阿婆的新房子装修好了,趁着夏天气温高,晾一晾,通通风。搬家这个大工程,基本都是隋雨和路农,外带他的小货车承包的。
虽说小区就在三公里之外,可还是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两人忙出一身臭汗,在路边边喝绿豆汤边加之毕业季,一副迷茫无措样儿。
那洲看不过去,装酷扔下一句“我给你解决”,转头在家里撒泼打滚,求爷爷告奶奶,硬是要把应涟的约续上。
作为交换,他得听从父母安排,出国读研究生,镀个金。
也就两年,熬吧。他屈服了。
那洲爹妈觉得他有病,送他出去玩两年,又不指望他回来光耀门楣当音乐家,就这还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给他惯的,”他们都这样说。
临出发之前,八月末,他约应涟吃饭。
那时应涟已经搬出了学校宿舍,搬进五环外一超大外来小区,正式开启北漂生涯,说来也好笑,明明在北城呆了接近二十二年,却还是“漂”着。
那洲在市中欢也就不会填到第一志愿了。应涟叉掉网页,起身挽过他的胳膊,“走吧。”
回去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这夜他们没有开车,只是静静地牵着手步行回家。
隋雨想让气氛松快起来,“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
应涟垂着头,作默认。隋雨拽着她站定,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她,“多大事,你寒暑假回来,平时我去找你。”
“你知道从这儿到北城要多久么,”虽然隋雨比应涟大上两岁,有时应涟觉得隋雨幼稚,盲目乐观。
“虽然我没去过,但我也晓得是挺远的,”隋雨用指腹蹭了蹭应涟的鬓边,“但也不至于到不了,只要想我肯定能到。”
“三十一个小时,”应涟打断他:“坐火车要坐三十一个小时,要去蓉城转车,要在硬座上过夜,那趟车你坐一次就不楼梯口,找到从窗户看下来的死角地带,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去咨询了律师,胜诉成功率很大,律师费也不贵,我来付,”男人不讲虚的,开口之前已经全部想好准备好。
可惜应涟并不领情,“我说隋雨,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她不是没有咨询过律师,北城的律师事务所遍地是,一进门全是胜诉的锦旗和牌子,比芦城小地方的不知道专业多少。
她当然知道胜诉成功率大,她当然知道律师费算不上贵,她当然也知道……难的是胜诉后的执行,对方耍赖皮,拖着就是不给,这律师费诉讼费也就是扔进水里听了个响。
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要做的是把生活平稳过过去,过得去就行了,非得争上那一口气,到头来受苦吃亏的还是自己。
尽管不饭玩时买的碗筷,完完好好地保留着,干净如新。但她看到这又不免去乱想,会不会别人已经用过了……?
隋雨洗好保温桶,把阿婆的饭菜留出来,“你先吃,尝尝味道怎么样。”
应涟她一口也吃不下。
隋雨忍着笑,往保温桶里装排骨,“什么表情,是是来感谢我还是来寻仇?”话毕,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小排。
她拿筷子拨拉两下,“我不爱吃这些。”
男人也不恼,情绪稳定,“是么,以前明明爱吃的。口味变了?爱吃什么下次跟我说,我去学学。”
“不必,”应涟夹起排骨往嘴里送,味道其实不差,“不会有下次。”
盖好保温桶,隋雨不和他计较坐下,吃饭。
他吃饭很快,但刻意想各种方法放慢速度,给她盛汤,晾凉;给她拿小瓷盘子吐嫂子打电话啊?”
“没,没有,”男人站起身,高大的影子遮住他,“走走走走走,去上学。”
“你怎么这么孬?”隋晓天不给隋雨留面子,“几岁的人了,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隋雨懒得理隋晓天,皱着眉,从房里把他的黑书包拎出来,早上白高兴了,这小子该死的青春期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反正你至少得发短信谢谢她,或者把买药的钱转给她,”隋晓天支起招来头头是道,“这是基本的礼貌,懂吗?”
这小子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下车甩上车门,世界终于清净了。
隋雨掏出纸条,发现最末端的字迹已经被磨掉,看不清晰了,但无妨,他已经把她的号码背下来了。
他把纸条搁一边,输入应涟的手机号,给她发过去一句:谢谢。
他找娘,用了她一盒陈年杂牌避孕套,号都小了两个码,戴上紧绷绷,把他勒得都想喊痛,心想着下次倒贴钱我都不用,结果退房时被扣了一百块钱押金。
本想争执两句,至少讨回五十块。结果老板娘还开他们黄.腔,说这个是进口货,有延长功能,你们用得爽吧?年轻真是好啊,我在楼下都听到声音了。把他们两个说得脸都红了,那叫一个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如今回想起来,这样的经历离谱却又难忘。
“都是海呀,”她用脸蹭了蹭他的肩头,“还有你和我。”
“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懂……还偏偏要说自己什么都懂,”他回忆起来,哑声笑笑,“愣头青一个。”
那个时候的她,也像现在这样同他亲近,以为自己只是摸一摸他,嗅一嗅他,丝毫不知道自。她摁开他的名字,怀着那一点儿几乎没有的希望拨过去,毫无意外,忙音。
“那恐怕不能让你进去了,”门卫为难地说:“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的。”
“那么男生宿舍离哪个门近?”应涟强扯出一丝笑容,“要不我过去等他吧。”
门卫回门卫室,打电话核对了一番,在地图上给她指了指工科的宿舍,“在西北门那边有三栋都是,大三和大四的应该都住在1栋。”
“谢谢,”她尽量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我过去了。”
那一夜,二十岁出头最疯狂,风霜雨雪,她靠坐在他宿舍楼外围栏栏杆边上不敢阖眼,生怕错过他进出的一瞬。
第二天晨光熹微,她被男女的笑闹声吵醒,晃眼一看,一对情侣从校外往回走,刷校园卡进门,那男生清瘦斯文,当然不也愣了一愣。
姑娘从围裙兜里掏了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捡了个塑料叉子出来,揭开盖子挖了一小勺,递给应涟,“姐姐你尝尝嘛,不好吃也没得事,但我一块只卖十五,和西餐厅里大几十一块的味道一样!”
应涟接过来,姑娘见有戏,又打算摸一个塑料勺出来攻略那洲。
那洲伸手止住,语气僵硬,“我不吃。”
姑娘讪讪地“哦”了一声,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应涟。
这味道不像西餐厅的,却很像……
节骨眼儿上整这出,那洲坐不住了,想赶她走。应涟却冲她笑了笑,“我想要两块,可以打包吗?”-
大四毕业的夏天,公司被收购,管理层大换血,乐队表现在同期里算不上亮眼,加之有成员申请退出,面临解散。
玩音乐这行多是不愁吃到同学无感,且反感着他们投来同情的目光,这让她感觉莫名其妙,那洲是她生活的反面,活得无忧无虑,于是生出这些无用的同情心。
她的在意在别处。
隋雨的车下午就到了。有时候她对他的到来隐隐感到不安,怕他发现自己过得其实并不如电话里说得那样顺利那样好,也怕他长途跋涉之后会对自己产生一些负面的厌倦。
她能做的也就是为他多做一些,分担一些。于是应涟提前去招待所开好房间,付了房钱,等他。
这一次,两个人都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门一关窗帘一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个小房间里面,他想他简直要精.尽人亡了。
隋雨闭着眼睛小憩,应涟匍在他的怀里,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她觉得他变化很大,比如变得精壮,比如手一项,那就是去看海,在海边席地而坐,把海看那腻,看透,直到厌烦。
然后就向海岸线的尽头走进去,直到海水漫过头顶,将她彻底淹没。她在北城出生,于是想要在北海结束。
这便是她原本的计划,很久之前,远在第一次抵达芦城之前,她就给自己年轻的生命设定了一个倒数日期。
并非青春期无用伤痛作祟,她只是觉得人生好没意思。
可出了点意外。
她交到了一个并不算熟的新朋友。
起初她只打算着到了北海,给这个新朋友寄回一些贝壳,而后就去实现自己的计划。可出乎意料地,这趟自我告别慢慢演变成两个人的旅行。
也就一瞬间,她有了一个想要好好生活、坚持下去的理由,而说来很可笑,竟然是因为爱情。她的父母之间不曾有过,好。”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去拿鼓,但是觉得太晚了不好打扰人家,所以才没进去,”应涟轻轻笑了,安慰阿婆道:“至于抽烟,有时候瘾上来了就想来一根,我就是怕回来抽被你看到,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非常合理的理由,从非常平静的应涟嘴里说出来。
阿婆抬眼看着应涟,她也正淡淡地看着她,目光柔和,仿佛是真的没有情绪,和她刚才亲眼所见的应涟截然不同。
“再说了这么晚去搬鼓,叮呤咣啷的吵到街坊也不好,明早去搬也是一样的,”应涟故作轻巧,“事先声明,那鼓摆开很大的哦,我们得先把客厅的桌子收了。这灰蒙蒙的天有这么好看?非得搂着一起看?不过这一大一小的背影,看着是还挺养眼,但不管怎么说,最好赶快来场阵雨,狠狠浇浇这两个恋爱脑。
可转念一想,爱情真好。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路农狠踩一脚油门。
第 52 章 随雨
这次去炒菜馆,还带上了阿婆和隋晓天。
五个人挤在一张长方形小桌子上,大眼瞪小眼,阿婆是耳背的,应涟是不善言辞的,路农是坐在单人位的,隋雨是忙前忙后加菜的,隋晓天则是争分夺秒玩手机的。
菜上齐了,除起来,不然放不下,还有……”
“小水,”阿婆打断她:“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能有什么事,”应涟扯出一个‘前程似锦’,但我不行我没那么高尚我做不到,我希望你过得不好,我希望你过得特别特别不好,我特意回来就是想要看你过得有多不好,如果你恋爱那你女朋友一定是庸脂俗粉一定比不上我一根头发,如果你结婚那你老婆一定得给你戴一顶世界上最大的绿帽子,如果你有孩子那一定是一加一都算不清的大傻子二百五,我就是要看你所谓的不寂寞的俗人生活一地鸡毛,鸡飞狗跳……我就是要看你这样,你一定要过得比我惨。抱着这样的看好戏的心情,我回来了。”
起初她的确失望,失望透顶,毕竟他佳人在侧,挚友相伴,转眼奔三了过个生日还要戴卡纸的生日帽,笑嘻嘻地被一群人围在中央,看起来过着不能更顺遂和安稳了。而她呢?一无所有,白混这么久,和十八还在担心哥哥随时回来把他逮个正着。
隋雨则帮他把面拌开,撒进去葱花和香菜,“碰到熟人了,唠了两句。”
“哪个熟人啊比我还重要吗,”隋晓天不满地指着碗底,“都没汤了,精华就是牛肉汤,知道么?”
隋雨在他脑门上敲一栗子,“这么贪吃不知道自己去买?”
隋晓天吃痛着揉着脑袋,刚想反驳,看到应涟站在厨房门口,忽地就想起来他们俩刚还干了坏事儿呢!他冲应涟拼命使眼色。
隋雨停下拌面的动作,顺手把桌上的油饼递给她,声音变得很温柔,“吵醒你了?”
“噫!”男人好可怕,刚刚还在揍人,现在就这样说话,隋晓天身上瞬间起鸡皮疙瘩。
“没,”应涟接过油饼,坐下,“醒了一会儿了。”
隋雨坐到她身边,掏手机出,这是在等她的意思。应涟深呼吸一口气,倚着门框,语气故作轻巧地问:“老婆婆,你又想和我说什么呀?”
阿婆半靠在床头,用手拍了拍膝盖边刻意给应涟留的空,“坐。”
应涟难得温顺地坐下,歪歪头,“你这样我心里怪紧张的。”
“阿婆是想和你道歉,从前在你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阿婆竟然,都,都不知道,包括你和隋雨恋爱,分手,你在北城过得好不好,阿婆全都不知道,没有关心你。”
阿婆说得断续,时常停顿,“刚才看到你站在车厂门口吸烟,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你很苦恼,可能有心里话跟他说,但最后也没说,这让阿婆心里一下子好难过好难过,……小水,你从小就这样,很多事情憋在心里,这样会憋坏的。是我没做花和礼物样样都有,接着没有任何悬念地失败了。
他想到那个曾经陪伴在她身边的有点土气的人,于是负气地问;“你是不是还是忘不了他?”
她垂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给他发了好人卡,“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道不合时宜的甜点就好了。对不对?-
小姑娘很高兴,“打包盒在外面推车上,姐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打包哈。”
再递过来,是两个方形泡沫盒子,上面用心贴了小花花贴纸。应涟接过来,放在搁在手边。
忽然手机响起,阿婆打电话来。应涟接通,“嗯,下课了,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后天回来?可以,我开车来接你。对,隋雨的车,他和我一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和他联合起来诓我。”
没有醋给你吃,”他扬了扬眉毛,笑得很不值钱,“去吧,明天车还停这儿。”
“知道了。”
第二天她出了校门,是跑着过来。第三天,第四天,……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跑着过来。
于是拥抱日渐熟稔,接吻变成常态。
延续到现在,不曾改变。
-
傍晚暴雨忽至,应涟和隋雨坐在北海旧街的骑楼屋檐下喝糖水,等雨停。
这雨颇有芦城雨的风格,来得猝不及防,两人都多少淋了些,好在夏天的海边气温高,也不至于感到冷,一人一碗清补凉,小料堆得像小山,慢慢消磨时间。
隋雨的目光落到对街一对穿校服的小情侣,两人被雨困在窄窄的屋檐下,单车摆在跟前,小手牵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说着说着就开始傻笑。
他偷偷给她指了指,“可以确信他们曾经是相爱的,她现在知晓他们分手时是有外部原因的,她也不难推断他们分手后各自是有不舍的。
可她不确定他是否和她一样都走不出来。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卫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又为什么会那么熟练地喂乌龟,遛狗,为什么会去学架子鼓,又以什么身份和隋雨隋晓天一起去逛街。
关于自己不善的言论,她的表情是备受打击,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一贯伶牙俐齿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约莫是真的很受伤。
这女孩知道自己是隋雨的前任,却并未事无巨细地知道自己和隋雨的过往。这很正常,应涟想,如果一个人有心和另一个人开始一段感情,关于过去多少会有所隐瞒,那车谁送来的,没见着车主。哪里坏了。”
路农佯装不知,“没见着,我刚来。去看看?”
隋雨“哦”了一声,把塑料袋放地上,和路农一块儿走到院子。
“这车挺不错的,”路农双手抱胸,点评着:“适合跑长途,耐磨耐损,抗揍。”
“是啊,”隋雨感叹,“前两天还跟小水说我喜欢这车呢,真巧,今天就碰着了。”
路农摁开锁,把钥匙递给隋雨,“你去看看啥情况。”
“你不是没见着车主么,哪里来的钥匙,”他虽疑惑,但还是走近瞧了瞧。
“放挡风玻璃上的,你没看见啊,”路农连忙糊弄过去,“哎你说,人家没留电话,没上牌儿,还放个钥匙在这,你把车贪了说是自己的也没关系吧。”
“说什么呢,刑不刑?”隋雨探进半身瞧了反常信号就会立刻合起,紧闭。
仅仅是一则短信,就把她和他的距离拉远了很多,近乎回到原点。
而她昨晚其实是怀揣着喜悦入睡。
隋雨的愣在原地,应涟则淡淡地看着他,口是心非。
“你无非是想再解释一下昨晚的电话,我知道你喝多了,所以我没有当真,当然也不会生气。我现在急着回学校,再见。”
说完她便往左前方走,想要绕开他。
隋雨目光闪烁,大声说:“不是的!”
应涟的表情则有些不解和迷茫。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隋雨有些慌乱,“我昨晚是,的确是喝醉了,我不记得我具体说过的完整的话,但我想向你表达的意思我想是没错的。”
“我不知道我下午为什么犯抽给你发那条短信,我发出去之后是想打电话给营业真去。”
乔立冬扯着嗓子喊,“你别怪我说话粗俗,那地方毛都没有,大概率你白跑一趟,我劝你再考虑下。”
应涟冲他挥了挥手,说:“知道了。”
乔立冬所言不假,这仓库的确远,这乡下的确什么都没有。
清晨出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雨水一直滴滴答答,让人疲惫而狼狈。
应涟跟着导航,站定在一个破烂烂的仓库前面,她原本预计着是个小土房子,里面三三两两放着些东西,不料这仓库从外部看来还挺大,占地面积至少五六百平米。
她围着仓库走,好不容易找到门,发觉大门紧锁。
“是应涟姐姐吧?”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窜出来,没打伞,浑身都淋湿了。手里提着串钥匙,“冬冬叔叔喊我来带你找鼓。”
应涟点点里拎着碗香香的面条和几个油饼,十分友好地冲他挥了挥手,笑容迷人且亲切,“好久不见。”
刚才还骂人家呢,这会儿就碰到正主了。那洲尴尬地朝他笑了笑,“早。”
“吃早饭没,”隋雨指着拉面馆,“没吃的话,我请你吃碗拉面。这家味道挺好的。”
“成,”那洲也走累了,正好歇歇脚,“应涟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
“还没起。”
“我就知道。一般上午是找不着她人儿的。”
“是啊。”
公子哥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优点,值得一说就是坦坦荡荡,拿得起放得下,昨晚回宾馆躺下后还为自己悲催的单恋流了两滴眼泪,这会儿就屁颠儿地跟着情敌坐进了脏兮兮的小面馆,双手接过情敌递过来的加了两份牛肉的飘着葱花香菜的牛肉拉面。
帮她扫平一切难题,挡住她所有的风雨。但他用尽全力,却也做不到百分之百。
他垂下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语气难免脆弱,“会是别人。”
老板拍了拍隋雨的背,“真好啊。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很小。毛头小子一个。还记不记得要请我喝喜酒的?”
“那当然记得,”隋雨忽然想到北海的旅行,“对了老板,我想买台相机,你有没有推荐?”
第 53 章 随雨
隋雨半蹲在地上,俯身给轮胎上油,夏天日头正盛,汗水贴在肌肉上,黝黑肌肤发亮。
哪怕只是很小的活,他也很专注,直到一只耳机塞到左耳,才惊觉应涟站在身后。一双细腿笔直白皙,顺着往下延伸,踩着一双人字拖。你们聊什么了?”
“他想让我跟他一起回北城,”应涟看着隋雨,“他说,可以帮我介绍公司,出专辑,转幕后,想干什么干什么。反正,重新开始。”
他心里不好受,压住心底传来的丝丝酸涩,平静道:“哦,那很好啊。”
是很好啊,这是他的心里话,这多好。
“那你说,我应该什么时候动身?”应涟双手攀上隋雨的脖子,鼻尖蹭上他的脸颊,故意调戏他,“抓住未来这种事,是不是拖延不得的?他今早就走,第一班车,我跟他一起走,怎么样?”
“那很好啊,”他抬起眼,眼里迷迷蒙蒙,“为你高兴,真的。”此的脸。
对视的半秒之中,两人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望着彼此笑。
“你想要我答应你吗?”应涟问道。
“我不知道,”隋雨坦诚地说:“你当下最重要的当然是考试,只有57天就要高考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就在日历上倒数了,过一天画一个圈。
57这个数字,和教室黑板旁的倒数数字一样,不是他随口胡说。
应涟说:“你等我一下。”
她从后门走回酒吧,径直走向吧台,找相熟的酒保随便要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极力保持平衡,在酒气扑鼻前走到后巷。
正如隋雨所言,恋爱开始需要一时冲动。她一直都是个淡漠的人,而他是点燃她的那把火。
再大的雨水也难以浇灭。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细瘦指节交缠,圈名。
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一个,他买单,随口问她为啥挑这张,她说:“因为这个磁带第一首歌叫‘第一次爱的人’。”
他大言不惭地问;“是我么?”
“嗯?”
“你第一次爱的人。”
她瞪他一眼,表情生动,佯装生气却又承认着,“不然呢?”
目光落到最后一辆。
停在最角落里的黑色马自达,最拿得出手的一辆。
这是隋合乐正儿八经买的第一辆车,那时他自己才刚上初中,觉得倍儿有面子,天天嚷着让他接送,可老爸哪有时间,总是说下次,下次……直到后来,反倒是他开着这辆车,陪着他往返车厂和医院,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数不清。
最后一次开这辆车,他在驾驶座,隋晓天坐副驾后面,双手环抱隋合乐的骨灰盒,上山,下,”他立刻答应,“买一套最好最好的。”
“嗯,最好最好的,不要旧的,不要收二手的。可能会有点贵……进口的得好几万呢。”
“不贵,你喜欢就不贵。”
“真的?”
“真的。”
她看着他,“这一次,我要自己走通我的路,不要依靠任何人,但除了你,我要你陪我。你不仅要陪我走通我的路,我也陪你走通你的,半路不管遇到多大困难都不能撒手,知道了么?”
他眼眶一酸,“好。”
她伸出手,勾起小拇指,像幼稚的小孩一样,“拉钩。”
他也伸出手,紧紧钩住她的,还顺带印了个印章。
“什么时候去办?”她扬起嘴角,语气有着不符合她的娇蛮。
“明天一大早就去办,比第一班车发车前还要早,”他吻住她,“现在“这你他的面开了门,储藏室里空空如也,里面只有杂物和一个铁皮盒。
“拿着,现在是拮据了点儿,但也不至于让你吃不饱饭,”隋雨掏出几张皱巴巴脏兮兮的钱,加起来拢共能有四十多,塞到隋晓天的裤口袋里。
又说:“以后每周再给你饭卡多充一百块,够不够吃?”
那在食堂是一笔巨款了,隋晓天猛猛点头。
隋雨嘱咐,“不许挪用去上网啊。”
隋晓天“切”了一声,打眼看到铁皮盒,“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啊。”
“那里面啊,”隋雨含糊其辞,“没什么。”
“电影里面一般贵重物品都放这种盒子里,金手表金项链玉镯子什么的,”隋晓天伸长了脖子,好奇不已。
哪有这些……隋雨把他往外推,“要真有金手表金项链玉镯子,你哥我每天做地方放,不然我肯定要去抢的,哎!后悔啊!”老板放下续摊儿的一打啤酒,“不说远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不够再叫我。”
隋雨已然喝得醉醺醺,扯住老板的袖子问:“那,鼓呢……?”
“啊?”老板一头雾水,“啥玩意儿?”
“鼓,”隋雨指着酒吧的方向,说话颠三倒四,“那里有个鼓,架子鼓特大一鼓,红色的掉漆了,老板你,你见着没,有人买走吗?”
路农只当他是喝晕了,胡言乱语,连忙把老板推走,“没事儿他喝多了,您忙您的去,别理他,再灌他两瓶就行了。包我们身上啊。”
隋雨最后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打起鼾来。
孟家游和路农对着喝,两小塑料杯倒满,问:“真分手了?”
“那还能假分手吗,”路农看了隋雨课点儿。”
她上周去跟乔立冬把合同续上了,财迷,也接一对一的指导课。应涟说:“学生家里有事,上一半家长给她接走了,等我停个车,我跟你们一起去。”
路农这下不晓得要不要把副驾驶让给应涟,拉着车门不敢动,万一人还是那样,要跟自己鼓待会儿呢?
他问隋雨:“你什么时候换车?换个有仨座位的货车,不然老有人得坐后面。”
隋雨又乐了,“以后有钱再说。”
路农知道他赚得其实不少,只不过出力气的活儿,总看起来脏兮兮地不体面,“你钱呢?”
“攒着有用。”
“干嘛用?”
“过了这阵儿要和应涟出去玩一趟。”
“去哪儿?”
“北海。”
“你们不是去过贝海么,故地重游啊?”
“北海,第三声。”
乔立冬劝道:“也不一定能找见,何必折腾这一遭。要我说你干脆从教室里挑一台拖回家得了。反正你们班学生也老来不齐。”
应涟轻轻笑了笑,“你爹怎么会有你这么大方的儿子。”
“嘿……”乔立冬气笑了,“我好心好意给你省事儿,你还开我玩笑。你这人真是。”
应涟查了查课表,“我明天休息,一天能往返吧?”
“能倒是能,”乔立冬知道她是多倔的,“但你自己怎么拖回来?”
“找得到再说吧,”应涟习惯性地对任何事都不抱希望,“找不到就当去乡下一日游了。”
“你还挺想得开,”乔立冬打转向灯,车停路边,“行了,今天早点休息,祝你春游快乐。”
车开出去几米远又停下,车窗摇下。
“你不会真去吧?”
“嗯,算说,那么他就不会去问,他会帮她保管好,直到她拿回去。
夏夜晚风拂过,绕进少男少女重叠的影子。
明明在车厂门口就说了好几次再见,却还是牵着手往前走几步,找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再上几级台阶,一直送她到单元楼二楼半的拐角。
她做“嘘”的手势,“不能再往走了。”
他则压低声音,“明早面馆见,晚安。”
“嗯,晚安。”
声控灯失效的黑暗的那一秒,柠檬香气扑面,亲吻落在她的唇边。
灯再亮起,他转身下楼,回过头的时刻目光又触及她的目光,他看到了她弯弯的笑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再见面时,这双眼睛却是哭过的肿着的,她不住地深呼吸,一遍一遍把眼泪往回憋,“我去不了北海了,应想容把我攒的钱全部拿走让他的眼窝微微泛青,头发乱糟糟,胡茬冒出来,散漫之中又有种倜傥的男人味。
男人熬过夜的嗓音微微哑,“路农呢?”
“他昨晚打牌实在走不开,问群里谁有时间,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卫萱娇气地指着沙发上的粉色珊瑚绒毯子,“我可守了一晚上呢,还是我靠谱对吧?”
“谢了啊,”隋雨揉揉鼻梁,“早上没啥事儿吧?”
卫萱犹豫片刻,“没,没事儿。就来了个人买了两瓶玻璃水,我给他加上了。”
“哦,”隋雨给卫萱转了个红包,把她的毯子从沙发上捡起来,叠好,扔一边,“多亏你了,得,我来守着吧,你先回去。”
卫萱执意把他往外推,“你先乖乖回房间去睡一觉。有车来我跟你说。”
隋雨确实累,没多想,“那行。”
他”,可而最后两根怎么都摆不开。
他索性点燃,一手举一支,给她唱生日歌,她急急许愿,怕烛油燃得太快滴到他手上,像只仓鼠般鼓着腮帮子,攒了一大口气,特别用力特别用力地,“呼”地一下吹出。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笑。
为什么生锈的往事,却又历历在目?为什么他很久之前受的伤,会让她胸口这样痛?
那时候,他们还很相爱。想到那时候,触及此刻的他的手,应涟难过地说:“隋雨,我又开始恨你了。”
他和她的性格天差地别,像两个极端,记忆里总是他在说,她在听,但现在他们好像倒置,应涟这夜的话,特别特别多。他都不知道,原来她这样能说。
隋雨只是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她,胡茬蹭在她的脸上,刮过时微微的痒和细微的痛着给你当学费的,不能另做他用。”
“可是……”
隋雨正欲反驳,隋合乐站起身,“别可是了,有机会带回来给老爸见一见啊。老爸很给你买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盒子,把你的宝贝都收起来,省得你乱扔。”
她破涕为笑,“好。”
两周后,应涟往她的小盒子里放进了第一样宝贝。
《酸梅》的曲谱和歌词的手写稿。
落款上是三个字。
致隋雨。
第 54 章 随雨
涟漪本该湮灭在水里。
在那个梅雨季节里,囊中羞涩的女孩曾精打细算着,日夜期盼地,做过一份细致的北海出行计划,对每一项开支都有着严格的把控。
例如芦城到蓉城的那一段火车,时间不长,可以买硬座,就当是好奇你的眼光。”
“她是搞音乐的,打架子鼓,”隋雨咧开嘴笑了,“前段时间刚签了音乐公司,以后要出专辑,当大明星。”
“这么厉害啊,”隋合乐鼓励他说:“那你就更要努力了。”
“她放暑假会回来,”他记得准确的日期,“7月3号下午四点多到,我去接。”
“可以一起吃个晚饭,”隋合乐说;“还是你们小情侣要单独约会。”
“一起吧,”他笑说:“谢谢老爸。”
隋雨当晚值班便提了辞职,最后的交班日,正好在她回来的前一天。他觉得自己运气也算不错的,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这样一高兴哭鼻子的,”应涟说:“谁说我们要走了,你和晓天儿在这里我们不会走的。”
隋雨也搂过阿婆,“你别多想,新房子装修小水出了不少力,她肯定要把你的新房子住个够。”
阿婆破涕为笑,“好。”
路农提议,“既然是‘过年’,我给你们拍张合影怎么样?让老板把盘子收拾了……”
“一起吧,”隋雨拉住路农胳膊,“你过来,你也一起,喊老板帮我们五个拍。”
于是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拥有了第一张全家福,只不过老板的拍照水平实在有限,一张横向照片,木头桌子占一半,人站一半,隋雨的发顶还超出了照片顶端。
应涟拿过手机来,没忍住嘲讽,“好难看。”
“哪有,”隋雨抢过来,“我觉得挺好。表情都还可以。”
是么,地方可去玩玩的。芦城周边山水很美。”
“你留着和隋雨一块儿去吧,”火车鸣笛,缓缓启程,那洲看着窗外倒退的绿意,“这里风景倒是真不错。”
信号渐弱,应涟断断续续地拼凑着那洲的交代。
他说,这一次不要再让自己受伤;这一次一定要修成正果;这一次我不等你了。我也要开始我的生活,我肯定找一个比你漂亮十倍的爱吃高档蛋糕的大才女美眉当老婆。
应涟说:“好,我们都好好生活。”
末了,他说:“我发现,隋雨是个挺不错的人呢。”
“是啊,”关于他,她总这样回答。谈起他的时候,她的语调总是不自觉上扬。
“不跟你说了,烦人,”那洲被窗外飞驰的风景迷住,“再见,应涟。”
应涟挂了电话,走回厨房,坐下继续吃没带个空矿泉水瓶。
于是在海水里荡一荡,等把贝壳面儿上的沙子荡得差不多了,就把贝壳往隋雨裤口袋里塞。
不一会儿,他的裤口袋里就沉沉的,估计一个贝壳配了一两沙子和一两海水。
他哭笑不得,“老婆,我口袋装不下了快。”
于是她又从他的裤口袋里把贝壳都挑出来,想减轻他的负担,谁知这个可爱,那个也可爱,一个也舍不得扔。必须通通和她回到芦城。
于是她撒一个娇,带出那句那久远的承诺,“我那个时候跟你说,到了北海就会给你寄贝壳,让你把合乐车厂的地址写给我。这些贝壳本来就是我打算送你的礼物,每一样都是我精挑细选。你得好好收着。”
他几乎是立刻接上话,“但我记得你说是要寄给我。”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地来而后孤独地去。
似乎是有心灵感应,隋雨很用力地抱住她,“应涟,真的,我是特老实一人,这辈子我有你一个就够了。你放一万个心。”
她立刻就被哄好了,调侃地问:“你老实吗?”
“老实,”他声音低哑,手不安分,“给老实人再亲会儿。”
接着的分别和其他情侣也并无二致,他推着她的箱子,背着她的书包,一路把她送到检票口,倚在旁边看她排队过闸机,刷身份证。
闸机猝不及防地就把他们隔开,都来不及再多抱一会儿。
她随着人群往前去过安检,他在耳边比听筒,大声说:“上车安顿好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她也大声地说:“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再走,”他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快去!”
等她的身影头,“是我。谢谢你啊。”
男孩把应涟领到门口,在钥匙圈里翻找一阵,试了几个才打开,他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这里一直是我叔公守着,我只来过一两次。”
推开门,尘土飞扬,混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两人直咳嗽。凌乱的杂物堆得很高,被塑料布盖着只能勉强看出外轮廓。
应涟有备而来,戴上口罩和手套,“你给我留个电话,我找好给你打电话,你再过来锁门。”
男孩面露难色,“可冬冬叔叔让我跟你一起找。”
“不用,”应涟坚持道:“我自己找。”
这仓库环境太恶劣,需要呼吸的人都不会想踏入。男孩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几次“真不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朝外指了指,“我就在对农偏要唱反调,“我劝你给她扔了。”
“你以为你会激怒我吗,”男孩的语气很笃定,“你是很羡慕我有这么厉害的女朋友。”
其实小姑娘谱认得还行,不然怎么会在这么久之后,让他再听到几乎一样的旋律?
“虽然酸梅汤不适合当歌名,”她躺在他的大腿上,捏他的手臂玩,“但是《酸梅》好像还可以呢。”
“好像是不错。”
“是吧。”
“很有感觉。”
“嗯……夏天的感觉。”
青涩的酸梅,结成了果实,曾在某一个瞬间惹出眼泪,很久之后却仍有回甘。
但怎么会是近乎一样的旋律?除非……他忽然问:“小老鼠是不是偷看我盒子了?”
应涟的动作一滞,“嗯。”
“什么时候看的?”
“忘了。”
她不能出卖隋晓天,”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却很温柔,“这是我一生里最幸运的事。那你呢,后悔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语气忽然变得像十八岁时,微微上扬,带着些被确信自己被偏爱时的骄纵。
“要接吻么?”
“现在?”
“嗯。”
“可,可以么?”
“可以。”
她闭上眼睛,和那时一样,带着期盼,和一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
“看那边,”街对面的小女生扯扯小男生的衣角,羡慕且向往,“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马路对面的哥哥姐姐一样?变成很成熟很幸福的大人?”
男孩也望向他们,“当然,一定。”-
从北海回来后,他们去领了结婚证。隋雨万年不变的朋友圈,终于有了一丝新意。
但还是简单的一张照片,两个交叠路农点点头:“你别难过了,他们以前在一起挺久,雨哥不谈恋爱就是因为放不下她,现在她回来了,雨哥要真下定决心去追,他们多半是要和好的。”
卫萱轻轻地笑了。
早该想到的。
就芦城就这么大点地儿,从没听说过谁打鼓,他那阳台更是小得都站不下两个人,非得搁一破鼓,摸一摸就散架的玩意儿,他却当块宝。
两三年,几百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生物钟路线图固定得比那闹钟还要准时,自从应涟回来之后,三天两头找不着人。
社区又不给他颁锦旗,没必要非帮一老太太忙前忙后地跑那老些手续吧?
哦,连上应涟这名字,一切都能解释通了,那想必是他很喜欢她了。
但她卫萱不服。
不过是一个消失很久,很快就又要离开的旧人。态,她已不再年轻了。
应想容忍无可忍,“啪”地一声,筷子摔在桌子上,溅起菜汁儿又弹到地上。她大概也没错,她想,这是她改命的机会。她不允许有人拦着自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女儿,哪怕那个人说的话并不无道理。
她收回好说话的模样,语气冷而重,有种不容质疑的作母亲的权威。她说:“应涟,大人的事和你说不明白,你不要瞎掺和。”
阿婆见状连忙挡在应涟身前,“容容,你来,你来,我们进房间里谈,小水刚考完试,让她好好休息。”
应想容立刻站起身,往阿婆卧房里走,泄愤一般,重重甩上门。
应涟则用尽力气,冲那方向歇斯底里地大吼,“你想都别想!”
阿婆抱住应涟,拍拍她的背,“没事的小水,没事的,我和她谈,你
应涟没作声,也不作感谢,只冷冷看着他。阿婆也心慌,不晓得要不要和他打招呼,毕竟他和应涟可是“仇人”呢。
隋雨把包反背在前胸,迈了两步,绕到阿婆前面,蹲了下来,“阿婆我背你上去。”
阿婆立刻拒绝道:“隋雨啊,我在医院住了两周老早都好了,我可以走上去的。那个,还是谢谢你啊。”
隋雨不肯起,“伤筋动骨一百天。”
阿婆为难地看了眼应涟。直到应涟点了点头,才缓缓蹲下身,不住地感谢。很生分的样子。
隋雨不在乎这些,三两步就背着阿婆上了楼。
他来阿婆家帮过很多次忙,对于房间格局已经轻车熟路,比他和应涟在一起的时候还熟悉,他换过卧室的灯泡,疏通过厨房的下水道,甚至给客厅里掉皮的墙壁补过腻子。
门进去。
隋雨从显示屏后探出半张脸,迷惑地看着他,“嗯?”
“不放心,来看看你,”路农自如地往沙发上一座,拿瓷杯倒了杯开水,“你干嘛呢?”
也没戴耳机,也没声儿,眼神不激动反而有点疲惫,不像是在打游戏。
隋雨声音有点哑,手边是烟灰缸是满的,“查点资料。”
路农皱眉,起身凑近,“拜托,有没有搞错?马上天都亮了心。”
夜晚他们把前排座椅放平,调好电台,打开天窗,看星星。
他伸长手臂,搂住她,问,“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再送回你什么?”
她的答案很矫情,“那就把你送给我吧。”
“早就是你的了,”他说。
第 55 章 随雨
八点出发,一路向南。
十二个半小时后到达北海高速收费站,又花了半小时找到酒店,办理入住。
隋雨原计划着到了就先去美食街吃顿海鲜,可到了就真的累得直不起腰,放下行李,冲完凉,两人在床上躺着,干望着天,查什么呢我看看。”
“和你没关系,”男人手忙脚乱地踢他,顺手想把网页关了,还转移话题,“谁吐你身上了?臭死了离我远点。”
但他反正是没法全顾上,路农看到键盘上搁了个摊开的本子,眼疾手快抢过来,“合同、纠纷……官司?”
“我操!”他后退一步,扬起本子,惊讶而大声:“你他妈的惹急了!”
“你!”他说不过她,“你太坏了!”
隋雨忽然声音有点哽,百口莫辩,像只委屈的大狗狗,“你怎么能这么坏?”
她依旧理直气壮,“我哪有?我哪句话说错?”
“要是有别的女人进过我房间,你的照片还能贴在上面吗?鼓还能留在阳台上?”
“你是没身份证还是不会去开房?这床挺小的你施展不开。”
应涟猛得拉开床头柜抽屉,指着里面躺着的避孕套,“你怎么有这么多,进货来着?”
“这我早上特意去买的,专给你用的,票都还在裤口袋里。”
“有必要买这么多?我说要和你和好了?”
话落到最后一句,隋雨愣住,表情很受伤。好像是真的伤心了。
应涟噤了声,知道自己过分了,地上放着个小小的电风扇,左右转动,对着鼓吹拂。
她站在门后,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他都问她:“怎么现在才过来?”
那时候她脸红了吗,少女心事藏好了吗?
多谢突如其来的阴天和雨水,掩过了这一切。
应涟站在铁门后,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心情,一模一样时节,芦城的雨季,春末夏初。
眼前的男人把她的鼓搬到院子里,鼓的旁边是一个扁扁的硬壳纸箱,箱边散落着泡泡纸。
他手边的泡泡纸上搁着一个大而圆的金属片,而他正认真地看着安装说明书,手掌在空中比划安装的步骤。
是这鼓的吊镲。他们曾花费两个夏天,穿梭大街小巷寻找的吊镲,在分开又重合的四年之后,由他独自找到了。
的确是惊么笑容,但眼睛亮晶晶,映在白皙的脸上,像两颗水润的黑葡萄。她站在最侧边,再往旁边是她的鼓,公司给配的纯黑色Roland VAD716,灯光打下来闪闪发亮,帅得令人挪不开眼。
是的,一切都是那么好,一切都向好。他转头看向院子,仍是被造访的狼藉。他们一夜之间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
就在他恍惚愣神的片刻,耳边又传来哭闹声,讨债的拎小鸡似地,拎着小天天的领子慢悠悠走进来。
隋雨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护着,另一个便嬉皮笑脸地拿过他搁在桌上的手机,脏兮兮的球鞋踩在沙发上,无所顾忌地大声读出来:
“到、时、候、我、养、你,知道不?你现在不理我,行啊,我明天进棚录歌了我不理你。后、天、也、不录音棚?有设备?有玩音乐的人脉?不能受一点儿挫折就摆烂不干了吧?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但其实应涟也没想好,往塑料杯里倒了半杯啤酒,荡了荡,一饮而尽,“再说吧。”
“你先跟我回去再说,”那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跟我回去,我重新帮你介绍公司,你想出专辑,想转幕后,都行,我们回去琢磨,一门心思琢磨,总能琢磨出新的路子。”
“你没懂我意思,”应涟抿抿嘴,“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再漂着了。而且我也不能一直靠你帮我。”
“你要安定下来?”
“是的。”
“那正好啊,我也想安定下来,咱们知根知底,臭味相投,凑一凑一起奋斗不知道多好。还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值得我这,但也不晓得怎么去哄他,她哪里是说软话的人呢?撒娇,至少清醒时的应涟做不到。
“你说得全错!没一句对的,我得惩罚你,”隋雨撑着应涟的双肩,狠狠地亲下去,咬她的嘴唇,用力极了,与她唇齿交缠。
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应涟简直要被他吻晕了,大脑缺氧,天旋地转。起初手还把他往外推,后来实在没了力气。
良久,他放开她,喝醉了一般,虔诚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一直给你守着呢,有时候在想你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你,这辈子这么长,见不着你不是个事,活着也没意思。几年没荤过,看来是昨晚表现不够凶猛,让你对我有那方面有误解,今晚必须再把你办服了……喂,应涟,你有没有在听?”
“你手太糙了,硌着我了,”她迷糊着推开他同她说话时的声音,又或者是他微微带笑挑眉看她时的表情。
走回家的路上,即便手机没有震动,却也时不时从校服荷包里掏出来,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仿佛不是去拿鼓,而是去赴一场约会。
直到路过合乐车厂,看到他被几个漂亮女孩儿簇拥着谈笑风生,方才惊觉,自己可能爱上了一个压根不缺爱的人。
在被爱这件事上,他们天差地别。
心好像被攥了一般地发酸,她赶快逃回家里,只花了一顿饭的时间就说服自己,单方面结束这场阵雨般来去的单恋。
但她几乎是立刻就重新喜欢上了他。
走近车厂,铁门半开,她在门口徘徊好一阵子,发觉高大的男孩正背对门口,蹲在地上倒腾她的鼓,拿着把小刷子,用老爸珍藏的深红色车漆往斑驳的鼓身上刷的额头,隔绝些许斜斜的雨丝。
只不过这努力面对强悍的雨势实在有些徒劳,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雨水湿漉漉往下落,布面座椅瞬间被浸了个透。
他摁开车顶灯,侧身去后座翻出块儿还算干净的小毛巾,蹭了蹭她额头边上的水。她的头微微低着,低垂睫毛也扑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灯光照耀下,隐约觉得她的脸有点红。
这是喝醉了,还在是害羞?他辨认不出来。但怪好看怪生动的,边擦拭,心边乱跳,完全控制不住。
他就这样表白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了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究竟是怎么敢的?太不郑重,太不得体,甚至像是在胡闹,而她,她竟然答应了。天,还以为她会生气,然后拉黑他删掉他,见到他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他。
可她困住,她一个人走不出去-
应涟偏过脸,往后退,走到离隋雨两步远的地方,冷冷睨着他,“加好友就免了,如果你硬要转给我医药费,就给现金好了。我把零头给你抹了。”
“那你跟我下来拿钱,”隋雨顺着她的话,“正好有事跟你说。”
“就在这说,”应涟不给他面子,公事公办的态度十分疏离。
“打官司的事,”隋雨指了指阿婆的房门,那里留着条缝,“你确定不怕阿婆听到?”
“打什么官司?”应涟皱眉,“说了阿婆不是你该叫的。”
隋雨觉得应涟纠结这个十分可爱,没忍住笑了下,故意加重了姓氏,“应——阿婆,行了吧?能是什么官司,你和公司的劳务纠纷啊。”
应涟脸色顿时变了,拉着隋雨出了门,一口气下了楼。到,指腹反复摩挲着,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心里却莫名欢喜,“神经。”
“那我下车了啊?”隋雨吓她,“反正还没启动。”
她握紧手里的车票,往背后藏,“你敢呢?”
他凑近作势要抢,趁她不注意在她脸上啵了一口。见女孩嗔怒,又认怂,“我是不敢。”
应涟抿抿嘴,压不下向上弯的嘴角,“你白跑一趟不累啊?”
“当然——”
他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是少年气十足的骄傲,仿佛自己做的是一件伟大之事,“当然不累啊,这哪累了,十月份还要往返坐六十二个小时,那才会有一点累吧。”
那一刻阳光从昏黄车玻璃照进来,照耀在他年轻青涩的脸庞上,她忽然发现她一直觉得悲观的世界被点亮了。
芦城虽然有雨,但是雨沉,眼神飘忽,“那我先走了。”
“阿婆怎么样都没关系,”阿婆叫住隋雨,肯定地说:“小水幸福是最重要。”
“我知道,”下到一半楼梯的男人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真诚地仰头看着她,“因为在我这里也是。”
话毕他冲她笑了笑,转身就要继续下楼。却又听到阿婆说:“隋雨啊,我忽然想起来有事要回趟乡下,你方不方便等我收几件衣服,然后送我去车站?”
“现在么经落到她的脖颈上,还在往下,“你把我火撩起来了,你得负责灭。”
“说你下流也是惹你火?”她被他亲得好痒,两边躲,“你的癖好好奇怪。”
“嗯,没错,”他低声说:“老婆把我骂爽了。”
窗外海浪阵阵。
第 56 章 随雨
应涟睡得很沉,完全没可能早起看到日出。
但托某人的福,她还是看到了。
酒店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玻璃门隔绝了窗外起伏的海浪潮声,唯有窗帘底端透来些许亮光,她下意识地喊了两声“隋雨?”
“现在。”
“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定,再说吧,”阿婆笑了笑,“到时候你和小水一起来车站接我。”
隋雨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好。”
傍晚时酒气终于散了些,应涟歪歪倒倒地辗转,特意绕到街坊的另一头入口回家,避开合乐车厂。
她艰难地爬上三怎么就没多问两句呢?
这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会为她做这样的傻事呢?
他知道自己的艺名,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一定很受伤吧,知道自己在恨他。
太多懊悔涌向了淹没了她,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先去捋顺哪一个。
“晓天,你先出去,”应涟极力掩饰着说话声里的从颤抖,“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放心。”
隋晓天再愣,也听出应涟声音里的不对劲儿了,再偷瞄一下她,眼眶都红了,估计眼泪马上就要落下来了。他心慌慌的,晓得自己未经哥哥允许之下,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小孩顿时急的团团转,想在隋雨回来之前把她哄好,把一切复原。于是迈出门的脚步又退回来,心虚着问,“嫂子,你没事吧?那个我们先把门关好出去吧,免得他回来发现我们她竟然答应了,好幸运,做梦一般。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好在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好,这让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狂喜,又不免不停地回想,这一切都是怎么样发生的?他晕晕乎乎,像醉了,不争气地嘴角就向上扬。
“别擦了,我头发都快干了,”应涟的声音打断他,“你也擦擦你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现在这幅模样肯定糗爆了,又把毛巾往自己脑袋上胡乱而大力地蹭了两下。
她用过的毛巾,好香。他连忙止住这不知所谓的想法,打眼看到她单薄的衣衫打湿了,贴在身上,有点透。急忙收回视线,问:“你要不要换身干衣服再回学校?”
“来不及,”她翻开背包,手往里探了探,“校服没湿,等会直接套在外面就行。他试着把这些画面扔出脑海,可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听他使唤,尤其是他那颗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咚咚咚地用力乱闯,就快要把胸膛撞破。
隋雨索性退出车底,起身在院子里胡乱走了几步,擦干身上的汗,换了件长袖,往应阿婆家里跑去。
他要马上就见到应涟,他要问个明白。
阿婆却一脸迷茫地推开门,得知来意后告诉他:“小水出去了。可能晚饭后回来。”
“她去哪里了,去上课了么?”
他头一次失去理智一般,急不可耐地往屋里探,想知道她是不是躲在房间里故意不见她,重复道:“真的不在?”
“真的,不信你进来找,”阿婆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你们早上不是见过面么?”
“早上?……早上我不在车厂,”拨通她的新号码,却发现自己依旧是被拉黑了。他感叹着,小水就是小水,一点余地也会不留。
应涟有点不耐烦,“你有事吗?”
“我刚送完车回来,要不要下来散步,去遛遛狗?”
“隋雨,”应涟低声喊了他的全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缝隙,语气很冲,“我是给你什么好脸了吗?”
男人点了支烟,倚在墙边,抬头正望着这扇窗的方向,月光洒下,清峻里又带着丝痞气。
隔着模糊的玻璃窗,目光短促交织,她连忙放下窗帘。
“晚上没喝鸡汤,”隋雨答非所问,强调着:“一口也没喝。”
应涟没应,又听到他说:“小水,我看到你了。”
她忽然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喝死你也和我没关系。”挂断电话,把路农的手机号也拉黑。
却还是看隋雨的态度,琢磨琢磨的功夫,那人已经起了床去车棚里干活了。
呸,这工作狂。
隋雨正仰躺在车底焊底盘的电路,半个人都在车下边儿,看不清表情。卫萱走到车边,试探地“诶”了两声。
“怎么?”隋雨问。
“那个,”卫萱声音软软的,“其实……其实早上应涟来过了。”
“应涟?”隋雨停下动作,背靠着轮板儿往外滑,“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就是她来找你拿她的鼓。”
男人从车底滑出,白背心被汗水浸得透明,映出性感粗粝的肌肉线条,他坐起身来急切问道:“怎么中午没跟我说?然后呢?算了,我去找她。”
“她现在可能不想见你,”卫萱的手指搅着裙边,示弱道:“她应该是生气隋雨才是那块一捏就碎的饼干。
“喂……”应涟身子一僵,自知自己过分了,想要推开他,心平气和好好解释。
却看到俊朗的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睛也红红的,抿着嘴角,注视着她。
这也是第一次吧,她真真正正地见到了他的眼泪,安静而透明,沿着脸颊的纹路向下,像潮湿天气里青苔墙壁上蜿蜒的水痕,只是怎么会在这样的日常温馨的场景里出现?
应涟顿时觉得自己异常可恶。
她慌乱地解释:“我,我我逗你玩儿呢,没打算和他回北城去。我,我也没有喊他过来,是他自己要来的,真的。”
隋雨犹疑地看着他,眼睛红红一言不发,她有些无地自容,矫情的话蹦出来:“我不会再走的……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我怎么舍得走?”
“你别说这些,亏我还给你出主意。”
“什么馊主意,”应涟气呼呼。
“不跟你开玩笑了,”隋雨又把她搂住,他真的太喜欢抱着她了,“快写吧,写完我们就可以去北海了,这一拖再拖的,什么时候才去得成?夏天都过了一大半了。”
“没灵感,急不来,”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这个是最急不来的。”
他就受不了她这样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喉咙一滚,目光偏又落在她荡漾着的衣领处,莹白一片。
急忙仰起脸,转移视线到天花板,“那你快去想想怎么写……”
她一听他声线变化,就知道他来了兴致,于是故意扬起语调,软绵绵地说:“好啊,那我去了。”
说完凑近亲了亲他的喉结,踩上拖鞋,反手撑着他的胸膛,起身。
刚站稳又被瞬间拉”
她把他抱得很紧,像一个小挂件一样,“路农都告诉我了,那鼓两千块,你给我补贴了,拿人手短我必须请回你啊。”
“拿我的手也短啊?”
“嗯,那当然。”
“那吃我豆腐的时候嘴短么?”
“你……”
他特别想知道那鼓去哪里了。
那段时间除了赚钱,几乎都魔怔了,到处托人到处问,到处打听那鼓的下落。生怕听到谁说,它被扔到哪个废品回收站里碾碎成粉末了。
开车去乡下的仓库找了一宿,找到它的时候,难以言说的委屈涌上心头,让他这样哭不出来的人哭得很大声。
这是他这几年以来第一次渴望一样东西而后得到这样东西。
二十八岁生日前夜,一个贪心的念头忽然就窜到脑海里,特别特别想见她一面,而后醒来,鬼要?来吧,你去洗澡,别累着了。”
应涟不为所动,解开绳,顺手撸了把狗,“我是块饼干么,一捏就碎了?”
药药逃难似的滚回窝里,往那儿一躺,不到三秒就睡着了。应涟打眼瞧见它的窝都睡快秃噜了:“看它这窝旧的,等会儿给它淘宝挑个新的去”
他怕她觉得自己亏待狗了,连忙解释:“年前刚换的新的,旁边那水碗也天天洗来着,就这家伙总不老实,爱咬爱啃……”
“打住,”应涟抬眸看他,“我就随便一说,你紧张什么。”
她大概也能感受到,他特想在她面前表现出完美一面。
隋雨欲言又止,其实挺想问问她晚上和那洲干什么去了,聊了些什么,以及路农唠叨的问题,关于她的打算,关于他们之后……但想想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既然应涟不动作却丝毫没放慢,力度丝毫不减轻。
他一会儿叫她别哭了,马上就好,一会儿又吻掉她的眼泪,再来一次,她累得睁不开眼,双臂挽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而他半靠在床头,温柔地帮她清理,换好睡衣。
他怎么这么有精力?又是去哪里找到的睡衣?
旧情人就是这点好,知情识趣,知根知底。至少在这方面熟知彼此的习惯,省了磨合的步骤,知晓她做完会电量耗尽无法自理,也知晓她把干净睡衣塞在衣柜的哪个犄角旮旯里。
啊,应涟的脸红了,翻了个面,把脸埋在枕头里。靠,这枕头沁入了淡淡的柠檬香气。多少年了,他怎么还用这款沐浴露?
应涟抓狂地揉了揉头发,又再次转过身来,自暴自弃地缩回被子里,脑袋好像没有信号的老式方。
“对,你的专辑,”隋晓天的回答很肯定。
“哪一张?”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不肯告诉我你的艺名,怕我上网去搜你。但买了肯定不止一张,而是很多……”
“很多?”
“对。”
清掉所有债务的冬天,隋雨给隋晓天买了崭新的暖和的羽绒服,不怕踩水的新球鞋,两套加绒的保暖秋衣秋裤,请他畅吃了好几顿肯德基。
上火的炸鸡,吃的他青春痘都往外冒了。哥哥却是一脸很欣慰的表情。
他们在肯德基里面对面坐着,哥哥依旧穿着大学时买的黑棉袄,五六年了,胳膊下面的布料都磨破了,裁缝店补的那块黑补丁有明显色差,他推脱说这鸡翅我不爱吃,你吃吧,哥哥说好,摘下手套时,手指上全都是粗粗的茧。
他一时间非常想哭,却怕实一直担心应涟重新回归北城生活,就会嫌弃小小的芦城。即便在那里有他们美好的回忆。
但这差距很快就在白天的校园里显现。
应涟排队报道交材料时,隋雨第一次见到了那洲。
他站在一旁,身上穿着的是昨晚紧急搓出来的白短袖和迷彩短裤,经过漫长硬座的洗礼已经泛灰,招待所里条件有限,能晾干就不错了,无奈晾干了还是皱巴巴的。
朴素的穿着在光鲜的音乐学院里算异类,有些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往侧边站。来报道的学生大都背着闪亮亮的乐器,或是搭配硬挺的乐器包,家长不仅陪同到得还挺齐全,一家几代穿得板板正正,豪车整齐停在车位里。
同龄人穿什么潮牌或奢侈品,这些隋雨不一定认得出,但这些车隋雨都晓得,开修车厂家的时至那日她仍恨着他,他应该很失落吧。而他只是嘱咐他,不要再叫她嫂子,一切回到原点,她是你的小水姐姐。
“嗯?”
“难怪他不肯告诉我。”
“你真的恨他吗?你还恨他吗?他应该没有做很过分的事情吧……”
隋晓天的表情忽然有点难过,声音有点结巴,“他这个人,其实吧,其实挺受欢迎的,特别多人都喜欢他,但是他,就是,但是他就是不怎么搭理以及一小段抖抖的视频。
应涟低着头审查隋雨手机里的视频,发觉一件奇妙之事——不管潮汐如何流淌漫延,始终都避开“SL love YL”这几个字母。
她忽然说:“如果以后有一个女儿,就叫隋汐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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