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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恨雨


    五一劳动节,北城市中心酒楼招临时工,三倍薪资还包两顿饭,干满三天能拿到小一千。于是应涟从早干到晚。


    到第三天下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宴会厅还剩最后一场,坚持就是胜利。


    她麻利地跟着熟练工换桌布,摆议相当感兴趣,甚至特意拿了个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下菜单:红地上楼,饭菜香气混着些许糊味飘出来,她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玫红色的大行李箱,箱子旁边歪倒着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应想容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水回来啦。”


    应涟愣了愣,试图辨别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直到阿婆从客厅走过来,接过她的背包,“小水小水,你妈妈回来啦。考得怎么样?”


    “还行。”


    她往里走,桌上摆了几盘菜。透过厨房半敞开的木门,果真看到一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应想容真的回来了,可应涟的直觉却对她呼喊:“没有好事。”


    妆容艳丽的女人把烧得黑乎乎的肉搁在饭桌中央,“筷子摆好了,还有两个菜,你们别等我先吃啊。哎哟,客厅油烟味道太重,我把厨房门关起来先。”


    应涟问阿婆,“她有没有说回来


    “哦,”应涟翻白眼,“原来我写了一首像酸梅汤一样的歌!”


    “酸梅汤多好啊,解暑又解渴,等会儿我去市场买点儿酸梅粉,给你煮一锅冰起来,晚上下课回来喝。”


    她打了他一下,“讨厌。罚你再听两遍。”


    “这哪是罚啊,明明是奖励,”他揽过她的肩膀,“我是真觉得好听,歌词什么时候写?”


    “没头绪,”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平头,“词是很难写的,知道吗?笨蛋。”


    “我教你。”


    “你教我?”


    “对,开头你就写——我,爱,隋,雨。”


    “哦,那结尾呢?”


    “结尾你就写——我,叫,应,涟。”


    她狠狠揪了一下他的脸,“我揍你啊。”


    “哟,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男人笑嘻嘻地仰起脸,用手掌揉了揉,“没良心偷摸溜进来了……”


    “这房间是我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的,和你没关系,你一直在屋里写作业呢,”应涟轻轻把他往外推,“你先出去,没事的。等会我出去东西都复原,把门也带上。”


    隋晓天半回过头确认,“真的?”


    “真的,我不会把你‘供’出来,”应涟带上门,给他出招儿,“去吧,去遛遛狗。”


    房门关闭那一刻,房间忽然暗下来,只留一扇小小旧旧的窗户,打下模模糊糊的光线,落到那些整齐摆放的专辑上。


    她走过去,手心拂过,很干净,甚至都没有落下灰尘,她想,他一定常常来擦拭,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木头椅子,上面搁着一个小而简易的CD播放机。


    她蹲下身,戴上耳机,摁下播放键,歌曲循环到歌单中间的一首,证明他听过,至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新的留起来,旧的送回了合乐车厂。


    “等等,”隋雨叫住卫萱,递给跳,半生气半害羞地一定要他改掉。


    时间过去了,他们都变了,现在,又会是什么呢?


    正想着这无聊的问题,手机振动,一个芦城本地的手机号码拨了进来。


    应涟很快点了接通,而电话那头好像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愣是安静了两秒,方才沉下嗓子,说了句:“是我。”


    “我知道,”应涟有这个心理准备,“怎么。”


    还是这么聪明。隋雨问:“睡了没?”


    墙上挂钟都没指到“10”,都还没到阿婆睡觉的时候。应涟轻哼一声,“没话找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隋雨的嘴角有点难压,“这是路农手机。”


    他的手机号没有换过,他用自己的手机号向,“你走。”


    应涟愣住,盛满水雾的眼睛忽然冷下来。


    顺着她的视线,隋雨看到一男一女撑着伞,正提着购物袋和保温桶往院子里走。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卫萱探过头来,暧昧且大声地说,“雨哥!哦,还有应老师!”


    不等两人反应,她又说:“雨哥你病还没好全,我煲了鸡汤带过来,放保温桶里现在还是温热的。倒出来就能喝,你赶快回来免得放凉了啦。”


    路农闻言不妙,折回来,挥了挥手示意,又把卫萱拽进去。


    应涟于是又变回那个生硬的应涟,“你走,没听到吗?”


    隋雨捏了捏她的胳膊,“我不走。”


    “回去喝你的鸡汤吧,”她拂开他,快步上了楼,重重关上门。腻死你,应涟心里说。


    “照片还没还我,”他扯着嗓子眼皮子,转个面继续睡过去。


    他有点不放心隋雨,总感觉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隋合乐走的时候,家里的重担一下就落在他身上。


    没人想过他爹踏实了一辈子,会为了那么点不值一提的小钱,会被骗去给人当法人做担保,最后出了事儿要赔的款,完全是天文数字。


    但也好想,他时日无多,多少给两个儿子留点。


    隋雨那时二十三,算不上多成熟,一夜之间长大,接过了债,闷头扎进车厂,兴致勃勃做的计划一个没实现。


    学是没可能复成了,人也变沉默不少。风花雪月都散了,还有弟弟要养活。


    但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顾不上。就比如每天开工前照样戴个耳机遛狗,虽然不知道他在听些啥。


    办公室的灯亮着。果然。


    路农推,他看了眼手表,主动开口,寒暄道:“应涟,你和你妈……”


    应涟打断他,话语果断冷决,“知道你忙,不绕弯子了,你给我三万块钱。”


    印象里的应涟一直是瘦弱的,含着胸的透明的,不值一提不讨人喜欢的。


    面前的女孩则比记忆中更甚,脸庞瘦削,脸色苍白,头发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着浅棕,大了两个码的服务员制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抬手时露出的一小节手腕细得惊人。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过得不可能好。


    “上的哪个大学?本来想忙完这阵子就去看看你的。”


    关切的话语抛出,应涟却不为所动。涂恨水支支吾吾,“三万……我一时半会拿不出。”


    “今天这里一桌规格六千六,桌子上摆的是中华和茅台,菜单上有东星斑,”应涟扯出喝,今天特殊,给朋友践行,他叫孟家游,明天要坐火车去当兵了。那个,等他回来了,介绍给你认识。


    额,好。


    你把你上班的时间表发我,白天的时候发。快去睡吧,好吗,晚安。


    不用你来接我,真的……


    给我一个机会。


    嗯?


    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


    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应涟,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隋雨,我想你喝醉了。我不会当真,再见,挂了。


    应涟等,等下。


    三、二、一。


    倒数三秒过后。


    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应涟,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能你觉得我比较土比较俗,但我现在想对你说晚安,晚安的意思你懂的吧,还有,我有天突发奇想喝了口生理盐水,真的咸。不知道海水是不是真的这么


    “额,”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称谓,隋晓天觉得他哥哥可能还没完全好,彻底昏睡之前,纠正了这称呼。


    他说:“不是嫂子,是小水姐。”


    “小水?”


    “对。”


    “怎么会是她?”


    隋晓天干脆撑坐起来,“我不知道买啥药,买错了你吃了死了怎么办,就去问她了。”


    说着,他从外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隋雨,“她的电话号码。”


    “她给你的?”


    这人怎么这么多无聊的问题。但这问题虽然无聊,隋晓天却不能据实以告,总不能说是自己去买烟被她抓着了,她给小卖部老板留了电话吧。


    他含糊地打晃晃,“嗯,哥,我困了。”


    “行,你睡,等会送你去学校。”


    走出隋晓天房间,隋雨盯着这纸条看了又看,看,小水姐姐怎么会想不开来讨好他?


    记忆里她虽然总是冷冷的,但对自己还是会露出非常耐心的一面,比如总是半蹲下身,轻轻地摸摸自己的小脑袋,揉揉自己的小脸蛋,喊自己“小笨蛋”,不过后来药药到家了,他发现,嫂子也这么摸狗揉狗,称呼药药为“大笨狗”。


    害,自己和药药在她眼里其实没啥区别。


    她应该还是想对哥哥好吧,自己只是顺带的,隋晓天很快想通了这一点,但如果他上语文课稍微听点儿讲,但凡写一两次课后作业,就会知道有一个专门用来形容这种情况的成语,叫作爱屋及乌。


    再从厨房里出来,打算下楼回房间,正碰到应涟从里拉开隋雨房间的门。


    这,这也没说过她搬过来了呀……大早上在这走廊里看到异性,让隋晓天有点愣便你。”


    他说:“那你不能嫌弃我。”


    她说:“会的。”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顺势把她搂在怀里,低头亲了亲,“知道我为什么那时候的她觉得人生从未如此顺利,幸运之神终于舍得眷顾她,怎么会想到他们会有分手的那一天呢?


    应涟带着绝对的完全的彻底的骄傲,罕见地露出势在必得的轻松笑容,轻飘飘地说:


    “那我就改名叫‘恨雨’咯。”


    第 32 章   恨雨


    阿婆已经可以慢慢撑着起床,拄着拐杖挪到客厅,煮点绿豆粥,拌两个小菜。饭桌上两人聊得很好,计划等阿婆腿脚再利索些,就去逛逛家具。


    应涟吃完晚餐,洗完碗,守着阿婆洗漱完毕,便安心出门上课。


    她的课又调在这里剪?”


    她怕迟到,有点急,扭了扭,“能是为什么?不是你说你没事干?”


    “是为了和你,”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流氓话,“重、温、旧、梦。”


    怎么难看的梦么?


    应涟翻开曲谱,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看一下,侧过身对着车窗,偷笑一下,再看一下,再侧过去,再笑一下。


    看来,这么多年,老师傅的发挥很稳定。丝毫没有进步的呀。


    “想笑就笑呗,老子就爱找他剪,老子丑得乐意,”隋雨很坦荡,“别把这小细脖子再给扭了。”


    他才没有告诉过应涟,等她考英语的时候,老师傅和心约了个很高档的意大利餐厅,十分松弛地领着她,穿过灯光昏暗装潢精美的走廊,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落座。


    一切都很完美,当天的餐单,窗外的夜景,优雅的音乐。


    但那顿饭她吃得算不上太舒心。


    这里服务太好,道道餐点都要柔声介绍,夹杂着意大利语,解释食材遥远的来源和独特的烹饪方法。这里餐点太精致,那么大一白盘子里就放那么花里胡哨的小点儿,一口就能咽下去,味觉难以分辨它们的精妙。


    一通操作下来,搞得她紧张兮兮。等下一道餐点的过程中,手指一直在扣桌布的蕾丝花边。


    她原本想请客,毕竟他帮了自己那么大一忙,但那餐单上一杯矿泉水都要八十块,应涟想还是算了,来日方长。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还得起这份人情挂了电话立刻:“你个傻逼昨天晚上喝多了,给一个北城号码打了二十几分钟电话。跨省一分钟两块钱。”


    “北城号码?”


    “是的。”


    “话费扣成了的意思是说对方也接通了?”


    路农看白痴一样地看了隋雨一眼,“不然呢?”


    “我操,”隋雨把车停路边,拉手刹,解安全带。


    路农更懵了,“你干嘛?”


    隋雨没理,甩上车门,小跑冲到路边小卖部柜台,“充五十话费。”


    老板从柜台下摸出张五十的卡,给了个硬币,男孩飞快刮开。


    路农跟上,“真搞不懂你在急什么?”


    等待充值到账短信的间隙,隋雨点开电话簿。


    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是凌晨一点三十,由他拨出,持续二十七分钟十一秒。


    通话人是应涟。


    生平第一次,隋雨和起来,走出食堂时她的陌生和不安感已经化冻,主动牵起了他的手。


    他问:“很好吃很满意,现在我们去哪里玩玩?”


    她说:“吃饱了犯困呀,先回去睡个午觉吧。”


    “哦,我知道了,”隋雨嘴上欺负她,“小水在暗示我。”


    “什么呀,”应涟脸皮薄,“隋雨你脑子里就这些了是吧?”


    “嗯,”隋雨笑着佯装不知,“脑子里全是你。”


    应涟气得猛捶了下隋雨的手臂,恍惚间抬头,发现新大陆似地,“看,有大雁,人字形的!”


    隋雨抬起头,发觉大雁正往南迁徙,有一只落了单,跟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


    距离越拉越远。


    这就是北城秋季的天空,灰白,渺远,像一幅空旷的画布-


    隋雨在车厂门口点了支烟,烟燃了一半。


    合同摊开拍到他脸上,白纸黑字,隋合乐亲笔签名。


    或许是看隋雨恍惚,或许是看小天天躲在后面太惊恐,又或许是知道他们两个不成气候,领头追债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好心提醒你,利息每天都在涨,早一天还完你们早一天松口气儿。”


    说完拍拍屁股起身走人,留下满地的瓜子壳和酒瓶子,“想想清楚,我们明天再来。”


    路农不敢回想那几天,每天都有人来催债,花样百出。


    不开门就堵在车厂门口,压根没有客户进得来,街坊路过了向居委会和街道投诉,对方反而吊儿郎当,阴阳怪气地说:“哦?你这是打算替他还?”


    警察也来过,来时流氓们态度好得好命,一个二个点头哈腰,跟良民似的,可警察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就再来大件的经验,拿破破烂烂风一吹就要散架的鼓没辙。一顿折腾,先找了根塑料绳,捆得那叫一个七零八落,又去弄了卷麻绳,勉强固定好。


    路农隐约瞅出隋雨有泡妞的心思,于是想成全兄弟当次助攻,主动提议坐后面扶着鼓,把前座副驾驶的宝座让给女生,可应涟不走寻常路,非说自己要和鼓待会儿。


    那天隋雨开车时候就不专心,老抬眼瞄那后视镜,他也跟着瞄,对应涟的印象不过是挺瘦挺白,像个营养不良的小豆芽菜。


    他在车里悄声问:“你喜欢她啊?”


    隋雨否认得很快,但打了结巴,“没,没有。”


    他捉住他一个漏洞,“那你怎么老往后瞄?”


    他解释道:“我看路。你开车不看后视镜?”


    “哦……那你敢对天发誓吗?”


    忽然雷声一滚消失在等候大厅的门前,他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忽然就被剜掉一块儿,他之前没谈过恋爱,还总笑朋友们一谈恋爱就要死要活有神经,不知晓原来分别真的会让人感受到空虚和空白。


    报站声响起,应涟那趟车开始检票了。


    转过身想走,却正又看到“售票处”三个大字。摸了摸口袋,生活费还剩一百来块钱。


    没有太多想法,只想再和她待一会儿,他快步跑过去,甚至插了队,急迫地报了那班北上的车号:“一百多块钱能买到哪个站?”


    “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


    “单程能到芦川。只有站票了。”


    “行,”隋雨递过钱,压根没考虑过要怎么回来,“麻烦快点,在检票了。”


    应涟找到座位,熟稔地把箱子安置好,把背包塞到座位下,味道就往上扑,隋晓天把它往回拽,“别搞。”


    余光落到站在巷口的女人上,他转过头,“嫂子”两个字脱口而出,随即想到隋雨的叮嘱,“……小水,姐。”


    店主从背后货架上拿了包软玉溪,搁在桌上,“二十三。”


    应涟快步走上前,“你抽烟?”


    隋晓天胡扯,“给我哥买的。”


    “他不抽这个,”应涟盯着他,目光锐利。


    “真是他让我给他买的,”叛逆的小子嘴硬到底,“再说了,老板也不能卖烟给我啊!”


    店主打圆场,“是他说他哥哥要的哈!他哥哥我们都认得的嘛!”


    “他哥我也认识,”应涟冷哼一声,把烟往兜里一揣,“让他亲自来找我拿。”


    “我哥拿不了!”


    “为什么?”


    隋晓天急了,一下就暴露了,“他发烧了。”


    让天天吃炒菜,油饼,面条和火锅的男人,点评块儿小蛋糕点评出个所以然,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在应涟期待的目光下,隋雨尝了一口,囫囵咽下去,想半天说了个:“嗯,还不错,……就,挺甜的。”末了补一句,“奶香奶香的。”


    至于什么口感啊,可生食鸡蛋啊,进口朗姆酒啊,一概不懂。


    话毕他勺了一口,喂到她嘴边,“你也吃,你们女生喜欢吃甜的,你多吃点。”


    她张嘴抿了一口,“我吃过了。”旋即又为他的不解风情感到一丝小小的恼怒,“这味道,你不记得了?”


    “嗯?什么味道,这蛋糕的味道?”隋雨哭笑不得,“我哪里吃过这些。”


    话音刚落,他就回忆起来,他曾经给她卖过这样一个蛋糕,湿润的香草味,上面撒了一层煽情,只要转过脸看向玻璃窗外。


    他却问他:“有什么别的爱吃的,鸡块?薯条?”


    他只说:“你也给自己买件新棉袄吧,这件太旧了丑死了。”


    有时候他觉得哥哥像个白痴一样,仿佛不懂得怎么都自己好。就连药药的狗饭里都开始顿顿有骨头和肉,他却什么也不给自己置办。


    哥哥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好。”


    他闪开,不理他。


    看到他眼尾有了一丝纹路。


    但哥哥最后还是没舍得花大几百块钱买一件羽绒服,只是更加努力地干活,攒了点钱,一次性买回来了应涟所有专辑积压的库存。


    几个巨大的巨硬挺的纸箱,他一个人往回搬。


    隋晓天这才发现,很久很久没有听到、防水布、以及各种难搞的昂贵进口货存在里面,小小一望翻身,一个能够被相信和依赖的好印象。


    或许一直都是她依赖他,他拯救她,所以当他不再能够拯救她的时候,他选择了抽身离开,成全她,……所谓的成全她。


    如果她是一个一口气能拿出所有欠款的人,如果她是一个有能力每个月同他一起偿还债务的人,如果她是一个在有人围追堵截时挡在他前面的人,


    是我叔公打来的,他说这会儿没车啦,喊我骑电三轮送你去大巴站,哦对了,他记得那台鼓,他说搬走的是个个子很高的哥哥,他……他好像很喜欢这台鼓,在里面翻了一通宵,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找到,找到的时候还哭了呢。”


    第 33 章   恨雨


    他哭过?隋雨?


    隋雨也会哭?


    应涟想象不出隋雨哭的样子。


    他有一张明朗而生动的脸,上面总是挂着似有若无的松弛笑容,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哭过,所以他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她的鼓偷偷地哭,这算什么?如果她不止止步于他的学校而是再坐一程火车回来一趟,如果她四年之中哪怕回来一趟,


    ……可惜没有这样的如果,四年时间,一千多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快速飞走。半点痕迹不留。


    那么现在她应该怎么办,她应该和他握手言和吗,可他们现在又做了些什么荒唐事呢。


    应涟很难受,闭上眼昂起脸,皱着眉头把眼泪往回咽,往心里回流。


    “每一条都十分可爱,偶尔有自己和花丛的合影,乡下的成串的小鸡,以及对生活的奇妙感慨。


    有些照片她自己拍不来的,特别是俯拍的角度。


    他空出手,捏了把她的脸,“还是不是我老婆了,跟我说这些。”


    她较劲,“那几年我确实不是你‘老婆’。”


    他才不跟她一般计较,但会顺着她的话提要求,“那你怎么报答我?”


    “把阿婆的房子装修好我们再出去玩吧,北海的旅行吃喝玩乐路费住宿我全包了,”应涟侧过身,朝向隋雨,认真问道:“这样是否可行?”


    “不够,”他忽然这样说。


    “怎么不够?排场不够?那请你住五星级酒店,吃大龙虾,”应涟的钱得省着花,“不过只能住一晚,吃一只大龙虾。”


    “跟排场没关系,几千块钱老子还,出专辑。


    唱片公司开的条件算不上多优越,每一项收入都对应着严苛的回报条件。乐队成员家庭条件多半不错,拿着合同回家商量,社会经验丰富的家长大都持保留意见。


    没人像应涟一样,草草率率就加入。但她很急迫,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几乎是立刻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她能靠着自己爱好和长处赚钱,赚得比四处打零工多得多。


    她离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最后整个乐队只有她、那洲和另一个男生去签了约,经纪人问她合同里的艺名取什么。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随雨。


    她不怎么分享自己的私事,但他们都知道她男朋友的名字。


    “我去,”那男生坐在她旁边,一眼瞥到,打趣说:“这么爱你男朋友啊,万一你们分手了”应涟掰着手指算了算,“你哥哥过两年都三十了,我也差不多。”


    “哦,是哦。”


    “所以你在我们面前还是小屁孩。”


    是的,在应涟和隋雨面前,他仍是长不大的小天天,嚷着要去小卖部买牛奶糖,不答应就哭着冒鼻涕泡的小天天。


    小天天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很好奇。


    小时候总是羡慕哥哥能够去北城,格外喜欢他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和特产,比如红叶形状的书签,印着白塔水彩画的明信片,又或者是一盒驴打滚,几块稻香村,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但对他来说如获至宝。


    他问应涟:“嫂子,你这几年在北城忙不忙,工作累不累啊?北城是不是特别特别多好玩的你都玩腻了?”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反倒丧失了到处走走逛逛的兴趣,只是过着两点一线“找我爸学修车也行,赚的钱够你吃饭。我回去了他正缺个徒弟。”


    “够吃饭有什么用,我还要娶媳妇呢!”


    路农不乐意地嚷嚷,“你们家那个棚子聚光,夏天热死了,又不装个空调,太辛苦了我才不要去。”


    “那你学别的,”隋雨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你是明年复学吧?”


    “是。”


    “要不我跟一块儿去,看看大学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小生意做做,摆地摊啥的。”


    学校后街到了晚上就热闹,人来人往的。隋雨想了想,“那应该也行。”


    路农拿不准是去卖臭豆腐,给手机贴膜还是搞游戏代练,最后他说:“要不我直接等你毕业当老板吧,搞个那什么计算机公司,我给你当副总。”


    隋雨很无语,“你能不能稍微争点气?”


    路农忍不住走到窗边再看一眼。


    以前觉得这扇窗的位置太刚好太美妙,别的哪一扇都比不上这一扇,可以正正好好地看到合乐车厂,看到他在二楼的房门,看到药药最爱趴着的一角。


    现在也是。


    她看到他蹲下身,娴熟地给胖乎乎的狗子挂上狗绳,起身拉着它出门时,单手锁上铁门。


    狗急吼吼地往外冲,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他的背影几乎没有变,只是比从前更加健壮宽阔些。


    随后她看到他转过身来,冲她的方向笑着挥了挥手-


    那时快递交通还不算便利,路途遥远,录取通知书寄到时,已是临近报道的节点。这个漫长得好像看不到头的夏天,好像忽然“叮”地一下就结束了。


    随着夏天结束的还有隋合乐隋晓天的归家。


    应涟失去了随时出吃?”


    “好,”应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把手机捞过来,“我请你吃。”


    等外卖来的路上,隋雨起身,拉开阳台门,一阵带着咸味的风涌入,纱帘随之飘动,能听到一阵一阵的海浪涌向沙滩的声音。


    这酒店不便宜,是他订的,并且一口气订了五个晚上。海边的豪华酒店,木质优雅的装潢,就像他在贝海的小宾馆里承诺过的那样。


    “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见,”他回过头来,跟她说着自己的新发现,“怎么网上攻略里没人说,晚上的海怎么这么黑。”


    应涟双手撑在床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可能因为这是常识吧!”


    “哦,好吧,”隋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过身走进来,带上阳台门。


    “但是可以听到海的声音,白噪音好舒服,门还是开着吧!”他这个伤口怎么弄的,而他装作若无其事般地骗她说是被烧烤店的门刮了。


    同样的夜里,也是这双手,摁着打火机,为她点燃了十九岁的生日蜡烛。


    他们相互依偎着,站在城中村卖蛋糕的推车前,老板打包好蛋糕,数着塑料袋里装着的细支蜡烛。她有点不好意思,“要一根就行,意思意思就够了,而且这个蛋糕太小了,插不下这么多蜡烛。”


    他却执意给老板多塞了钱,坚持着:“要十九根。”


    老板体谅男孩青涩的心意,“最后一块是边上的,会大一点,放得下的。姑娘,祝你生日快乐啊。”


    他仿佛比她更加高兴,更加期盼她的十九岁的到来,爽朗地笑着谢谢老板,牵着她的手沿着狭窄的小路一直走。回到房间,一根接一根“排兵布阵眼角带泪地笑了,“不过没关系,应涟我老师,应老师我熟啊!你让他别白费力气了,她很快就离开这里,这前缘是续不上了。”


    “别这样。”


    路农从圆桌上抽了一张纸递给卫萱,让她擦眼泪,“今天多好的日子场的都笑话她,“毕个业而已,鬼哭狼嚎,过了过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欺负你。”


    “是有人欺负我,”眼泪混着眼影眼线,被糊得满脸,她喃喃重复道:“是有人欺负我。”


    “谁啊?”朋友们也喝得五迷三道,没工夫搭理她,“我们去帮你出气!走走走!我们人多!”


    路农还算清醒,赶紧把场散了。找了代驾,把卫萱和几个同校的女生送回学校,接着去了趟车厂。


    三四点钟,药药也睡死了,铁门打开发出“刺啦”的声音,它也只掀掀终于可以不用侧着身睡觉了。”


    瞧她这话说的,跟个小难民似的,这下他觉得自己的决定非常之对。


    他侧过身来,支起胳膊,看着她,“喜欢么?”


    “喜欢啊,”她伸直胳膊在床上划水,“好宽敞!虽然——”


    “虽然什么?”


    “虽然房间变挤了。”


    他忽而变得十分认真,“咱俩以后肯定会有一间大大的房间,里面放一张大大的床,一个大大的衣柜里面塞满你的漂亮衣服,再给你单独弄个大大的工作间,摆一台大大的进口架子鼓,一个大大的编曲台……”


    “真的?”


    “当然。”


    “车厂能拆这么大面积么?”


    车厂占地面积不小,但不按占地面积还房子面积,拆迁自有一套换算方法。应涟还是那样,对凡事不抱太大希望。


    隋雨点点这次是在隋雨的房间,薄薄一扇窗,冷空气隔绝在外,旖旎在屋里升温,热水汽弥漫在玻璃窗上,遮盖难分起伏的影子。


    他垂下的汗滴融到她肌肤里,同她融为一体,就好像她发出的那些压抑的呢喃,被他急不可耐地吞吃入腹。


    这么久没有了,一定要讨回来呢。一次,两次,远远不够。


    窄窄的单人床,结束后他们甚至难以并肩躺下,隋雨半支着身,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应涟,手指轻轻点着她的脸,薄茧在侧边游移,挠得她的脸有些痒。


    应涟半转过身去,阖上眼,懒洋洋,“我要睡会儿,四点半叫我。”


    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耳朵,“睡吧,我叫你极大的暴雨,天色昏暗,她被困在屋檐下,急雨击打在地上溅湿她的裤脚,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他。


    她同他打去电话,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少见地立刻接起了电话,却又在沉默片刻后,说:“应涟,我们分手吧。”


    第 34 章   恨雨


    印象里的分手,都和体面、好聚好散这样的词不沾边,例如应想容和涂恨水,例如班上早恋的幼稚男女生,例如娱乐新闻里的八卦故事。


    应涟唾弃把心情和精神状态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行为,打心底里瞧不起死缠烂打扯头花,晚上想吃什么?”


    “不用管我,我晚上有课,下了课再随便吃点。”


    应涟体贴地往床边挪了挪,给他厅让他们帮我撤回来着,但他们不接我电话,我想了很久,我想应该是我面对你的时候有很多顾虑,比如说你很快要离开这里去读大学,比如说你现在最关键的是高考,我喜欢你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我就算告白也应该选一个合适的日子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凌晨,错误的时间,酒吧,错误的地点,电话,错误的方式,醉酒,错误的姿态。


    只有告白的对象,他确定是对的人。


    隋雨的表情很认真,“我是后悔我不该那么草率地跟你表白。喝醉了没控制住,我真该死。你不原谅我我也理解,但你如果生气了,你可以揍我一顿解气。”


    他走上前,弯下腰,左拳捶了捶自己右边肩膀,“往这打。”


    应涟被他这一顿连招打得有点懵。


    她下午确实伤心,但,参谋参谋得了,别真把自己赔进去了,太冒险。”


    啰嗦起来没个完,“更何况那小子成绩差,以后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我那时候就算读个技校每年学费还得大几千呢,现在不得更贵了,还不谈他以后……”


    隋雨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人也不一定想回头。”


    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路农着急了,大实话脱口而出,怂了两秒,又仗着自己喝了酒,隋雨也不能真的怪他。


    “万一,万一她再一走了之呢?”他问道。


    “你喝多了,”隋雨把他往外推,“收拾收拾,洗澡睡觉。”


    路农看不过去,“你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真的,今天你没来,卫萱特别伤心,你知道她的心意吧?”


    “她对我有点误会,”隋雨顿了顿,“我会和她说清楚。”


    至岁时有什么两样?


    后来她慢慢亲眼瞧见了这平静下埋藏着的伤口,暗流涌动。他过得不好,远远比她期盼着的不好还要更加不好。


    于是她后悔了。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不该咒他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不遂她愿的事情那么多,偏偏就这一件让她得逞了,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思及此,大颗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悄无声息,她低头用手背抹去,抽噎着问,“隋雨,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我和她真的。”


    “不是这件事!根本与卫萱无关!”


    隋雨愣了愣,深吸一口气,“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了,”应涟撇撇嘴,轻声说:“是那个冬天,时间对得上。”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讨厌你说对头看到布景上遮着的红布被掀开。


    上面写着,涂眷水小朋友满月宴。


    应涟看到这名字先是愣了一愣,领班催促着让她加快速度,她又埋下头,继续。


    应想容后来给她打过一通不痛不痒的电话,先是装模作样地道了歉,说自己当时气糊涂才拿了她的钱,接着又给她画饼,说钱都投进公司了,形势一片大好,熬过艰难的周转期,挣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她。


    丝毫没有问过她要怎么付学费,怎么去生活。


    而涂恨水也不遑多让,自她的十八岁生日过后便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应涟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再抬起头,她就见到了涂恨水,好端端的人模人样的涂恨水。


    他穿着浅蓝色条纹的休闲西装,抱着一个吱吱呀呀的肉嘟嘟的小孩儿走进宴会厅我来你学校找你行么?我明天一早就来,行么?”


    她的声音弄弄的,又咳嗽了几声,露出难得的脆弱姿态,“我生病了,不是故意装病的。真的,我明天来找你。”


    “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隋雨依旧那么镇定,铁了心要分手的男人心跟石头似的硬,“病了就吃药,去看医生。”


    他匆匆挂断了电话,她再打过去,是忙音,再打过去,又是忙音,哦,他把自己拉黑了。


    应涟再度昏睡过去,模糊间听到有人站在她床边吵架。但其实也不是吵架,而是辅导员正小声训斥着她的室友:“她都烧成这样了你们不跟我说,还是她家里人打电话让我来看看的。”


    室友们面面相觑,她们相处时间不多,关系有够淡薄,年轻的女孩儿脸皮薄,道歉时还要相互使眼色。


    “嗯。”


    急促的“嘟嘟”声响起,那洲看着手机有点懊悔,什么啊,明明想说的是“那我来找你”。


    说实话,他挺怕她回老家。


    他见过隋雨,他们排练时一直等在后门的沉默寡言的男生,而应涟下了训头一次那么着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去牵住他的手。两个不起眼的背影粘成一片,消失在走廊尽头,二十岁时轰轰烈烈的恋情让他妒忌。


    手机振动,应涟传回来简讯:[真的谢了,回北城请你吃饭。]


    等她回北城,那得到什么时候?那洲等不到那时候,要谢就谢,也没人规定被感谢的人不能主动一些。


    他买了一张飞蓉城的机票,打算到了蓉城再转高铁。这应涟的老家到底是什么破地方,都几几年了还没建飞机场。跑这一趟的时间,都能去趟美国。给她留下好.色的坏印象。


    但既然她这样问了,那么……他再次凑近,双手揽住她的肩膀,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像吃果冻一样,慢慢抿化。但肯定是致幻果冻,不然他怎么会浑身这么烫,脑子这么晕?


    他的吻技肯定很烂吧?多亲几次就能进步了。他想。


    车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上夜自习的铃声传来,把他们拉回现实中来。她脸颊绯红,眼神乱乱,双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那个,我得走了。”


    “去吧,”他很舍不得,但又不得不放她走,“明天再来接你。”


    她正准备走,却又想到什么似地转过身,看着他。似乎是在肯定他的吻技,“你之前接过吻么?和别人?”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第一次。”


    “你之前和别人谈过恋爱么?”


    “也没有官司了?”


    “没,”隋雨就知道他会问个没完,起身把本子抢回来,“不是我。”


    “那是谁?晓天?”


    “别太离谱。”


    “那是……?”


    还能是谁,那名字立刻跳到路农嘴边,“应涟?”


    隋雨眼神闪躲,“嗯。”


    “她怎么了?”


    “被公司坑了,想打官司。”


    “这和你有关系吗?”


    前女友和前公司有纠纷,正常人的脑回路不是应该立刻跑路?更何况面前这货,辛劳了好几年,刚把债清完,有了万把块的存款,正喘口气的时候。


    隋雨并不看他,嘴硬道:“随便查查。”


    路农劝道:“打官司费时费力,没个五六位数我估计都下不来地,和大公司打官司那更是鸡蛋碰石头,那应涟自己能赚到那么多么?你和晓天生活好不容易有起色碎碎的礼物,写满心意的小玩意,有时是一只公仔钥匙扣,有时是一封不知所云的信。


    他会在她放寒暑假的时候,提前买好卧铺票,加钱也要买下卧。听说蓉城开通了高铁,先坐高铁再转火车到芦城能省一大半时间。咬咬牙吃一个月泡面也会去给她买一张蓝色车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寄过去。


    她依旧在地下酒吧打工,依旧瘦,一天只吃两顿,几乎不社交,赚的钱不少却怎么也攒不起来,几乎全部交代给电话费和网费,整整两年里最大一笔开销是去商场柜台,一张一张展开揉皱了的现金,买下正版篮球衣,仔仔细细包好,在邮局一笔一划写下收件地址。


    这就是他们二十岁出头时光的缩影,面对面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其实也没多少天,可心脏分分秒秒都挨在一起。手机免提,“他在开车,我给他举着手机,你跟他说。”


    隋雨解释道:“孟家游当兵入伍,我们把他送火车站去了,回来路上,二十分钟。”


    “行,开慢点,注意安全,”隋合乐说:“桌上留了有饭,够你们两个人吃,我带晓天去广场溜达溜达。”


    挂了电话,隋雨有点纳闷,手机月初才充了一百话费,怎么花也没可能花到停机。


    他问路农,“你昨晚没用我手机干什么坏事吧?”


    路农“腾”一下从靠背上弹起来,“你是人?你话费用完了第一反应是怀疑我?”


    隋雨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问问都不行?”


    “你他妈,你还笑,”路农瞪大眼睛,“老子这就打电话给营业厅查你的话费流水。”


    还真让他查到了。


    路农边听营业厅的回复,边乐。,我是不是疯了?


    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回了这巷子,脚步停在合乐车厂门口,食指悬停在门铃之上五厘米处。


    空气里漂浮着暗暗的光线,散落着淡淡的烟草气味。


    她脑子很乱,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遇事不决的时候,陪根烟吧。


    应涟轻蹙着眉,点燃细支万宝路,以极慢的速度吞吐,瘦削的身形逆着光,在夜里像一只孤冷的鬼魂。


    远远看去,她好像确是若有所思,苦恼不已,实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清楚。


    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哭,然后呢?把鼓搬走了,然后呢?


    “啪”地一下,雨点猝然落在额头,随后越来越密,瞬间将她淋得半湿。


    往右推门进合乐车厂,往左跑几步回阿婆家。


    她讨厌雨,这是老天在帮她做人。


    她能够清晰回想起的,只有和他在一起的喜悦,满心满眼的喜悦,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来的喜悦。


    第二天清晨时分,她从他的怀里醒来,半眯着睁开眼,日出前天空静谧的蓝色从窗帘顶端的缝隙透进来,萦绕着一种平静的感觉。


    她是真心觉得这趟旅程很好,很好。


    他仍睡着,呼吸起伏,手臂环绕住,把她很好地护在怀里。她抬起头去看他,看他的冒出来的短青色的胡茬,看他延伸的眉骨,坚挺的鼻梁,低垂的睫毛。怎么,怎么都看不够。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更加抱紧了她。她的手顺着放在身侧,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一个陌生的部位。烫烫的,明显高于体温。


    “嗯?”他的嗓子微哑,鼻息不稳,“别动。”


    这下她知道自己碰到了哪一小块发白起泡的皮肤,隋雨“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努力忍着,但难免闷哼出声。


    隋合乐熟练给隋雨消毒上药,皱着眉没安慰但能看出来多心疼。隋雨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滚烫的机油滴下来,烫伤了他右手的虎口。


    小天天站在一旁,表情龇牙咧嘴,仿佛那痛是痛在自个儿手上。


    “雨啊,”隋合乐给他包扎完毕,心里不是滋味,“要不还是去社区医院看看。”


    “这都小伤,”虽说是他第一次正式受伤,但对此情景早就司空见惯,“你以前不也这样过来的。”


    “那还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隋雨也是被他宝贝着长大的,原本觉得修车不体面,根本没打算让他走这条路。可这两年自己生病变故,拖累了他。


    隋雨不让提复学的事烧鱼,小炒肉和醋溜白菜。写完这还嫌不够,上网查了菜谱,还把花椒少许,酱油两勺等细枝末节也补上,煞有介事地贴在车厂厨房的冰箱上。


    谁知看到水槽里活蹦随雨”的时候,她愣了愣,恍如隔世。然后找到经纪人,告诉他自己要改名。


    “改成什么?”


    “恨雨。”


    “这名儿挺怪的,但也还行,确定了?确定了就不能再改了。”


    “不改了。”


    应涟的语气淡而坚决。


    第 35 章   恨雨


    路农关切而着急:“我说你还是去一趟医院吧,不耽误几分钟的,嘶,我看着都痛。”


    “不用,”隋雨扯开渗血的纱布,轻车熟路地咬开膏药盖子,涂抹,又剪了一段纱布缠上去,“不疼。”


    “怎么会不疼?你真以为自乱跳的鱼时,应涟吓得后退了两步,捏着鼻子站在门口,和手忙脚乱处理鱼的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以显示陪伴。


    “我发现一首歌旋律还行。”


    “放来听听。”


    她拔掉walkman的耳机线,外放,粗糙的音质混着嘈杂的电流声,充满整个小厨房。


    他硬着头皮学着大人模样刮鱼鳞,鱼腥气往他鼻子里钻,夏天汗水顺着额头往下,啪嗒啪嗒滴在水池边上。他昂起头呼吸新鲜空气,不经意回头看着她,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牛仔短裤和人字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午后逆光勾勒给她倒满了,“我有时候还陪她喝两杯。”


    “是么……”应涟在旁边一直盯着,生怕他倒多,“喂喂喂,够了够了。”


    “好喝,”阿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就恍若醉了,抬高声音,“阿婆看到你们都在就很高兴!”


    隋晓天抬起头,发觉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是啤酒,于是一口气喝掉杯子里的椰奶,把杯子推到隋雨跟前,“给我也来一杯。”


    “小孩子喝什么酒,”隋雨拒绝,“你得等过年才能喝。”


    “我们就假装今天过年呗,”隋晓天是晓得怎么说服隋雨的,“你看,嫂子也在,应阿婆也在,路农哥也在,这一大桌菜多丰盛,团团圆圆的,我们不就相当于过年了么。”


    路农在一旁嘿嘿笑,这小子伶牙俐齿,还会进攻哥哥的弱点,孺子可教也。


    隋出她瘦削的身形。


    真好看。


    这是他媳妇儿,他要给她做很多顿饭吃,就算她去别的地方上大学也没关系,他长了腿,天涯海角都可以跟过去。


    他当时心里就这想法。很简单,很幼稚,轻狂的爱意塞满了胸膛。


    于是又甘之如饴地背过身去干活,正这样想着,脚步声渐远又渐近,接着温热的风吹拂他的后背,她从他的卧室里搬了风扇过来,搁在圆桌上,塑料扇叶有些松动,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说:“别光对着我吹。”


    她依旧走到门口去倚着,“外面儿有风。”


    他执意地半偏过头:“那也对着你吹。”


    她机灵地笑笑,摁了摆头键,“这下可以了吧。”


    他这会儿更加喜欢她了,其实她也没做太多。


    她单曲循环着一首歌。这歌旋律是挺如果不重要,你就不会一直因为这个置气,不管我怎么说都没有用,小水我知道你,你认定的事你就不听——”


    “你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


    “我回来那天,六点多吧,在车厂门口碰到卫萱掏钥匙开门,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不等隋雨开口,应涟继续,“我连箱子也不想要了,想直接转身就走,去哪儿都可以,再坐一宿车回北城都可以。”


    站在巷子里看向卫萱时,她表情平静,内心里却正在遭受一场突如其来没有预告的海啸。多年轻的女孩,多温馨的清晨,恍惚间看到多年前的场景。只是她从掏钥匙的人变成了旁观的人。


    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俗到家的俩词儿,用来形容此时此刻却正正好好。


    “那钥匙是共用的,朋友们有时候他转回身,收回羡慕的目光,报了几样应涟爱吃的。然后到小桌子旁站着等。


    他不由得感叹,“他们好幸福啊。”


    二十岁出头是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了吧,除了偶尔担心学业和考试,更多的烦恼是在于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中午吃什么,如果是喜欢的人就在身边,那么好吃的一人一半。


    应涟看向那对情侣的时候,也十分羡慕。


    深夜走回去,路边卖蛋糕的小摊正准备打烊,隋雨买下塑料盖子下的最后一块蛋糕,让老板数了19支彩色蜡烛。


    他们并肩坐在招待所的小床边上,就着这个朴素的小蛋糕吹蜡烛许了愿望。


    “我们也幸福,”应涟拉过隋雨的手,“真的。”


    他顺势吻过她,交换劣质却香甜的植物奶油味道。亲吻结束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牛回去,跌落在他的怀抱里。


    “喂——”她挣扎一番,“我要去做正事了。你还要不要去北海了?”


    “不急这一会儿,”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上去,“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小坏蛋。”


    刚冒出来的胡茬刮得她脸痒痒,左右闪躲,夏日火热,一点就着。


    应涟忽然想明白,为什么在那一整个漫长的夏天里,她却一首歌也没有写成,一件正事也没有办成。


    因为就像现在这样,他时不时回房间来“探望”她,“打断”她,好奇她在干嘛,随便说两句话,拌两句嘴之后就要亲她抱她。


    也的确是有那么一刻,酸梅汤不小心滴在稿纸之上,沁入纹理纤维,形成一个淡淡的红豆色的小圆点。于是揉皱的曲谱上,便永远带着那个夏日的酸甜香气。


    耳机一直没摘,一,可他心里难受着。隋雨正打算回车棚里继续,隋合乐叫住他,“你还是回去把书读完,我跟你们老师打电话说。才刚开学,这学期应该不影响。”


    去年秋天的手术彻底把他们掏空了,余下的医药费和住院费都是找亲戚朋友凑的。隋雨算了算手头欠的账,摇摇头,“现在还不行。”


    “那么辛苦地考大学,肯定是要把毕业证拿到,这事没得商量,”隋合乐站起身,语气严厉,随之而来的是忍不住的咳嗽。


    他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隋雨见状把他扶回沙发上坐着,只好使缓兵之计。他说:“老师帮我保留了学籍,不急这一时。”


    隋合乐摇摇头,脸埋在宽大的手掌里欲哭无泪,他的手掌里全是粗厚的茧和旧伤疤,粗粝的质感提醒着他的痛苦。


    隋雨已经有理智让他和她一刀两断,那么现在呢?


    时间抚平了一切,把他们变成成熟而无聊的大人。那种非你不可,不许忘记我,这样幼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叹了口气,提菜上楼。路过隋晓天房间,发现那把大大的笨锁没再挂上了。隋晓天挺像应涟小时候,脾气大得很,但又特别好哄。


    男人从木门背后拿下围裙,胡乱松垮地系在身后,翻了翻塑料袋里的食材,脑海里快速琢磨出个菜单。


    应涟的塑料袋里有一块瘦肉,一把菜心,一兜子平菇。他的袋子里则是毛豆,卤菜和一扇排骨。


    隋雨考虑事情很周到,主要得就阿婆的口味,生着病的人不能吃太重口味。于是打算做菜心炒平菇,红烧排骨,青椒炒卤菜,毛豆肉末汤。


    他也不常做饭,刀工算不上细致,但很


    就一背影,都看不到脸,怎么说漂不漂亮?漂亮的人他见得多了,人家都吵着闹着怼脸拍。


    但这照片拍得是不错,把人姑娘拍得挺白挺瘦,发丝儿随风飘飘,被落日照得发亮。有种忧郁的氛围。


    从技术层面上是不错,老板没说违心话;“漂亮。”


    “她是真的漂亮,还厉害,还有才,”隋雨忍不住多分享两句,“她会打架子鼓,芦城有几个人会打架子鼓?而且她考上国内顶好的音乐学院,以后会越来越专业的……”


    越说越远。老板觉得这人像个大花痴,奉承两句后来了客人,拯救了他。等忙完发现隋雨已经付好钱离开了。


    他后来觉得也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心爱的姑娘怎么着就是好,这是人之常情。


    往后两年隋雨又来洗过两次照片,简短的闲聊不愧是小水”,就更加卖力地迎.合。


    至于天亮之后怎么办,怎么归序,怎么面对,她没有力气再去想。


    “这么多年你有想过我吗?”结束时房间归于寂静,她问。


    他满身是汗,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每天,每天都在想。”


    “你骗人,”这好像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卸下面具,语气里带着些曾经熟悉的嗔,“以前的隋修车间隙听到药药在院子里无聊嚎叫的那两声。


    在那些短暂的,碎片般的,以分秒计算的,微不足道的时间里,酸涩的感受强悍地在他坚硬的心头弥漫,覆盖,让他呼吸困难。


    那枚地摊上买的戒指氧化发黑,给他的无名指印上了一圈锈迹,脏兮兮的颜色几乎沁入肌肤里。


    直到不得不摘掉,夹在书页里,收在书桌抽屉最里面。


    其实了她。


    他怎么能够这么卑微?她有什么好?


    这让卫萱很恼火,于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在她看来,应涟淡漠,古怪,独来独往不近人情;除了会打鼓,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隋雨也又不是架子鼓爱好者。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喜欢她?


    隋雨并不打算多作解释,又从地上捡起手套戴上,“你休息好回去,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以后还是好朋友。”


    卫萱咬唇,泪珠儿不受控地往外涌,隋雨匆匆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走到她的视线之外。


    他说出来心里就舒坦了,一块儿大石头落地了。


    前两年他真的忙,被债务追着,被生活担子压着,根本无暇顾及哪个朋友、哪个朋友的朋友在不己做了对的决定。


    右手大拇指的伤口反反复复,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彻底愈合。但新长出来的肌肤总是比原有的薄一些,颜色淡一些,浅一些,稍一触碰,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生生剥离的痛楚。


    他们已经分手四年了。


    第 36 章   恨雨


    她为他流过泪吗?当然。


    她为他流过很多很多的眼泪。


    在回忆反刍时拼命忍住的眼泪,在一条一条重温而后删掉短信时留恋的眼泪,在某个不相关的时刻忽然想到一句承诺时的眼泪,在被去年大衣口袋里摸到的皱巴巴车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好感。


    突然想起来这事儿了,这些她肯定没跟你说过,……改成恨雨的时候我们也劝她,既然分手了就应该朝前看,就算看不上我吧但也应该朝前看,走哪儿都带着个“雨”字肯定还是会触景生情,但你知道的应涟就是很拗的一个人,偏不,之后就一直叫这个,有机会改也不改,死也不改,你说,一个人要是一直带着对另一个人的恨生活,又怎么能忘记,怎么能放得下?”


    “有时候我真挺好奇,你们两个这么爱对方,到底是为什么分的手啊?”


    那洲又掰了半个油饼,轻车熟路地搁汤里,继续吃。


    隋雨抿抿嘴唇,欲言又止。那洲说:“行了,不愿意说就不说,反正我们也没多熟,不想听你们那些矫情的误会,以前我还可恨你,哪里来的臭小子就抢走本少爷的初恋,脑袋补觉时,卫萱也没闲着,在自己的姐妹群里大肆分享早上的遭遇,先隐去了自己率先的挑衅,后原模原样地复述应涟的话,结果不仅把姐妹们气得半死,还把自己又一次气得够呛。


    一姐妹说:“萱儿,你听她胡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我跟你说她就是嫉妒你和雨哥好,你甭理她,就当她没来过,你生气就就正中她下怀了!”


    另一个反驳:“那可不行,咱也不能吃那哑巴亏,萱儿你听我的,你直接去问隋雨这都是真的假的,而且你正好试试他的态度,这女的这么欺负你,你看他向着谁?”


    “是啊,咱一个花季妙龄少女还比不上一人老珠黄的前女友?前女友为什么是前女友啊,得分过手才能是前女友吧?真那么爱那么性.福分什么手啊?”


    卫萱也觉得这事得了。”


    不止应涟攒的钱,还有阿婆给她的学费。


    打工好辛苦,攒钱好辛苦,她感觉自己前面的路一下子黑了。


    泪水噼里啪啦落到面碗里,他来不及去抽纸巾,慌乱地用指腹帮她楷去眼泪,“别哭,先去把分估好,其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办手续的时间,她已经想通了,不去就不去,总有去的一天,大不了再敲三个月架子鼓。


    而他却说:“我刚查了一地儿,不远,开高速两个半小时,加满油可以跑个来回。和北海名儿也差不多,叫贝海,虽然叫贝海但是没海,有一条长长宽宽的河。”


    填完志愿之后,他们踏上了旅程-


    给阿婆送完晚饭,应涟往回走,碰到一小子正在半趴在小卖部的玻璃柜上,腰上拴着绳,绳牵着狗,


    药药嗅到应涟的拉到怀里抱着,胸前布料都被眼泪浸湿了,小天天哭着问:“老爸呢?老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跟他说,你欺负我!我要让他揍你!”


    隋雨沉默着,眼眶酸了,小天天哭得更凶了。


    感受到小孩哭累了,静静喘气,隋雨方才从口袋里掏了颗牛奶糖出来,塞到他嘴里,“别哭了。”


    “我不喜欢吃这个!我讨厌吃这个!”小天天瘪着嘴,捡起散在地上的书包带子,一抽一抽地拖着书包回房间。


    看着红色的糖果纸,隋雨方才想起自己两三天没有回过应涟的消息,她也忙,只是断断续续地找他。他点开她发来的语音,一条一条地听,方才感到一丝慰藉。


    “乐队人选终于敲定了,真行,比计划迟了两个多月。”


    “磨了第一首歌,但不让往外发,我给你哼一段d考察我什么啊,造小.孩能力?昨晚前晚大前晚没考察合格?”


    “滚蛋。”


    “是不是嘛?那今晚还考察么?”


    “闭嘴。”


    “那我表个态,我主动接受考察,绝对配合,每天考察一次不够,可以两次,白天一次晚上一次,也可以三次,中午抽个空也可以来一次。再多的话也不是不行……”


    “你,你,你姓流名氓吗?”


    两人正就这档子事拌嘴,动作没什么上但眼神绝对拉丝了,打眼往门口一看发现隋晓天抱着狗在那儿傻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什么没。


    应涟的脸唰一下红了,噤了声,眼神不自然地挪到天花板,隋雨“咳咳”两下,也有点结巴,“啥,啥时候回来的。干站那儿干嘛?”


    隋晓天呆愣愣地举着狗爪子,“蠢狗踩到路边呕吐物了入合乐车厂的特权,她和隋雨打上了游击,他是放哨的而她是哨兵,天色暗下,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冲她吹三声口哨,三短一长,她就偷偷溜出门,窜进车厂窜进他的房间,天亮之前再回自己屋里。


    他们还在路边捡了只狗,取名叫药药。隋雨废了好大嘴皮子功夫,隋合乐才允许他把它养在院子里。


    这狗会看眼色,应涟偷溜进来时候不叫,别人路过很兴奋地狂吠。


    他们的疯狂直到最后一天,天亮之前做了好几次,她舍不得走,他舍不得她走,明明寒假就能见着了,半年而已至多一百八十天,但好像是天大的分别。


    隋雨把脸埋在应涟的颈窝。彼此的呼吸好像蛛网,千丝万缕,把他们缠在一起。明明轻轻一吹就会散的蛛网,却拉扯得心脏好难受。


    真舍不得。


    你想都不要想。”


    “那还是去我那儿?”


    “不去。”


    “哦,我知道了,你嫌弃我的房间。”


    “倒也没有。”


    “就是有,毕竟……”


    “毕竟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丝坏笑,学着她下午恶劣的语气,“毕竟我的床那么小,施展不开呀。”


    论说应涟平日里多伶牙俐齿,此刻也是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坏笑着,慢条斯理地继续,“出去住也行,毕竟我又不是没有身份证,不能出去开房。”


    应涟脸红得要滴血,低头拿拳头锤他肩膀,隋雨侧过身正对着她,把胸膛借她躲。


    “宝宝你的脸好烫,是激动的吗?”此人语气何其自然无辜,游刃有余,痞里痞气。


    夜晚,应涟先洗完澡,坐在隋雨的床边擦头发,没多久他也洗好出来,接过她手他闲聊,得知他女朋友正在隔壁学校考着试呢,漂亮话一句接着一句。


    “祝她旗开得胜!考得都会!写得都对!祝你们比翼双飞!天长地久!话说你长得这么帅,你女朋友肯定很漂亮吧?”


    “那肯定——”


    隋雨和这老师傅都挺健谈,于是和他胡侃乱侃,忽略了他那粗糙的手艺。走出店门,人是丑的,但心情愉悦。


    应涟昂起脸,伸手从前往后,跟撸狗似地撸那宛如猕猴桃的脑袋,笑眯眯地不给面子,“怎么没给你直接剃个光头,怕你夏天不够凉快啊?”


    “嗯?”红绿灯路口,他伸手捏她的脸,“呸,你真贪心,还想讨个和尚当老公,没门儿!”


    其实仔细看也不难看,但他粗糙指腹让她脸颊有点疼。因着这个,应涟心里总不是滋味。


    旧城区渐近,山,说再见。


    他从不回头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兄弟们总说他一开车厂的就该买辆好车撑撑门面,别整天叮呤咣啷地瞎转。这些话在理,但他总是一笑置之,“不整虚的。”


    但其实哪有男人不爱车,只是他更宝贝这些,这些是他的宝贝。


    他突然想到了乔立冬那辆银光闪闪的进口奔驰,别提落地价了,就连打的税他都可望而不可即。排气管也改过,改装费又是一大笔。


    他去芦才的时候听到几句,听说他是这里的老板,亮堂堂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让人刺眼又羡慕。


    相比之下,车棚里的灯泡好黯淡。


    追应涟的人多优秀,多阔绰,他拿什么和别人比?


    就连想帮她都囊中羞涩。


    隋雨收回心神,把杂物都挪开,拿水枪里里外外地冲洗干净。我还不乐意看呢。”


    “写出来了录好了会发布的,”隋雨语气里满是骄傲,“到时候你上网下载听。”


    “哪那么容易,”在路农看来,发行一首歌可是很遥远的事情。


    “她都会弄,”隋雨弯下身,搬鼓,“走啦。”


    路农也弯下身,“你就人就这样,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她哪哪儿都特厉害。”


    隋雨反问:“那不然?我看她像看你一样?”


    “我怎么啦?”路农嚷嚷,“我很差?”


    隋雨憋着坏笑,“你是还不错啊。”


    路农狠狠“呸”了一声。


    两人把鼓抬到货车后面,用绳子麻麻利利捆得很紧实,午后天忽然阴了下来,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恍惚有种隔世之感。


    第一次搞到这台鼓,貌似就是经历过这一趟呢。


    彼时两个毛小子还没有运前的冬天,她在北城十年不遇的寒冬里淋了一场混着冰碴子的雨,而后高烧不退,持续整整一周。


    顶着四十度的体温,窝在宿舍狭窄的床里,她干了很多件蠢事,丧失理智的蠢事。


    她先是一刻不停地给隋雨打电话,很多很多电话,不分白天黑夜,如果他不接,她就一直打。也见缝插针地发短信和微信,好话歹话混着发,一会说我恨你你不得好死,一会说隋雨我真的好想你,就这么反反复复,直到自己烧昏过去。


    仿佛得了失心疯。


    某个深夜,她几乎已经是不抱希望,机械地再次拨了过去,而对面终于接通。那一瞬应涟甚至慌了象再深刻不过,她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跟他说:“喂,隋雨,我要去音乐节演出了,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刷短视频的声音,应涟站在门口,不知怎么地,心脏忽然猛烈跳动。


    她推门而入。


    第 37 章   恨雨


    “谁啊?”


    卫萱头发蓬乱地从沙发上支起身,双脚踩地找到棉拖鞋,望向门口,心下一惊,“应涟?”


    应涟一大早出现在此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卫萱顿时来了精神,不再装作客气,语气生硬,“你有什么事?”


    “我神,因为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接,所以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她必须说些什么,她必须抓住机会。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


    她不想听这些,现在环顾四周,感觉这车厂里的每个物件都能说出一堆两人的爱情故事,这感觉真他妈的不好受,要是自己先认识隋雨呢?不过是早晚先后顺序的问题,她把一切归咎于倒霉。


    她真倒霉。


    “你别忘了把钥匙放那儿,”路农冲好碗,回头看到卫萱正发呆,指了指隋雨敲过的地方,强调着:“那儿!”


    “知道了!”


    卫萱把手伸到牛仔裤荷包里一阵搜刮,触碰到冰凉的质感。但一股叛逆心思涌入脑海头脑发热,她怎么也不想把钥匙交出来,“我忘带了!裤子里没有!”


    “包里呢?”


    “我今天都没带包!”


    “哦,那行吧,”路农在衣服上胡乱擦擦手,“那你给他留个言,下次带过来给他。”


    卫萱第二天起了个早,去了趟菜场配了回厨房时,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碟虾,一条鱼,一碗红烧肉。隋雨看了看时钟,“你先吃嘛,不用等我,忙起来没个准的。今天吃这么丰盛?”


    他的饭量比从前大上不少,一顿能吃三碗米饭打底,菜不够就就咸菜和黄辣椒酱呼啦啦下肚,但身材却看上去比从前更加劲瘦,褪去少年青涩,又添了几分成熟和粗粝,加上他爱笑,能来事,年轻的车主不论男女,都喜欢同他打交道。


    隋合乐掏出一张存折,翻开递到隋雨面前,“你和小天天的学费,存在里面了。下午别忙了,去网吧把工作辞了。”


    “那也不是说辞就能……”隋雨没当回事,可看到存折上的六位数时,扒饭的动作停下了,“十二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隋合乐眼神闪躲,“一个朋友之前借的,听说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跟屁虫一样粘上去,“手机还我。”


    “不还,”隋雨睨了他一眼,“除非,你保证你不跟别人说。”


    “那我不能保证,我肯定要说,”路农坏笑着:“你什么时候搞的这新玩意儿?你这两天太牛逼了,先把应涟追到手,又搞这些花花肠子。够可以的啊。”


    说到应涟,路农大脑终于转了一转,“应涟给你涂的?”


    “嗯。”


    怎么这隋雨声音里还带着点儿小骄傲。路农又问:“心疼你手?”


    “嗯。”


    那嘴角都要弯到天上去了。


    路农“操”了一声,“你虐狗!”


    “我半个字没说,是你自己在那里问来问去,”拖把洗好了,隋雨踩着甩干。得意洋洋地往回走。


    “不带这么玩儿的,你就是故意!”路农的声音留在身后开嘴笑了,“应涟,你是不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什么任务啊?”她一脸懵。


    他则一本正经地说:“把所有芦城人都得罪一遍的任务。”


    “去你的,”应涟咬牙切齿,“我走了。”


    走到教室,方才发现身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汗,学生们讨论着今年夏天来得早,气温高,兴许桂花树都会提前香。


    应涟无意间转头,发觉窗外树木已经初见葱茏的绿意,想到每每夜自习时赶回教室,心情也总是充满悸动,不由自主去回想方才和他牵手,接吻,谈天说地的场景。她总会推开窗户,让夜风流入,平复一会儿才能继续学习。


    就像此时此刻此地,她还在想他刚刚说的话。


    他说:“等你的时候没事干,我打算就在这剪一个丑头。老婆同意否?”


    她说:“随。


    这背影站立在枯水期的河床之上,安静沉默地看向远方。


    从贝海回来之后,他去打印店洗出来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揭掉张柏芝的海报,换成了他的小水。


    她心里猛地一酸,把隋晓天往外推,“你放心好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难怪隋雨总说隋晓天像应涟,他们都是一类人,嘴硬心软。


    “去烧壶开水,倒出来晾凉,”路过厨房,她这样说道。


    “哦,好!”男孩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窜进了厨房。


    应涟加快了步子,小跑着去到药店,十分钟的路程,回到时候可能都不过五分钟。


    隋晓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姐你回来了?药店没开门?”


    “买好了,”她扬了扬手上的袋子,拿起热水壶,“你去休息。”


    “要不要我陪着啊是告诉应涟,“想哭就哭吧。总会过去的。你现在年纪小难免伤心,可过了之后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涟于是就又昂起头流了会儿眼泪,直到点滴打完,护士过来给她止血贴上胶布。和辅导员一起离开时,她问:“老师,我可以请几天假回趟老家么,我想去当面问问他到底为什么。不会耽误多久,三天吧,三天就能回来。”


    出于安全考虑,辅导员当然没有批她的假,但她还是买了票,这次是机票,临近距离出发只有不到半天时间的天价机票。


    她甚至来不及收行李,背包里只扔了手机充电线,两包纸巾,一瓶水和一瓶退烧药就出发了。


    这便是她所做的无数蠢事中的另一件。


    下飞机后,她坐了高铁去隋雨学校所在的城市,又辗转打车,于晚上十一冲出来,见到他那一刻,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知道她的性格,周围都是同学,不熟也都是天天都要打照面的,女孩脸皮薄放不开。


    他照旧接过她的书包,单肩搭着,“走吧。”


    “什么嘛,你这新发型,”明明上次视频的时候还没有换发型的,“快冬天了,怎么剃了个寸头。”


    “巷口阿叔说试试新买的电推子,理发不收钱,我就答应了,”隋雨凑近,低下头,“怎么,你不喜欢啊?”


    “还,还行吧,凑合。”


    应涟支支吾吾,其实她觉得挺帅的,隋雨五官长得好,寸头反倒是加分,让这人的英气里带点痞。周围有女生都在偷偷看他。


    很快她又随口问道:“你怎么有空回家了?”


    在他的描述里,他已经返校了,学校在芦城隔壁城市,大三学业才算分手。我谢谢你这几年照顾我阿婆,但以后真的不需要。”


    “还想知道什么?一并告诉你,二十六岁一事无成,签了个跑路公司,存款一分没有,混到最后地下室也住不起,这年头回个芦城还要坐硬座,我就这么像一摊垃圾一样活着,最后应该也是像一摊垃圾一样很快就死,至于你的生活你的心路历程,我不想知道。”


    隋雨正欲解释,阿婆的电话打过来,农:“新世界商场那片儿最吵的那家。”


    孟家游:“……你说话好像放屁,哪家啊?”


    路农嘿嘿一笑,“问隋雨。”


    隋雨这边儿手机开免提搁桌上,人正站在鱼缸前给猪猪弟弟喂食。秒懂,远远说了句,“别闹。”


    “怎么了?”谈到这些,孟家游脑子就灵光。拉长调子,“哦——有情况?”


    “你就抿这么一小口?”


    “嗯呐。”


    “当时说得那么豪情壮志,我还以为某人要豪饮一大碗。”


    “谁说的,有证据么?你自己在那儿瞎脑补。”


    趁她得意反驳时,他忽然伸手揽过她的后脑勺,亲上了她的嘴唇,强势地和她交换了一个有海水咸味的吻。


    咚咚,咚咚。


    海浪起伏依旧,却掩盖不住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起初反抗了一小会儿,随后就放弃了,直到这个吻的咸味淡去。


    两人嘴唇分开时,她快速环顾四周,还好没人。她猛拍一下他的肩膀,“你还要脸么?”


    他痞气地笑着,嗓门不小,“又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你叫应涟,我叫隋雨,我们从芦……”


    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我还要脸。”她手是湿的,还带着沙子,呛了他过总会天晴。


    她脸颊靠在他的胳膊上,仍旧看着这张“芦。


    据说打鼓的时候挺帅,可打鼓能当饭吃么?她长得最多算清秀白净,甚至算不上多漂亮,会打扮会来事儿的女孩多了去了,好像都比她强啊。


    但这些话他们半句不敢跟隋雨说,说了是分分钟绝交的程度,隋雨有时候也会想这问题,大概根源能追溯到他们第一次去北城的时候。


    他当然没在芦川下车。


    热恋期间头脑发热,热成浆糊,不怕苦不怕累,什么都做得出来。


    没有送了半段就回家去的道理,那一路他和列车员斗智斗勇,遇到检票就躲进厕所,忍着臭味大喊我肚子太痛了,反正没钱补票,坚决不离开应涟半径十米远的地方。


    一贯淡漠的应涟也淡定不起来,过了芦川经停几站她就说了几


    “你只管笑,”应涟着急之中仍是轻松拿捏他,“你说现在怎么办吧,我没脸见人没脸去上课了,等会儿我就直接去辞职,然后直接回北城,你看这么办可还行吗?”


    隋雨觉得她着急了挺好玩儿,索性再逗她一把,“没事,我帮你解释了。”


    “你怎么解释的?”应涟侧过身,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谁知男人英挺眉毛一挑,给出的答案让她骤然眼前一黑。


    他说:“我说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完全正确。”


    “有刀吗,”应涟绝望地闭上眼,“我立刻死给你看。”


    隋雨听话,把车停在两个路口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你别操心了,卫萱不是钻牛角尖的性格,会想明白的。我们两个对她说的话都过分,而我毕竟是她的朋友,我说的比你说的还要过分。我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滴。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那一瞬间会退缩,不坦诚。


    什么喝多了冒犯你。


    其实他想说的是酒后吐真言。


    启动了车,却又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在绕着酒吧街区转了一圈又一圈后,他终于下定决心。


    他决定去找应涟。


    他理应为自己的不坦诚道歉。


    九点半结束演出,应涟背上背包,从酒吧后门背着包离开。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喊她的名字。“应涟!”


    应涟止住,“她怎么可以这样啊……怎么可以这样亵渎你?都是胡说的对不对?”


    她以一种虔诚的目光望着隋雨。


    谁料男人锋利眉尾上挑,语气里带着些难察的狂喜,“她没说错,倒是你,以后别去招她。”


    第 38 章   恨雨


    卫萱瞪大双眼,站在原地愣神片刻,而后像受了惊吓的小鸟一般飞奔出合乐车厂。


    隋雨这里也没强到哪去,他深呼吸,想要重新找回工作节奏。把车底盘的电路焊完焊好,于他而言简单到不用过脑子的工序,却迟迟无法继续步子,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应涟,”他快步上前,“我们谈谈。”


    她比往常更加淡漠了些,往后退了半步,“我恐怕没时间。”


    她像一株含羞草,处在自己觉得安全的环境里就会打开心房,碰到一点点柔顺又可爱,藏在斜刘海里的下垂眼,扬起来看向他时藏着无所顾忌的笑意。


    他心里闪过瞬间的怅然若失。


    坐进车,小心翼翼取出碟片放进CD机,前奏响起,主唱和和声的声音都很好听,但他只努力去分辨那些不起眼的鼓点的节奏,去幻想她打鼓时的模样。


    CD盒底部印着成员介绍,架子鼓手的名字叫“恨雨”。


    他几乎都要忘了,她起初是要叫“随雨”,而“随雨”的演出的第一排中间的票一定是要留给“隋雨”。他抬起头,发觉捕梦网在眼前晃荡,羽毛左右摇摆,飘忽不定,好像在提醒着他美梦易逝,隔空挠得他眼眶发酸。


    如果她改了一个与他无关的名字该多好?


    他宁可她忘记她,也不要她恨他。


    同一年的秋天,乐队开始在一些大城市的咸?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说。”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特别想。”


    真的很土啊,她这样想着。


    却也没有舍得挂断电话-


    人喝醉的时候是会不清醒,但不至于完完全全忘了个干净。


    隋雨发完短信,把手机扔到副驾座椅上。盯着这座位分了好几秒钟的神。


    上周……应该是上周吧,应涟坐在这儿,他送她回了学校。然后他心里萌生一阵非常强烈的想去看海的念头。


    他能打电话和她说些什么呢,无非是一些清醒时候绝不会说出口的心事罢了。大部分时候他不会想到她,但在很多莫名的瞬间他会想到她,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想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就像此刻,窗外又开始落雨,一点一滴打在车窗上,斜斜往下。他想到她在雨里,里的干发帽,给她擦水,动作麻利,不一儿就半干。


    她伸长手臂,从包里翻了个小瓶子出来,“伸手。”


    “嗯?”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职责”当中。


    “伸手,”她重复着,拉过他的手,把干发帽抽出来,搁一边。


    “干嘛?”手上都是疤,不好看。他下意识攥紧拳头。


    要知道他浑身上下,肌肉流畅,脸也好看,哪怕剪了个难看的发型也没多大碍,但就这双手,给他拖后腿。


    细瘦的指节用力掰开他的拳头,应涟蹙着眉,命令他:“把手摊开。”


    他就像幼儿园的乖宝宝,双手摊开,紧张兮兮地等老师发糖果。她拧开瓶盖,在他掌心里挤了两大坨护手霜,细细地帮她抹匀。


    “以后每天都得涂,”她认真地把护手霜抹进他掌心的每一寸纹路。


    哇发前向朋友借来的,但胶卷是新买的,去了趟贝海,拍完整整一卷,回来马不停蹄地送去影像店洗。


    取照片的时候人多,他在柜台等会儿,老板忙完招呼他,说:“你这照片拍得挺艺术啊。”


    隋雨倚在柜台上,翻开一张张看,闲聊,“怎么说?”


    “都没看到人长什么样子,光拍侧脸背影,还糊的,”老板说:“本来废片我一般都直接扔了,但看你们拍照这风格没准儿废片也喜欢,所以一块放里了。”


    要么是曝光了的风景,要么是黑乎乎的风景,要么是女孩的背影,要么是男孩的侧脸。


    甚至都没一张合照。


    隋雨放慢抽取照片的速度,盯着某一张多看了会儿,神色温柔舒缓,老板凑过来,“女朋友?”


    “嗯,”隋雨弯起嘴角,应,“漂亮吧?”


    ,搁屋里睡着呢!”


    应涟立刻问:“那发烧的人怎么抽烟?”


    她转向老板,在座机上摁了一串数字,“以后这个小孩过来买烟,你就给我打电话,他买多少钱的烟,我给你双倍的钱买你不卖给他。”


    隋晓天哀嚎,转身就要回家去,“真没意思。”


    应涟忽然叫住他,“车厂里有药么?”


    “什么?”


    “药,生病了得吃药。”


    这倒把隋晓天问住了,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挠了挠头。


    而应涟话说出来就后悔,人家有卫萱,她操什么心。


    “应该没,我哥你知道的,硬抗流,你喂他吃药他还得骂你瞧不起他,”隋晓天想了想,“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卫萱知道,你去问她,”应涟说完快步往前,“再见。”


    卫萱那个大傻帽怎么的红本本,没有配文。谈不上有构图,依旧是模模糊糊,不清晰。


    路农和隋晓天闲聊,问他隋雨持证上岗的生活变得有何不同。


    隋晓天仔细想了想,摇头:“还不就那样,emo,……请勿外传,可还行?你必须得说好听,必须得说能爆火,嘴巴甜点到时候我养你,知道不?”


    “忙什么呢,大忙人。”


    “系里发通知说可以报名考四级了,我感觉我考这玩意没啥用,但你可以去考一下,哦,你是不是得考六级?”


    “你现在不理我,行啊,我明天进棚录歌了我不理你。”


    “后天也不理你,后天有路演。”


    ……


    说是不理他,但她还是发来了路演的照片。


    大学城里从不缺感性的听众,北城下了雪,乐队成员穿着单薄的演出服一个二个冻得脸通红,比着摇滚的手势表情一个比一个躁动,观众在后面大喊茄子,自发打开闪光灯形成星海,恨不得露出八个牙齿,一切都是那么好。


    应涟还是腼腆,嘴唇抿得紧紧,脸上没什来了,这是他能为她做的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


    “我问过北城的律师,人家很明白地说了胜诉没用,钱要不回来,你们芦城的律师没跟你说么?”


    应涟直截了当戳隋雨心窝子:“浪费精力浪费金钱。你有很多钱可以拿去这么造?”


    “轰”地一声,雷声滚过,雨水砸到脚边。应涟转身要上楼,又被隋雨拉住。


    “不争馒头争口气,”男人的声音酒吧外和涂恨水打完电话,倍感委屈,气压在胸腔里,就快要爆炸。突如其来的雨让她彻底爆发。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好咸,好苦。


    而后他牵着一小孩,走过来,把伞偏过来。小孩递给她的那颗牛奶糖,糖衣皱巴巴,含进嘴里却又甜丝丝。


    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甜都与他有关。


    或许是因为隋雨和一起过来,一定要我们去迁就她么?还是她看不上我们啊?”


    “你这就是钻空子,让人家猜,”路农说话也不客气,“你嘴上说这是朋友行为,说的话却暧昧,你不承认没所谓,我们年纪比你大点儿,一眼就看得出来。隋雨不说只是怕你脸皮薄,你打什么小九九他心里清楚得很。”


    卫萱泄了气,差一点儿眼泪就要飚出来了,说话一抽一抽,“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帮应涟欺负我啊!”


    “谁欺负你了,”女孩那眼泪憋不住了,泪珠子直往下滚,路农连忙抽了张纸递过去,“你当我瞎说瞎猜的,行了吧?”


    卫萱把汤碗往地上一砸,冒着油的鸡汤溅了一地,经营了一下午的贤惠人设瞬间垮了,她抬高语调,“就是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隋雨恰时推门怎么办?无意冒犯,但艺名定了不好改的哟。”


    那洲帮应涟打圆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吧你。”接着也劝道:“你要不要再想想。”


    回了原来时间,只是教培机构的学生更新换代太快,毕竟只是爱好尝试,不过十来次课,面孔已经换了一波。


    卫萱还是照常来,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甜腻腻地喊她“应老师”,来了新同学更是像花蝴蝶一样地窜,三两下和人家打成一片,自来熟的样子俨然是课堂的代言人。


    芦城进入了夏天到来之前的梅雨季节,课间时候卫萱凑到应涟跟前,低头端详应涟踩湿的鞋子和裤脚。


    “最近下雨实在太不方便了,真不要我们捎你过来?顺路的呀。”


    这个“我们”像卫萱打鼓时棍子的落点,绵软无力,却也会引起鼓面震荡。


    “行。”


    他们把椅子搬到阳台上,伴着海的声音,吃完了外卖。两碗海鲜粉,酸酸辣辣,汤头鲜美,很新奇的味道。慢悠悠吃完,顺手又灌了两听雨想我就会来找我,而不是等我回来之后,看到自己已经被取代。”


    男人沉默片刻,“我……”


    “我去你的学校找过你,你呢,”应涟侧过身去,拉住被子,盖住白皙光滑的肩头,“你说你想我,那么你来找我过么?”


    第 39 章   恨雨


    他很惭愧,他没有去找过她。


    忙碌的生计填满了他。


    起初的他甚至需要挤出来时间去想她,有时是深夜在街头等红灯倒计时时,有时是在面馆里浏览餐牌的瞬间,有时是在橱柜里翻碗筷看到属于她的那一副时,又或者是啤酒,海风拂过,很惬意。


    接着又躺回了床上,他说:“今天早点睡,明早起来出去玩儿。”


    应涟喝过酒就不困了,忽然精神奕奕,侧过身,双手揽住他的胳膊,要和他聊天。


    而隋雨是真累了,但还是很耐心地听她说。


    “你觉不觉得现在很像贝海,那个晚上。”


    “嗯?”


    “你忘了?我们第一次旅行。”


    “怎么会忘。”


    可是哪里像了?


    那个连正经门牌都没有的小宾馆,床头被烟头烫出焦褐色的小洞,窗帘一拉满手灰尘,枕头被套都发潮,霉味环绕,散不去;


    还有那可恶的黑心老板。”


    她还是舍不得睡着,转过身来,嘴唇去找他的嘴唇,唇舌交缠,轻轻勾出水声。


    明明此刻拥有着他,却又却起了无比强烈的占有欲,“你以后会对别人这样么?”


    他好似惩罚她的胡言乱语,加重了亲吻的力度,在她舌头轻轻咬了一下,“这样?”


    “唔,”她用力地回吻过去,“不许对别人这样,永远都不允许。”


    “去北城不许移情别恋,不许见异思迁,”他同样占有着她。这样的话说了好多次。


    “我怎么会?”她不耐地推开他,“你才是。”


    明明他才是受欢迎的,被喜爱的,整个夏天他给足了她偏爱,单单当着她的面儿就推掉了好多朋友的邀请,错过了多少去台球厅、网吧和轮滑场的机会。


    而她呢,她始终这么透明,没有朋友,孤独该不会是梦到我的腹肌了?”


    有梦到这些吗?她完全记不得了,伸手胡乱在枕头上摸了一把,干的。应涟撑起半身去掏相机,“没有流口水啊,你少骗人,快给我看看。”


    “要收费的,一百块一张,五百块买断,”这不天价么。


    应涟狠狠捏了一下他的腰,隋雨“哎唷”一声,手一松,相机落到应涟手里。


    翻一翻,哪里有她的丑照。里面只有一段日出的延时摄影。


    起初的画面是日出前静谧的深蓝色,渐渐太阳把海面映成淡金色,海水温柔浮动,波光粼粼,整个世界被一点一点染亮,接着澄澈的浅蓝弥散,笼罩整个天空,海面也随之变蓝。


    就像他说的,真的很美,看得她愣怔了好一会儿。这样说或许很矫情,但这样的风景,她很想和他一起看。


    隋边去,搂住了她,下巴在她的头顶上蹭。


    “这是蓝牙耳机,你不用黏在我身上也可以听到,”她无奈地拨了拨他的下巴,想把他赶走,“热死了,离我远点。”


    他把她往办公室里带,“去吹空调。我坐下来好好欣赏。”


    她看到他做了一半儿的活,“你轮胎油还没上完。”


    “不着急。”


    “你呀——!”


    俩人坐在沙发上,循环了好几遍。她问:“怎么样?”


    “好听,”他一脸郑重地看着她,十分肯定地说:“那是非常之,十分之,相当之好听。”


    “除了好听,还有别的评价么?”她就知道他会说好听,“我需要音乐性艺术性上的点评,……额,算了,听完你有什么感受?”


    “感觉挺清凉,”他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个形容,“像酸梅汤。”


    提就算了,他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倒计时就倒计时吧,能怎么办?


    “妈带的小狗和爹带的小狗能一样么,”应涟缓和气氛,“再给我的老药药买点儿漂亮的小衣服。”


    “好,”他伸手一把把她拉起来,“都听你的。”


    应涟看了眼他手里的晃荡着的蛋糕盒子,提醒着:“别忘了去冻起来。”


    “知道了,”隋雨笑笑,“你咋对晓天儿这么好。不怕我吃醋啊?”


    “你真行,跟一小孩较劲儿,”她抿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不是买了两个么?”


    “另一个给我的?”


    “嗯。”


    “啥味道啊,好吃么,”他不太懂这些甜丝丝的玩意儿。


    “尝了你就知道了。”


    “先去洗澡吧,”他心里反倒生出些期待,“不急,我等你一块儿吃。”


    “好


    一点戒心也没有,也不怕被药死。不仅没有戒心,分享欲还很旺盛,边吃边跟隋雨说了点儿这几年的事儿。鸡毛蒜皮。


    比如应涟毕业之后租房子住,那小区可破可破,住的人可多可多,距离市中心可远可远,但再怎么说那也是北城,没芦城这么拉垮;


    和她合租的一开始是一对情侣,后来天天吵架分手后就搬走了,换了个附近学校的研究生物病毒的延毕博士,倒还相安无事地住了两年。


    “两个人都熬鹰,比谁黑眼圈更重,但就是没讲过话,一句没讲过,我都服了,”那洲感叹着:“应涟就一点儿都不好奇人家那是研究的啥病毒。”


    “她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那我可不知道,她没让我上过楼。”


    “哦……”


    “但你用脑子想啊,北城的月租两


    她真的值得被一个人这样爱着么?


    她总是不敢相信,所以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反复向他确认。


    她真的曾经被一个人这样爱着么?


    她一直逼自己忘记,或者干脆当一切压根没存在过,因为纠结这些没有用了,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记得实在是太痛苦了。


    记得自己被隋雨爱过实在是太痛苦了。


    但她怎么也忘不了他的眼神,永远忘不了,看向她的时候多真挚,多无畏,她后来看到一句话说的是“人和人之间有几个瞬间就足够了”,她想他们有很多这样的瞬间,但她接受不了他们之间如此仓促地结尾。


    所以她放不下他,永远也放不下他,她带着对他的恨意往前,她很明白这恨却是年少时赤城爱意的变式。


    芦城的雨季蔓延,经年不散的雨雾把好听的,歌词却有点不合时宜。“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地死掉……”


    那时他说:“这是磁带我们在桥洞下面的小摊儿淘的那张?”


    她“嗯”了一声,“怎么?”


    “是不是盗版的?好像有杂音。”


    “能听就行。”


    “那不行,得给你买好的,不然把耳朵听坏了。”


    “听坏了就听坏了。”


    “那不行。”


    “怎么不行?”


    “那我在街上扯着嗓子喊‘我爱你’的时候你别生气。”


    “隋雨!”


    “怎么?”


    “杀你的鱼!!”


    ……


    那顿饭做了很久,消磨了整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印象里也算不上有多好吃,她倒是给面子,小口小口地竟然也吃完。饭后不过五点半,他系着围裙洗碗,桂花树被在拍完这张照片后,他们接了很久的吻。


    她的棉袄很单薄,沁入水汽变得沉重,她步子拖沓,麻木地缓慢地走下楼。人群依旧聚集着,乌泱泱地很吵闹。雨没有丝毫减小的势头,反倒愈下愈大。


    应涟拨开人群,毫无遮挡地径直走进雨里。


    路上她忽然想起来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对他说想去尝尝海水究竟是不是咸的,他一脸认真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他们没去成北海,她没尝过海水,但她发现分手这天的雨好应景,是咸的。


    她从湿透的牛仔裤侧口袋里掏出两颗被冻得梆硬的牛奶糖,胡乱撕开包装塞到嘴里。


    过期了吧,变质了吧。


    真他妈的咸。


    应涟大病一场-


    如果提及过往二十六年,应涟最不齿最想抹杀的时刻,应该就是二十一岁来临在场都不是常常拍照的人……这一个二个尴尬的笑容,僵硬的站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根本不熟呢。


    但阿婆,路农,隋晓天也都觉得挺好。隋雨说:“改天拿去照相馆洗出来。”


    这么一想,好几年没有去洗过照片了,也不知道关门没。


    从炒菜馆出来,每个人都喝了点儿,没法开车了,于是慢慢走回去,夜风柔柔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路农和隋晓天快步走在前面,哥俩一高一矮搂着,脑袋凑一块小声密谋,要趁着隋雨和应涟去北海的时候,在网吧疯狂练级玩个昏天黑地;


    应涟扶着阿婆,听她介绍这沿路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隋雨跟在后面,双手插兜,仰着头,任由微风拂过脸庞,路过半亮着灯的宠物医院玻璃橱窗,忽然停下了步子。


    三个意思,我都把药药遛熟了,要是药药会说话,肯定能帮我说几句公道话。”


    路农听着这话想笑,原本对她那一点小同情荡然无存,“你确定药药支持你?”


    “是啊,”卫萱从桌上支起身来,反驳道:“你这人有病吧,这也要杠?”


    路农慢悠悠地继续夹菜,“隋雨小时候被狗咬过,怕狗怕得要命。”


    “啥意思啊,你有话直说行吗?”卫萱拧着眉,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跟你说话成费劲了,一天天的。”


    于是路农也不再跟她打晃晃,“那狗是应涟捡的,他不好意思跟她使神差地打开铁路软件打算买张去北城的车票,而后药药跑出车厂,他去找它,听闻阿婆说应涟回来了。


    几年光景飞速而过,好似做梦。一觉醒来,美梦成真。


    “没有人能取代你,也没有人取代过你,”隋雨对应涟说。


    第 40 章   恨雨


    “你骗人,”应涟冷静下来,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伸手摁灭台灯,“你走吧,今晚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隋雨没动,“没有骗你,真的。你相信我。”


    你以前最相信我。


    “信不信你重要吗?”


    “怎么不重说自己怕狗,一开始硬着头皮养,养到现在。”


    “到现在也有……,”路农掰着手指数了数,“也有五六年了吧。”


    “吃完了没?”卫萱打断他,“吃完了赶紧收拾了走。”


    这会儿已是彻底地疲掉了;面是汤面,此刻汤已被吸干,坨成了一个梗啾啾的面团。可以想到,他很早就出门去买。


    他都不用休息的么……他累不累?占了她的便宜,打算给她什么惊喜?


    她靠在桌边,思绪乱飞,根本找不到着陆点;慢慢竟把这“给猪吃的”早餐全部吃完。好像还是从前的味道,这让她莫名心情愉悦。


    可要不要去车厂找他呢?


    去的话,好像显得自己上赶着去重新爱他,这未免太不值钱,仿佛他只需略微施展些男色,冲她挑个眉笑一笑,她就要忘掉恩怨,缴械投降。


    应涟抿着唇,心态瞬间崩回高中女生,甚至想出“如果……就”的幼稚句式。如果我把他的手机号放出黑名单一个小时之内,他给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那我就去车厂找他。手机号,填地址,确认一次,两次,天啊,这柜台里的姑娘办事怎么能这样磨蹭?


    刚拿到手,边走着,边拆去了外包装和塑封膜,附赠的海报掉出来落在鞋边,他连忙捡起来,又连忙展开看,目光从中心处开始游移,停在左上角。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站在一边,披着头发,清清冷冷露出半张脸,化了淡妆,眼线向上飞,银色十字星的耳坠垂在脸颊边。


    他觉得设计海报和叠海报的人都很可恶,在她的侧脸上叠出一条十字痕。粗粝的拇指用力地把这折痕抚平,试图看得更清晰一点。


    她的头发剪短了,前面短后面长,发尾向内勾,很有层次感,他不知道这种发型叫“狼尾”,只觉得他的小水变得时髦了。可他还是习惯她长发的模样,发梢泛着浅浅的棕色,润地落在耳边,唇边,在脸颊上游移,这是温柔的开始,亲吻比刚开始时熟稔太多,舌头敲开齿关,交缠,紧接着是猛烈和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消磨整整一个下午。


    结束后隋雨单手环住应涟,两人贴得很近,心跳热腾腾,他从不掩饰心情,不管好的坏的,越到分离时刻就越疯狂,他亲了亲她的鼻尖,“很舍不得你,其实我也没法想象开学之后的心情。”


    应涟没应声,只是用力把他抱紧。一是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二来是她嘴笨,压根不知道如何表达,她不如他会说,但她的喜欢一点也不比他少。


    她也舍不得他,越来越舍不得。


    应涟睡熟了,隋雨轻轻从枕头下翻出洗好的照片,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看。他看过好多次了,没事就翻翻,挺喜欢。


    相机是出,想必是昨晚去买了药,还晓得照顾哥哥,给自己脑门儿上贴上退烧贴。


    发顿烧把叛逆的小子驯服了,隋雨顿时觉得很欣慰,心情大好。


    他走近,把隋晓天外套扒拉下来放一边,又帮他把被子铺好。动作尽量放轻,但隋晓天心里挂着事儿,睡得不熟,一下就醒了。


    他嘟囔着喊了声:“哥。”


    “你睡,”隋雨低声应道,“还早,还能睡一个多小时。”


    昨晚不知道熬到几点呢,这孩子。


    隋晓天揉揉眼睛,“你好了没?”


    “嗯,退烧了,”隋雨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我弟靠谱。昨晚谢了。”


    “要谢去谢嫂子……”迷糊之中,隋晓天也不敢领应涟的功,半眯着眼,转过身去侧身睡。


    “嫂子?”隋雨重复道,又把他拉过来,“谢谢嫂子?””。


    隋雨心里暗暗想,难怪人家都要去豪华酒店度蜜月,是很有情调,空气里都冒粉色浪漫泡泡。以后再不许应涟说北海和贝海差不多了,这哪儿能一样呢?


    边想着边给她擦干脸,没脸没皮来一句,“衣服我也帮你换吧?今天想穿哪件内衣?”


    应涟一脚把他踢开,跑进衣帽间里,锁上门。再出来裹得严严实实,大框子墨镜,防晒长袖配宽松运动裤。


    “走啊,你这色.魔,”她还先出门。


    穿过酒店大堂和花园,就到了公共沙滩,暑假已然结束,夏末秋初的淡季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旅客在玩水,拍照。


    两人提着拖鞋,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沿途很多可爱的贝壳绊住应涟的脚步,走两步就要弯下腰捡一些,第一次来海边没有经验,也没带铲子和桶,甚至他心里难免这样想。


    的确,时间好像在芦城摁下了暂停键,没有太大变化。


    旧城区之夜,路上已经没有行人,只剩一盏一盏颜色不一的黯淡街灯。应涟理了理风衣外套打算回家,路过合乐车厂门口停住脚步。


    她敲了敲门,铁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隋雨把燃了半拉的烟头扔地上,鞋边烟头稀稀拉拉还落着几根。


    “嗯?”


    应涟直截了当,“我一朋友帮了忙,赔偿金的事搞定了,不用打官司了。我这翻篇了,你就更别管了。”


    隋雨好像料到了似地,并不惊讶,但语气难掩落寞,“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夜里风大,应涟裹紧外套,往外走伸手带上铁门。


    隋雨伸手抵住门,另一只手拉住她胳膊,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她微微昂起头看他,眉毛次:“你一件行李也不带,手机也没电,身上半块钢镚没有,你就这么跟我一块儿去北城?”


    “我下了车就去弄钱,没事儿,”隋雨给她吃定心丸,“等咱出了火车站,找个电话亭,就给我爸打电话,我们家有一亲戚在北城,先借点儿回去让他还。”


    “这样啊,”应涟又担心:“可是我去学校报道的时候,你去干什么呢。难不成就在房间里等我?”


    隋雨好歹上过大学,有经验的,“笨蛋,你以为报道就是单报道呀,你还要去领宿舍钥匙,搬宿舍,铺被子,买生活用品,人家都是全家齐上阵……”


    说到这里应涟没吭声,隋雨连忙改口,“我以一顶十,我这力气你就……”


    应涟知道他是好心,但她也没那么敏感,“谢谢你啊,我不会‘怜惜’你的!”


    她不需要他帮忙也可以挨过去。


    他先窥见她的脆弱,于是对她产生同情,现在他看到她利落强悍的一面,感知到一种平衡。


    隋雨心情莫名很好。嘴角弯了一弯,转身回车上,发觉两个人站在路边发愣。


    “真是她?”孟家游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有点帅啊,”路农感叹。


    “对,”这次是隋雨应的声,“她叫应涟,应许的应,涟漪的涟。”


    如果那时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会发现他的表情,还怪郑重的。


    男孩们捕捉不到这些细腻的微表情,着急贪玩,勾肩搭背,“走了走了,去喝酒了。”


    趁着昏暗灯光吵闹音乐,酒意助兴,他给她发了条短信:


    [以后下班我来接你。]


    [到高考前。]


    过了好一会儿,回信在收件箱里跳跃。她问:[,”隋雨说点头,“不重,你给我搭把手就行。”


    “不重是不重,但是得散架了吧,”路农总记得那鼓的螺丝,摸了他满手锈,“两千块的东西,打算留着当传家宝么?你不如给她买个新的,女人都喜欢收礼物。”


    隋雨想了想,“也是,可以考虑。”


    路农瞬间得意,“你觉悟还不如我。”


    走着走着,他想到第一次把鼓搬进隋雨房间,够折腾,门窄窄的,又怕磕着,找了很刁钻的角度才把鼓挪进去。现在又要整一趟,他抱怨着:“哎,想想就好麻烦!”


    “不麻烦,”隋雨带他到二楼,翻宿舍钥匙,“从阳台移出来了。”


    鼓没放在阳台,而是腾了间空宿舍专门放起来。隋合乐生病前的几年,车厂生意蒸蒸日上,招了几个小弟当学徒,白天在车厂干活学故作潇洒,重音强调着这三个字,“不给看啊,女朋友?”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扭过头去,不看他,仿佛在期盼雨赶紧停。


    要不,听会儿歌吧。他扭开电台,往后一直换频道,停到一个正在播音乐的电台。旋律舒缓,烟嗓悠悠:


    “kiss me hard before you go, summertime sadness, I just wanted you to know, that baby you the best……(离别时再深吻一次,纪念这忧伤的夏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宝贝你是如此完美……)”


    很美妙的旋律,只是歌词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有些尴尬,雨在那一刻忽然变小,他急忙伸手想要关掉电台,“雨小了就敢攀上他的脖子,微醺时的感官和快.感甚至比清两声,隋雨的嘴唇游移到她的额头,虔诚地印下一个吻,温柔地说:“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抬眼看向窗外,天亮了。


    晨光透过旧窗和纱帘,细细微尘漂浮,给房间渡上一层淡金色滤镜,


    如昨日梦,明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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