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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妖京(3) 绯星感受着


    春鸿坐在榻上, 额角沁着细密汗珠,脸颊泛着的潮红,鬓边发丝散乱地黏在颈侧。


    一双眼眸亮得灼人, 盛着尚未压下的怒火, 肩头微微起伏, 还在不住喘息。


    床榻上,小狐狸蜷成一团, 黑色狐耳轻轻耷拉着, 赤色眼瞳湿漉漉地望着他,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安分地伏在被褥上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步步纠缠、刻意惹恼春鸿的从不是它。


    春鸿望着小狐狸那乖巧的假象,胸中闷气更盛, 缓了缓, 这才道:“哥哥, 我陪狐宝玩呢。”


    崔舒走过来,把手放在春鸿额头上——凉阴阴的, 还有细汗, 应该没什么事。


    小狐狸一双赤瞳一瞬不瞬盯着崔舒放在春鸿额头上的手。


    崔舒顺手给她施了个清洁咒,道:“你睡吧,夜里有我,对方有什么动作我都会注意的。”


    春鸿身累兼心累, 也怕崔舒说出什么来被小狐狸听到, 当即道:“那我睡了。”


    她站起身, 当着崔舒的面直接走到床边,把小狐狸往床里一扒拉,径直掀开被子躺下了。


    崔舒抬了抬手, 房间里烛台熄灭。


    他一转身,消失在原地。


    房间里暗了下来。


    春鸿脸朝外侧身躺着,感受到小狐狸也钻进了被子里,正趴在自己背上,便低低道:“狐宝,要想跟着我,就老实一点,我出门的时候,可是要把你装进灵兽囊的。”


    小狐狸“喵”了一声,窸窸窣窣用小爪子扒拉春鸿的浴衣。


    这是春鸿很喜欢的浴衣,洗得软绵绵的,舒适又透气,她一直放在储物袋里带在身边的。


    春鸿怕浴衣被小狐狸给扒拉破了,只得伸手把小狐狸捞了过来,拥在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早上,天亮了。


    春鸿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明明醒了,却不肯起床。


    小狐狸从她怀里钻了出来。


    片刻后,昨日那个穿着白色短衫和黑色灯笼裤,系了条黑色腰带的白鹤少年出现在床边:“春鸿,你跟崔舒来妖京到底做什么?”


    春鸿已经懒得看他,闭着眼睛道:“我们怀疑幽朔要对仙界不利,因此追踪苏清莹,一直从仙界跟到了妖京。”


    绯星没有说话。


    春鸿睁开眼睛,发现绯星正在盯着自己看,眼神灼热,当下移开视线,道:“我们今日还要跟踪苏清莹,你有什么事,尽管去忙吧。不要客气。”


    绯星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道:“我能有什么事?我陪着你。”


    春鸿情知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他,便道:“那我哥哥过来的时候,你得变成小狐狸,我们出门的时候,你得进入灵兽囊。”


    绯星的手指移到了她的鬓角,轻轻梳理着她的碎发,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想跟春鸿贴在一起,总想亲一亲她,摸一摸她。


    闻到春鸿身上的气息,他就会麻酥酥地有了反应。


    不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想起她。


    春鸿就算是对着他发脾气,打他揍他,他也喜欢她朝气蓬勃的模样。


    春鸿已经懒得揍他了,懒洋洋躺在那里,兀自想着心事。


    她早就发现了,她越愤怒,绯星就越兴奋,她才不满足他呢。


    春鸿有一个想法。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跟苏清莹见一面,试探一下苏清莹。


    且再看看苏清莹到妖京,到底是想做什么再说吧。


    这时候外面传来崔舒的声音:“春鸿,起来了吗?”


    春鸿当即抓住绯星的手指:“别摸了,快变成小狐狸!”


    绯星无声地笑了笑,瞬间就变成了小狐狸。


    春鸿一把拎起小狐狸,塞进了灵兽囊,这才起身:“哥哥,我这就起来。”


    她换衣服的时候,悄悄把传讯玉板拿了出来,传讯息给崔舒:“哥哥,我怀疑有人在监听咱们说话。从今天开始,咱们但凡说跟苏清莹埋木牌有关的话,就用玉板传讯。”


    崔舒先回了一个字——“好”。


    片刻后,春鸿的传讯玉板又亮了——“苏出门了,咱们跟上”。


    一盏茶工夫后,一个白鹤少年和一个白鹤少女并肩出了客栈,溜溜达达出了城,往东南方向而去。


    出了城,没了护城结界,苏清莹带着那魔将开始御器飞行,速度极快。


    崔舒与春鸿不敢追得太紧,怕被苏清莹发现,一直远远缀在后面。


    到了一处山林,因为苏清莹在前方也停了下来,春鸿与崔舒便也停了下来。


    春鸿游目四顾。


    这是一处广袤荒芜的野外山林,遍地杂草疯长,远处连绵山峦被紫色雾霭彻底笼罩。


    阴风穿林而过,满目皆是蛮荒冷寂的妖界景致。


    她觉得这地方莫名熟悉。


    春鸿走了几步,终于想起来了——绯星扮作一个叫阿星的大妖,把她从妖京救了出来,当时就是在这里,问她要救命灵石,要走了她最后一张引雷符,还引着她答应自愿跟他,而春鸿则答应“我自愿跟着你”。


    阿星当时还逼着她答应“往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想起往事,那一夜的恶心,恐惧,伤痛,难过,寒冷,孤独仿佛都还在眼前。


    那一切,都是绯星造成的。


    往事历历,春鸿怒极,伸手在灵兽囊里用力捏了一下。


    小狐狸在灵兽囊里动了动,倒是没有钻出来。


    春鸿思索着:苏清莹出了妖京,经过这处山林,她到底要去哪里?


    按照程砚的推测,苏清莹应该会找北斗七星对应的地方中灵气最浓郁之处,那妖京及附近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是哪里?


    不会是当年绯星把她藏进去的那个山谷吧?


    这时崔舒走了过来,向春鸿做了个手势,然后御剑而起。


    春鸿忙御剑跟了上去。


    此时正是妖界的白天,日头隔着紫色雾气照下来的,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苏清莹与那魔将在前方一路疾行,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绕开嶙峋陡峭的怪石,一直到了一个山谷。


    崔舒与春鸿一直远远跟着。


    感知到苏清莹再次停下,崔舒与春鸿也停了下来。


    周遭妖界的紫雾依旧缓缓翻涌,朦胧日光穿透层层雾霭,落得一地斑驳诡谲的光影,将整片山林衬得清冷又神秘。


    春鸿还没在白天看过这里的景致,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到底是好奇,便走向立在前方展开神识追踪的崔舒:“哥哥,我来试试吧。”


    她使用神识还不像崔舒那么自如,须得盘腿坐下,专心致志,然后才能展开神识,进行追踪。


    崔舒点了点头。


    春鸿盘膝坐在草地上,双目轻阖,眉心一点灵光微动,绵长细密的神识悄然铺展而出,如同无形的薄纱,轻轻漫过林间草木沟壑山石,终于找到了前方的苏清莹与魔将。


    她怕苏清莹发现,远远地停留在那里。


    苏清莹停留的地方应该是一个山谷的谷口。


    神识落定谷口,并无光影画面,只传来清晰的轮廓与灵气波动。


    此地是一处合围山谷,谷口灵气壁垒隐约浮动,与妖界周遭暴戾浑浊的妖气截然不同,谷内灵气温润纯粹,质地绵密澄澈。


    春鸿的神识试图探入谷地,却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止了她。


    她能感知到山谷之中遍地灵植丛生,灵气蕴藉充沛,生机浓郁。


    山谷深处山壁悬空架着一方木质屋舍,结构规整,崖壁与木屋间有长梯相连,气息古朴静谧。


    这是阿星带着她居住过的山谷!


    春鸿在这木屋住过,阿星就是在这里告诉她,他的名字唤作“灵霄玑”,而春鸿也是因此猜出阿星就是妖王绯星的。


    春鸿的神识反复扫过山谷外部,却始终无法进入,还差点摆苏清莹发现。


    她索性一动不动,躲在一边观察苏清莹。


    苏清莹身形来回游走探查,应是在不断试探周遭灵气纹路,可是她忙碌了半日,最终也像春鸿一样,被山谷笼罩的那层无形屏障拦住,根本无法踏入。


    她身侧那个魔将气息沉凝,静立原地未动分毫。


    春鸿见状,忙收回神识,跳了起来:“哥哥,他们停留在山谷谷口,却始终没有进去。”


    崔舒低声道:“山谷应该是有结界,设定这结界的人的境界怕是比苏清莹高得多。”


    春鸿马上想到了绯星。


    这山谷和木屋,应该是绯星的一个巢穴。


    崔舒继续追踪苏清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苏清莹带着魔将离开了。”


    “他们是往妖京方向。”


    片刻后,崔舒道:“咱们也回妖京吧!”


    忙碌了一天,落了一场空。


    傍晚时分,春鸿坐在客栈房间窗内的圈椅上,看着外面的景致发呆:


    那山谷灵气那样浓郁,会不会就是苏清莹在妖京埋下木牌的地点?


    苏清莹到底能不能解开山谷的禁制结界?


    如果苏清莹一直解不开,该怎样帮她进入?说服绯星解除禁制结界吗?


    ……


    小狐狸从灵兽囊钻了出来,又变成了白鹤少年。


    他俯身把春鸿抱了出来,自己在圈椅上坐下,把春鸿抱在怀里。


    春鸿又软又暖又香,他忍不住又在春鸿额头、脸颊和唇上亲了好几下。


    春鸿依旧想着心事,没有反应。


    绯星凑近,吻住了春鸿。


    春鸿嘴唇被咬疼,这才发现绯星在做什么,当即一耳光就打了过去。


    绯星没有躲,白皙的脸上浮现一个巴掌印。


    春鸿没想到他没躲开,一时愣在了那里。


    她蓦地想起自己还要巴结绯星,要他解开山谷的禁制结界,放苏清莹进去。


    绯星感受着左边脸颊的热辣辣的疼痛感,眼睛始终盯着春鸿。


    此时的春鸿因为生气,杏眼圆睁,双目晶莹,脸颊绯红,被他咬肿的嘴唇微颤,实在是美极了。


    春鸿深吸一口气,看向绯星:“绯星,你还记得你上次带我住过几日那个山谷吗?”


    绯星眨了眨眼睛:“嗯。”


    他的桃花眼变得幽深,一瞬不瞬盯着春鸿:“那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那时我母亲还没有飞升,她住在妖京王宫,我爹爹陪着我住在那个山谷。”


    春鸿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那个山谷是不是妖京附近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绯星看着她:“那也是妖界灵气最浓郁之处。”


    “那山谷是不是有禁制结界,一般人进不去?”


    绯星眼中漾开笑意:“是啊。”


    又道:“你们白天追踪凌霄宗的叛徒苏清莹和那个魔将,在那边耽搁了那么久,就是因为进不去啊?”


    他忽然凑近春鸿,眼中满是审视:“是你们想进去?还是你们想让苏清莹进去?你们到底要干嘛”


    春鸿:“……”


    啊——


    作为笨蛋,她最讨厌跟聪明人打交道了!


    她只不过说了一两句话,对方就能顺藤摸瓜,把一切都给翻腾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下午18:38第二更~


    第六十二章 表白 似檀似麝的


    春鸿不再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致,便去隔壁找崔舒。


    崔舒还在擦拭他那把剑,见春鸿进来, 也只是示意她在一边坐下, 继续忙自己的。


    春鸿在一边坐了一会儿, 见绯星没有跟过来,便拿起传讯玉板, 写了一句话:


    “我已经打听过了, 那山谷是妖王绯星长大的地方,是妖界灵气最盛之地, 可是设有禁制结界, 苏清莹进不去,咱们该怎么办呀?”


    崔舒慢条斯理道:“进不去, 着急的人不该是苏清莹吗?你急什么?”


    春鸿:“……是哦。”


    她有点太过在意了。


    春鸿想了想, 又写了一行字:


    “我听说她已经在天魔城和凌霄宗主峰埋过这种木牌了, 怎么找她埋木牌的地方?”


    崔舒抬眼望见春鸿盯着玉板,指尖不停, 持续在玉板上书写, 眉宇间凝着思虑,当下把剑收了起来,抬手催动法诀。


    灵光自他的指尖散开,沿着屋舍梁柱游走, 结界缓缓笼罩整间客房, 内外声响顿时隔绝。


    “我在房里设置了结界, 不用再玉板上写字了。”


    春鸿把玉板放在一边,松了口气:“这样方便多了。”


    她起身探查,发现妖京街市的声音已被隔绝, 只余外面妖灯的紫色光晕透过贴了窗纸的窗子进入室内。


    崔舒走到案前,从一叠纸中抽出一张递给春鸿:“这是我计算的灵城那株千年古树下苏清莹埋木牌的那个方位,你看一看。”


    春鸿伸手接过,走到烛台前,展开纸张细细看去。


    图纸上密密麻麻布满繁复交错的灵线卦纹和纵横交错的脉络,勾勒出地脉走势,星轨标记、阴阳节点、煞气流向层层叠叠,还有无数细密的推演批注,都是玄奥难懂的修仙演算之理。


    她盯着纸看了良久,然后抬眼看向崔舒,双目呆滞:“哥哥,你觉得这张纸,我能看懂吗?”


    看着春鸿眉头微微蹙起,眼神茫然的模样,崔舒莫名地觉得她异常可爱。


    他走了过来,微微俯身,抬手轻点纸面。


    崔舒的指尖落处,一道极淡的灵光流转,将杂乱繁复的纹路梳理清晰:“苏清莹所埋的木牌,不是随意择地安放。此等诡秘法器,需借天地灵煞交汇之力滋养。她所选之地,皆为天地阴阳转枢,地脉天星对冲的极玄点位,寻常福地无煞可借,绝境凶地灵气枯竭,皆不合她布局之道。”


    他顺着图纸脉络,将灵城那株千年古树周遭的灵气流转,地脉暗流,天星余辉对冲之势一一讲明,拆解自己推演的整套星轨地脉算法,条理清晰。


    春鸿听得昏昏欲睡,好似又回到了高三时的数学课堂。


    她抬起手,捂住了崔舒的嘴:“哥哥,别说了,我听不懂。你直接说结论吧。”


    崔舒有些无奈,抬手在春鸿脑袋上拍了拍,继续道:“我按照灵城那个范围的演算之法,演算出她在妖京埋木牌之地的精准方位。倘若苏清莹埋藏木牌的地点,与我推演的方位完全契合,便能证明我演算出的布局规律是对的。”


    “到时候我们便能精准算出天魔城、凌霄宗主峰两处暗藏木牌的具体点位,甚至缥缈峰的地点也可以计算出来。”


    春鸿静静听着他条理分明的推演,看着满纸耗费心力的演算纹路,心中敬佩之极。


    她想起先前程珂对崔舒的评价。


    他称赞崔舒是罕见的宗门天骄天才弟子。


    程珂心高气傲,而且他自己本身就是修仙天才,能这样评价一个人,可见崔舒有多厉害。


    只是以前这种厉害,对春鸿来说,只是雾里看花,虚无缥缈,未曾落到实处,如今亲眼见证他仅凭两处零星线索,便勘破这般隐秘诡谲的布局规律,这才有了实感。


    春鸿星星眼:“哥哥你也太厉害了!”


    崔舒习惯了别人的夸奖:“这不算什么。”


    春鸿这两日追查线索屡屡碰壁,处处受制于人,满心的焦灼与无力,此刻尽数被崔舒抚平。


    她胸臆之中满溢着酸涩与暖意,当下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崔舒,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崔舒虽然瘦,可是肩宽腰细,背上肌肉紧实,雪白道袍微微透出她熟悉的薄荷气息。


    春鸿的眼泪夺眶而出,洇湿了崔舒的道袍。


    “哥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为我的事费心操劳。”


    崔舒身形微顿,静静立在那里。


    他在想:以后身边没了春鸿,这漫长的无尽的岁月,该是多么寂寞。


    客房内烛火轻摇,暖光融融,一室静谧温存。


    忽然崔舒道:“你的那个小狐狸在找你。我撤结界了。”


    结界刚撤掉,隔壁春鸿的房间就传来几声软糯的猫叫——声线细细软软,乖巧又可爱。


    崔舒有些疑惑:“你的这个灵兽,明明是七杀妖狐,怎么叫起来跟小猫似的?”


    几道轻柔的猫叫声再度响起,分明是在催促春鸿,闹着让她快点回去。


    春鸿正要说话,她放在案上的传讯玉板亮了起来。


    春鸿拿起来一看,是绯星的传讯——“你再不回来,我要破掉你们的结界了”。


    这时候,隔壁又传来挠墙声。


    崔舒忍俊不禁:“你赶紧回去吧!”


    春鸿只得跟崔舒道别,悻悻地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一进去,她就看到绯星倚在窗前榻上,一副怨夫模样:“你还知道回来!”


    春鸿不理他,径直去了浴间。


    绯星跟了进去,双手环抱在胸前,依靠在门上:“跟你前夫就有说不完的话,一见我就闭嘴不言?”


    春鸿洗漱罢,觉得神清气爽,有了战斗力,便扭头看他,淡淡道:“对啊,我遇到事情,我前夫会一声不吭帮我解决,并没有跟我讨价还价,对我一分好,就要我还上十分情。”


    绯星:“……”


    春鸿见一击成功,便再接再厉打出二连击:“怪不得人家说结发夫妻感情真呢,果然是真的,虽然我们俩和离了,可整个苍渺大陆,也就他对我不求回报对我好了。”


    绯星低头不语,片刻后道:“灵霄谷的禁制结界已经解开,后天寅时会自动开启。”


    春鸿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绯星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心头酸涩沉郁,久久无法平复。


    他哪里听不出春鸿的刻意试探与拿捏,分明是故意拿崔舒的温柔做对比,句句都在戳他,是春鸿刻意逼他退让服软。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依然无法拒绝春鸿。


    春鸿心中欢喜,当即拿了玉板给崔舒传讯——“哥哥,灵霄谷结界解开了”。


    崔舒的回答立刻传来:“放心。我一直在用神识追踪苏清莹。”


    春鸿放下心来,收起玉板,抬眼看向绯星,真心实意道:“绯星,多谢你。”


    烛光摇曳,暖黄光晕落在春鸿面颊,她的脸颊犹带着些婴儿肥,颊边覆着一层极纤细的茸毛,在灯火下隐约可见,柔化了她的轮廓,显现出真切鲜活的少女气韵。


    绯星一瞬不瞬凝视着她,胸腔里翻涌压抑许久的心绪,再也难以按捺。


    他抬手施了个结界,把他和春鸿与整个世界隔开。


    “春鸿,我记得从独县到凌霄宗,那么远的路,你一直背着我,抱着我往前走。我也记得每个夜晚,你都把我搂在怀里睡觉。我更记得,在南墟秘境,在松原城,遇到危险,你总是先把我抛掷出去,让我逃命。”


    “我是妖,可我也有感情,我爱你。我不愿同你计较得失,可我怕。”


    绯星的声音声音低沉微哑,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害怕我放手,你便会奔向旁人。你跟程砚在小秘境里……我,我——”


    他说不下去,却捋起衣袖让春鸿看:“你自己看,我为何每次都想要咬你,你自己看!”


    春鸿下意识看了过去,却见绯星雪白的手臂上,留下几枚深深的牙印,和狐宝咬她肩头、胳膊和大腿时留下的牙印形状一模一样,就连那对虎牙的位置也一样。


    是绯星自己咬的自己,还留下了痕迹。


    绯星上前半步,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春鸿,我所求从来不多,我只求你让我跟着你,我会让自己不计较别人,可你不能丢下我。”


    春鸿心神激荡,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绯星。


    绯星紧紧拥着她,轻轻道:“春鸿,你若丢下我,我会吃了你。”


    春鸿满心的旖旎柔情顿时一扫而空,当即便要推开他,只是绯星牢牢抱着她,她根本挣脱不开。


    绯星凑近她,含住她的耳朵,声音带着诱惑之意:“我这样吃了你……”


    他一直往下……


    似檀似麝的气息氤氲在春鸿鼻端,把她彻底包围……


    夜深人静,春鸿躺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分开的腿是软的,脚是软的,连指尖都是软的。


    她轻轻揪住床单,心道:绯星这狐狸精,身份高贵,却能如此做小伏低,好可怕啊,我此生怕是难以摆脱他了……


    凌晨时分,绯星心满意足,懒洋洋侧身躺在床上,修长手指在春鸿赤裸的背上来来回回抚摸着。


    春鸿背对着他窝成一团,睡得正香。


    绯星忽然探身过去,伸手在春鸿脸颊上拧了一下:“春鸿,该起来了。”


    春鸿闭着眼睛懒得动弹:“我快要累死了,让我再睡会儿。”


    绯星轻笑一声,声音带着暗哑与涩然:“喂,是前夫哥找你。”


    春鸿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当即坐了起来,正要下床,“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隔壁传来崔舒的声音:“春鸿,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求营养液~我知道,春鸿有点渣各位小可爱,咱们要不要把书名改为《渣女春鸿》?


    第六十三章 对峙 “一直藏在


    春鸿怕被崔舒发现什么端倪, 自己接连施了两个清洁咒,还不放心。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总觉得还残留着绯星身上那种特殊的香气, 便又冲到浴室洗了个澡。


    绯星倒是没说什么, 懒洋洋趴在那里, 待她湿漉漉过来,他随意捏了个诀, 春鸿就感觉到一阵暖风拂过, 水分瞬间消失。


    最厉害的是,他特别会把握那个度, 能做到既吹干了她的长发, 却又保留了一些水分,令长发摸上去有微微的潮湿感。


    春鸿一边穿衣服, 一边问绯星:“这是什么术法?能不能教我?”


    “这是妖界特有的一种法诀, 等你有空了, 我慢慢教你。我会好多这种法诀,以后咱们长相厮守, 我全都教你。”


    话音刚落, 绯星已经消失,床上趴着小狐狸。


    春鸿捞起小狐狸,把它塞进灵兽囊,打开门, 飞快跑了出去。


    她跑到了外面, 才发现崔舒还在房间里, 便又去了崔舒房间。


    崔舒明显一夜未睡,却毫无倦意。


    他正在整理案上的一摞字纸,见她进来, 便道:“不用急,妖京寅时打开城门,他们现如今正在城门那边等着,咱们不用去太急。”


    春鸿这才松了口气,在圈椅上坐下休息。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崔舒推了推正闭目养神的春鸿:“走吧。”


    他们赶到灵霄谷的时候,恰好是辰时三刻。


    春鸿与崔舒守在灵霄谷外,用神识监控苏清莹。


    苏清莹与魔将已经找到了那个方位。


    魔将静立一侧摄阵,苏清莹则在地面上用朱砂画阵法。


    这阵法实在是太复杂了,苏清莹整整画了一个时辰才算彻底画好。


    春鸿虽然累,却一直坚持用神识监视着。


    待法阵画好,苏清莹又计算了时间,然后才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仪式。


    一直到木牌被压入阵中,整个仪式才算彻底结束。


    苏清莹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立在一边,与那魔将说话,说着说着,那魔将抬手揭去金色面具,凑近苏清莹,然后低头吻住了苏清莹。


    这一仙一魔的吻,不是春鸿习惯的那种纯纯的吻,而是非常剧烈、非常有张力的吻。


    春鸿正凝神以神识锁定谷中动静,将下方一切细节尽收感知,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她的神识骤然一滞。


    她下意识猛地回缩外放的神识,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当着崔舒的面,看到这种场面,真的好尴尬。


    她身侧的崔舒似也微微一怔,悄然敛去神识,不再窥探。


    春鸿看向崔舒,忽然想起他是修无情道的,便想看看他的反应。


    上一个她知道的修无情道的程珂,见到月光下苏清莹与谢韫之在凌霄宗主峰试剑石上亲吻,随后就扔了个引雷符过去,后来春鸿听到八卦说试剑石那夜被雷劈了。谢韫之与苏清莹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春鸿猜测他们大概是受了点伤。


    崔舒面无表情,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崔舒道:“他们已经走了一阵子了。”


    春鸿忙道:“哥哥,你帮我看着小狐狸,我自己过去就行。”


    她把灵兽囊递给了崔舒,自己急匆匆往方才苏清莹埋下木牌的那个方位去了。


    春鸿使用驭物术,晃悠悠地把木牌托出地面。


    牌面上的朱砂字迹,依旧是——1994,2.3,05:35。


    春鸿没有犹豫,用笔蘸了朱砂,在苏清莹那串数字下有加上了一行数字——2006,2.3,05:35。


    既然已经做了,那就索性做到底吧,至于成或不成,反正已经做了,后果春鸿自己承担。


    加好自己的生辰后,春鸿小心翼翼用灵力拨开表层的泥土,全程速度极慢,生怕毁坏了周遭布好的阵法纹路。


    最后春鸿又将木牌没入之处覆土压实,又施展灵力,抚平地面,将所有变动痕迹尽数抹去。


    崔舒算好时间,步履轻缓地赶至她身侧,抬手将灵兽囊递还给春鸿,然后取出一枚青铜罗盘。


    他用指尖轻点诀印,罗盘指针即刻飞速旋转起来,循着地底隐晦的灵气脉络和煞气流向细细探查。


    妖界的白日,紫雾依旧弥漫在山谷中,山间地脉驳杂纷乱,可崔舒神色始终沉静,目光紧盯盘面浮动的灵光,待指针渐渐稳固定位,便取来素纸,一丝不苟地记下所有勘测出的方位数据、灵气差值与节点坐标。


    记录完毕,他收起罗盘和纸笔,轻声示意春鸿随行,二人敛息抽身,一路折返,安然回到城中落脚的客栈客房。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崔舒不肯浪费时间,一回去就立在案前,点起烛火,铺开图纸,开始推演勘算。


    春鸿回到自己房中,把小狐狸从灵兽囊中拽了出来,低声道:“我要去隔壁看哥哥演算方位,你要去么?”


    小狐狸乖巧颔首,狐耳轻颤,模样温顺可爱之极。


    春鸿便抱着它,去了隔壁崔舒房间。


    她不敢打扰崔舒,抱着小狐狸静立案旁,静静看着他伏案演算。


    烛火摇曳,暖光柔和地落在崔舒脸颊,越发映出了他的清俊温润。


    崔舒神情专注,全然沉浸在繁复的演算之中,灵笔游走纸面,沙沙轻响不绝,不断勾勒出新的灵线轨迹,一组组晦涩数据层层叠加,反复推演交叉印证。


    他的演算实在是太复杂了,春鸿看不懂,就开始走神。


    她垂眸看向乖巧地依偎在她胸前的小狐狸。


    小狐狸毛茸茸软绵绵的身子软软贴着她,温暖又温顺,一双赤瞳却一瞬不瞬盯着崔舒,专注地看崔舒演算。


    春鸿心中悻悻然:连小狐狸都能看懂,偏偏就我看不懂。


    不过转念一想,春鸿又有些释然:绯星本来就是极聪明的妖王,自己凭什么跟他比聪明才智?


    这样一想,春鸿也就释然了,转念却又想到爸爸给她讲过的高中课文《阿Q正传》,不由抿嘴微笑:这难道不正是精神胜利法吗?


    想到这里,春鸿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顺势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继续专注地看崔舒演算。


    此时月下的灵霄谷,空无一人,紫雾萦绕,遍地丛生着细碎的莹白灵草,四下寂静寥落。


    一阵雾气突兀出现,雾气中渐渐凝结出实体,乃是一个清瘦挺拔的黑衣少年,他缓步从雾气中走出,耳侧红宝石耳环在紫色月光中晃动着,掠过细碎血色微光。


    正是绯星。


    绯星走到白日的埋牌点位,眸光冷沉淡漠,指尖凝出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的泥土,全程分寸极佳,丝毫不伤及周遭布好的阵法纹路。


    片刻间,那块暗沉古朴的木牌便被他稳稳取出。


    木牌触手微凉。


    木牌中间是两行朱砂写就的看似扭曲的文字,两行文字只有前面有一点不同,后面一模一样。


    绯星垂眸一扫,将两组数字牢牢镌刻在心。


    他思索片刻,指尖妖光流转,精准复刻木牌的每一处细节,材质、纹路、煞气浓度以及那两行朱砂写就的文字,造出一块看上去完全一致的赝品木牌。


    确认复刻完美无误后,绯星将原先的木牌收好,随后将自己仿制的木牌放回地下原处,细细抚平散落的灵土,又以自身精纯妖气微调浅层阵法的灵气波动,完美掩盖了木牌被调换的痕迹。


    办妥所有事宜,绯星不再停留,身形倏然虚化,转瞬消失在雾气之中。


    在他消失的瞬间,灵霄谷的禁制阵法恢复如初,隔绝了谷内谷外。


    绯星神魂彻底归位。


    小狐狸依旧依偎在春鸿怀中,陪着她安静看崔舒演算。


    崔舒计算完毕,把灵霄谷新埋木牌的方位,与灵城千年古树下的埋牌方位进行对比,发现灵煞节点同源同轨,布局规律完全契合。


    他看向春鸿:“春鸿,两处完全一致。”


    春鸿心中欢喜,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总觉得命运一直在窥伺她,如果她表现出开心与欢喜,命运很快就会给她当头一棒——她强装镇定:“哥哥,明日咱们看看苏清莹去哪里,如果她回天魔城的话,咱们跟着她去天魔城吧!”


    崔舒见她杏眼满是欢喜,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却抿着嘴竭力做出稳重模样,心里蓦地一软,轻轻道:“我自然是陪着你了。”


    正在这时,崔舒的传讯玉板亮了一下。


    崔舒拿过玉板看了看,见春鸿好奇地看自己,便道:“是小师叔祖。他问我如今在哪里,还问我在灵城有没有遇到熟人。”


    春鸿:“……”


    程珂太聪明了,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与崔舒的行程,他会猜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的。


    心中计议已定,春鸿看向崔舒:“哥哥,你别跟小程道君说咱们在一起历练的事。”


    小狐狸闻言,昂起脑袋,一双红宝石似的赤瞳看向春鸿,狐狸眼中似带着一抹深思。


    崔舒看了春鸿一眼,垂下眼帘:“这样的话你跟我说过至少两次了。我哪里会忘记?”


    春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总觉得崔舒猜到了些什么。


    可是转念一想,她与程珂还真没什么。


    程珂依旧几百年如一日坚守着他的元阳,还是个初哥呐。


    想到这里,春鸿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抱着小狐狸转身,打了个哈欠道:“哥哥,晚安,我要回去睡觉了。”


    崔舒整理着案上的字纸,口中道:“你是该好好休息,方才你打了好几个哈欠。”


    又道:“你放心睡吧,我打坐修炼,顺便监控苏清莹的动向。”


    春鸿抱着小狐狸回了自己房间。


    良久之后,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忽然对坐在床尾的绯星说道:“绯星,哥哥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绯星正抬着春鸿的脚腕,在给春鸿戴赤金镶红宝石的脚镯。


    闻言他似笑非笑道:“你怕什么,你跟程珂又没什么关系。”


    春鸿自言自语道:“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怕什么呀。”


    绯星给她两个脚腕各套上了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脚镯,在春鸿雪白的脚背上亲了一下,双目盈盈看着春鸿。


    春鸿抬脚踹他,低声道:“哥哥在隔壁呢!”


    脚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春鸿道:“太响了!”


    绯星捉住了她的脚,声音暗哑:“我已经设了结界,他听不到的……”


    两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环牢牢锢住纤细的踝骨,宝石漾开一簇灼艳绯光,似精心打造的情缚,严丝合缝地套在凝霜般的肌肤之上。


    绯星眼底执念沉沉涌动,指节收紧,温热触感缓缓渗透肌理。


    密闭的方寸之间,只剩下缠绕交织的呼吸。


    春鸿抬眼便撞进他幽深眼眸,里面盛着化不开的痴缠与偏执。


    她闭上了眼睛,绯星实在是太黏人太烦人了,再好看她也懒得看了。


    赤金脚镯撞击的声音一阵急,一阵缓,静了片刻,又开始响……


    春鸿天快亮时才睡了一小会儿。


    她觉得自己刚睡着,就被崔舒叫醒了。


    崔舒是用传讯玉板发来的——“她回天魔城了”。


    春鸿瞬间清醒,当即回道:“咱们也去吧。”


    “好。”


    春鸿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自去洗漱妆扮。


    昨夜绯星给她洗过澡了,早上倒是不用再洗。


    妆扮好春鸿走了出来,发现小狐狸居然自己钻进了灵兽囊,正探头出来等着自己。


    她不禁抿嘴笑了,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你确定跟我一起离开?我可是要去幽朔的老巢,你跟他不是老对头么?”


    小狐狸故意卖萌,“喵”了一声。


    春鸿揉搓着小狐狸柔软的脑袋,心里却在想:《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中,妖王绯星可是女主苏清莹的后宫之一,不知道他见了苏清莹,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对苏清莹一见钟情么?


    就春鸿自己的审美来看,她觉得苏清莹比自己美,如果说自己是娇美可爱的邻家妹妹,苏清莹就是清丽脱俗的仙女姐姐。


    若是春鸿自己来选,按照颜控的自觉,她应该会选苏清莹。


    尤其是苏清莹在男女之事上,有一种天下男人都是我猎物的性张力,在春鸿这样的小女生看来,姐姐可太有魅力了。


    小狐狸一看,就知道春鸿又走神了。


    它凑过去,在春鸿雪白腕上轻轻咬了咬。


    春鸿被微微的疼痛感给唤了回来,她抬手在小狐狸脑袋上捶了一下,欢欢喜喜起身:“出发喽!”


    又道:“我还没去过魔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绯星在旁幻化成形,声音轻渺:“你不是见识过么?”


    见春鸿眼中满是疑问,他轻轻道:“妖京拍卖场。”


    “妖京拍卖场背后的老板就是幽朔,他仿照天魔城,在妖京建了妖京拍卖场。”


    春鸿的记忆马上被拉回了妖京拍卖场。


    场内声音嘈杂,混杂着各类妖兽低沉的嘶吼与戏谑谈笑,腥臭、腐朽的气息与浓郁的妖香混杂在一起,层层环形看台坐满了形态各异的妖兽,所有妖兽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从高空缓缓落下的巨型精铁笼上……


    接着她又想起了金蟾老祖,当下恶心反胃,直接干呕起来。


    绯星没想到当时自己设置的陷阱,对她的影响力居然这么大,不敢吭声,虚影急忙对着春鸿捏了个诀。


    一阵清凉温润,灵气充沛到极致的清风拂过,春鸿方才的恶心厌恶反胃瞬间消失。


    她抚着胸口,低声道:“绯星,你会分=身之术?”


    绯星暗道大意,口中却道:“幻术罢了,不算什么。”


    说罢,虚影隐去。


    春鸿看着他的虚影消失,心中却觉出了一丝异常。


    按说,绯星不是这么谦虚的人啊……


    她思索着,开口问绯星:“绯星,那个妖京拍卖场,现在还拍卖凡人和修士么?”


    这件事绯星倒是不用心虚,虚影再现:“不拍卖了。现在就拍卖成年妖魔。”


    又道:“你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看,我命人跟仙界签了协议,仙界和凡人界不再拍卖妖,妖也不再掳掠凡人和修士拍卖。”


    春鸿观察着他,口中道:“那我就信你这一次。你若是骗我,被我发现,看我怎么收拾你。”


    时近中午,一对白鹤小妖兄妹并肩出了妖京东门,往城外走去。


    哥哥是高挑少年,妹妹是可爱少女,两人脚步轻捷,一路说笑,径直走向公共法舟起落台。


    妖界与魔界来往甚多,这艘法舟堪称巨舟。


    崔舒与春鸿,此时容貌也只是清秀而已,一看就是普通的白鹤小妖,登上法舟,倒也没人注意。


    春鸿知道崔舒没多少灵石,一路都是主动付账,两人乘坐法舟的费用自然也是她付的。


    回到舱房,两人聊天,春鸿振振有辞告诉崔舒:“我们妙音宗音修,可比你们凌霄宗绝剑峰的穷剑修富有多了,你知道我一个月的月例是多少灵石么?”


    崔舒如今吃上了软饭,态度好极了,闻言配合地问春鸿:“那你的月例是多少灵石?”


    春鸿伸出三根白嫩纤长的手指头:“足足三百灵石。而且师祖最爱我,单是压岁钱,就给了我八千八百八十八枚灵石!”


    “师祖?最爱你?”饶是崔舒,听了也不淡定了,要知道,他们凌霄宗可是发生过谢韫之与苏清莹的师徒恋的,崔舒的下限已经被无限压低了,很担心妙音宗力压凌霄宗,来个祖孙恋。


    想起师祖林夫人,春鸿心中满是暖意,道:“师祖啊,就是我师父林晓的娘亲林夫人,啊,不,她与林宗主和离了,以后我要叫她……欧阳女士?”


    听到“和离”两字,崔舒沉默了。


    春鸿忽然想到自己与崔舒,当即问道:“哥哥,咱俩成亲时,婆婆让你去官府登记,还叮嘱你在仙门录入命盘——我记得你说你登记过了,也录过了,是不是?”


    崔舒颔首:“是。”


    春鸿很是疑惑:“那咱们和离,你去解除命盘录入没有?”


    崔舒沉默。


    春鸿:“……难道没有吗?”


    这时候小狐狸也从灵兽囊探出头来,看看崔舒,又看看春鸿,再看向崔舒,小狐狸脑袋灵活之极。


    春鸿这会儿全明白了。


    原来她跟崔舒只是口头和离,根本没办手续啊!


    春鸿也沉默了下来。


    她抬手把小狐狸给摁了下去,心道:小狐狸精,原来你是插足的第三者啊。


    “哥哥,等咱们办完天魔城的事,回凌霄宗正式和离吧。”


    崔舒默然,并不回答。


    春鸿心道:这都什么事啊!


    她心里乱糟糟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要回原来的世界的,这异世的一切,就像一场春=梦,顷刻成空,倒也无需烦恼,就如同白居易的那首小诗……


    哎,白居易那首小诗是怎么念的……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春鸿又想起她第一次接触到这首小诗,是她妈妈跟他爸爸说,小时候看的第一本言情小说就是琼瑶女士的《菟丝花》,里面引用了白居易这首诗,妈妈觉得意境太美了,以至于二十多年过去了,妈妈还记忆犹新。


    爸爸则告诉妈妈,《菟丝花》的书名来源于李白诗句“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小说探讨的主题是“女性是否一定要依附他人”。


    结果妈妈笑爸爸“真不愧是教书匠,连言情小说也要搞什么主题”……


    想起往事,春鸿这才想起,自己到异世不知多少年了,可在原先世界的回忆一直清晰,如同发生在昨日……


    接着她又想起自己与崔舒,其实也符合她来到异世前刷的某音视频里面的一句话——“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再想到斯情斯景,春鸿心中满是柔情,她起身凑过去,虚虚抱着崔舒:“哥哥,我好喜欢你呀,既然你不想和离,那就先不和离了。”


    反正等我跟着苏清莹凑齐北斗七星,我就要回家陪我的爸爸妈妈了。


    到时候在这异世,我也算失踪了,与崔舒的婚约到了年限,就自动解除了。


    崔舒闻言,澄澈狭长的丹凤眼轻轻一敛,长睫垂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他没有多问,心中思忖着春鸿的那句话——“既然你不想和离,那就先不和离了”,“先不”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有别的打算?


    想起春鸿矢志不移地追随苏清莹在木牌上添上那行奇怪文字,崔舒心中似有所感。


    他其实心中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自欺欺人罢了。


    崔舒心事重重,缓缓抬手虚拢住春鸿的腰身,动作克制:“好,我们不和离。”


    一旁的小狐狸静静趴在坐榻上。


    方才春鸿的字字句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春鸿心中,无论是他,还是崔舒,都无法令她停留。


    她从来都心系故土,终将远去。


    绯星心中泛起深深的怅然。


    春鸿在崔舒的舱房里耗了半日,有些累了,她松开崔舒:“哥哥,我回去睡了,你早些休息吧。”


    她从来潇洒,说着话,人已经往外走了。


    春鸿很快就在自己舱房里睡着了。


    她一直到睡着,都没发现自己把小狐狸给忘在了崔舒的舱房里。


    春鸿离开之后,崔舒的舱房瞬间褪去方才的温软缱绻,只剩一室寂静。


    崔舒端坐原地,周身温润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幽深。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静静趴在榻上的小狐狸,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不带半分情绪:“一直藏在她身边,步步相随,不露痕迹。敢问尊驾,究竟是哪位?”


    舱内无风,灯火微凝。


    原本温顺慵懒的小狐狸倏地抬眼,原先懵懂澄澈的狐瞳瞬间褪去稚气,翻涌着沉沉妖色,与眼前的少年修士无声对峙。


    作者有话说:


    两更合为一更,下午就不更新啦~


    第六十四章 结盟 小狐狸瞬间


    小狐狸瞬间变成了一只美到极致, 睥睨众生的七杀妖狐。


    玄色皮毛泛着莹润的微光,七条蓬松华丽的狐尾舒展铺开,尾尖缀着淡淡的流光。


    随着狐尾的摇动, 厚重结界铺展开来, 隔绝了舱房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七杀妖狐依旧伏在原处, 姿态慵懒松弛,却已然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我是绯星。”


    简简单单四个字, 落在寂静舱中。


    崔舒神情微凝, 传自双清道法的寒凉灵力刹那浸透整间舱室。


    绯星这个名字,三界无人不晓。


    绯星是妖界执掌万妖的妖王, 是曾经重伤魔王幽朔的强大存在, 是连仙界最高化神修士程砚程珂都忌惮三分的敌手。


    崔舒万万没有想到,日日伴在春鸿身侧, 看似软糯无害的小狐狸, 竟是这位避世多年的妖王本尊:“原来是妖王陛下。不知陛下潜伏在春鸿身边, 究竟是为了什么?”


    绯星扭头,眼神温柔望向隔壁舱房春鸿的方向, 眼底是崔舒从未见过的绵长执念。


    “我无恶意, ”绯星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笃定,“我与你的相同之处,便是想要守护春鸿。”


    崔舒眉头微蹙:“她自有我, 不需外人费心。”


    绯星轻轻摇了摇尾巴, 七条蓬松华丽的狐尾缓缓摇动, 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晕,他冷静审慎,声音沉静:“我无意与你为敌, 更不会与你争抢。相反,我认为,你我该统一战线。”


    崔舒抬眸,清冷的眼底满是审慎与戒备,周身灵力依旧紧绷:“我听不懂你的话。”


    绯星语气平淡:“我问你,春鸿为何不再执着于修炼进阶?为何坚持追踪苏清莹?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你知道吗?”


    绯星的话,瞬间击碎崔舒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凉。


    上次闭关前他与春鸿之所以产生分歧,正是因为春鸿矢志修仙大道。


    可是这次再相见,春鸿却不再提修炼进阶,也不再像以前时时念着修行,而是一味关注和追踪苏清莹。


    崔舒心中明白,可是他沉溺在失而复得的温柔里,刻意忽略了所有不对劲的细节。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认为春鸿是在为他退让,为他驻足。


    其实他心里清清楚楚,春鸿自始至终,都有一条只属于她自己、无人能插手的归途。


    绯星语气轻浅,无半分嘲讽,只剩沉沉通透,“你以为她的所有改变皆因你而起,可她心底最执拗的念想,从来与情爱无关。”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执念。那就是离开这里,回到她原先的那个小世界。”


    “我只想守着她,陪伴着她,你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绯星转瞬变回了那个懵懂无害、软糯乖巧的小狐狸,仿佛方才的那场仙妖对峙,只是烛火摇曳生出的幻境


    崔舒抬手,散去周身紧绷的仙力。


    他端坐灯下,目光深沉。


    他一直告诉自己,春鸿是他温柔体贴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妹妹,可今夜绯星的一番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来她一直执念于离开。


    崔舒胸臆之间弥漫着无力与酸涩。


    他不怕天道劫难,不怕仙途荆棘,不怕飞升遥远,唯独害怕他的弥补和陪伴,最后依旧留不住她转身离去的脚步。


    “我会护她,”崔舒声音很低,却带着执拗,“在她找到归途之前,我护着她,陪着她。”


    若是她终究要走,他便保护她,陪伴她,让她归途安稳。


    狐狸眼中满是无奈:“你我执念不同,但目标终归一处。”


    绯星狐尾轻轻扫过榻面,幽沉妖色渐渐敛入眼底,“在她寻到回家的路以前,你我一同守着她。别的事情,你我互不干涉。”


    春鸿那边还有程珂与程砚,绯星需要一个盟友。


    崔舒微微颔首,清冷眉目间凝着郑重:“好。”


    船舱重归寂静,烛火轻轻摇曳。


    春鸿醒来后,一直呆在舱房里。


    她用笔蘸墨绘制了北斗七星图,又在上面一一标注,妖京标注的是天枢,天魔城标注的是天璇,灵城是天玑,与凡人界接壤的珑城是天权,凌霄宗是玉衡,北境的永乐城是开阳,缥缈峰则是摇光。


    全部标注后,春鸿又用朱砂圈住了天玑和天枢,这两处对应的灵城和妖京,她已经在木牌上添上了自己的生辰。


    目前的目标是天璇,也就是天魔城。


    到天魔城后的第一件事,是让哥哥好好演算,找出苏清莹在天魔城埋下木牌的方位。


    第二件事,就是要继续观察苏清莹。


    春鸿总觉得如今她所看到的苏清莹,与原书《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中的苏清莹很不一样。


    如今的苏清莹,并没有耽于情爱,而是自有规划与安排。


    书中的苏清莹,沉溺于情爱,表面上看是她集邮般俘获了众多大佬,三界大佬全部匍匐在她石榴裙下,而她凭借着三界大佬对她的爱,登顶成为三界女皇。


    可是春鸿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觉得苏清莹在自欺欺人,她名为三界女皇,其实是魔皇幽朔的傀儡。


    幽朔以爱她为名,借她控制三界;而三界大佬,以爱她为名,其实不过是一场因为各自实力而被迫达成的妥协。


    这些人借助苏清莹,达成了对这个世界的分割与实力上的均衡。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春鸿在熬夜看书的时候,一边一章一章往下看,一边又不停地留言吐槽。


    时至今日,春鸿都怀疑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异世,就是因为自己那些吐槽留言。


    如果这是真相的话,春鸿唯一觉得冤枉的是,她虽然吐槽,可是她都是给的+2分啊,一个负分都没有!


    而且她可是支持正版的好读者!


    春鸿思索良久,把这幅七星图仔细地收在了储物袋里。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呆在一边的小狐狸,轻轻道:“小狐狸,你教教我如何给储物袋设置禁制吧。”


    小狐狸瞬间消失,清瘦的黑衣少年出现,他探头凑近春鸿,赤金镶红宝石耳环闪闪烁烁:“设置禁制很容易,不过你的境界是金丹初期,你设置的禁制,只能挡住金丹以下境界的修士。”


    春鸿想了想,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教我吧。”


    虽然她设置禁制,想要防的人全都比她境界高,可是聊胜于无,还是学一学吧,反正距离天魔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闲着也是闲着。


    绯星桃花眼溢满笑意:“来,我先教你口诀。”


    春鸿反复练习,终于能够熟练地给储物袋设置禁制。


    她给自己的两个储物袋都设置了禁制。


    绯星看着这两个储物袋,忽然问道:“春鸿,这两个储物袋都是谁给你的?”


    春鸿拿起旧的:“这是哥哥送的。”


    这个储物袋她好喜欢,带着她所有的家当,随着她从独县到了凌霄宗,又一直到现在。


    她又拿起新的:“这是程砚给我的。”


    程砚给她在储物袋里放了好多东西,都是她需要的。


    程砚真的好细心。


    想起程砚,春鸿心里一阵温暖。


    她有点想他了。


    春鸿摆弄着两个储物袋,低声道:“不管是旧的,还是新的,我都很喜欢。”


    “凡是属于我的,我都喜欢;不属于我的,我看不都不看。”


    绯星默然片刻,右手伸到了春鸿面前:“春鸿,这是我的,你要不要?”


    夕阳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绯星手心的储物袋上。


    储物袋是黑色的,上面绣着绯星的本体,一个华丽又强大的七杀妖狐,玄色妖体,赤色双瞳,精致华丽,栩栩如生。


    春鸿微微一怔,看向绯星手心的储物袋,声音有些迟疑:“绯星,你真的要送给我?”


    绯星心底酸涩翻涌,声音却温柔如春风:“是的。我真的送给你。”


    “春鸿,收下它,好不好?”


    春鸿心头微微一软,伸手接过储物袋。


    储物袋带着属于绯星的好闻香气,实在是太精致了。


    春鸿认真研究着新得的这个储物袋,发现里面放了好多衣裙首饰,不由笑了,抬眼看向绯星:“你就爱这些!”


    绯星亲昵地贴着她:“那你呢?你不喜欢么?”


    春鸿想了想,抿嘴笑了。


    是的,她也很喜欢打扮自己。


    她早就发现,她跟绯星有好多共同爱好。


    春鸿看向绯星,笑吟吟道:“绯星,咱俩堪称低山臭水遇知音,真是天生一对。”


    绯星眼睛亮晶晶看着她。


    春鸿是标准颜控,被他看得有些脸红,索性不看他,低头思索了片刻,也不嫌麻烦,把绯星送她的那些东西都从原先的储物袋里取了出来,放进了绯星新送她的储物袋里。


    绯星在一边看着,发现全是他以前给她的衣裙,首饰,还有丹药,是他装进春鸿储物袋,转交给程珂,让程珂还给春鸿的。


    他当时之所以这么做,主要目的是让程珂知道,他与春鸿关系不同寻常。


    谁知春鸿居然真的把他送的东西,全都妥当地收了起来。


    绯星低声道:“春鸿,我给你的,你全都收着啊……”


    春鸿因为小狐狸的缘故,在绯星这里简直是透明人,如今也没什么要隐瞒的,当即道:“对啊,我就是这样子,我从小到大的玩具、衣服、绘本,我都让我妈妈给我收纳起来,放进了我家的储藏室里。”


    她忽然看向绯星,白嫩的脸泛着红晕:“我甚至连从小到大穿过的内裤都不让我妈扔,专门用一个收纳箱收了起来——我妈说我有病,不过都帮我消了毒收好了。”


    绯星凝视着她,胸臆之间满溢着爱意:“春鸿,我也是你的。”


    春鸿瞟了他一眼:“真的吗?咱们可快到天魔城了。”


    她清清楚楚记着呢,在原书中,绯星可是女主苏清莹的后宫之一,那可是一本带色的恩批文呢!


    绯星秀致的眉扬起,桃花眼中满是疑问。


    春鸿忽然问他:“绯星,你认识苏清莹吗?”


    绯星摇了摇头:“我听说过她。”


    春鸿眼睛亮晶晶:“那到了天魔城,你可要好好认识认识她。”


    到了那时,你再说你是不是我的。


    春鸿给新得的储物袋设置了禁制,把标记好的七星图从原来的储物袋取了出来,放入了新储物袋。


    她想了想,背过身去,把绯星那夜给她套上的两对黄金脚镯也放进了新储物袋里。


    绯星早就看见了,忽然凑了过来:“下次我再重新给你打造一对带铃铛的,那样更好玩。”


    春鸿转过身,伸手扭住他的耳朵:“我也给你打造一个黄金镶红宝石的颈环,好不好?”


    绯星贴紧春鸿,双目盈盈,声音轻轻:“好啊,我现在就戴上,你牵在手里……”


    春鸿:“……”


    她发现绯星又有了反应,当即躲过绯星,低声道:“你也太……”


    “哎呀,我要去看哥哥了!”


    春鸿夺门而出,当真逃了。


    绯星深吸一口气,自己在榻上坐下,打坐入定,静心凝神。


    春鸿并没有去隔壁舱房找崔舒,而是站在甲板上远眺。


    晚风浩荡,裹挟着高空独有的清冽气流扑面而来,吹散了春鸿脸上耳畔的热意。


    她的手撑着飞舟冰凉的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浮空云浪,遥遥望向天地交界的尽头。


    天际尽头,漫天天幕覆着沉沉暗赤与绛紫,流云翻涌间裹挟着细碎魔霭,一座巨城凌空盘踞,雄踞魔界腹地,横贯万里疆域,正是魔界都城——天魔城。


    公共法舟凌空匀速飞驰,稳稳朝着魔界都城驶去。


    距离天魔城越来越近,春鸿清楚看到天魔城的城墙通体呈墨黑之色,墙面镌刻着魔纹图腾,纹路幽深流转,暗光浮动。


    城外是绵延无尽的魔界荒原,黑赤色大地沟壑纵横,遍地魔岩、密林和湖泊。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可城门前人影攒动,魔界族人、过境修士、各方妖族往来络绎不绝,川流不息。


    春鸿静静倚在栏杆上,晚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一路行来,山海辽阔,地界各异,每一处陌生风景,都让她更加思念自己原本的世界。


    天魔城近在眼前,前路风波渐起。


    既然到了天魔城,那就勇敢面对吧!


    法舟缓缓敛去灵光,稳稳落于天魔城外巨型浮空渡场。


    春鸿跟在崔舒身侧,二人依旧化作一对寻常白鹤小妖兄妹模样。


    崔舒在前应对守城魔兵,从容递上事先备好的通行符牒与入城灵石。


    魔兵查验一番,并未过多盘问,挥手放行。


    春鸿被崔舒牵着手,安安静静跟随崔舒,踏入天魔城,开始新的冒险。


    作者有话说:


    下午老时间还有一更~


    第六十五章 魔宫(1) 一入城内,


    一入城内, 魔界都城独有的风物气息扑面而来。


    天地间浮动着沉敛厚重的魔息,沿街楼宇皆是玄黑与暗红交织的古朴建筑,飞檐陡峭, 雕着繁复的魔纹图腾。


    天魔城的街道居然有路灯, 路灯是人类骷髅的形状, 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青光,十分诡异。


    春鸿好奇地打量着这种骷髅路灯, 可是转念想到以魔兽的残忍程度, 这些路灯极有可能真的是人类骷髅,她就不敢再看了。


    街道上路间行人往来驳杂, 奇形怪状的魔兽最多, 其次是大妖小妖和各种仙界散修。


    这些妖魔和修士各走各路,繁华喧嚣却井然有序, 全然没有外界传闻中魔界的暴戾混乱。


    春鸿喜欢看好看的人和物, 不敢看丑得很具体, 身材又大都高壮吓人的魔兽。


    崔舒了解春鸿,他一直牵着春鸿的手。


    遇到人流拥挤, 他就用手臂揽紧春鸿, 把她护在怀里,避开往来的妖兽。


    二人刻意压低气息,收敛一身灵力,全然是普通小妖的安分模样, 低调行走在长街之中。


    崔舒一边走, 一边介绍道:“天魔城与仙界妖界城池不同, 城门不会关闭,随时都可以出城进城。”


    春鸿好奇地四处打量:“哥哥,你什么时候来过天魔城?”


    崔舒想了想, 低声道:“我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七岁时,我跟着我师父外出历练,来过天魔城。”


    “第二次是十四岁时,大程师叔祖和小程师叔祖来天魔城与魔皇谈判,把我也带来了。那次我跟着小程师叔祖进了魔宫。”


    “小程师叔祖带着我在魔宫,得了一块罕见的紫色魔晶石,帮我熔铸进了剑锋之中。”


    春鸿想起程珂在自己面前的毒舌和不情不愿,忍不住道:“小程道君对你真的很好啊!”


    “他待我很好,”崔舒听出了春鸿口中那股酸溜溜的醋意,轻笑一声,“他就是有些护短。在小程师叔祖心中,排在第一的是大程师叔祖,第二是他的剑,第三凌霄宗,第四才是我。”


    得知崔舒在程珂心里也才排到第四,春鸿心里平衡多了。


    崔舒带着春鸿顺着长街缓步而行,很快就找到一处临近魔宫外围,环境又清净雅致的客栈。


    这家客栈规模很大,分为一个个小小院落,院落干净,布局素雅,远离闹市喧嚣,进出客人不多,唯一的缺点是价钱太贵。


    不过春鸿如今大方得很,当即拍板付了灵石做定金。


    她如今手里有上万枚灵石,可这些灵石即使能带回原先的世界,也不过是一堆亮晶晶石头,又不是黄金钻石宝石,没什么用。


    所以春鸿近来花用灵石愈发大方,简直有挥金如土的架势。


    进了定下的小院,崔舒细致查验整个院落,确认无监视阵法之后,这才带着春鸿安心入住。


    小院花木扶疏,他们的住处是一栋三层小楼。


    崔舒住在二楼,春鸿住在三楼,一楼是客房和会客室。


    春鸿进了三楼自己的房间,把灵兽囊拿了出来,放在了窗前榻上。


    小狐狸从灵兽囊钻出,瞬间变成了清瘦少年。


    他躺在榻上,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然后跳下了榻,立在春鸿身边,一起眺望窗外。


    窗外正对巍峨壮阔的魔宫。


    魔界的月亮仿佛用翡翠雕就,孤零零悬在青色夜空。


    碧色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给连绵起伏的魔宫殿宇镀上一层幽冷薄辉。


    层层结界悬浮于魔宫上空,光幕被碧色月华浸染,蒙上朦胧碧霭,将整座魔宫笼罩。


    玄铁宫墙泛着淡淡的碧色微光,交错的魔纹在月色下缓缓流转,似有暗流游走。


    巡守魔卫的身影在宫墙上缓缓移动,化作细碎黑影。


    春鸿与绯星并肩而立,默默望着这座近在眼前,却难以踏入的魔宫。


    她叹息了一声,低声道:“看来这魔宫防守甚是严密。”


    想了想,春鸿又道:“不过也许咱们不用进魔宫呢。”


    若是哥哥算出的方位不在魔宫里,那他们就不用冒险进入魔宫了。


    说完这句话,春鸿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恨自己嘴太快,早早立了个flag。


    上天可是常常故意跟她作对的,用妈妈的话就是,“咱这城市地邪,千万别乱说话”。


    绯星轻笑一声:“我设置一个结界,把咱们这院子护着。”


    说罢,他修长的手指飞快捏诀,澎湃的妖力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院子。


    春鸿忙道:“我哥哥会不会发现?”


    绯星眼中隐有睥睨之意:“在这苍渺大陆,除非程砚、程珂和幽朔亲至,没有人能察觉到我设置的结界。”


    春鸿瞟了他一眼:“哎哟,你好厉害啊!”


    绯星眼波流转,觉得她灵动可爱,心中作痒,伸手抱住她,低头吻住……


    良久,春鸿把脸埋进绯星颈窝,忽然道:“绯星,你的口水怎么是清甜的?而且好清新啊!”


    绯星原本正在平息自己,闻言再难抑制,一把抱起春鸿,压在了床上。


    春鸿一边挣扎,一边低低道:“放开我,别让我哥哥听到!”


    绯星一边亲她,一边黏黏糊糊道:“你想不让崔舒听到,就安安生生顺从我……”


    他说着话,却伸手又设置了一个结界,把自己与春鸿与外界隔绝开来:“我设置了结界,他听不到了……”


    ……


    意乱情迷中,春鸿还在想: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偷情吧?好背德啊,不过好刺激,绯星真是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


    片刻后春鸿又鄙视自己:天啊,我真的好渣!


    转念又想到凭着苏清莹的勤奋,自己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离开异世,回到自己的世界了,春鸿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消失,心道: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不是可以用在此处?


    那“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呢?


    能用在此时此刻吗?


    她上小学时,她爸给她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摘抄本,让她读到好诗好句好文字都抄写上去,春鸿还真记了不少。


    春鸿已经畅想到了摘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有名的那段话,心道:等我能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我在这个世界最努力最认真的事业——为了回家而奋斗……


    绯星正在努力,察觉到春鸿在走神,气急败坏,在春鸿身上咬了一口。


    不解恨,又在另一侧咬了一口。


    春鸿正在畅想美好如画卷的未来,被身前刺痛给拉回了现实,她一时心虚,倒是没像平时一样反击回去,反而伸出手臂揽住了绯星……


    此时崔舒正端坐在二楼窗内榻上,面前摆着炕桌,炕桌上是一摞演算过的纸。


    他神色沉静,抬手取出星盘。


    星盘悬浮半空,淡淡流光流转,细密的星轨纹路缓缓浮动,循着残存的微弱气息,精准推演那块隐秘木牌的埋藏方位。


    星盘灵光忽明忽暗,指针反复偏转、最终稳稳定格。


    崔舒眸光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推演结果清晰明了,苏清莹在天魔城埋下木牌之处,正在天魔城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魔宫之内。


    他抬眸望向窗外,整座魔宫上空悬浮着层层叠叠,厚重无边的结界禁制,光幕暗沉流转,纹路交织密不透风,正是上古流传的顶级护宫大阵。


    如果没有人带着进去,他们很难进入。


    崔舒正在思索,放在一边的传讯玉板亮了亮。


    他拿过玉板。


    是程珂的讯息——“仙界与魔界的谈判由我负责,我后日就到天魔城。你若是无事,到天魔城与我会合,我有炼制本命剑的材料要交给你。”


    崔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炕桌上的纸笔,以及星盘都收了起来,施了个清洁术,开始打坐修炼。


    崔舒刚盘腿坐好,忽然仰首往上方看一眼。


    片刻后,他压抑住内心的酸涩难过,垂下眼帘,捏了法诀,让澎湃的灵力沿着周身灵脉缓缓运转。


    既然做出决定,就不要后悔。


    他已是金丹中期,而崔舒知道自己早晚会到达化神之境,甚至飞升灵界。


    他的一生那样漫长,能像如今这样陪着她,一边历练,一边修行,是多么美好幸福的事情。


    既如此,何必在意那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之事,无关紧要之人。


    虽然已经辟谷,春鸿偶尔还是想吃东西,所以她在储物袋里放了不少从缥缈峰带来的灵食。


    到了早上,她沏了一壶灵茶,准备了一个四格果盒,请崔舒到院中说话。


    崔舒依旧是白鹤小妖打扮,白衣黑裤,肩宽腰细腿长,清俊异常。


    他抬手施了个结界,在春鸿对面坐了下来。


    春鸿斟了三盏灵茶,一盏奉给了崔舒,一盏放在了小狐狸面前,另一盏摆在自己面前。


    她剥了一把松子,放进了小狐狸面前的白瓷碟子里。


    小狐狸爱吃松子之类干果。


    崔舒见了,淡淡道:“春鸿,我也想吃松子。”


    春鸿诧异道:“哥哥不是辟谷了么?”


    崔舒垂下眼帘:“看你吃,我也想尝尝。”


    想到昨夜自己在跟绯星腻歪胡闹,而崔舒在用心演算,春鸿心中有愧,忙拿了一把松子,用灵力震碎硬壳,剥出一把光溜溜的松子仁,拈了一粒,喂到了崔舒嘴里,温柔又体贴:“哥哥,还要么?我喂你。”


    崔舒瞥了一边的小狐狸一眼:“好。”


    春鸿耐心地喂崔舒吃了不少松子仁,还贴心地喂他饮下灵茶。


    小狐狸安安静静自己吃松子仁,尾尖却似无意地轻轻一扫,精准扫中桌沿的白瓷灵茶盏。


    “哐当”一声轻响,茶盏微微倾翻,灵茶顺着桌沿流下。


    春鸿见状,顾不上继续投喂崔舒,利落收拾了桌上倾倒的灵茶,重新斟满一盏温热灵茶,俯身凑到小狐狸嘴边,耐心地喂它喝下。


    看着小狐狸乖乖饮茶,玄色狐耳轻轻颤动的可爱模样,春鸿心里软绵绵的,不由自主把眼前可爱的小狐狸与昨夜黏人的绯星分割开来,一边抚摸着它的狐耳,一边喂它饮下灵茶。


    崔舒懒得跟一个妖物计较,待她喂完,这才道:“春鸿,我已经算出地点了。”


    春鸿闻言,忙端正坐好,眼神澄澈认真,静静等候他接下来的话。


    崔舒目光沉沉,缓缓道:“星盘轨迹已然演算完毕,线索彻底明朗。苏清莹在天魔城所选的地点,在魔宫核心之地。”


    他浓秀的眉微微蹙起:“整座魔宫上空悬浮着上古传下的顶级护宫大阵,如果没人带的话,我们很难进入。”


    春鸿闻言,道:“哥哥,要不我试试买通能够进出魔宫的侍卫或者侍女?我不信,有人会不爱灵石!”


    她才不会遇到困难就迎难而退。


    既然目标明确,就算再难,她也要试着去完成。


    小狐狸赤瞳闪了闪,看向春鸿,爪子在春鸿衣袖上扒拉了一下,似有话要说。


    崔舒见状,当即道:“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小程师叔祖后天就到天魔城,他代表仙界与魔界进行谈判,到时候我随他进去,事情交给我就行。”


    春鸿:“……好。那我就不出现在小程道君面前了,你也别跟他提我。”


    “好。”


    大概是为了招揽客人,客栈里的伙计不是纯粹魔兽,而是人魔混血,看起来像是人类,只是眼睛眼色与真正人类不同,而且会保留一些奇奇怪怪的魔兽特征。


    其中负责春鸿居住院落的女伙计,是个肌肤深蓝身材高大壮硕的魔女,她告诉春鸿,前方街道是珠宝一条街,有不少妖界的大妖小妖都在那里选购珠宝。


    春鸿听了不免有些心动。


    恰好白日无事,崔舒与春鸿依旧做白鹤小妖打扮,怀里春鸿抱了小狐狸,一起出了客栈,往前去了。


    珠宝街的确热闹繁华,大部分珠宝都是由碧色或者蓝色珍珠镶嵌而成,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春鸿正在细看一支白银镶嵌蓝珠的发簪,脊背忽然凛凛然。


    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道视线隐晦沉静,专注持久,漠然深沉,穿透喧闹人潮,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春鸿脊背下意识绷紧,心底泛起莫名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薛春鸿,你不是小姑娘了,你可是金丹修士,你怕什么!


    春鸿镇定了下来。


    她没有莽撞回头,而是依旧维持着俯身趴在柜台上欣赏首饰的姿态,唯有指尖悄然收紧,捏了捏怀中的小狐狸,低声道:“有人在看我,你看看是什么人。”


    小狐狸澄澈狐眸瞬间覆上幽深冷光,周身温顺柔软气息敛去,一缕极淡的凛冽妖力悄然铺开,稳稳笼罩住春鸿周身,无声隔绝开那道陌生视线,接着又向外延展开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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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魔宫(2) 程珂见状,


    春鸿身侧的崔舒也发现了异常。


    他的神识迅速铺开, 快速探查附近的人流。


    街市依旧喧嚣,游人往来如梭,可那道锁定春鸿的沉静视线, 已经消失无踪。


    斜对面一间珠宝铺二楼窗内, 玄色身影静立, 收敛所有气息,隐匿全部踪迹, 整个人融进暗影之中。


    被这么一打扰, 春鸿也无心再逛,随便看了看, 就匆匆回了客栈。


    回去后春鸿再也不出门, 老老实实跟崔舒学习常用法诀。


    她在缥缈峰上了不少课,可是到底时间有限, 学会的法诀并不算多。


    学习法诀之余, 春鸿又拿出了月琴, 弹奏了几首曲子给崔舒和小狐狸听,让崔舒挑选出疗愈舒缓之效更好的曲子。


    崔舒选出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这原本是古典吉他曲目, 是练习轮指的经典, 春鸿改成了用月琴演奏,难度其实是很大的。


    古典吉他拇指低音厚重,低音线条撑起整首曲子,而月琴偏向中高音, 低音单薄。


    春鸿在改编时重新编排了和弦, 避免了月琴发音脆和衰减快的弊端, 最后演奏的效果是既保留了原曲黄昏时分温柔惆怅的感觉,又多了仙界特有的清冷和空灵疏离。


    这是春鸿最喜欢做的事,她安安生生呆在房间里, 把改编好的曲谱完善后重新誊写,预备回去后交给师父和师祖。


    绯星不敢打扰她,见她忙完了,这才探头去看,发现曲谱的名字是《黄昏旧宫》,心中莫名喜欢:“春鸿,你再弹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刚才春鸿是在院中演奏给崔舒听的,这次才是单独奏给他听的。


    春鸿自然不会拒绝她,又给绯星弹奏了一遍。


    一曲结束,春鸿突然有了灵感,抱着月琴,一边断断续续弹奏,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


    一直忙到了深夜,新的曲子才有了雏形。


    春鸿没有睡,她又去找崔舒了。


    崔舒正在阖目打坐修炼。


    春鸿拿起笔,仿照苏清莹的笔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然后便坐在一边等候崔舒。


    崔舒待一周天运转完毕,这才结束修炼。


    他接过春鸿递过来的纸条,扫了一眼,纸条便化为一阵青烟。


    春鸿虽然知道他是天才,却依旧不放心:“哥哥,你真的记住了?可不能出错的!”


    崔舒轻抬手指,春鸿给他的那串奇怪文字瞬间浮现在了空中。


    完美复制。


    春鸿目瞪口呆,再一次感觉到了智商的碾压——这家伙可是只看了一眼啊,而且是他根本没见过的文字。


    崔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丹凤眼闪过一丝调皮,伸出修长手指在那串文字上戳了一下,这串文字便化为星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春鸿上前抱住了崔舒:“哥哥,那件事你能做就做,若是实在完成不了,就先不要理会。对我来说,你最重要。”


    “婆婆去世之后,在这个世界,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若是你出了事,我可真是孤苦伶仃了。”


    回家的确很重要,可她不能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


    崔舒在春鸿背上拍了拍,低声道:“我明白的。”


    到了早上,春鸿送崔舒出门。


    崔舒要去跟程珂汇合,然后陪程珂前往魔宫。


    崔舒出去之后,春鸿懒得再化形,继续在院子里完善她新创作的那首曲子。


    修了又修后,春鸿开始弹奏。


    外面有人敲门。


    绯星起身道:“是来找我的。”


    他出去了片刻,很快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很是俊美的男性大妖。


    大妖垂眉敛目,很是恭敬,把手中提盒打开,一一掏出里面的物品,又恭谨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春鸿抱着月琴,看向绯星,眼中满是疑问。


    绯星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黑丝绒衬布上整整齐齐嵌十二支银镶蓝绿珍珠发簪。


    他又打开一个匣子,里面全是各种蓝绿珍珠镶嵌的耳环。


    后面打开的匣子也全是各种魔界特有的珠宝首饰。


    石桌上琳琅满目。


    春鸿望着这些珠宝首饰,一颗心似被浸入温泉之中,暖意慢慢漾开。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东西珍贵与否其实不重要,因为她离开这异世时,这些怕是全带不走。


    可是此时此刻,绯星对她的心意,她全都感知到了。


    青绿色魔气氤氲在院中,魔界的白天依旧似蒙着青绿色的轻纱。


    初夏的风吹过,满桌珠玉泛着清浅微光。


    春鸿心中忽然涌起愧意,她仰首看着绯星,想要问他:绯星,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到另一个陌生的小世界重新开始么?


    她很想很想问出这句话,可是话在嘴边酝酿了许久,最后又全部咽了下去。


    春鸿自己来到这异世,没有一日不思念故乡,没有一日不想回归现世,又凭什么要求身为妖王的绯星跟随自己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要从最底层重新开始。


    绯星看向春鸿:“咱们既然来了魔界,到底得带回些东西回去,这是我给你挑选的,你都收起来吧。”


    又道:“你挑选一支,我帮你插戴在头上。”


    春鸿应了一声,收好月琴,选了一支飞鸿样式的发簪。


    簪身以秘银锻铸,一双飞鸿双翼舒展,作振翅欲起之姿。鸟目嵌着两枚剔透红宝石,色泽莹亮,望去似含微光,灵动逼真。


    绯星拿起那支簪子,插戴进春鸿发髻中:“这支发簪叫‘鸿雁双飞’,我猜你会选这一支。”


    他又拿出同款的耳环和手钏,自顾自给春鸿佩戴上。


    最后他拿出同款的一对戒指,拿起春鸿的左手,戴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春鸿这下彻底觉得不对劲了,她摸着手指上的戒指,道:“绯星,你知道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意味着什么吗?”


    绯星垂下眼帘,浓睫遮住了幽深眼波,他把对戒中的另一个男戒递给了春鸿:“你帮我戴上吧。”


    绯星缓缓抬眼,清澈桃花眼里藏着细碎又执拗的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散漫肆意,只剩一片郑重。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戒身的秘银纹路和上面镶嵌的细碎红宝石,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自然知晓。我听你说过的。你说你原来的那个世界结婚时,新郎君新娘子要交换戒指,戒指要戴在无名指。”


    “你说若是见到人无名指戴戒指,就知道这人已经结婚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春鸿:“鸿雁双飞,我愿一直陪伴你。我恋慕你,不愿你独自远行。”


    绯星把戒指递给春鸿:“你帮我戴上吧。”


    他看向春鸿,眼神柔和:“不管旁人懂不懂,我只求你我心里明白,你替我戴上,往后我一直陪伴你。”


    春鸿接过戒指,垂目看着戒指上细碎精致的红宝石,低声道:“一直陪伴着我?我若是想要回家呢?”


    “只要你能回去,我就也跟着你回去。”


    春鸿看向绯星,道:“好,一言为定。”


    她拿起戒指,套进了绯星左手无名指。


    戒指落定,绯星握住春鸿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节上的戒指。


    初夏的晚风轻柔吹过,拂动他们鬓边发丝,头上鸿雁发簪上的红宝石微光隐现,静谧又缱绻。


    绯星的额头抵着春鸿的额头,嗓音低哑温柔:“戒指既已戴上,你我都不许再摘下。”


    春鸿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浸满,融融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绯星早默默筹谋好一切,鸿雁双飞,成套簪饰,连同这枚对戒,皆是对她的心意。


    这份妥帖细致和珍重对待,令春鸿鼻尖微微发麻发胀,眼底湿热涌动。


    她拼命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低声道:“你若不摘下,我就不摘下。”


    春鸿忽然推开绯星,抬手拭去眼泪。


    感动是真的,可是想要回家的心也是真的。


    许多情绪纠缠堆叠,全都堵在胸口,令她感动落泪,却又怕自己辜负眼前的人。


    绯星抬手把春鸿脸侧落下的碎发拢回她耳后,正要说话,院外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院中缱绻的氛围。


    春鸿心神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忙抬手推了推身前的绯星,低低道:“有人来了。”


    微光一闪,绯星瞬间化作一只毛色蓬松柔软的玄色小狐狸,轻巧落进春鸿怀中。


    春鸿抬手稳稳抱住小狐狸:“谁啊?”


    “是我。”


    是崔舒的声音。


    春鸿闻言,绷紧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哥哥,你回来啦!”


    她脚步轻快跑了过去,笑容灿烂打开了门:“哥——”


    外面是未曾化形的崔舒,崔舒背后是程珂。


    程珂似笑非笑看着春鸿:“春鸿,你不是在灵城参加妙音宗缥缈峰的春季历练,这历练为何从春季持续到了夏季,还历练到了天魔城?”


    春鸿闻言,脸热辣辣的,绯红自面颊飞快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尖,两只耳朵热得发烫。


    她想要反驳,可是嘴太笨了,反驳的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流了出来。


    春鸿最恨自己这种泪失禁体质,下意识咬着嘴唇,竭力控制流泪。


    怀中的小狐狸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春鸿心口突突地跳。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怕程珂做什么!


    春鸿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老是被程珂欺负,尤其是当着崔舒的面。


    程珂私下欺负她,也就罢了,可是当着崔舒的面,她却觉得好丢脸。


    春鸿一边逼自己勇敢起来,一边扬起下巴,直视程珂那双带着嘲弄的眼睛:“修行历练贵在随心,天地四海皆可去得。我想在灵城历练,就在灵城历练;我想来天魔城寻找机缘,就来天魔城寻找机缘。就算我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一辈子在外游历,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程珂唇角的嘲弄骤然僵凝,眼底的轻佻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暗涩。


    他代表仙界来到天魔城,因为到的有点早,不知怎的就想起春鸿一向装扮朴素,很少有精致的钗环,腿脚仿佛自己有了主张,带着他去了珠宝街。


    谁知竟然在珠宝街看到了幻化为白鹤小妖的春鸿和崔舒。


    在看到崔舒把春鸿揽在怀里的那一瞬间,程珂只觉心脏猛地蹙缩,像是被冰刃狠狠刺入。


    他远远望见崔舒极为自然地俯身为春鸿试戴耳坠,两人四目相对两两相望,那样亲密亲昵,一股无名酸意汹涌而上,灼烧着他的肺腑。


    他满心翻涌着妒火,可转念又瞬间清醒:我有什么资格替程砚吃醋?


    想到自己连吃醋都没资格,程珂心中只剩一片寒凉酸涩。


    一股无名火憋到今日,终于在见到春鸿灿烂笑颜的那一瞬间,全部发作了出来。


    可当他视线牢牢落定在春鸿脸上,所有蓄好的锋利刻薄,尽数堵在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句。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倔强扬着下巴,眼神执拗地与他对视,寸步不肯退让,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可程珂清清楚楚看到,春鸿白皙的脸颊泛红,耳尖染着剔透的绯色,大大杏眼蒙着一层盈盈水光,泪珠摇摇欲坠,分明是强装镇定。


    程珂悻悻道:“倒是会说,歪理尽数被你占尽。”


    崔舒上前:“小师叔祖,进去说话吧。”


    春鸿眼中的泪珠子终于滚落了下来,她恨恨地瞪了程珂一眼,抱着小狐狸闪到一边。


    程珂被春鸿这一眼看得心底一颤,不再说话,径直进了院子。


    崔舒陪着程珂进了一楼会客室。


    春鸿用帕子拭去眼泪,又用清水洗了脸,待心情平静了下来,这才备了灵茶给程珂和崔舒送去。


    程珂端坐在那里,看到春鸿奉茶,倒是乖乖接了过去,不再作妖。


    春鸿又奉了一盏茶给崔舒。


    崔舒抬眼看她,嘴唇翕动,无声道:事情办成了。


    春鸿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不敢相信事情居然会这么顺利——天魔城这一关,她一直以为会是最难完成的一关。


    崔舒抿嘴一笑,微微颔首:的确成了。


    春鸿欢喜极了,看程珂也顺眼多了,笑吟吟道:“小程道君,今晚我给你接风吧,我这里有上好的落雪酿!”


    程珂看着她犹自湿润的眼睛,心里一软,口中却道:“那自然好,可你别又喝醉了乱缠人。”


    话音落下,程珂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当即看向春鸿。


    春鸿的脸瞬间通红——她虽然喝醉了,却没有忘记那夜自己喝醉了纠缠程珂,强吻程珂的事。


    程珂见状,心脏怦怦直跳:原来那夜的事,春鸿也记得。


    他不敢看春鸿,垂下眼帘,道:“我明日还要再去魔宫一趟,你们暂且等我一日,我带你们回凌霄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六十七章 逃走 程珂看了春


    没等崔舒回话, 程珂马上开口解释道:“你们这里已经暴露,幽朔不是好相与的,我担心我离开后, 他会对你们不利。”


    崔舒闻言一愣, 当即道:“弟子谨遵小师叔祖吩咐。”


    小师叔祖一向心高气傲, 何时这么有耐性解释了?


    春鸿看向程珂,却知他是怕自己再跟他吵起来, 特意跟自己解释的, 便也跟着崔舒说了句——“弟子谨遵小程道君吩咐”。


    听了春鸿的回答,程珂看了她一眼, 垂下眼帘, 道:“崔舒留下,我有话要与你说。”


    程珂要与崔舒说话, 春鸿便抱着小狐狸回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她回到房里, 拿出自己绘制的北斗七星图。


    在这张图上, 天玑和天枢这两处对应的灵城和妖京,已经被春鸿用朱砂圈住了。


    春鸿竭力按捺住内心的欢呼与雀跃, 深吸了一口气, 待心情平稳了一些,这才用笔蘸了朱砂,郑重地在天璇上画了个圈——天璇就是天魔城。


    七处地点,她已经标记了三处。


    只余下四处了。


    归途在望。


    春鸿太兴奋了, 抱起小狐狸亲了好几口, 犹自兴奋欢喜, 把小狐狸紧紧抱在身前,又亲了好几下。


    小狐狸被动承受。


    过了一会儿,春鸿才没那么兴奋了, 开始继续思考。


    接下来她有两个选择,要么回缥缈峰守株待兔,等待苏清莹去缥缈峰设阵;要么在天魔城等着,等苏清莹有所行动就跟上去。


    春鸿思索良久,决定还是先离开天魔城回缥缈峰。


    初到魔界,看着被青绿色魔气笼罩的城市,她还有一些新奇,如今呆了几日,发现每日都这样,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觉得鬼气深深阴气过重,还不如妖界呢。


    程珂一晚上都没出房间,他一直在指导崔舒修炼。


    对崔舒这个唯一的传人,程珂还是很有耐心与责任感的。


    春鸿怕被他讽刺,便一直没有下楼,老老实实在房里整理曲谱,练习自己新谱的曲子。


    到了早上,想到程珂与崔舒今日还要去魔宫,春鸿便留小狐狸在三楼,自己去了一楼。


    崔舒出去见仙界在魔界的别院负责人了,一楼只有程珂。


    程珂一夜未睡,却俊眼修眉清新朝气,依旧是往日模样。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看外面的碧树,听出春鸿的脚步声,便看了过去。


    春鸿今日与往日不同,未施半点脂粉,也未曾插戴首饰,着一身素白浅粉衣衫,衬得肌肤莹白,看着格外单薄娇弱。


    程珂心中一阵怜惜,说话时不由自主温柔了许多,也多了些耐心:“春鸿,你还在生气么?”


    春鸿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程珂与程砚长得一模一样,气息也一样,都是春鸿极为爱闻的那种清凉气息。


    春鸿一直觉得,自己爱闻程砚程珂身上的双清道息,就像猫咪爱闻猫薄荷。


    若不是程珂额头绑着抹额,她都分不清程砚程珂,以至于看到程珂,就不由自主想要亲近。


    程珂难得耐心地解释:“魔界不比妖界,妖王绯星常年耽于修行,极少理会俗世之事,也不会无缘无故毒害仙界修士。魔皇幽朔却甚无节操,所图甚大,他若是拿你去威胁我兄长,兄长怕是什么都答应他。”


    听他提到程砚,春鸿也甚是思念程砚,当即道:“大程道君如今怎样?”


    程珂含糊道:“他很好,一直留在翡翠峪坐镇。”


    程珂越是这样含糊,春鸿就越是担心程砚,忙道:“那我跟你一起回凌霄宗,我去看看他。”


    程珂只是答了声“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春鸿有些不习惯,看向程珂,故意挑衅:“阿珂,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跟我吵架了?”


    程珂睨了她一眼,见她杏眼亮晶晶,分明是想挑事跟自己再吵一架,当下迎战,道:“春鸿,那我问你,你一直追踪苏清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那晚上咱们在翡翠峪书房提到北斗七星的事情么?”


    春鸿:“……”


    她后悔挑衅程珂了。


    程珂转身走向她:“春鸿,昨日我与幽朔苏清莹谈判的时候,崔舒寻了个借口去了魔宫花园。我用神识探到他在我测算出的苏清莹布阵之处有所动作——是你让他这样做的吧?”


    他又往前半步,与春鸿近在咫尺:“春鸿,灵城的布阵之处,妖京的布阵之处,你与崔舒是不是都操作过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春鸿大脑一片空白,僵直地立在那里。


    她苦心孤诣,提心吊胆做这些事,花费了那么多精力,经历了那么多磨难,承受了那么多压力,居然这么容易就被程珂发现了。


    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一直有自知之明,却也没想到,差距居然大到这种地步。


    自己认认真真忙碌了那么久,在程珂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程珂盯着春鸿。


    见她失神慌乱,手足无措,他低声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拆穿你,也不是欺负你,而是想跟你说,你不要把幽朔当做傻子,苏清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紧随苏清莹做的那些事,怕也早在他筹谋之中,是他整个谋略的一环。”


    春鸿抬眼看他,眼中含泪,往后退了一步。


    程珂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春鸿:“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可是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这般凶险布局,你不肯向我求助,我可以理解,可你为何不向我兄长求助?”


    “难道你没有想过,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兄长会如何?我会如何?”


    最后一句“我会如何”,他的声音变得轻而缥缈,近乎于无。


    春鸿这才感到后怕,她腿一软,差点跌倒。


    程珂伸手扶住了她,顺势把她揽入怀中,虚虚抱着,低低道:“你和崔舒先随我回凌霄宗,余下之事该如何解决,你与我兄长商议,让他为你兜底,可好?”


    春鸿此时已经没了主张,低低道:“好。”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现如今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局,苏清莹在局中,而她则在局中局里。


    程珂轻轻道:“春鸿,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春鸿死死咬着下唇,始终没有开口说出来。


    她的确大意了。


    可她绝不会认命,她还要继续下去,继续想办法回家。


    在原先的世界,她和她的父母,是社会底层,可是温饱无虞,甚至能够达到小康,一家人在一起,她无论做什么,她爸妈都会支持她;她无论做错什么,爸妈都会为她兜底。


    她想回家,她讨厌这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到处都是聪明人的世界。


    程珂察觉到她肩膀微微颤抖,显见是恐惧到了极致,心中越发怜惜,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下一吻落上她泛红含泪的眼上,动作温柔至极。


    春鸿的泪是咸的。


    他第一次尝到人的眼泪。


    密密麻麻的疼惜蔓延四肢百骸。


    程珂吻住了春鸿的唇。


    漫天的惶恐与孤寂如同冰冷潮水,彻底将春鸿裹挟吞没。


    知晓自己深陷层层局中局,所有隐忍筹谋尽数沦为泡影,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无人可依无处可逃的绝望,此时紧紧攫住了她。


    得知崔舒成功在魔宫修改木牌时她有多开心,此时的春鸿就有多痛苦多失望多绝望。


    她孤身困在这弱肉强食的陌生世界,经历了无数的波折与磨难,早已疲惫孤单到了极致。


    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之中,程珂温柔的吻,成了她唯一可抓住的浮木。


    当他微凉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那一点点温柔,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坚硬倔强。


    春鸿抬手捧着程珂的脸,颤抖着主动回吻。


    她捧着他的脸,又亲又吻又撕咬,吻得慌乱又凶猛,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在这举目皆棋局、人人皆算计的异世,唯有此刻怀中劲瘦修长的身体,唇间的温柔,是真实的存在,是她可把握住的。


    春鸿贪婪地吻程珂,抓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救赎,暂时逃离无边无际的恐惧与孤独。


    她甚至开始解程珂的衣服。


    春鸿解开并抽走了程珂的腰带。


    顺滑的锦缎腰带被利落抽离,衣料垂落,交领微微松开。


    春鸿继续撕扯程珂的衣领,一把扯开了他的交领道袍。


    肌肤骤然触到微凉的空气,程珂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脉仿佛骤然凝滞。


    他修的是无情道,七百年来清心寡欲,灵台澄澈无波,从未沾染过半分男女私情。


    春鸿这骤然大胆、近乎失控的举动,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沉静自持。


    程珂眼中满是无措与错愕,滚烫的红晕从耳尖飞速蔓延,染红脖颈与脸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慌乱。


    他慌忙抬手抵在春鸿肩头,指尖微微发颤:“春鸿、别、别闹!”


    他素来清冷的声音紧绷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春鸿其实已经有些恢复理智了,却不知该如何收拾残局,见程珂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春鸿索性心一横,故意吓他逗他。


    她的手探入他中衣交领内,在他胸肌上摸了摸,又捏了一下,做出往下移动的模样。


    程珂再也不敢多停留,他用力挣开春鸿,狼狈又急切地后退数步。


    落地的腰带,敞开的衣襟,让这位高高在上清冷矜贵的仙界至尊手足无措落下神坛。


    他继续往后退,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满身慌乱。


    程珂看了春鸿一眼,又急急抬手捂住脸,转过身落荒而逃。


    春鸿:“……”


    她捂住脸蹲下,捡起了程珂的腰带。


    原来把自己从极端尴尬中解救出来的法子,就是佯装不要脸,让对方更尴尬。


    作者有话说:


    啊,我好爱撒狗血,我就这癖好~今天推荐我下一个要开的古言——《汴京旧梦》,延续我往日的风格,狗血微虐的甜文 ~文案:笨蛋美人vs男妈妈名将vs人渣皇帝弥留一刻,康朝朝的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她是安乐王妃,也是皇太子生母,尊荣富贵,却也声名狼藉。因为父兄战死沙场,皇恩浩荡,一纸诏书,暗中恋慕远房表哥徐胤的康朝朝成了安乐郡王妃。安乐郡王宠爱妾室,康朝朝独守空闺,误中迷药,阴差阳错与年轻皇帝春风一度,生下私生子。她的私生子参与皇位争夺,康朝朝要求表哥徐胤助儿子入主东宫,导致徐胤从此镇守边关,受尽风霜。繁华落尽,故人远离,她在珠围翠绕富贵荣华中静静等候生命落幕。若是能够重来,她再也不愿被命运推着走,再也不伤表哥的心。一梦醒来,康朝朝发现自己刚刚怀孕,正在去见表哥的路上,皇帝还不知道她怀孕,不知道阿池会是他唯一的孩子,她才十八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六十八章 醉酒 春鸿回到三


    春鸿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抱着狐狸,一声不吭发了阵子呆,就开始打坐修炼。


    这段时间, 她想着回家有望了, 再修炼也没什么用, 因此在修炼上没怎么用心。


    如今得知事情背后似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回家之路有了波折, 她灰溜溜地又开始了修炼。


    运行了一个周天后, 春鸿察觉到心不静,再修炼也难有进益, 便停止修炼, 拿了月琴出来,继续对着小狐狸弹琴。


    她新创作的这首曲子, 是她的一个新尝试, 她想看能不能通过弹奏专门的乐曲促进修行之人心境的沉淀与净化, 最终实现境界的突破。


    弹了一遍之后,春鸿察觉到小狐狸的异常——它似乎没有了以前的活泼好动, 虽然静静听曲, 眼睛却没了以前的灵动。


    春鸿想起以前曾经怀疑过绯星有分=身之术,当即看向小狐狸:“小狐狸,绯星呢?”


    小狐狸怯生生看了她一眼,凑了过来, 乖乖地把狐狸脸贴在了春鸿腿上。


    春鸿明白了, 小狐狸是绯星的分身, 他本人应该是离开去办什么事了。


    他离开得太急,以至于没来得及跟春鸿说。


    到了下午,绯星还没有回来, 春鸿有些担心,就用玉板给他传了条讯息。


    绯星没有回这条讯息。


    到了傍晚时分,绯星还没有消息,春鸿又给绯星传了条讯息。


    这次绯星很快回了讯息。


    他回的是语音。


    绯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春鸿,妖界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你先跟程珂一起回仙界,这段时间你不要跟他分开。”


    这一条春鸿刚听完,下一条就又传了过来,这一条绯星的声音中很是认真:“春鸿,你这段时间先不要回缥缈宗,就呆在凌霄宗,不要跟程珂或者程砚分开。”


    第三条接踵而至,是一行字——“这段时间不要跟我联系,等我”。


    春鸿没有再跟绯星联系。


    她知道绯星一定遇到了很严重的事。


    她帮不上忙,但是可以不添乱。


    春鸿握着玉板,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暮色彻底浸透天魔城的层层宫阙,暗沉的青绿魔气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整座诡谲巍峨的城池。


    想到程珂从魔宫回来后要求立刻离开的异常,春鸿觉得魔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也许绯星的离开也跟这件事有关。


    她得找个机会问问崔舒。


    正在这时,传讯玉板又亮了一下。


    春鸿忙拿起来看,却是崔舒的传讯,他问春鸿收拾好没有,收拾好的话,赶紧下来,一起离开。


    她不敢耽搁,把小狐狸放进灵兽囊,迅速收拾妥当下了楼。


    今晚天气有变,晚风凛冽,卷着魔气掠过院子,带着令人不适的阴寒戾气。


    春鸿立在阶前等候,远远便望见程珂与崔舒一前一后疾步而来。


    夜色模糊了程珂的眉眼,却掩不住他周身冷冽的气场,他步履极快走了过来。


    抬眼看见廊下的春鸿,他移开视线不看春鸿,沉声道:“收拾好的话,咱们现在就出发。”


    春鸿忙道:“收拾好了。”


    下一瞬,程珂袖袍轻拂,温润又磅礴的灵光破开夜色,一艘大型法舟缓缓自虚空浮现,稳稳悬于半空。


    这是春鸿第一次见到程珂的私人法舟。


    她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


    这法舟几乎跟公共法舟一样大了,却又比公共法舟更加精致漂亮,舟身流转着莹白柔和的灵光,层层叠叠的雕花纹路缠绕舟身,暗含精妙阵法,驱散了周遭的阴邪魔气。


    舟首立着一对晶灯,微光洒落,将附近夜空衬得温润又干净。


    程珂率先登舟。


    崔舒牵了春鸿的手,一起登舟。


    法舟平稳升空,缓缓驶离天魔城地界。


    崔舒自去往主舱操控阵法,驾驶法舟。


    法舟总共有三层。


    春鸿住进了二楼舱房。


    舱房很大,她立在舱窗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暗沉魔界云海,心里有点乱。


    她担心绯星。


    春鸿想找程珂询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可程珂自登舟之后,就没了影踪。


    春鸿楼上楼下,舟内舟外找了好几圈,却都没有找到程珂,她又不好意思去问崔舒,怕影响崔舒驾驭法舟,只得偃旗息鼓,回了自己的舱房打坐修炼。


    法舟一路向北。


    春鸿结束灵气运转,到甲板上散步。


    法舟在夜色中平稳疾驰,彻底远离了天魔城的范围,周遭的魔气渐渐稀薄。


    整艘法舟安静至极,唯有风声与灵阵运转的细碎轻响。


    她仰首看向法舟最顶层的阁楼。


    阁楼很安静,灵气散逸,纱帘轻垂,看不见里面的人影,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春鸿知道程珂应该就在阁楼里,可是他就是躲着她,不愿与她照面。


    想到程珂躲避自己的原因,春鸿既好气又好笑,她是第一次接触到程珂这样的人。


    也许她的大胆令程珂厌恶了吧。


    她索性回了舱房,继续修炼。


    春鸿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她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程珂躲她多久,她总要找机会当面问一问。


    行驶了多日之后,法舟终于到达凌霄宗翡翠峪上空。


    下方早立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少年,身姿挺拔,容颜俊秀,正是程砚。


    程珂终于现身。


    他步履匆匆先下了法舟,与程砚并肩而立。


    待春鸿与崔舒从法舟上下来,程珂抬手凝印,法舟瞬间敛尽灵光,化作一缕莹光,收归他的袖中。


    收罢法舟,程珂一言不发,转身去了西偏殿他自己的住处。


    自从春鸿出现在法舟甲板上,程砚的视线就未曾从春鸿身上移开。


    待春鸿下了法舟,他依旧立在原地,细细打量,先确认她一路安然无恙。


    待春鸿走近,程砚这才从容道:“春鸿,你先去我的书房。”


    春鸿答应了一声,乖乖进了翡翠峪洞府的东偏殿。


    崔舒心中觉得异样,面上却是不显,恭谨地给程砚行礼。


    程砚含笑道:“你回去休息吧。明日宗门大会,会宣布由你担任绝剑峰峰主。”


    原先的绝剑峰峰主贺秋实如今是凌霄宗宗主,贺秋实的大弟子李青驻守妖界,不管是论实力,还是论资历,也该由崔舒担任绝剑峰峰主了。


    崔舒闻言,郑重地答了声“是”,行礼退下。


    目送崔舒御剑飞离,程砚这才回了东偏殿。


    春鸿不在正室。


    程砚略一思索,神识铺展开去,发现春鸿在浴间泡澡,不由俊脸微红,在原地呆立片刻,这才缓步走了过去。


    他在屏风前停住脚步:“春鸿,我命人备了几样灵食灵酒,待你洗完出来,我陪你小酌,为你接风,可好?”


    春鸿懒洋洋泡在浴池里,答应了一声,又道:“我多泡一会儿,你且等着我。”


    程砚帮她备好要换的衣物,就转身出去了。


    许久之后,春鸿终于出来了。


    程砚见她长发潮湿,忙上前施了个法诀,去除了水分。


    春鸿很久很久没见程砚了。


    没见面的时候,她很少想到程砚,可是如今见了程砚,她眼里心里又只有程砚。


    她在榻上坐下,见程砚要在小炕桌对面坐下,当即伸手牵住他的手:“阿砚,你挨着我坐。”


    程砚俊脸微红,却从善如流,挨着春鸿坐了下来。


    春鸿全身跟没了骨头似的,倚在他身上:“阿砚,你喂我吃。”


    程砚一颗心似被浸入温泉之中,暖洋洋的,舒适极了。


    他知道春鸿爱吃肉,便先夹了她喜欢的肉喂她吃。


    待春鸿吃了不少肉,他又斟了一盏薄荷酒,送到春鸿唇边,喂她喝下。


    春鸿伸手执壶,给程砚斟了一盏,双目盈盈,把酒盏送到了程砚唇边:“我喂你喝。”


    待程砚饮了这盏酒,春鸿这才开口:“阿砚,魔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阿珂这么着急回来?”


    程砚盛了一碗汤递给春鸿,见她开始喝汤,这才道:“幽朔囚禁了妖王绯星的生父,胁迫绯星,妖魔大战一触即发。他一则担心你在那里会受到波及,二则妖魔大战在即,仙界也得提前做好准备,这才急着回来。”


    得知程珂并不是专门躲着自己,春鸿略微放心了一点,却依旧担心绯星,便又斟了一盏酒递给程砚:“那绯星……妖王不会有事吧?”


    程砚看了春鸿一眼,垂下眼帘,道:“他能有什么事?他跟幽朔实力相当。若是他不在乎生父,幽朔也拿他没法子;若是他在乎他生父,就跟幽朔打打停停,再好好谈判就是。”


    春鸿察觉到了程砚的异常,便不再提绯星。


    得知绯星本人无事,春鸿悬在那里的心终于落地,心神一松,她便多饮了几杯酒。


    程砚知道她的喜好,准备的酒是薄荷甜酒,甜甜的,又清凉可口,在夏季的夜晚,极为可口,春鸿又饮了几盏酒,很快就把一壶灵酒喝完了。


    春鸿抱着程砚的胳膊撒娇:“阿砚,我还要喝嘛,再来一壶!再来一壶嘛!”


    程砚从来都拒绝不了春鸿,明知她已经喝多了,却被她纠缠不过,又给她拿了一壶。


    春鸿又喝了几盏。


    酒意上涌,染得春鸿面颊微红,杏眼覆上一层朦胧水光。


    今日正是六月十五,月色温柔,带着灵气的晚风自窗口吹入,春鸿觉得熏熏然,晕乎乎,舒适极了。


    她投入程砚怀中,抱着程砚劲瘦的腰,忽然哭了起来:“阿砚,我想家,想爸爸妈妈了……”


    程砚微微一怔,低声问道:“春鸿,你的爸爸妈妈是谁?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别的世界,我好想回去……”


    晚风轻拂之下,她很快歪在榻上睡熟了。


    程砚微微抬手,室内照明的夜明珠全部熄灭,唯有月光照进窗内,笼在春鸿身上。


    他帮春鸿脱去外衣,解散发髻,把她安顿在榻上睡下,又为她盖上薄被,然后便坐在一边,一边抚摸着春鸿的长发,一边想着心事。


    脚步声由远而近。


    是程珂过来了。


    程珂也是刚洗过澡的模样,穿着一件素白圆领袍,腰间束了条黑玉腰带,施施然走了过来。


    他双手抱在身前,看程砚用手为春鸿梳理长发,嗤笑一声:“你就惯她吧,喂她吃菜,喂她饮酒,帮她脱衣,替她按摩——她没长手么?你伺候她,就这么欢喜?”


    程砚轻笑一声,忽然道:“阿珂,你的腰带呢?”


    他们兄弟一样的毛病,喜欢什么东西就会一直喜欢一直使用。


    衣服是,饰品是,就连腰带也是一模一样的黑缎腰带用了很多年。


    程珂一时语塞,顾左右而言他:“哥,我太讨厌幽朔了,没见过这么下作的人,都到了化神境界了,大家有事正面杠上就是,掳掠囚禁了绯星的亲爹,这算什么——咱们干脆约上绯星,合力弄死幽朔,让他身死道消,由苏清莹辅佐新魔皇!”


    他和程砚曾经多次彻底消灭魔皇。


    可每次他们这么做之后,不到二十年,魔兽之中就会进化出新的魔皇,继续带着魔兽侵入凡人界,吞噬人类,增长修为。


    所以一旦魔皇还算正常,他们就不会真的彻底撕破脸。


    程砚轻轻捏着春鸿胳膊上软软的肉,低声道:“我总觉得这次幽朔所图甚大,不如静观其变,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程珂默然片刻,忽然道:“幽朔似乎要对春鸿不利,你想办法把她留下,让她在翡翠峪洞府闭关一阵子。”


    程砚的手顿了顿,道:“好。”


    程珂看了一眼程砚与睡得正香的春鸿,道:“明日宗门大会,我会宣布由崔舒担任绝剑峰峰主之事,然后我出发去南墟秘境,继续监控妖魔两界动向。”


    程砚看出了他的依依不舍,却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程珂实在是无话可说,看了兀自熟睡的春鸿一眼,转身离去。


    春鸿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程砚把一盏醒酒茶递给她,待她喝完,这才道:“春鸿,我昨夜查看了你的脉息,你的灵根又出现了不少杂质,须得服下清灵丹,然后闭关淬炼灵根。”


    他伸手握住春鸿的手:“有我在这里,你就在翡翠峪洞府闭关,好不好?”


    春鸿实在是无法拒绝程砚的温柔,当下道:“我须得先回妙音宗一趟,把我这些时日完善的新曲谱交给师祖,然后再回翡翠峪闭关。”


    程砚微微一笑:“我陪你回去。”


    春鸿当即道:“不行,你太引人注目了,我不想让人瞧见你跟我在一起。”


    程砚闻言,心里一阵酸涩,片刻后道:“我可以幻化为女子。”


    春鸿这才满意,笑吟吟道:“那你得幻化成艳丽高挑,穿红衣戴大耳环的大姐姐!”


    程砚:“……”


    他虽然惯着春鸿,理智却还在,并没有立即答应。


    春鸿一向能用清水洗漱,就不用清洁术。


    她正在浴室洗漱,传讯玉板忽然亮了亮。


    是崔舒。


    “我追踪到苏清莹去了妙音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六十九章 旧人 春鸿飞快洗


    春鸿飞快洗漱完, 拿起传讯玉板问崔舒:“她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那个魔将没跟着。”


    春鸿正思索着怎么快点回妙音宗,崔舒的下一条传讯已经到了:“你别急着走,今天我要参加宗门大会, 大会结束, 我再跟你细说。”


    春鸿正有许多事情要与崔舒商议, 当即写了个“是”,传了过去。


    崔舒很快回复传讯:“申时你去绝剑峰我的洞府等我。”


    春鸿习惯性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申时是傍晚时分, 当即在玉板上写了一个“好”字发送了过去。


    崔舒大概是忙,接下来便没再传讯息过来。


    春鸿妆扮完毕, 走了出去。


    程砚正在外面书房见人, 春鸿便没有过去,而是拿出她自己画的北斗七星图继续研究。


    她总觉得即使幽朔所图甚大, 连苏清莹都有可能是局中人, 可春鸿知道苏清莹是女主, 她坚信苏清莹有金手指。


    因此,春鸿并没有放弃。


    只要有一线希望, 她就不会放弃。


    如今春鸿是金丹修士, 听力极佳,翡翠峪洞府又没针对她设置屏障,所以书房里的谈话,她隐隐约约也能听到。


    起初春鸿还不在意, 后来听到谈话中有人提“崔舒”, 春鸿当即凝神谛听。


    听了一会儿, 春鸿终于明白了,原来程砚程珂正在与凌霄宗的宗门长老们商议新任绝剑峰峰主的人选,而崔舒就是宗主人选之一。


    程砚不怎么说话, 倒是程珂举贤不避亲:“如今的绝剑峰,除了我们兄弟和贺秋实,还有比崔舒道行、品行和能力更高更好更强的剑修么?”


    众人一时默然。


    沉寂片刻,一道女声缓缓响起,春鸿听出说话的正是妙音峰峰主赵秋琪。


    “崔舒来自凡人界,乃是最低的布衣平民出身,根基终究太过低微。依我之见,仙门最重家学渊源门第血脉,唯有世家孕育的修士,方有世代积淀的底蕴。倘若令凡人出身的崔舒执掌绝剑峰,日后怕是会引得无数底层凡人蜂拥涌入凌霄宗。”


    程珂闻言,低低嗤笑一声: “赵峰主,血脉门第若是能决定修为高低,世间又何来一朝悟道剑破云霄的修士?我与兄长出身凡人,而赵峰主你出身修仙世家,按照你的说法,你比我们兄弟天分还高?道行还深?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兄弟不配执掌凌霄宗?”


    春鸿听了,恨不得站起来用力给程珂鼓掌:“程珂,太帅了!”


    赵秋琪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乱:“弟子不敢!道君息怒!”


    程珂又是一声冷笑:“赵秋琪,你忌惮凡人进入宗门,说到底,不过是害怕打破世家长久把持仙门的格局。修行问道,求的是道心精进,剑心通明,从来不是查验族谱出身。若单凭血脉门第任免峰主,我们选拔人才,何须论修为德行,只需按家世高低排座次便可。”


    赵秋琪声音微颤:“弟子不敢!道君赎罪!”


    春鸿听得心潮澎湃:程珂说得对,太厉害了!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真好!


    程珂对在座各位可真是用实力碾压。


    程砚的声音响起:“崔舒剑道超群,心性稳固,即将进阶为金丹后期,足以担起绝剑峰重任。出身凡人从来不是罪责,单凭出身便否定一人才干,才是仙门最大的桎梏。”


    程珂最后道:“我宣布,绝剑峰峰主一职,由崔舒担任,今日申时初刻乃是吉时,宜举行仪式,宣布任命。”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起身道:“弟子谨遵道君法旨。”


    春鸿怕这些凌霄宗长老发现自己,给程砚带来麻烦,便收敛气息,等这些人散去。


    约莫一盏茶工夫之后,程砚走了进来,道:“春鸿,明日再去缥缈峰,可好?”


    春鸿已知他接下来要去绝剑峰参与新任峰主任命仪式,当即道:“好!”


    又道:“新任峰主这个仪式,像我这样的修士,可以去围观么?”


    程砚微微一笑:“自然可以的。所有凌霄宗内外门弟子都可以去的。”


    “那我现在就过去。你看看我这身装扮可以吧?”春鸿起身,理了理衣裙,牵着程砚的手,轻盈地转了个圈,


    春鸿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满心都是即将见证崔舒成为绝剑峰新任峰主的欢喜。


    她的裙摆随着旋转轻轻扬起,神情灵动又娇俏:“阿砚,我好看不好看?”


    程砚凝望着她,点了点头:“很美。”


    他抬手替她理好秘银缀蓝绿魔珠耳环垂下的流苏,声音温柔:“在我眼中,无人能及你。”


    春鸿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靶镜,依偎在程砚身前,与他一起看向镜面。


    镜面澄澈光洁,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


    春鸿眼眸亮若星辰,笑容灿烂,程砚眉眼俊秀,清隽温润。


    两人依偎相立,俊秀少年,美貌少女,气韵相合,正是天生一对。


    春鸿对着镜面左右端详,脑袋轻轻蹭了蹭程砚的肩头:“阿砚,你说无人可及我,可你就比我好看啊!”


    程砚心底漾满细碎又真切的欢喜,温润绵长,只觉这寂寞漫长的人生,因为有了春鸿,活着才有了趣味。


    他揽住春鸿的腰肢,俯首吻住了她。


    春鸿觉得自己受绯星影响,不再像以前那样清心寡欲。


    此时她好想狠狠咬程砚几口,让他流血,让他疼痛。


    春鸿想到做到,微微用力。


    程砚疼得“嘶”了一声……


    齿尖嵌进程砚微凉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悄然漫开。


    春鸿眼神朦胧,多了几分炽烈,她又咬住程砚的唇,咬得认真又执拗。


    程砚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蹙眉,任由细碎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抱着她的手臂反倒收得更紧。


    此刻翡翠峪洞府外,程珂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立在石阶之上,目送一众长老离去。


    他正准备离开赶往绝剑峰,下一瞬,一阵清晰尖锐的刺痛骤然凭空撞入心神,因为双子血脉通感蔓延周身。


    这痛感真切又细碎,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暧昧缱绻。


    双子血脉纠缠相连,再加上双清道法的强化,程砚唇瓣的刺痛、心底的纵容与沉溺,全部透过双子通感硬生生闯进程珂感知之中。


    程珂脚步刹住,脊背绷得笔直,指节骤然收紧。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指尖松了又攥,低低道:“春鸿,你是小狗么?”


    说罢,他御剑飞起,闪电般往绝剑峰而去。


    房内春鸿跪在榻上,双手捧着程砚的脸,左右端详:“啊,你的嘴唇被我咬破了!”


    程砚乖乖任她捧着。


    “阿砚乖乖,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啊,舌头也被我咬破了……怎么办?”


    程砚垂下眼帘,一阵清风拂过,待他抬起头看向春鸿时,所有的伤口不翼而飞。


    春鸿笑了起来,凑近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道:“我不知为何,老想揉搓你。不如……就在……今夜?”


    程砚声音暗哑:“好。”


    转眼间快到酉时了,春鸿拿了程砚给的翡翠峪内门弟子令牌,御剑径直去了绝剑峰。


    她在御剑峰落下,验罢令牌,正要往会场方向走,却听到有人在叫她。


    春鸿回头一看,发现是陶梦婷和陶梦嫣姐妹俩,心中欢喜之极,忙转身迎了上去。


    三人许多年没见了,此时见面,分外欢喜,也不去会场了,走到路边说起话来。


    陶梦婷问春鸿:“我只知道你去了妙音宗,后来就没了你的消息,如今怎么样了?”


    春鸿还没说话,陶梦嫣已经笑着道:“姐姐,姐姐你看不出来么,春鸿已经不是春鸿,而是薛师姐了!”


    陶梦婷忙祝贺春鸿升阶,她知修士各有奇遇,也不细问,只是道:“春鸿,我有了一个女儿!”


    春鸿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师兄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梦婷,你来管管她,我怕她了!”


    春鸿循声望去,却见张师兄拽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过来。


    她惊骇道:“你们的女儿这么大了?”


    陶梦婷陶梦嫣都笑了起来:“春鸿,你离开峰下街,已经足足十三年了!”


    春鸿这才发现,她根本没意识到,时光流转如此迅速,转眼间她居然在这异世呆了这么久。


    “月朗,这是你薛家姨母,快来见礼!”陶梦婷赶紧叫女儿过来。


    小小少女上前来,见到眼前美貌又可爱的姐姐,一时有些迟疑:“娘,这个姐姐,没比我大多少吧?叫姨母合适么?”


    春鸿顿时笑了起来:“我是你母亲和姨母的好妹子,你叫我姨母正合适。”


    她当即取出储物袋,拿出了一袋灵石,外加一对红宝石耳坠,给了这个叫张月朗的小小少女做长辈的见面礼。


    五个人立在路边又聊了一会儿,有人叫陶梦婷他们,春鸿只得与他们告别。


    她站在路边,目送陶梦婷一行人远去。


    望着陶梦婷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春鸿怅然叹息。


    故乡渺远,岁月匆匆,转眼间到异世已经这么多年了。


    种种心绪在她胸中翻涌,灵气随之奔腾不息,那层桎梏多时的境界壁垒,已然隐隐松动。


    春鸿知此时还不宜破境,须得再巩固一番,因此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立在路旁,远眺绝剑峰景致,令自己道心沉静下来。


    待她沉淀罢道心,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仪式已经结束。


    春鸿索性直接去了绝剑峰崔舒的洞府。


    崔舒的洞府虽有禁制,对春鸿却是开放的。


    春鸿直接进去,转悠着参观崔舒的洞府。


    崔舒的洞府开阔清简,石壁温润平整。


    洞府内摆放一张石案,两把石凳,案上空空荡荡,唯有一盏长明灵灯静静燃着。


    四壁干净无尘,没有繁复陈设与珍宝摆件,处处透着剑修独有的克制利落,简约而肃穆。


    春鸿刚要坐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崔舒的声音,她忙迎上前去:“哥哥,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推荐我的完结古言《宠妾为后》,均订超过一万,一对一甜文,被很多红文抄过梗~重活一世,秦兰芝知道端懿郡王赵郁的结局,他会继承帝位;她也知道自己这位郡王宠妾的结局,她会在赵郁登基的同一天,被太后一杯毒酒赐死。既然如此,她何必随着赵郁流放千里?何必为了养家受尽辛苦?穷尽余生,终得重聚,赵郁眼睛湿润,笑容却愈发灿烂:“兰芝,这辈子我缠定你了,不,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第七十章 聚散 洞府外传来


    洞府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只崔舒一个人。


    春鸿迟疑了一下, 洞府门已经大开,崔舒引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春鸿迎上前去。


    随崔舒一起进来的正是凌霄宗各峰峰主。


    崔舒向各峰峰主介绍春鸿,语气简洁:“这是内子。”


    又向春鸿介绍道:“春鸿, 这是凌霄宗各峰峰主。”


    这几位峰主闻言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崔舒潜心剑道, 清心寡欲, 多年来回绝了所有联姻示好。


    这些峰主有的还存着心思,打算撮合崔舒与自家女弟子或亲眷, 没想到这位常年修炼无情道的剑修, 居然早已有了道侣。


    片刻后,峰主们纷纷回神, 拱手笑着道贺, 言语间满是意外与感慨,说崔舒与春鸿十分相配。


    春鸿微笑回礼。


    众人热络说话时, 春鸿察觉一道格外沉静的目光。


    她抬眼看去, 恰好对上丹峰长老赵淼的视线。


    赵淼眼神复杂。


    春鸿心里清楚。


    当年她与程砚双修解毒, 赵淼是参与者之一。


    如今时过境迁,赵淼才知道她居然是崔舒的妻子, 自然心生感慨。


    赵淼很快敛去心绪, 如常拱手道贺,神色看不出异样。


    春鸿坦然回视,心底坦荡从容。


    其余峰主又闲聊了几句,商议好了明日峰主会议的时间, 便告辞离去。


    洞府内很快只剩下春鸿与崔舒。


    春鸿笑盈盈行礼:“恭喜哥哥成为峰主!”


    崔舒有些腼腆地笑了, 坦言道:“全凭小师叔祖主张, 我的年龄和资历其实是不够的。”


    春鸿为他开心,想起望子成龙的婆婆,怅然道:“若是婆婆知道你如今成了峰主, 不知道该多开心。”


    崔舒想起母亲,也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追踪到苏清莹去了妙音宗,她如今正呆在青枫浦,并没有前往缥缈峰有所行动。”


    春鸿想了想,道:“她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背后做的事,停留在青枫浦,是为了见我?”


    崔舒也是这个想法:“你要不要去见她?去的话,我陪你去。”


    春鸿思索良久,道:“我再想想,若我需要你陪我,我再跟你说。”


    又道:“我境界有些松动,也许又要闭关了,咱们下次再见面,不知道会是何时。”


    崔舒闻言,心一点点沉下去,空落落的感觉在胸臆之间弥漫开来。


    他修习无情道,早已习惯孤独,可唯独面对春鸿,最怕的便是这句“不知何时再相见”。


    因为春鸿是真的极有可能再也不见。


    崔舒敛去眼底落寞,语气依旧平和温润:“好,我等你。若你需要我测算地点,陪你去改换木牌,你给我传讯。”


    他不求与春鸿朝夕相伴,只求她回头之时,他仍在原处,一直等候,从未离开。


    春鸿回到了翡翠峪洞府。


    她有一种感觉,这次她去见苏清莹,一定会大有收获。


    也许此去,她再不会归来。


    想到这里,春鸿心中有些惆怅,歪在长榻上想着心事。


    程砚忙完公务,过来陪她。


    春鸿起身抱住了他,许久没有说话。


    程砚察觉到了春鸿的异常,轻轻道:“不就是回妙音宗么?说好我陪你回去的,怎么了?”


    洞府明珠柔光浅浅洒下,静谧得近乎温柔。


    春鸿松开他,在明珠莹润的光晕中,认真看着程砚。


    程砚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侧过脸去:“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老样子么。”


    春鸿低声道:“阿砚,我若是不见了,你会怎样?”


    程砚身形骤然一僵,垂落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脸上腼腆的笑意彻底褪去,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原本侧开的脸庞缓缓转了回来,盯着春鸿,似乎想要判定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一向从容笃定,纵是面对化神强敌,他也从未怯场。


    可是听到春鸿那句轻飘飘的假设——“我若是不见了,你会怎样”,他一下子乱了心神。


    程砚轻轻道:“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又道:“春鸿,你要离开我吗?”


    不等春鸿回答,他眼睛微微湿润:“春鸿,不要离开我。”


    短短一句话,却慌乱又卑微。


    春鸿心口骤然发疼,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这抹脆弱击溃。


    程砚太过于强大,春鸿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无助模样,心底一颤,忙伸手抱紧他。


    程砚身形僵硬,肩头微微颤抖,紧紧回抱住她,像是怕自己一松手,春鸿就会彻底消散在眼前。


    “我没有要走,”春鸿轻声安抚,“我只是随口问问。”


    程砚埋在她颈间,呼吸带着浅浅的湿意,依旧不肯放松:“别离开我,春鸿,别离开我。”


    身为化神境界的高阶修士,他自然能够判断出来,方才春鸿那句“我若是不见了,你会怎样”,并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想要离开。


    而且她似乎也有了离开的法子。


    春鸿心头酸涩,她舍不得程砚,却清楚自己还是想要离开。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却不再说话。


    她怀中的程砚,此时像个怕被抛弃的孩童,脆弱得不堪一击,可春鸿比谁都清楚,这副少年皮囊下,蛰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力量。


    他的确有留住她的力量,所以春鸿不再开口。


    她不敢开口。


    程砚太聪明太敏锐,春鸿怕自己稍微露出一点点异样,程砚就会察觉。


    程砚一把推倒春鸿,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春鸿心头酸涩,默默承受着他带着赌气与哀求的吻。


    片刻后,程砚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春鸿,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春鸿紧紧抱着他,微一用力,两人上下反转。


    春鸿压在程砚身上,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低声道:“阿砚,我来吧。”


    朦胧的珠光落满二人交叠的身影,房内只剩缠绕不息的气息,温柔又激烈,缱绻且滚烫。


    程砚浑身战栗,所有的强势轰然崩塌,只剩下全然的交付与沉沦,任由她主宰自己,将自己的执念、惶恐、爱意尽数交付……


    与此同时,相隔数丈的西偏殿清寂无声。


    静坐修炼的程珂倏然睁眼,身形剧烈一颤。


    双子血脉共生,灵息互通,无形无质的通感如潮水般骤然席卷而来,迅疾漫遍他的四肢百骸,直至每一个毛孔。


    陌生又灼热的缱绻触感穿透灵识,细碎的战栗、浓稠的悸动,还有程砚全然沉沦的情绪,尽数传入他的心神。


    程珂无情道修炼了七百年,素来清冷自持,心性寡淡,此刻却因双子通感,被迫共享同胞兄长正在经历的一切。


    程珂呼吸微滞,耳根悄然泛红。


    他敛去眼底骤然翻涌的纷乱,指尖微微收紧。


    双子通感令他被动窥探着程砚与春鸿最亲密的羁绊,也令他清晰感知到,程砚将所有的温柔与软肋,毫无保留尽数给了春鸿。


    程砚恨不得死在春鸿身上,恨不得与春鸿融化在一起。


    程珂感受到兄长疯狂的情绪,心中骇然,当即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千年冷杉,月光下枝叶苍翠。


    夜风穿过冷杉的枝桠,簌簌落响。


    月下群峰静默沉敛,千山万壑皆浸在寒凉寂色中,天地一派安稳肃静。


    通过双子通感席卷而来的汹涌情绪,依旧滚烫狂乱,颠覆心神,令他心神为之荡漾。


    程珂静立窗前,心情复杂。


    他从未见过的兄长失控到这种地步。


    四下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山风扫过林叶的轻响。


    他终于被这场红尘情事,扰乱了心绪。


    程珂修无情道七百年,摒除七情六欲,剥离心动、贪恋、执念等种种尘念。


    旁人的痴缠悲欢,于他而言不过凡尘泡影,风来即散。


    可双子血脉相连,道法一致,神识相通,孪生兄长汹涌滚烫的情绪源源不断涌来,清晰、真切,避无可避……


    程珂转身,御剑离开。


    天还未亮。


    春鸿在熟睡的程砚额头上亲了一下,散开床帐,转身离开。


    人世间多的是欢聚与离散。


    欢聚时尽情享受,离散时潇洒离开。


    春鸿离开之后,程砚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那里,神识铺开。


    身为化神剑尊,他的神识浩瀚如云海,毫无阻碍地向外铺展,绵延千里,紧紧追随着御剑飞向青枫浦的春鸿。


    春鸿的每一次转弯,每一缕气息浮动,都清晰落进他的感知之中。


    程砚的神识无声追随那道身影,眼神幽深,翻涌着无声的执拗与痛楚。


    她要离开。


    她是真的要离开。


    他的所有哀求,春鸿根本不在意,不放在心上。


    春鸿到了青枫浦。


    她不知道苏清莹在哪间客栈,便慢慢在青枫浦街道上走。


    不过数年时间,青枫浦上的修士换了一茬又一茬。


    春鸿走在街道上,所见的都是陌生人了。


    她慢慢走着,因为美貌被人窥伺,但金丹修士的气场自然而然地为她屏蔽了所有的觊觎。


    一直走到了渡口,春鸿终于看到了苏清莹。


    晨光熹微中,苏清莹一身白衣,亭亭立于长亭之内,等着她过去。


    春鸿缓步而去。


    苏清莹看着春鸿,轻轻道:“坐吧。”


    两人并排在美人靠上坐下。


    春鸿抬手设置了一个结界,把她与苏清莹与四周隔绝开来。


    她设置的结界,对程珂程砚这样的化神修士来说形同虚设,可还是设置一下吧,以防宵小。


    苏清莹抬眼看向春鸿:“你是2006年出生的?”


    春鸿干脆利落:“是。”


    又道:“你比我大十二岁,我叫你姐姐吧。”


    两人把话说开了,反倒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春鸿道:“姐姐,你是怎么过来的?”


    苏清莹看她:“你先说说吧。”


    春鸿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在看修仙文《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觉得逻辑上有硬伤,就发了几个吐槽评论,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苏清莹笑了,笑容竟有几分狡黠与幸灾乐祸:“我就是《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的作者。”


    春鸿:“……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这本书均订18,也就是只有18个人订阅我的文,我就放飞了自我,然后就被举报了,《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被封了,我懒得修改,回去睡觉,一醒就到了这里,还有个系统跟着我,让我修改bug。”


    “我已经修改了所有bug,开始回原来的世界的进程了,却发现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苏清莹眼神清澈,看向春鸿,笑容灿烂:“你有系统吗?”


    春鸿破罐子破摔:“我没有。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去,发现你的异常后,就一直跟着你。”


    苏清莹笑了起来:“你也想离开?”


    春鸿点了点头:“我是独生女,我爸妈不能没有我,我一定得回去。”


    苏清莹闻言,眼中多了一丝同情:“我可以帮你。你的生辰跟我一样,只是比我小十二岁,对吧?”


    春鸿点了点头。


    苏清莹笑道:“以后你不用跟在我后面搞小动作了,我会把你也带上的。你且过自己的日子,该修炼修炼,该干嘛干嘛,等时辰到了,咱们自然就回去了。”


    春鸿忙道:“若是能回去,我去某江,给你打赏8个深水地雷!”


    苏清莹笑了:“你能不能把深水地雷给拆分了,一章一章给我刷地雷。”


    春鸿悻悻道:“我每章都是+2分吐槽,再刷地雷也是0分评论,没用。”


    苏清莹十分有耐心:“那你新注册一个号啊。”


    春鸿想到自己还要靠她回原先世界,当下道:“那好吧。”


    两人达成一致,心里都轻松了下来,春鸿忽然想起程珂对她说的话,忙道:“对了,你得提防幽朔,他好像有什么图谋!”


    苏清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她看向春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咱们回家没那么快的,估计还得不少年。”


    春鸿想了想,道:“那我回妙音宗继续修炼吧。”


    她伸出手:“姐姐,把我的妙音宗缥缈峰弟子令牌还给我。”


    苏清莹笑着把令牌还给了她,道:“妙音宗?你是音乐生?高考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十八岁,精通一门乐器,应该是音乐生高考结束看网文,然后穿来的吧?”


    春鸿点了点头:“姐姐你好聪明。”


    苏清莹好奇:“你报的哪个学校?考上了吗?”


    春鸿摇了摇头:“没考上。不知道会被调剂到哪个学校。”


    苏清莹凑近春鸿,说出了一串数字:“你回去后联系我。”


    春鸿也把自己的号码告诉了苏清莹。


    两人刚刚认识,却如同久别重逢,十分投缘,又在长亭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周围景致。


    春鸿道:“姐姐,我知道青枫浦哪里有好吃的,我请你吃饭吧!”


    苏清莹答应了一声。


    两人起身去了青枫浦,在寒山酒肆要了一桌上好酒菜,痛痛快快吃喝一顿,然后挥手再见,各自奔赴不同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本月完结。求收藏下一本要开的古言《汴京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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