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阔的记忆到黑袍教授对他说的话那就戛然而止了。
他依旧像往常那样睡了个好觉,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的小孩对于他迟到的事实有点生气。
迟阔眉头一挑,假装什么也没发现, 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
发现人不哄他,小孩眼珠子一转, 就自己消气, 过了几秒索性掰开他的手臂, 自己爬上他的膝盖, 又像挂件似的蹭了上来。
迟阔低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粘人呢。”
小孩:“我养了只狗。”
迟阔:“你在跟我炫耀?”
小孩:“你喜欢狗吗?”
迟阔思索了下:“还好。”
小孩:“那就是喜欢的意思。”
小孩又从他的膝盖爬下去,兴致冲冲地往外跑。迟阔站起身, 照小孩逃跑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他从雪里挖出只冻僵的狗。
那狗大概死了很久, 四肢僵硬, 身上没有伤痕,多半是由于找不到回家的路,在大雪里冻死的。
小孩的手一碰,狗就晃了晃脑袋, 缓慢地爬了起来。
迟阔看着小孩把狗抱到自己面前。
小孩跟他炫耀:“你看!送你!”
迟阔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盯着他:“这么厉害呢,都能复活东西了。”
“我不能复活东西。”小孩说,“只是因为这是我的梦,我想要谁活, 谁就能活。”
迟阔愣了下, 第一次从梦境的主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奥托。”小孩甚至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保护弱小的话, 你会开心吗?”
迟阔试图辨别出小孩那被灰尘掩盖的五官。可他越是想看清,小孩的模样就越模糊。
“我按你想要的去做, 你会更喜欢我吗?”
小孩的人生轨迹似乎变了。
邻居在看到自己的那只狗死而复生后,感激地蹲在小孩面前,问他是在哪里找到的帕尼。
小孩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给狗取名字,但意外地有了母亲和迟阔外,第三个会跟他说话的人。
可小孩还是想得到迟阔的答案。
他注视着迟阔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的话,我会得到幸福吗?”
迟阔盯着他,仿佛就看到了当年坐在巷子里,看着只墙上的鹦鹉发呆的自己。
外婆说他会给母亲带来幸福。
随着迟阔长大,长相越出色,成绩越出挑,大家对他的期待就越大。
所有人都说,他以后会继承家业,指间里那随意漏的一点都够一个人幸福地过完一生。
迟阔没否认,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的。
他是个很懒的人。
是个没出息的人。
他想要拿第一,也想听着鹦鹉唱歌,在院子里晒太阳。
然后迟阔就会想,自己怎么不能再聪明一点。
人要是再聪明一点,去往理想之地的路上,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迟阔蹲下身,问拉着自己衣角的小孩:“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给你带来幸福?”
小孩想了想,道:“因为我有点喜欢你。”
迟阔轻笑:“那你会当个听话的乖小孩吗。”
小孩点头如捣蒜:“我听话!我听话!没有人比我听话!”
迟阔伸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你别那么听话,我就喜欢你。”
小孩抬头,似懂非懂,柔软的发顶蹭过他的下颌。
迟阔说:“我不喜欢听话的乖小孩。”
“我喜欢为自己而活的小孩。”
……
窗外蹦跶的长尾山雀把迟阔叫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动,腰上仿佛还残留着被谁隔着衣服揉过的奇妙触感。
迟阔低头,沉默地把衣服一掀,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什么东西,刚松了手,余光就捕捉到站在墙边的一道人影。
又开始cosplay随从的昆西眨了下眼。
迟阔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哪不对劲,然而这种不对劲似乎已经持续了很久,迟阔理解不了主角的思路,想不通后索性也就下了床。
“沃伦。”他刚睡醒,语调懒洋洋的,“你这么勤劳地工作干嘛呢。”
这是昆西第一次为自己的天赋感到喜悦。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但更多的是开心。卑鄙是因为昨天晚上被他亲了很久的室友彻底忘了这回事,开心是室友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会给室友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昆西没开心多久。
走进盥洗室的迟阔很快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迟阔:“沃伦。”
昆西:“?”
迟阔:“你对我的嘴被什么东西咬了有头绪吗?”
昆西:“没有。”
迟阔:“你发誓。”
昆西:“向尊敬的太阳神起誓。”
实则根本不尊敬。
就以昆西现在认为自己跟室友两情相悦的心理而言,迟阔要是突然说句他喜欢太阳神,昆西能满大街找太阳神在哪,太阳神为什么要偷人,他要把太阳神杀了。
主角的表情无辜,迟阔眯起眼,由于对方回答得太快,又开始思索是不是自己昨天晚上咬主角的手时太用力,主角终于忍不住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把自己打了。
莱尔:【主角他@!%&……!】
莱尔:【他是神%&~&——!】
莱尔:【……?】
莱尔的声音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堆乱码,这把莱尔气坏了,天知道它从刚到这个世界时为主角说话,说主角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花,转变成现在这样想说主角卑鄙无耻下流,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小迟】
莱尔语气沉重地说。
【你下次打主角的时候可千万要下死手啊,我会帮你打马赛克的】
迟阔:……?
“会议在下午两点举行。”还不知道迟阔的智能语音助手在怎么骂自己,昆西见迟阔又回了盥洗室刷牙,总算想起了正事,“您睡着的时候有人来送了邀请函。据说是德莱文和考特曼的家主都会出席,但您父亲尊重您的意愿,您不想去也可以。”
迟阔的确不太想去。
他在衣柜里挑了件衣服,猜测主角大概是自己想去,所以连自己换衣服的时候都盯着自己。
“我……”迟阔拒绝的声音终止于放在桌上的一叠信。
【赫伊斯曼家感恩于您的好意,愿光明照亮您的前程】
“……”
迟阔整理袖口的手放下,就这么站在窗边,盯着那封展开的信看了很久。
他伸手,又拆开了其他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偏移,圣罗帝尔的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睡醒,从宿舍楼里相约上学。
半小时过去,看完一半的迟阔问昆西:“哪来的?”
昆西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太在意这些信,本来想一把火烧掉,但又觉得迟阔会想看,所以才把信带了回来。
“跟邀请函一起送来的。”
指尖从信纸上拂过。
昆西看见迟阔往自己这瞟了一眼。
少年挑眉,穿上外套,朝宿舍外走去,语调悠闲又慢。
“沃伦。“迟阔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昆西的措辞,“你以后还是学学怎么撒谎吧。”-
迟阔在本杰明的祖父那碰了壁。
他碰壁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老人还是希望他能离本杰明远点,更别说他提的问题有些大逆不道,容易拉着老人一起下水。
“您与我父亲有什么过节?”
迟阔到考特曼府时,老人的一只脚正好踏上马车。
老人闻言顿了下,他转头,一个眼神扫过去,负责驾驶马车的男人就立马恭敬地低头,退下了。
“我与你父亲全是过节。”老人打量了一下迟阔今天的装扮,“你倒不如问,你父亲与谁没有过节。”
迟阔穿了身黑色的礼服,难得旷了上午的课。
他说:“我不太了解父亲的事。”
老人注意到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嗤笑一声,眉骨轻抬:“莫里茨为难你了吧?”
迟阔没说话,但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等待老人的下一句。
“莫里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天才,那时他家与洛朗家有些生意,与你母亲的关系也不错。”老人掀开马车的帘子,慢悠悠地上了车,“结果当莫里茨把他的那些发明成果向外公布,令这戒指的价值一落千丈,成了大部分人都能买得起的东西后,莫里茨的家人和朋友就一个接一个自杀了。”
迟阔很快得出了结论:“是我母亲做的?”
“他直接损害到了洛朗家的利益,做了第一个挑战那些没有挑明的规矩的人。”老人通过马车的窗户,对着站在马车下的迟阔道,“莫里茨当时要杀了你母亲,是你父亲挡了回去。你猜你父亲的理由是什么?”
迟阔停顿几秒:“洛朗家与菲涅尔的利益绑定,父亲当然不会因此让母亲受到伤害。”
老人哈哈大笑:“是了,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呢,不记得也正常。”
迟阔愣了下,听见老人说。
“你那时跟在你母亲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疯子提剑要杀了你母亲,就闭着眼睛往你母亲身前扑。”
“你父亲问你,你爱母亲吗。你说母亲是母亲,你当然爱母亲。”
尊贵的公爵半跪着,他的手指蹭过哭泣的孩童脸上飞溅的血迹,身影挡住了身后不远处,被骑士们死死地按在地上的莫里茨。
【“那就如你所愿。”】
“你父亲说,你还太小,他亲爱的孩子需要母亲,因此费丽西娅必须是无辜的。”
迟阔没有这样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这是原著里不存在的剧情,[奥托里诺]也没有这样的记忆。
老人招手,让等候在远处的车夫走了过来。
“我不可能冒着同样的风险,令我的女儿,我的孙子陷入跟莫里茨相似的境地。奥托里诺,你的计划不可能成功,诺德森区也不可能得到解放,人人都想当理想主义者,人人都知道没有人能彻头彻尾成为理想主义者。”
马车向远处驶去了。
小小的一个黑影,消失在地平线的末端。
迟阔没能得到完整的答案。
他只能暂时回到了菲涅尔庄园。
守在西楼的骑士和魔法师们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惊讶,换句话说,他们得到的命令里,并没有一条是不让迟阔进入这里。
“沃伦。”迟阔说,“待会就算听到动静,也不要进来,知道了吗。”
昆西看了眼这个眼熟的房间:“不知道。”
迟阔不为所动:“我就当你是知道了。”
昆西闷闷不乐地“哦”了声。
刻有禁制的魔咒解开了,尘封的大门在少年面前轰然打开。床上的人正在沉睡,书桌,沙发,相框,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个位置。
迟阔向前走了一步。
与之前不同的是,地上没有泄愤后的碎片,那只被锁链拽着的手,也掐不到他的脖子。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天使]也因为这动静睁开了眼。
侧身躺在洁白的被褥里的少年,几乎就是那位公爵年轻十几岁的模样。他的蓝眸没有焦距,睫毛颤了颤,足足花了半分钟,才认清站在自己床边的是谁。
锁链被拖动了。
这剧烈的挣扎使得锁链上的魔咒被触发,他的皮肉在滚烫的铁器上炙烤,强烈的怨恨却使雷蒙德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
[天使]露出了[魔鬼]般狰狞的表情。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他自己被父亲利用,被自己的兄长夺去自由的真相……
他的魔力充沛,封印却牢牢束缚着他,使他从天才沦为普通人。
身体里独特的血液能令他能活上几百年,也注定了他几百年的漫长人生,都要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度过。
雷蒙德想要死去。
他想要带着自己的兄长一同死去。
可他甚至碰不到面前注视着自己的兄长。
棕色的皮革腰封缠绕住兄长的腰腹,蓝色的披风随着颗宝石,缀在他的肩头,一路下垂到他的小腿。
在这充满怨恨的杀意里,雷蒙德却因为突然触碰自己的那只手愣住。
迟阔摘了手套,手指托在雷蒙德的下颌,低垂着眼,问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雷蒙德一言不发,只是恨恨地盯着他。
于是迟阔笑了下。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烫红的锁链陷入雷蒙德手腕的皮肉里,他的喉结滚动,发出声带着哭腔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迟阔又问了一遍:“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跪在地上的少年,伸手抱住他。脑袋埋在他的腰侧,肩膀颤抖着,泪水却渗不进包裹着衬衣的皮革。
“如果父亲要伤害我,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魔鬼]又变成了[天使]的模样。
雷蒙德停止了哭泣。
他像是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就这么跪在地上抬头,对上迟阔施舍般的视线。
“你这么没用,这么容易被父亲蒙骗,什么都帮不到我。”
手指穿插进柔软的金发里。
头皮传来被撕扯的刺痛,雷蒙德想起的却是幼时坐在自己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自己脑袋的那只手。
雷蒙德那时睡意朦胧地,听见哥哥和他说:【“快点好起来吧,雷蒙德。”】
哥哥。哥哥。
喜欢我的哥哥。
温柔的哥哥。
被人欺负的哥哥,
“你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呢?”
雷蒙德张了张嘴,在迟阔蹲下时,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魔咒在灼烧他的喉咙,可精神上遭到的痛苦,比身体所能承受的更盛。
血从雷蒙德的唇角渗了出来,他松开拽着迟阔衣角的手,开始咳嗽,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开始掐着自己的脖子,试图令自己的痛苦停止,令脑袋里分裂的声音停止。
要离开他的哥哥。
留他独自一人的哥哥。
迟阔注视着这一切,却偏偏要问他:“雷蒙德,弟弟,你为什么什么都帮不到哥哥。”
握住锁链的哥哥。
扭曲的执着里混了几分迷恋,在迟阔第二次转身离开时,沾血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脚踝。
明明呼吸微弱,面朝下地倒在地上,看上去已经快要死去了。可天赋异禀的[天使],偏偏在魔力被封印的情况下,找到了突破禁言咒的方法。
黑魔法开始缠绕住他的心,使得他的虹膜变黑,原本澄澈的蓝眼睛也被黑暗吞噬。
握在迟阔脚踝处的手指动了动。
迟阔看着雷蒙德抬起头来,喃喃自语地说:“帮得到。”
“哥想要什么,只要哥陪着我,我什么都能帮哥做……”
黑色的眼瞳盯着他,怪物的嘴角还在往外淌着血,却模仿着人类露出一个笑来:“我帮得到哥。”
==========作者有话说:==========
*小迟对小昆西:我不喜欢太听话的
小迟对弟弟:人还是得听话
第42章
迟阔从雷蒙德那听说了很多有关十一岁前的奥托里诺与公爵的事。
之所以是十一岁前, 是因为自十一岁的奥托里诺落水醒来后,与[奥托里诺]交谈片刻的公爵眼神就变了。
他变得冷漠,对这个曾经疼爱的孩子感到厌烦, 耻辱于[奥托里诺]的纠缠,不再回到庄园, 也禁止[奥托里诺]去到王宫里找他。
在奥托里诺十一岁前, 长相与公爵没有一处相似的奥托里诺, 反倒是整片阿尔迪佩斯大陆上对公爵最为特殊的存在。
“他们说玫瑰园是父亲为了母亲造的。”雷蒙德愣愣地回忆道, “但母亲并不喜欢玫瑰,她甚至无法在外人面前说自己憎恨这种植物……”
【“是奥托里诺!”】
【“是因为那个孩子, 是因为那个没人要的杂种喜欢这种东西!他才让人用魔力,令那些恶心人的玫瑰每天都盛开在花园里!”】
只要是奥托里诺想要得到的, 公爵都会毫不吝啬地赐予他。
公务繁忙的公爵先生, 每次回到那座庄园,都会问奥托里诺想要什么。
奥托里诺的野心很小。
他笑着说,想要弟弟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
于是在楼上偷看的雷蒙德,人生第一次得到了父亲主动施舍来的眼神。
雷蒙德从那以后真的变得健康了起来。
不知真相的公爵夫人对此欣喜不已, 她那天赏了负责治疗雷蒙德的医生很多钱,连带着对奥托里诺都有了好脸色。
“我那时很长一段时间,都执着于父亲为什么只喜欢哥,不喜欢我……”雷蒙德的嗓音平静,由于坐在迟阔身边, 提起这件事时并未感到什么痛苦, “所以生日那天, 我鼓起勇气, 溜进了父亲的书房,向他询问——”
【“明明我跟您更像。”】
【“不管是什么魔法, 我看过两遍就能学会,现在我有了健康的身体,即使是哥擅长的剑术,我也能很快追上。”】
英俊的男人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他抚摸着枕在膝边,蜷缩着睡着的奥托里诺的脸,垂着眼的样子是那么的仁慈与温和。
可当听到雷蒙德的话,再抬起眼时,公爵先生脸上的那点仁慈与温和就消失不见了。
父亲问:【“你叫什么名字?”】
幼时的雷蒙德完全愣住了。
【“你是我的耻辱。”】
父亲冰冷的,讥讽的声音,敲着瞳孔缓慢放大的雷蒙德的神经。
【“倘若不是你母亲哄骗奥托立下那样的誓言,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会亲手将你掐死在摇篮里。”】
幼时的雷蒙德为此伤心了很久。
他开始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
“可后来我就想通了。”雷蒙德轻声道,“我想通了。”
“反正我也不需要父亲,我只需要哥。”
公爵先生不太笑,他只有偶尔会在奥托朝他撒娇时勾一勾唇角。
公爵先生的身上总是带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只有在见到奥托时,身上才会沾染玫瑰花的味道。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对奥托里诺做的一切,倘若被这位公爵发现,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母亲只有在父亲回来前,会对哥施舍一点爱。”
发现奥托里诺身上伤痕的公爵先生蹲下身。
他向奥托里诺询问,问奥托里诺想不想要换个母亲。女人被骑士们捂住嘴,濒死的哀嚎使得阴影笼罩的孩童脸色苍白。
奥托里诺摇了摇头,他对公爵先生说,我只有一个母亲。
“大概是因为这样……”雷蒙德躺在床上,半张脸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从那以后,母亲很少再对哥动手,转而开始让人直接除掉哥。”
迟阔大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尽管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将那些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在脑中构造得栩栩如生。
“对不起……”雷蒙德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去碰少年搭在床上的手,“如果那个时候我阻止了母亲……”
“只有这些?”迟阔没有理会他的对不起。
他站起身,似乎并不在意雷蒙德所说的母亲对[奥托里诺]做的事,只是打断了他的话。
“那天你生日,闯入书房前,有没有听到父亲在与睡着的我说什么?”
布料从掌心中滑走。
雷蒙德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了,像一头英俊的怪物。
“父亲说……”
【“奥托里诺。”】
嗓音低沉而缱绻。
公爵先生低着头,像是在为枕在他膝上,进入梦乡的孩子,讲述一个美好的童话。
【“我亲爱的骑士,你什么时候才肯背弃他们,来到我的身边。”】
迟阔低着的睫毛颤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往外走去。
身后的锁链窸窸窣窣地拖动,雷蒙德缓慢地爬起来,贪婪地问他:“哥还会来看我吗?”
光是随着打开的门漏进了一瞬。
[怪物]露出了微笑。
“哥会来看我。”
可直到门上的禁制重新转动,迟阔都没回答他的话-
埃尔维斯的提议很快就被否决了。
“埃尔维斯,那不现实。”
会议室内,有人平静地打断他道。
“诺德森区地势恶劣,又临近魔王陨落之地,长期受到诅咒。有着绵延不绝的大雪,即使没有人照料,珍贵的水晶兰也能茁壮成长。帝国没理由做这种毫无回报的事,用来改善那里的平民生活环境的消耗,都够养几支军队了。”
“我没说要改善那里的环境。”埃尔维斯陈述,“我与古德森教授可以指导那里的人们制作魔药,辅助学院的学生也很乐意通过前往诺德森区收集数据,以完成他们的作业。如你所见,我认为这不会消耗多余的资金。”
几位家主没说话。伊内斯撑着脸,对决议的结果并不关心,而塞缪尔早就猜到了结果,他瞥了眼身旁空着的席位,金瞳很快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埃尔维斯阁下。”果不其然,另一位王室学者很快开了口,“您的意思是,要将珍贵的水晶兰,用在那群支持反叛军的人的身上吗?”
他的这个问题尖锐,倘若埃尔维斯说是,那作为圣罗帝尔老师的他就会被和反叛军扯上联系。这无疑会令埃尔维斯的处境尴尬,圣罗帝尔的家长并不希望教导他们孩子的老师有着这样不光彩的污点。
可埃尔维斯笑了下,反问:“什么才算支持反叛军?”
他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反倒叫面对他的学者愣了下。
“水晶兰盛开在雪里,倘若诺德森的居民们在自家门前找到它们,却没有向领主上供,这就叫支持反叛军吗?”
“当然。”那学者皱眉道,“这就是帝国律法,埃尔维斯,你明知道,即使是他们脚下的土地,也是领主财产的一部分。”
埃尔维斯的脸上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和其他几位气愤的同僚不同,埃尔维斯已经过了要将愤怒发泄出来的年纪。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明明话是这样说的,但埃尔维斯就跟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在此之后没再说一句话。
“您最好别想不开。”
跟着埃尔维斯一同回到圣罗帝尔的时候,看穿了对方心思的伊内斯轻飘飘地说了句。
“您应该已经想通了吧?那位公爵一开始就想把诺德森区的资源交到考特曼手里,塞缪尔之所以插手那个案子,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正义感,他本来就是冲着把斯米特子爵除掉去的。”
“伊内斯。”埃尔维斯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伊内斯这番分析利弊的话,“能让这份提案出现在这场会议里,让人看到诺德森区的苦难,已经是艾瑟瑞亚境内几十年来的第一次。你似乎始终不能理解那些我教给你的东西,这应当就是你至今不能解除那个诅咒的原因。”
“哦。”伊内斯笑眯眯地,“那谁能理解您?奥托里诺吗?”
埃尔维斯沉默地看了他眼。
伊内斯的语气惋惜:“大家为了他,专门弄了场戏,为此不惜利用了他对老师的崇拜之情。”
“奥托里诺不识相地没上当,压根没来参与这场会,也没心甘情愿地向他父亲低头,现在可有的是人比我生气。”
埃尔维斯一愣,刚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的王宫戒备格外森严,就听到远处传来争执的声音。
“不去!”本杰明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考特曼家的佣人们,冷冷地盯着那位要拉自己去休学的祖父。
本杰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老人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跟市面上的有些不同,似乎是经过了改造。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研究了一天,还没找到迟阔在哪,好跟他炫耀自己总算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的本杰明,将自己重造的戒指扔到老人面前。
“又不让我干坏事!又不让我干好事!奥托里诺到底哪里招您惹您了!他找您帮忙您不帮也就算了,还要拉着我一起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
老人脸色一黑,立即质问:“难不成你真答应了帮奥托里诺的忙?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奥托那小子藏起来了?”
本杰明狐疑:“奥托?我藏奥托?……”他话说到一半,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好朋友疑似失踪的事实,于是矛头一转,立即恼羞成怒地瞪向自己一旁风轻云淡的表哥。
“我藏什么奥托!一定是表哥!”本杰明涨红了脸道,“一定是因为上次表哥让我邀请奥托去本家,我没答应,所以他动手把奥托藏起来了!”
“……”远处的伊内斯眯起眼。
这小子说什么鬼话,塞缪尔不是对奥托不感兴趣吗?什么时候还邀请人去本家了?
本杰明哪知道伊内斯在看。
他的脑袋里不知道多了什么画面,见塞缪尔不理自己,甚至还急得试图给塞缪尔做思想工作:“你就算喜欢奥托也得两情相悦啊!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抓人呢!你对奥托做什么了!奥托不喜欢你,你那么对他他会气死的!”
塞缪尔在老人面前不好发作,此时被本杰明缠得烦了,眉头一皱,甚至忘了否认这离谱的事件的事:“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
伊内斯不可思议。
他把塞缪尔当作难得能说几句话的好友,跟塞缪尔分享自己要追迟阔的事,甚至还提前几次三番地打探了塞缪尔对迟阔的态度——
结果呢?
一种被背叛了的耻辱涌上心头,伊内斯向来自诩运筹帷幄,没想到身边的人属实是一个也不能信任,还好他发现得早,不然等他与人成了婚,在神像前发了誓言,塞缪尔都要偷人偷到他家去了。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伊内斯阴森森地对着身边的埃尔维斯道,“老师您尽管想不开,我不会让考特曼好过的。”
埃尔维斯对于他这突然转变的态度有些奇怪,但轻飘飘的纸忽然从空中漫天而下,令埃尔维斯无从追究起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圣罗帝尔的学生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不已,他们和埃尔维斯一样,下意识地抬起头,果不其然,有道人影立在钟塔的顶端。
长身玉立,黑发如墨。
放眼整个艾瑟瑞亚,也就一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
——那正是缺席会议,失踪已久的[奥托里诺]-
迟阔不理解那句【我的骑士】的含义。
在从菲涅尔庄园里出来后,他跟莱尔就[公爵当初为什么要收养奥托里诺]的问题讨论了许久。
很明显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不过他们至少得出了一个结论——
公爵并不讨厌[奥托里诺],相反,似乎只要[奥托里诺]向他提出请求,公爵就能为他心爱的孩子实现一切愿望。
莱尔:【听起来不像是好事】
迟阔:是吧
莱尔:【是的】
迟阔:所以我总感觉他们这次开会是在给我做局,我进去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莱尔:【竟有此事!】
迟阔:自从我上次去了王宫后,难得过了段好日子,你猜这是因为什么
莱尔:【嗯……】
迟阔:因为他想让我感受一遍,他承诺的[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抛开德莱文,在圣罗帝尔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莱尔愣了下。
人一旦过上好日子,就很难再回到起点。
迟阔:不过也不是坏事
圣罗帝尔的钟塔高达一百多米,为了保护内部的精妙结构,入口处被设了禁用魔法的禁制。
向上的楼梯蜿蜒绵长,一共一千六百多级台阶,给了拾级而上的少年半个多小时的反悔时间。
不是坏处的意思就是,就算他干了多傲慢,多大逆不道,多违背那位公爵心思的事,因着“父亲”这个名号,那位号称帝国最强的人,总不至于让他过得太糟,不是吗?
权势之上还有权势。
权势想给他设局,想叫他心甘情愿,想叫他低头。
迟阔笑了声,心想自己必然不会令他好过。
迟阔原本是个有些恐高的人。
但在踏上钟塔顶端边沿时,他忽然就明白了伊内斯家的那句[人如蝼蚁]的含义。
除了特招生外,圣罗帝尔的学生制服大多是黑的。人们的身影随着高度的上升,不断地缩小,再缩小,什么身份,什么言论,在这一刻都因这看不出差距的黑点被抹除。
他们就像只在地上爬行的蚂蚁,跟着同伴毫无目的地,一同在空地上旋转。
高空的风猎猎作响,迟阔额前的发丝被吹开后,那双黑眸就露了出来。
沉郁的颜色,被光一照,倒也亮得惊人。
“醒来吧!废物们!”
钟塔内的禁制是埃尔维斯设立的。而现在,为了听清迟阔的话,埃尔维斯收回了这道禁咒,他动了些手脚,反而使得即使相隔一百多米的距离,钟塔下汇聚的学生们也能清晰地听到他所说的话。
“魔族暴动!魔王苏醒!而你们作为艾瑟瑞亚的骑士,竟然还在耽于享乐,为什么穿着打扮而烦恼!”
听到这话的学生一愣,有男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从天空中洒下的一封信。
[父亲被突然冒出来的魔族拖走了,为什么这样的消息传不出去,书里不是写,一千年前,伟大的骑士已经将魔王封印,将光明带来了世间吗]
“你们根本上不了战场!甚至还不如边境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为了那点天赋自傲,又在失败了几次后轻描淡写地用那点可怜的天赋掩饰自己烂掉的自尊!”
[殿下教导了大家怎样拿起武器,怎样利用那些魔导科技保护自己,殿下不爱说话,他说他不想当殿下,也不是位好殿下,可我觉得,让我活到现在的殿下,比那些命人将边境围住,令我们逃不出去的贵族们好得多]
“醒来吧!废物们!当战争来临!你们难道要一直做个躲在小孩背后,躲在父母背后的废物吗!”
耳边的声音好吵。
每一个字都令男生们捂住耳朵,一个字也不想听。
可他们又不得不听。
兴许是这群学生们平常的行为太过肆意的缘故,总令人下意识地忽略掉,出身尊贵的他们,内里才是最好斗,最要脸面的。
他们可以考零分,却不许别人嘲笑他们考零分,更不许自己偷偷在意的存在嘲笑他们考零分。
反倒刺激出了他们那所剩不多的好胜心。
“奥托里诺!”有人捏皱了信纸,不管不顾地朝钟塔上大叫道,“你说谁是废物!我才不是废物!”
迟阔咧嘴,朝他笑了下。
他的脖颈因连续爬了一千多级台阶而渗着层薄汗,呼吸又沉又浊,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可他的神色生机勃勃,处处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气。
狂风将空中的纸张卷得凌乱,使得仰头的蝼蚁们,只能通过一叶罅隙中窥得少年的神情。
塞缪尔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他的神色如常,视线却是一动不动地黏着在那少年身上,直到树上的黑猫变成人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是费丽西娅生的!”本杰明抬头往回看时,莫里茨教授已经跳下树,朝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埃尔维斯笑道。
这位向来谁也瞧不起,因为失去所有亲近的人,而变得有些癫狂的教授,终于露出了自接手这个学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说:“埃尔维斯,他可真是你年轻时的翻版!”
埃尔维斯没说话,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莫里茨教授从自己身边走过,别有深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埃尔维斯才有些怔愣地回过神来。
[你呢?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
年轻的精灵那时盯着前方,也是像现在这样安静了许久。许久过后,他对着身旁愕然的同伴吐出几个字。
[不死不休]
“一百年多过去,你倒是得偿所愿,终于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好困好困,上门诊好命苦
第43章
诺德森区的现况, 终究还是因为这件事传了出去。
很显然,圣罗帝尔的学生们的难管程度并不局限于他们上课时的轻蔑态度,即使是校长和家长们勒令他们不许把这件事往外说, 他们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到了报社的记者那。
随着新闻的刊登,艾瑟瑞亚各地的平民纷纷组建起了自卫队。他们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王室抛弃的诺德森。被魔物吞噬的恐惧, 令他们一时间战胜了对领主的恐惧。
“这件事只有奥托能做。也只有奥托做了能全身而退。”德莱文的古堡里, 老家主谈论起这事还有些惊叹, “不过他能全身而退, 这个时候跟他走得近可没好处,他父亲不罚他, 还能不罚你吗?”
老头说起说话时,偷偷瞄了眼自己从几个小时起就面色不虞, 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那儿子。
“我说——”老头偷偷提高音调, “这个时候跟奥托走得近可没好处!”
“吵死了。”伊内斯面无表情,连头也没回,听见这话就是眼珠动了一下,“您也到了智力退化的年纪了吗, 我又没聋。”
老头瞬间觉得他有些恐怖了。
伊内斯以前生气时,不是笑眯眯地说要把人脑袋拔下来当花瓶,就乐呵呵地把人往死里弄,弄完还惋惜地问人是不是存心跑他面前找死,哪有现在这种连表情都懒得做, 真去认真思考一件事的模样。
老头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脚下布了什么法阵, 准备把自己送上天, 因此一动不动地在这节省魔力。
果不其然, 下一秒——
“他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伊内斯问,“他要是不想待在他父亲身边, 跟我说两句好话会死么?”
老头想了想:“你在人家心里,还比不过人家父亲的呢。”
轰的一声。
老头转身,看了看自己身后被伊内斯炸开的墙壁。
家门不幸,哄堂大孝了。
“您当初怎么爱上的我母亲?”孝子明杀他失败,甚至还问出了这么一句。
伊内斯本就综合了父母的优点,长得与他那母亲极为相似,这么倚在沙发上,收了魔力,头轻轻地歪过来时,就更像是一条纯善的,有着美丽花纹的银蛇。
但老头很清楚,被这条银蛇咬上一口,自己马上就会毒发身亡。
“就是那样呗……”老头的言语闪烁,“装出来,催眠下自己……”
伊内斯若有所思:“您这几天也是睡得安稳,想必是没什么麻烦要处理,连梦都变得香甜了吧?”
老头:“……”
老头开始怀念起伊内斯没出生前,自己在德莱文家作威作福的模样。
新的继承人诞生,诅咒转移,他的魔力也跟着转移。德莱文家之所以能在背负着二十五岁的诅咒的前提下,还能拥有着现在的地位,就注定了这样的诅咒与他们的成就是相辅相成的。
出生的家主会将德莱文家推向另一个顶峰,他们会继承历任家主的魔力,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成长。
由于他们的命运太过沉重,在家主们出生前,家臣们就会纷纷下跪,他们会在神像前立誓,用魔咒束缚自己,承诺对可怜的家主永不背叛。
然而老头可不觉得伊内斯可怜。
他的力量已经被伊内斯吞噬了许多,此时被威胁了一番,只能沉沉地叹了口气:“你母亲的脾气比你还差得多。”
伊内斯皱眉,无法想象水晶棺里那端庄典雅的女人跟老头描述的是同一个。
“我与你母亲相爱时,并不知道诅咒的事。直到她怀孕,我父亲才告诉我,她迟早会因为诅咒而死去,你的出生是无法违背的命运。”
老头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波澜,连带着伊内斯的表情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那时很生气,一把火把德莱文家烧了个干净,还差点用我们结婚时,我送她的那条项链,将我父亲勒死。”
“她很不服输。”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认识她时,她就穿着平民的服饰在商店里跟个店主理论。一开始我只看上她的脸,还想穷鬼就是穷鬼,不过就是被骗了几个银币,有什么好争的。”
伊内斯冷笑,不屑一顾地纠正他:“穷鬼可掏不出几个银币。”
“后来我才发现,她也不是在意那几个银币,她单纯就是喜欢吵架。”
老头提到这里,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神色。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对她不好,她就非要将仇报回来。她的生命力顽强,不像是贵族出身的小姐,倒像簇玫瑰丛里冒出来的野草。”
“……”伊内斯皱眉。
他没了兴致,也不喜欢这种童话故事,听了会后,交叠的双腿放下,刚一起身,就听见老头继续道。
“所以得知她将死去,你却还没出生时,她真的尝试了很多方法活下去。”
老头耸肩,语调轻松。
“她去世前,非要我提早告诉你诅咒的事。我们家的人是真挺没道德的。你母亲只在乎你,因此希望你早做打算,使点手段,令你喜欢的人也能喜欢上你。”
“现在想想,在自私自利这点上,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伊内斯面无表情,嘲讽了句:“母亲知道她与您天生一对吗。”
“知道啊。”老头乐呵呵地,脸上的褶皱都淡了不少,“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
伊内斯还是没搞懂那是种怎样的感情。
德莱文家的爱与书上写的童话故事总有些区别。先前他在图书馆里,被那人搞得心跳加速,以为自己终于爱上个人的时候,水晶棺里的那具躯体却没有停止腐烂的速度。
伊内斯那时盯着水晶棺,反省了很久,以为这是自己还没完全爱上[奥托里诺]的缘故。
于是他多次试图找茬,企图复刻同样的场面——
【“醒来吧!废物们!”】
水晶棺里的躯体在今天下午,腐烂的速度明显慢了些。
可伊内斯现在甚至没有捉弄人的心思,他那时愣了下,迅速地看向塞缪尔,一瞬间生出了[奥托这人做事做得太绝,那位公爵会怎么对他,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考特曼又会怎么对他]的心思。
伊内斯想了一小时,惊觉自己竟然会担心人,于是又恶心了一小时,恼怒于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懦弱的情绪。
伊内斯想,一定是自己最近与那位无趣的,太过正直的殿下待了太久,自己才变得这样违背常理。
德莱文家的[爱],应该是施舍的,高高在上的。被他爱上的人要超过千倍百倍地爱着他,哪能像现在这样,一个好脸色都不给,还要自己替他操心?
伊内斯试图想象了下,自己有天要是爱人爱到能解除诅咒的程度,难道不应该是把人关起来,用金子打造个床,在上面铺满柔软的被褥,用昂贵的宝石装饰他,令他朝自己哭泣着诉说爱意的画面吗?
真该死。
曾经在北城,勒令下属将摇篮里的婴儿扔远点的伊内斯,忽然明白了母亲知晓诅咒时,为什么依旧跟父亲在一起,甚至执意要生下自己的原因。
世界上这么多人,到底是谁规定的这世界上还要分男人和女人。
神吗?
伊内斯气到极致,反倒心平气和了。
他有些偏执地去想,要是[奥托里诺]能跟母亲一样孕育生命,这辈子不就能跟自己牢牢绑在一块了吗。怎么神赐予他力量与诅咒,却不能赐予他实现这种诡计的能力呢。
看在那脆弱的,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生命的份上——
伊内斯瞧了眼放在玻璃柜里的,那些熠熠生辉,却又对他毫无价值的,德莱文家从大陆各地搜集来的奇珍异宝。
——[奥托里诺]与他,总归是能跟他的父母一样,真心相爱的-
这已经是那位骑士长第三次来圣罗帝尔“请”迟阔了。
“我没伤您。”骑士长皮笑肉不笑,“我甚至没有碰到您。”
——可惜自从迟阔发现那位公爵对[奥托里诺]的宽容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后,就发现了个可以暂时利用的bug。
“我没说您伤我。”迟阔假装体贴地回应道,“我只是陈述了您一来这,我就浑身上下都疼的事实。”
骑士长面无表情,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将门关上。
莱尔感慨:【您终于领悟了当绿茶的快乐】
迟阔:一点点
莱尔:【那说明您还不够茶】
迟阔:是吗
迟阔若有所思。
他在宿舍里,跟莱尔一人一统研究起了论坛灌水区有关绿茶的帖子。
圣罗帝尔的学生家长们恼怒于迟阔的行为,又担心迟阔干的事会牵连到自己,三令五申地令自家的孩子们不要再与他说话。
哈伦这时候的声音倒是大了起来:“我与奥托是朋友!他现在孤身一人,我怎么能不跟他说话!”
哈伦的父亲是骑士团的团长之一,说着拿起棍子就要追着他揍,哈伦被追得满地乱跑,直到心疼他的贵妇人将他护住,小声地问了句:“你跟母亲老实说,你是想跟奥托做朋友,还是想追奥托?”
哈伦涨红了脸,他以前向来乐呵呵地,要么就是脾气大,贵妇人一看他这副姿态就得知了自家儿子的心思,叹了口气道:“母亲不反对你,但你追不到他的。”
哈伦一怔,这才发现圣罗帝尔的学生们尽管这段时间严格遵守了家里的规矩,发了狠地去学习和训练,却又在迟阔每次一出现,就不约而同地默下声音。
他们自动聚集在了离迟阔三米远的地方,尽管不说话,心理却有些扭曲与阴暗,只齐刷刷地转头盯着那前不久将他们统统归于废物的少年看。
迟阔对此适应良好。
他巴不得这些人不找自己说话。
莱尔总是能第一时间为他鼓掌。
【不过您这么做,倒是方便了主角了】
迟阔想了想,这才发现男生们最近又不去找主角麻烦了。
被迟阔这么闹了一出后,昆西那戴着金色面具的形象,就被平民传成了救世主。他们未经组织,却不约而同地纷纷暗自前往诺德森区,试图加入反叛军的队伍。
德莱文家适时地将昆西作为王室唯一的血脉,那位公爵却以权谋私,追杀了他几年的消息放出。一时间,君权不可分割,簇拥殿下继承王位才是正统的名号响亮,以至于昆西这几天都没空回到学校。
老实说,迟阔对于“父亲”至今还没对自己耐心耗尽,派人把自己抓回去的行为颇感意外。
除此之外,迟阔还收到了昆西以[殿下]的名义派人递给他的密信。
密信里是封邀请函,被迟阔拆开后搁置在了桌角。有意思的是,迟阔一天不应邀,昆西那留在宿舍看着他的窝窝囊囊的分身,就用可怜又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至于它为什么窝窝囊囊的,迟阔猜测是昆西对它做了什么。
在分身脖子上可怕的疤痕出现以前,它还是个喜欢钻到床底下,在迟阔下床时吓迟阔一大跳,再理所当然地黏上来的零智商之物。
“你希望我去?”迟阔有时候练剑练得无聊了,就拿分身打发时间。
分身睁着双红眼睛,似乎听不懂他说话,过了很久才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啊啊”的不成调的声音。
分身不会说话,像个哑巴。
可惜迟阔记得主角在自己变[瞎子]时捉弄自己的事,不仅对哑巴没有好脸色,还眉头一挑,逼迫似的问它:
“你要是不说话,那就别跟着我。”
【怨恨值+1】
分身急了。
它与昆西的怨恨值是互通的。
分身的喉结滚动,发出“嗬嗬”的音节。
他就像台坏掉的鼓风机,努力到徒劳后,分身就顶着昆西的那张脸,就掐住他自己的喉咙,眼白里渗出血丝,看上去扭曲而痛苦。
迟阔:……
迟阔又被吓了一跳。
他打量着分身的动作,半信半疑地伸手去捉分身掐着它自己脖子的手,结果手还悬空着,手腕就突然被分身捉住。
迟阔心想自己也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了。
“……离我远点。”迟阔说。
少年那点冒出来的同情心又被压了回去,迟阔面无表情地刚想甩开分身的手,就听见分身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开心……幸福……”
迟阔愣住,一下就想起了梦里那个总爱爬到自己身上的小孩。
趁着他愣神的片刻,分身驯顺地将自己的脸贴上他的手。
它抬着雪色的眼睫,小心翼翼地去看面前有些惊愕的少年的脸色。
“奥托……爱我……”
即使是迟阔也觉得这样的画面过于诡异了。
他最近时常被这东西弄出幸福者退让原则,一时间手也不敢缩回来,只好报复性地在梦里将刚爬上自己腿的小孩扔远点。
小孩很生气:“它是它!我是我!我是小孩,你不可以迁怒小孩!”
迟阔不为所动:“你先骗我的。”
小孩鼓着脸:“是你自己没问我的名字,所以是你的错。”
迟阔当天晚上让小孩明白了现代人教育小孩的技术。
小孩蹲在旁边,他板着张脸,视线时不时偏移到迟阔身上,被教训了一顿后,也不嘴硬了,也不卖萌了。
迟阔问他在想什么。
小孩一本正经:“在想等我长大了,也要把奥托按在腿上打屁股。”
迟阔:“……”
迟阔有那么一瞬间起了杀心。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了下来,小孩却当着他的面,自以为高明地三百个假动作,时不时往他裤子后面瞄。
于是迟阔又教训了他一顿。
被揍了的小孩哭哭噎噎的。
他的眼睛哭红了,原本沾着灰的脸也因泪水变得一塌糊涂。
迟阔看着他小小一个蹲在雪里,脑袋上的雪堆成了一个小三角包,在那里抽泣着说:“明明……嗝……明明是奥托先说的……说我不听话就会喜欢我……奥托又骗人,奥托好恶毒……”
迟阔:“……”
迟阔沉默,有点服了他了。
“算了。”迟阔忍不住往他那走了两步,“反正是梦,你要是以后正……”
“小雪人”没注意到迟阔出现在身后,还在碎碎念:“奥托这么恶毒,我也要恶毒。我以后要扒了奥托的裤子,把奥托揍得满地乱爬,用留影石记下来,奥托觉得丢人,就会对我言听计从,呵呵……”
迟阔:。
当天晚上,在梦里的小孩被迟阔揍服了。
迟阔被他气得脑袋疼,在梦里找了张床躺下,甚至迷迷糊糊地要做个梦中梦。
小孩眼珠子一转,瞬间小腿一蹬,爬上床,钻进了沉睡的迟阔怀里。
小孩本质上还是个很善良的小孩,昏昏沉沉的时候,迟阔感到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蹭过自己的额头,小孩模仿着书里幸福的家庭,伸手圈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对他说。
“晚安,奥托。”
“我不疼。”
……
迟阔是第二天醒来才知道的这句“我不疼”的含义。
艾瑟瑞亚的日报人传人,铺天盖地地都在说昨天夜里,有人假意投诚,在低头的一瞬,将那把带着黑魔法的诅咒的刀刺入了尊贵的殿下的心脏。
[真可惜,我第一次见到天赋这么高的]
[天赋高有什么用]
[他才十八岁,难道还斗得过活了一千多年的怪物吗]
迟阔又开始听见魇兽的声音。
他收起日报,转头看向角落时,分身脖子上的疤痕果然在淌着血。
它对此一无所知,直到脖子上的血染红了它身上的那盆小叶栀子,才伸手企图弄干净上面的血迹。
擦干净。擦不干净。擦干净,擦不干净。
奥托会生气。奥托喜欢他。奥托不喜欢他。奥托……
擦干净了。
分身疑惑地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是有人将自己脖子上源源不断地涌出血的伤口捂住。
它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着迟阔蹲在自己的面前。
绷带缠过它的脖子,分身看着迟阔染血的手,花了几分钟才认识到,对方这是在为自己处理伤口。
本体只会砍他。
好幸福。
本体去死吧。
产生了智慧的分身感到欣喜若狂,可少年张嘴,叫出的却不是它的名字。
“加尔瓦多。”迟阔伸手,将满脸怨恨的分身的脸抬起来些,透过这双熟悉的眼睛,企图将声音传达到昆西那里,“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没有生子,某人纯活在梦里(嚼嚼嚼)
*人机昆西正被小迟调得扭曲中(摇头)
第44章
迟阔知道圣罗帝尔的校门口有人蹲点。
这也是他至今没理那封邀请函的原因。
“我当你让人特地来喊我是干什么。”德莱文家的马车里, 伊内斯扫了眼车窗外退回树后的黑影们,脸侧回来时,迟阔正在和那只贪吃的小精灵玩不倒翁游戏, “奥托里诺,你现在挺想得开啊, 都利用到我头上来了, 你不是让我滚远点吗。”
被手指戳倒的小精灵又艰难地在迟阔的腿上爬了起来, 它叽里呱啦地说着精灵语, 两只短短的手晃来晃去,似乎是在抗议迟阔的恶劣行径。
迟阔发现它长得有点像梦里的主角幼年版。
于是他的食指抬起, 又把小精灵戳倒了。
小精灵开始满地打滚,滚着滚着就滚到了伊内斯腿边。
小精灵一顿, 小心翼翼地抬头, 都还没看清伊内斯的脸呢,登时又吓得又连滚带爬地飞回迟阔颈后。
莱尔:【它怎么这么胆小】
莱尔:【不过您竟然能想出这促进主角和主角攻发展的好办法!小迟!你不愧是我们修正局的年度最佳员工!】
实则是信誉分被扣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迟阔听着莱尔的话,这才回答了伊内斯的话:“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长得不像好人,性格也不是好人, 既然我都不是好人了,我凭什么不能利用你?”
“……”马车内,四目相对间不过相隔一米的距离。
伊内斯听着迟阔强词夺理的解释,半晌,就在迟阔以为他又要跟之前在庄园时一样, 跟自己一起嘴贱时, 伊内斯却忽然双腿交叠, 嗤地笑了声。
【心动值+3】
“行啊。”伊内斯的眉骨轻扬, 不紧不慢地,“闹出这种局面, 为了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连菲涅尔的姓氏都堵上了,还害得我跟考特曼家翻脸……”他向后靠了靠,咀嚼着最后几个尾音,“你想利用就利用吧,反正我有的是价值。”
“诶。”迟阔纠正他,记起原剧情里伊内斯和塞缪尔为了主角斗得你死我活的事,“你和考特曼家翻脸是迟早的,不要怪到我头上。”
伊内斯双手抱臂,狭长的双眸眯起,姿态却很放松:“这么说你承认了?”
迟阔:“承认什么。”
伊内斯:“瞒着我和塞缪尔私会。”
迟阔:“不知道你对你的同伴占有欲这么强,真是抱歉。”
伊内斯:“你再装傻一下试试?”
嘴上质问着[奥托里诺]竟然敢利用自己,但伊内斯已经对此早有预料。
那天听到迟阔的话的本杰明,这些天也不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尽管的确按他祖父说的申请了休学,但为的不是逃跑,而是终于意识到迟阔的成长速度远比他想象得要快,再在圣罗帝尔待下去,他要追不上他了。
【“论魔法,我好像永远比不上我表哥了……也不能给你捏那个红色的影子玩。”】少年的头发乱糟糟的,那天敲开迟阔的宿舍门时,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头也不敢抬起来,【“但我发现,我在做东西上有些天赋……我要跟着我祖父去研学,可能要到北城去一段时间……”】
【“奥托,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一天,你再做那种危险的事,能带上我么?”】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本杰明深吸一口气,总算仰起脸,直视着扶着门框的少年那黑漆漆的眼睛,【“我跟我表哥不一样,如果有一天,你不要菲涅尔这个姓氏了,我也可以不要考特曼这个名字。”】
【“我会对你有用的。”】
那是本杰明人生中,第一次用那种严肃的语气,严肃的神态说话。
而迟阔的回答也很简单。
他将赫伊斯曼的那封信里的话同样对本杰明也说了一遍。
【“那么祝愿光明照耀你的前程。”】在本杰明的眼眶逐渐睁大时,迟阔轻轻地笑道,【“[皮拉得斯]①,我挚爱的,唯一的朋友。”】
本杰明帮不上忙,埃尔维斯和古德森教授也被盯得紧紧的,塞缪尔那里被他找了无数麻烦——伊内斯一直假装无意地从校门口经过,等的就是迟阔主动开口来找自己。
他特地让人找了辆最小的马车,就连德莱文的家徽还是现刻上去的。
迟阔平静,注视着伊内斯头顶上那比对自己的怨恨值还高5的心动值:“也就一般般装傻。”
有雷蒙德的错题在前,伊内斯倒也不明着逼他:“和我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坏处吗?还是我的爱对你是洪水猛兽。”
“别说那种恶心话。”迟阔皱眉,几乎把厌烦写在了脸上,“你才不是真的爱我。”
“你只是觉得我有趣,觉得我三番四次地从你的算计里逃脱,不甘心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条裙子是你有意暗示你父亲的结果。考特曼家上次的游戏里,你也企图诽谤我的身世将我踩在脚底。”
“再往后面去,你说着要救我,又要将牺牲掉的十几条人命安在我的头上,企图让我欠你人情。明知道我父亲与塞缪尔举办这次会议是什么主意,却什么话也不说,好让他们挫挫我的锐气……”
伊内斯一愣,他深绿的眼眸里,黑色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放大了几毫米。
迟阔掀起眼,平静地陈述了事实:“没有爱是这样的。你要是爱我,就不应该爱我,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德莱文家的诅咒是什么?”
马车的轮辐向前滚动着,长久的沉默后,伊内斯忽然笑了声,回了句:“你弟弟现在还真是听你的话,什么都告诉你。”
迟阔轻描淡写:“他最近除了能见我,还有其他人可见么。”
埃尔维斯作为德莱文家雇佣的学者,不便直接将诅咒的真相说出口,塞缪尔提起这个诅咒也没什么好处,伊内斯很快得出结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了。
“那你说我要爱谁?”伊内斯的语气里含着冷意,在马车停下的一瞬,有些咬牙切齿地,近乎疯狂地质问着他,“在大家还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迟早死去。那些我引以为傲的力量,用来炫耀的天赋,全变成了害死我的无用功,奥托里诺,我就活该去死么?”
小精灵在迟阔的肩膀上,捂住眼睛,被伊内斯身上爆发出来的魔力吓得瑟瑟发抖。可迟阔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点,反倒弯唇,很高兴地朝伊内斯笑了下。
空气里涌动的魔力僵滞片刻。
伊内斯听到迟阔说:
“艾瑟瑞亚日报上写,埃尔维斯老师企图改变几百年来固有的规矩,让诺德森的那群人能利用长在自己家门口的水晶兰,得到能令他们远离疾病的能力——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迟阔盯着伊内斯的眼睛,轻描淡写道:“脚下踩着的地不是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的,诺德森的那群人,从出生起就要面对自己这一生,即将凄苦地,悲惨地死去的事实。拥有着这样的痛苦,竟然还要死心塌地的,为我们献上一切。”
或许是这句话微妙地与德莱文的诅咒重合,伊内斯抿着唇,见迟阔抵在马车侧壁上的脑袋歪了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存在。像我们这样卑劣的人,明明知道从指缝里漏点给他们,就能换取他们那愚蠢的,感激涕零的忠心,怎么就偏偏连这点都舍不得?”
“所以你问我你就活该去死么?——是挺活该的,你打心底里瞧不起和你拥有同样处境的人,又竟然以为和你同样卑劣的我,会瞧得起你。你作为德莱文的家主,连这都想不通,实在很可笑。”
迟阔的这句话,像记重锤,将伊内斯的内脏砸得支离破碎。愤怒要将他的理智撕开,可重新跳动起来的心又将愤怒压下去,令伊内斯重新产生了那种,他好不容易刻意抹掉的舍不得的念头。
在迟阔下车的那一刻,伊内斯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
或许连伊内斯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举措,他的五指收拢,将迟阔的手腕抓住时,伊内斯摇头白金色的长发摇晃着垂下来,还在盯着脚下发呆。
伊内斯并未失态。
在据点的人疑惑地说了句“德莱文阁下,殿下在等他”的时候,伊内斯就反应过来松了手。
逐渐远去的背影,像极了伊内斯无数次做噩梦时,看着抛下自己的母亲一人淌过冥河,徒留自己待在河里,被水淹没的样子。
后来,这成了这位德莱文家历代最年轻的家主最后悔的事——
他不应该松开他的。
在伊内斯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的时候,他这一时的心软,就注定了他们命运的轨迹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不受他控制地分道扬镳。
真是……
愚不可及-
昆西其实并没有将迟阔邀请到这里。只是他的伤势太重,似乎又将魔力浪费在了多余的地方,家臣们几次规劝他无果,偶然听昆西遇袭时在场的人提到一句,那时似乎从袭击者口中听到过“奥托里诺”的名字,这才痛下决心,做出先斩后奏的事。
奥托里诺姓菲涅尔。
因为这点,家臣们其实对[奥托里诺]没什么好感。
偏偏[奥托里诺]又的确帮了他——尽管出发点不明,很可能是奥托里诺单纯地想嘲讽每一个人,但结果总是好的。
除了少部分知情的家臣,大部分的家臣们也没见过昆西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于是见到迟阔的第一句,就是“您是怎么认识的殿下?”
迟阔:“不认识。”
家臣:“啊……这、这样啊。”
迟阔:“嗯。”
“……”
气氛尴尬了起来。
带路的家臣借助月光,偷偷瞄了眼身边少年的侧颜,或许是容貌和气质带给他的惊艳感太重,使得他对[自己竟然对菲涅尔有好脸色]产生了部分愧疚心。
家臣沉默片刻,忽然直视前方,坚定道:“其实我们殿下也很帅的。”
迟阔:“?”
莫名其妙被人来了这么句,迟阔忍不住瞟了眼旁边的男人。
家臣强撑着:“尽管我还没见过殿下长什么样,但那气魄,那力量,就算殿下只露出了个下巴,也有的是人跟我打听殿下的情况,想将家中的女儿嫁给殿下。”
迟阔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侍女长那扭曲的画像。
“原来是这样。”瞧出了家臣的心思,迟阔收回眼神,敷衍地应了句,“真厉害。”
“是吧!”家臣受到鼓舞,话匣子瞬间打开,“还有几个试图将儿子嫁给殿下的……笑死,那怎么可能成功,殿下说过,男人是世界上最恶心的生物。”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慢慢,话倒是说得这么绝吗。
迟阔:“那想必砍男人脑袋也快得不会让对方感到痛苦吧。”
家臣骄傲:“那是自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到了昆西所在之处。少年没穿上衣,胸膛被白色的绷带缠绕着,银发散在肩上,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对于脚步声没什么反应。
家臣:“对了!邀请是邀请,殿下的身份尊贵,待会不论你与殿下谈什么,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你要是想与殿下动手,我一定在那之前杀了你。”
迟阔:“那很好了。”
单单四个字,少年的脸却忽然转了过来。
视线透过覆在脸上的面具,黏着在与家臣攀谈的迟阔身上,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身,家臣的脚下一亮,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远离,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迟阔:?
昆西就这么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迟阔的面前。
迟阔抬头看他,这才发现昆西长得挺高的。
小时候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还能长这么高,真是个奇迹。
红瞳描摹着迟阔的五官。迟阔设想过很多种主角要将他的部下瞬移走的可能,就是没想到主角会突然俯下身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奥托……”
声音像是挤不出水的海绵。
迟阔感受着抵在肩上的温度,这才发现昆西是在发烧。
烧傻了。
看着是陷入了什么噩梦里,连怎么利用他的神奇体质都忘了。
迟阔并非全然不懂感恩之人。他本就吃软不吃硬,又想到这人之前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好些,每天都让自己咬他一下的事……
“怎么了?”
手掌贴着冰冷的面具,迟阔捧起昆西的脸时,主动调动的魇兽的力量,令他的大脑产生了种活生生地被人撕开的痛感。
迟阔不喜欢疼痛,却是个很能忍痛的人。
灵魂主动离开了身体,进入了面前人的梦境中。
下一秒,蹲在母亲的尸体前,大吼“神算什么东西!”的昆西看到眼前神父的身影消失。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迟阔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浑身是血的小孩愣了下,听见面前的少年对他说:
“不是说长大了要打我吗,怎么长大以后,倒是狼狈成这副模样了?”
眼泪滴落在地上。
愤怒与怨恨也顷刻化为灰烬。
不到十岁的主角也是主角。
迟阔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伸手,揪着自己的衣服,像个普通小孩一样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①古希腊神话,皮拉得斯在俄瑞斯忒斯为父复仇,遭遇重重危机的过程中始终不离不弃,甚至愿意替朋友赴死。作为俄瑞斯忒斯的挚友,俄瑞斯忒斯曾亲口描述他们的关系“不是同胞兄弟,感情上却胜似兄弟”——出自百度
第45章
什么是主角。
首先, 主角得拥有一个悲惨的身世,痛苦的童年。
其次,他还得有出色的外表, 坚韧不拔的内心。
神会在将他的一切都夺走后,又自顾自地赐予他一切, 在过小的年纪给予他过重的负担, 将他称为自己最出色, 最宠爱的孩子, 又令他循规蹈矩地,企图迫使他走完自己提前设计好的路。
即使是迟阔也不得不承认, 昆西是个很完美的主角。
“你很久都没来看我。”小昆西说。
“距离我上一次在梦中见到你,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对我来说已经过了很久。”亲手将母亲埋在了曾经用来堆雪人的院子里的小昆西, 低着眼睛, “我还以为你和神一样,也抛弃了我。”
“不是不信神吗。”
“现在信了。”
“你信什么?”
“因为我之前不信神,所以神要把母亲从我身边夺走。”与四五岁的年纪不同,接近十岁的昆西, 脸上已经没了那样生动的表情,他说得平静,语气里也没了痛苦,“我害死了母亲,我应该死得早些的。”
“我也不信神。”迟阔道, “那你怎么解释, 我现在还活着?”
小昆西一愣, 回过头来看他。
“你不想着怎么让自己活下去, 也不想着怎么为你母亲复仇,反倒在这里善良地折磨起自己了?”迟阔捏着小昆西的脑袋, 手臂一用力,将他跟不倒翁一样推倒。
“……复仇?”仰面躺在雪地里的小昆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可母亲说要用我的力量保护人,我不能攻击人,也不能杀人。”
“随便你。”迟阔才不做心理医生,他懒得解释,闻言蹲下身,敷衍了句,“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那你就继续这样下去吧。”
小昆西转了转头,看着迟阔学着自己刚才的样子,将白色的雪往母亲的坟墓上堆。
梦境中的昆西年纪小,手也小,他得弄好几抔雪,才能掩盖住母亲的身体一点点。
小昆西的手冻僵了,身上的伤口也还在流血。银发□□涸的血迹糊住,贴在脸上,好不狼狈。
在这个梦里,已经过了十八岁的迟阔,手是他的两倍大。
“想做的事……”小昆西坐起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等我长大了,就不暂时打你,先去杀了那个人。”
“你自己的事,别扯到我身上。”
“是我们的事。奥托,我们刚刚订下了婚约。”
“……”迟阔的手一抖,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孩。
小昆西风轻云淡地解释:“在北城,只有家人才能为家人堆砌坟墓。你不愿意当我的父亲,那就是想要和我结婚的意思。我珍惜你,等我长大了,我会对你好的。”
迟阔:“……”
迟阔无言以对。
“小屁孩。”迟阔懒得理他,“你有这工夫吓人,还不如想想怎么长高吧,我不喜欢矮子。”
“哦。”小昆西接受度良好地应了声,看上去是有了自己的计划。
他这幅样子令迟阔感到些毛骨悚然。相比之下,迟阔还是更喜欢那个喊着“不是口水!不是口水!”的幼稚鬼。
小昆西安静了很久,又问:“难不成有人长得比我高,你就要红杏出墙?”
迟阔:“墙都没有,你知道红杏出墙的意思吗。”
小昆西:“……”
小昆西的红瞳盯着他,开始不愿意睡觉。
他不愿意睡觉,现实里的主角就醒不来。
迟阔这下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能困住主角的事了。
能给主角使绊子的,只有小主角。
“你这小孩真够任性。”
“就任性。”小昆西风轻云淡,“上次我一睡着,就过了五年才再次见到你。我知道我一闭眼,你就会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才来见我,反正我不睡觉也不会怎样,为什么要冒那样的风险。”
迟阔:“……”
虽然觉得他的理由很充分,但迟阔的脑袋被主动利用魇兽的力量害得痛得要命,只能默默地收回目光,去盯着脚下松软的雪地。
迟阔骗他:“这次不会了”。
小昆西一愣,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真的?”
迟阔面不改色:“真的。”
小昆西注视着他,倏地低低地笑:“奥托里诺,你要是又骗我,下次见面,你就要留在梦里嫁给我。”
迟阔拍了拍手上的雪渍,站起身:“小白眼狼,又恩将仇报了是不是?”
小昆西的视线一直追随在他的身上,那表情生动的,迟阔从没在十八岁以后的昆西身上见过:“没办法,你一直让我摒弃善良,我都警告过你了,我第一次养到活人,让你别跟我玩,你又不听。”
迟阔挑眉:“我的错?”
小昆西:“你的错。”
“呵呵……”迟阔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我要是个女的就嫁给你。”
小昆西试图理解这句话。
然而就在迟阔以为他终于能够理解了的时候也,小昆西却说:
“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你不明白吗?我就喜欢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
小小年纪,野心倒是大得很。
迟阔意外地没生气,反而抬手,摸了摸小昆西的脑袋。
——我不喜欢听话的小孩。
“行。”迟阔又开始骗人,“白眼狼,我要是骗你,就拿自己给你赔罪,好不好?”
小昆西又盯着他看了会。
漫天飞舞的雪模糊了视野。
小昆西咧嘴,心满意足地,轻声说了句“好”-
昆西的伤是在第二天太阳升起时稳定的。
他的生命力确实顽强,那带了黑魔法的刀都有半截刺入了他的胸腔,换做常人不是当场毙命,至少也是半死不活,昆西呢,他自己烧了几天,自己就把自己给救了。
昆西无精打采地睁开眼,他躺在床上,醒时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卧槽,有人看了最近更新的那话吗?主角疯了吧,放着自己的官配不要,亲我推干嘛?】[5分钟前][hot]
昆西:……
昆西垂死病中惊坐起。
忘了这群东西了。
好卑鄙,平时偷看他室友就算了,他室友那个样子怎么能见人呢。
昆西瞬间清醒了不少,操纵着文字往下翻了翻。
【5L:不是,这几天光顾着整理绿帽层主的中二语录,怎么一眨眼剧情成这样了?主角不是天天给恶毒受下毒想杀了他吗,这是何意呐?】
【6L:主角的行为一定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用意,以我对主角的了解,他一定是发现下的毒对恶毒受不起作用,于是打算给恶毒受强喂什么东西】
你才给他喂什么东西。
昆西默不作声,看论坛吵了两百楼,才忍不住试图为自己正名地回复一句:【我觉得主角没有天天想杀了他,你们对主角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在这种主角推和配角推掐起来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也就是被当作论坛一大奇观的昆西没被问候全家。
【215L:绿帽层主闪远点,事关我推的人生大事,我现在懒得理你这个重新拥有老婆的狗腿男】
昆西:……
【216L:不对,什么叫重新拥有老婆,我的记忆少了一段吗,他老婆不是死了吗,大家还给他点蜡来着】
【217L:早就看出来他老婆没死了,你没发现他说他老婆死了的那段时间惜字如金,情商负数吗?结果没隔几天又开始室友室友了,看在我推那时恰好也活了的份上,心情好才陪他演戏呢】
哦。
你这么聪明怎么污蔑他给奥托下毒呢。
【218L:呜呜呜,为什么亲到我推的不是我,呜呜呜,我推吞了魇兽一定也是主角的错,呜呜呜,让我亲我推一口我被我推打也乐意】
昆西皱起眉,不敢相信218L竟然一次性想占他室友两个便宜。
他都不敢一次性占两个便宜。
【你不准亲】
[我是主角]这个id的回复速度之快,令218L反应了半晌才发出一连串的问号。
218L开始单方面和昆西吵架,充其量不过是一些【你有病啊?毒唯吗你】【死梦男,都有了老婆还妄想我推,梦的明白吗你】之类的话。
可惜昆西一不懂毒唯,二不懂梦男,他只是下了床,习惯性地无视了单方面骂他的文字。
胸前的伤口还没好全,然而这点痛苦对于昆西的影响,远没有高烧那几天做的梦对昆西的影响大。
他不记得自己梦到什么了。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昆西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谁要嫁给自己,这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令他盯着水池里的水流看了很久,才伸手重新给自己戴上面具。
清醒后的昆西又有点开心。
因为和外面传的不一样,他并不是由于袭击者的手段卑鄙而受伤的,而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彻底把魇兽从迟阔的身上驱逐出去的方法才受伤的。
他之前和迟阔说,迟阔身上的那只魇兽,是他见过的第二只知道往心脏的位置钻的。那刀的刀尖快要触及心脏的时候,昆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第一只似乎是在他幼时饿得往嘴里塞雪时,被他抓到,自己当食物吃进去的。
胸前的位置也出现过黑色纹路。
不过幼时的昆西没在意,等他不饿了,那东西没两天也就自己消失了。
现在想来,那东西应该是还留在他的心脏里,只是被他的血脉压制已久,一直处于沉睡的状态。
魇兽与魇兽之间能产生共鸣。
怪不得迟阔总是能梦见他。
而现在,那刀将沉眠的魇兽又唤醒了。
好事成双的是,由于那刀上的黑魔法,昆西甚至知道了是谁对室友做出这种事,是谁封印了室友的魔力。
胸前的绷带开始隐隐渗出些血迹,昆西却是满脑子的迟阔知道了这些事一定会很开心。
迟阔一开心就是会笑,这次不是为了本杰明,也不是为了什么破小孩,是为了自己,昆西·加尔瓦多——
这么想着的昆西随手抓了件衣服套上,步履轻巧地出了门。
“你们都不知道那个菲涅尔有多狡猾!!我跟他说他不可以跟殿下单独待在一起,他就把我传送去了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把门给封上了!”
昆西的脚步顿住。
“吓死了,还好殿下没真出事,要是殿下出了事,别说上面会不会追究我们自作主张,将菲涅尔请到这里议事的责任,我自己也是良心难安呐!”
“也,也不算自作主张吧……呵呵,德莱文的那位不是知道的吗,还是他亲自接过来的呢。”
“那现在呢?那位回去了?被扣押了?”
“没,殿下没醒,德莱文的那位在盯着他,我真搞不明白,德莱文的那位为什么会觉得一个菲涅尔会对我们有帮助……”
后面的话昆西没再听。
流浪的小精灵在人群中乱窜,好不容易发现个自己相熟的昆西,就立马飞回了他的肩膀上。
出门前随意被套上的衣服换下了,昆西不仅用清洗咒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还好好地从衣柜里选了件看起来就很贵的军式制服。
昆西问小精灵:“奥托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
小精灵点点头。
昆西又问:“可他应该忘了加尔瓦多就是殿下的事,我以前受伤他都不为所动,怎么到了[殿下]这里,他就能主动来了?”
小精灵似懂非懂,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没关系。”昆西只是提出了这个问题,但他似乎并未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苦恼,“奥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要真喜欢出身高贵的存在,那现在应该没有人比我出身更高贵。”
少年说这句话的平静程度,令小精灵后背一凉,还以为自己跟错了人。
长靴迈向了屋外,鎏金的面具遮住了昆西的半张脸,可与曾经在学校时的待遇不同,据点这么多人,不论男女老少,凡是见到主人的,都恭敬地退到一边,低头恭敬地喊他[殿下]。
小精灵看着主人面不改色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心想那个叫[奥托里诺]的人,或许真的将主人变成了个很糟糕的人。
换做以前,主人最不屑于出身,更不屑于权力,什么金钱珠宝,珍宝奇兽,主人几乎是刚拿到手就扔给别人,害得它和主人一起穷得吃树叶……
小精灵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主人似乎是喜欢那个[奥托里诺]。
可主人分明感受不到情绪,他看不起弱小,却会为了母亲的话勉强去保护弱小,没有同情心,更遑论爱人了……
爱会让主人变得糟糕吗?爱原来会令抛开世俗的人贪恋权势,正直宽容的人变得扭曲吗?
“我会去一趟伊斯洛蒂尔区。”
昆西是在离据点不远处的训练场找到的迟阔。少年说这话时正擦拭着剑身,周围的人相隔甚远,身边只有伊内斯一人。
“但在这件事上,我要承受的风险可比你要承受的大得多。”
迟阔低垂着眼,处理自己的剑时,伊内斯就在旁边一直侧过脸看他。尽管两人昨天才刚吵过架,但在谈论这种严肃的,有关家族命运的话题时,两人又默契地装作没事人似的站在了一起。
“你想要什么?”伊内斯问,“奥托里诺,你应该知道,即使你拒绝我,等反叛军失败,你也依旧能继承公爵之位。
昆西收敛了气息,就这么站在他们身后建筑的走廊上,使了点手段,听清他们的对话。
“等我去了伊斯洛蒂尔,你就跟加尔瓦多走近点。”迟阔放下了剑,他大抵是刚晨练完,领口敞开,玉似的侧颈上沾了层薄汗,“你最近与他走得太远,马上就要害死我了。”
信誉分扣扣扣到厌倦。
伊内斯眯起眼:“雷蒙德不是被你关起来了么,你还担心你那弟弟追着加尔瓦多跑?还是说,你终于相信我昨天说的爱你是真的,吓到要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了?”
坐在昆西肩上的小精灵,担忧地抬头看了眼出门时还有点雀跃的主人。昆西又安静下去,安静得要跟死了似的,胸口剧痛,比当时那把刀刺入他的胸膛,残忍地转了一圈还要痛。
昆西看着迟阔抬眸,对着伊内斯笑了下:“这么明显的事你还非得问出来?只要能让他离我远点,造我的谣也好,说我的坏话也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多让他讨厌我点就行。”
伊内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惨的,瞬间开心了不少:“奥托里诺,你这人也是真够无情的。你这样讨厌他,不过是因为他出身卑贱,又害得你弟弟与你离心,那倘若有一天,他得到了比你我还要多的权势,血脉比你我还要尊贵,你岂不是追悔莫及,又要爬着回到他身边。”
“我不在乎他的出身。”
迟阔的话,令昆西第一次真正地产生了怨恨的情绪。他紧紧地抿着唇,明明听了也痛苦,却还要逼迫着自己听完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听不懂么?伊内斯·德莱文。”
迟阔说这话时,瞥了眼身后摇曳的树影。
“我讨厌昆西·加尔瓦多这个人,不论他的出身,不论他的血脉,即使他最后成为国王,我也依旧讨厌他。”
【昆西·加尔瓦多怨恨值+10】
梦里的小昆西的那句“我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给了迟阔警示。
做孤魂野鬼的时候,迟阔看着曾经口口声声说不会忘了自己,喜欢自己的人们,一个一个地把自己从他们的生活里撕开,再也没提到过他的名字。
迟阔知道承诺不是难事,遗忘也比想象中得容易许多,偏偏他还是会感到恐惧。
他得走的。
他得让主角杀了自己的。
耳朵已经听不清了,昆西只能通过少年的唇瓣,辨别出少年的话。
“真稀奇。”
松形鹤骨。那张皎皎如天上月的脸上,弯着的唇,多情的眼,每一条熟悉的轮廓,都能令站在那的昆西感到生不如死。
偏偏迟阔还要轻描淡写道:“我这人看着就绝情,还喜欢以别人的痛苦为乐,本身也不是一个多好的人,你们怎么会对我产生那样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小昆西:太好了,他要嫁给我了
昆西:……心碎中
* 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就可以双休日睡懒觉啊!啊——上班好痛苦
第46章
生活依旧在继续。
前往伊斯洛蒂尔的前几个月, 迟阔都没再见到昆西的本体。总是跟着他的分身如愿得被伊内斯拎走,空空荡荡的宿舍里,除了那张写着让他脱离魇兽的方法和某个罪魁祸首的名字的纸条外, 迟阔甚至找不到什么昆西留下的痕迹。
迟阔看了眼纸条,没什么反应地将写着罪魁祸首名字的那侧撕掉了。
他也不是傻瓜。刚来这个世界时, 迟阔为了学习古代语, 不得不学了阿尔迪佩斯编年史,
雷蒙德说父亲称呼他为[我的骑士], 亡灵又将他父亲称为[活了一千多年的怪物],生灵动荡, 魔族入侵……那尊贵的公爵究竟是谁,封印了[奥托里诺]这具躯体的魔力, 害他将魇兽吞进腹中的又是谁, 迟阔还能不明白吗。
能顺畅地使用魔力后,埃尔维斯和古德森教授开始天天盯着他练习魔法。整个圣罗帝尔里,敢与他说话的也就只剩下了老师,迟阔起初还开心了两天, 直到累得连宿舍也爬不回,才意识到埃尔维斯对他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人类就算连续几天不睡觉也不会死。”古德森教授在旁边打哈哈的时候,埃尔维斯就皱着眉,让瘫倒在地上的迟阔爬起来,“奥托里诺, 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 你应该学习着舍弃掉睡眠。”
迟阔:“……”
迟阔看淡生死地扯了扯嘴角:“呵呵……”
“埃尔维斯不是那个意思。”黑袍教授在一旁翻译人话, “他向来只在排课的时候才会指导人, 奥托里诺,他认可你, 嘴又欠。”
滔天的巨浪凭空拍过来,迟阔拄着剑,刚浑身湿透,顶着两天没睡的黑眼圈站起来,就又差点被几道雷劈中。
迟阔:“……”
迟阔:“呵呵呵……”
黑袍教授:“……”
黑袍教授转头大叫:“埃尔维斯!我都说了不要冲着他脑袋打了!这下好了,人傻了吧!”
也许是主角之前的血起了作用,迟阔右手腕上的疤已经变浅了许多,就算下雨也不会再痛,只是闷闷胀胀地,仿佛在提醒他,他还活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稍微空些的时候,迟阔就会对埃尔维斯说:“本杰明的祖父是位先知,老师您应当与他一样,这段时间隐姓埋名,离我远些。”
埃尔维斯的三句话里,通常只有一个标点符号是好的。
“奥托里诺。”埃尔维斯道,“你有时很聪明,有时愚蠢的程度又令我不可想象。”
迟阔:“这分明是明哲保身。”
埃尔维斯:“我先是艾瑟瑞亚的学者,后是圣罗帝尔的老师,我不用明哲保身,倘若为此而死去,这叫死得其所。”
迟阔愣了下,还没开口说话,黑袍教授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假设每个精灵混血种能活八百岁,人类能活一百岁,那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埃尔维斯也才二十五岁,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阶段。”
迟阔恍然大悟:“哦,我知道这个。有些书里将这称为中二病,他们通常得一边中二一边拯救世界,老师就算二十五岁,也过了中二病的年纪。”
黑袍教授袍子一撩,异常谦虚地请教:“这又是哪来的书,这世界上竟有我没看过的书?”
迟阔:“就是……”
迟阔在与黑袍教授说话时,埃尔维斯就在一旁看着没插嘴。当天晚上,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条龙,迟阔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真的龙,为此挨了不少打。
黑袍教授:“打死了怎么办?”
埃尔维斯观察了一会迟阔与那条龙的相处方式:“打不死。”
黑袍教授:“是奥托里诺打不死,还是那畜生打不死?”
埃尔维斯:“都打不死。”
两周后,红龙就算被打败了,也不太听迟阔的话。
迟阔说这龙没有脑子,不长记性,也不怕疼。
“没有不怕疼的生物。”埃尔维斯说,“这世间万物本就弱肉强食,奥托里诺,你要是一直害怕自己的手沾上别人的血,总有一天,你也会沦落成像这样被驯服的畜生。”
迟阔看看红龙。
红龙看看他。
一人一龙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黑袍教授作为人类,一把老骨头,被迟阔牵累得气喘吁吁地到处跑,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就开始感慨自己仿佛年轻回了三四十岁的年纪。
迟阔肩膀上红龙抓出来的伤口还没愈合,顶着半张脸的血纠正他:“老师,三四十岁也不年轻了。”
黑袍教授:“……”
黑袍教授抛弃了同盟,转头就对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的埃尔维斯大喊:“奥托里诺就是欠打的!你下次劈雷往他脑袋上劈!”
话是这么说的,但黑袍教授喇着嗓子的时候明显笑了下。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黑袍教授知道,没人比他和埃尔维斯更期待听到迟阔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你这人也有意思。”黑袍教授说,“你父亲为了保护你,将你那弟弟关起来,你倒好,转头就给人放了,奥托里诺,你想什么呢?”
迟阔本来还在威胁倔脾气的红龙,再不听话就真的杀了它,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您说错了,是因为把他放出去,我才能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迟阔闹出那码事多久,就去陪了雷蒙德多久。被锁链困住的少年向来安静,迟阔不与他说话,他就听话地坐在一边,呆呆地盯着迟阔看,直到迟阔再次起身离开,少年才会将目光挪开,转而停留在迟阔留下的几本书上。
几个月过去,刻有禁制的锁链已经对雷蒙德起不了多少作用了。雷蒙德学习那些书上的东西越快,神智就被黑魔法侵蚀得越快,他的面色羸白,唇却是殷红的,有次迟阔回到那里时,看到雷蒙德正一片一片拔下脖子上长出来的黑色羽毛,拔得鲜血淋漓,恐怖到迟阔一度以为他会死去。
有天迟阔良心发现,没再给他留下新的书。
雷蒙德一愣,下意识地抢在迟阔出门前,用魔法将门轰上了。
迟阔对此并不意外,只是问他:“装柔弱很好玩吧。”
“不是哥想让我变强的吗。”
雷蒙德拖着灼烧着他皮肤的锁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晶莹的泪珠卧在眼眶,衬着他那早被黑色侵蚀的眼白部位。
“哥不想与我说话,我就忍着不说话,哥要我忍受反噬的痛苦,我就忍受反噬的痛苦,我什么都做,只是想哥的眼里有我,陪着我而已,为什么哥连这点都不愿施舍给我?”
迟阔:“你想对我用锁魂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天呢?”
“我试过的!”雷蒙德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吼回去,“我先实验过的,实验过那个魔咒不会对伤害到哥才想对哥用的!我只能这样了,不这样做的话,我和哥之间什么联系也没有——”
雷蒙德说到一半噤了声,他英俊的脸上流露出恐惧的情绪,嘴唇也在颤抖。
少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迟阔的面前,似乎是担心自己说漏了嘴,令迟阔发现他与迟阔间毫无血缘关系,令迟阔心安理得地抛下自己。
他不知道迟阔早就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迟阔之所以没戳穿,只是知晓了他的心思,在残忍地利用这份感情。
迟阔注视着看了会,没多说什么话,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是因为这只曾经伤害过哥的手吗?我把它砍掉,给哥出气,好不好?”
迟阔一愣,惊诧地回过头时,发现那些黑色的羽毛又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雷蒙德的半张脸。雷蒙德的手里攥着把魔力汇聚而成的短刀,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就毫不犹豫地往他自己的右手砍去。
刀刃嵌进了骨头,被切断的动脉往外涌着血,可雷蒙德置若罔闻地盯着迟阔攥住自己左手腕的那只手,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
“我要你的手有什么用!”
跪在地上的雷蒙德,发怔地回过脸,迟阔已经伸手,抹去了他唇角渗出来的血迹。
“雷蒙德,你听好了,今天晚上,我会想办法把门口守着的人弄走,你要自己跑出去,跑回洛朗家,让母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雷蒙德贪恋于脸上的温度,听到这话又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跟哥一起!”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就永远比不过父亲。”迟阔拨开了他脸上汗湿的金发,就像那天他在沙发上睡着时,雷蒙德也伸手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那样,“等父亲将我带走,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你期望那样吗?”
雷蒙德的眼里产生几分动摇,他精神上受到的痛苦,远比手上的伤口来得重,抿着唇沉默了很久,刚想将锁魂咒故技重施,就听见迟阔说。
“我们是兄弟。”
“你会为我创造出一个我们想要的家的,不是吗?”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再做这种事。雷蒙德,等我们长大了,就会创造出一个我们想要的家。”】
好痛苦。
明明知道哥哥在撒谎,明明知道哥哥在利用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沦落到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步,都是拜珍惜的兄长所赐……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好。”雷蒙德的嗓音沙哑,他又哭又笑地,脸埋在站在的迟阔的腰前,眼泪无声地往外淌,像极了当初那只生了病,被[奥托里诺]亲手埋葬的小鸟。
眼睛紧闭,即使死去了,羽毛也依旧美丽。
孩童当初挖开看了一眼,又将它埋了回去。
雷蒙德出逃,没过多久,传来公爵夫人泣血的消息。迟阔在第三天从伊内斯那听说,洛朗家加入了反叛军,那疯女人对儿子的爱超过了对“丈夫”的恐惧,这会连死也不怕了,说要将人一起拉下地狱。
她能有什么能力,能将人一起拉下地狱呢。
“洛朗家加入反叛军的第三天,洛朗家就对外宣称,你母亲暴毙而亡了。”伊内斯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是迟阔试图驯服红龙的第一天。他的后背因为红龙的攻击而撞到树上,将那树干砸出几条裂缝,好不狼狈地从草坪上爬起来。
伊内斯看着他,也没出手帮忙,只是继续说:“洛朗本就钻研黑魔法,他们家的女儿一大堆,你母亲只是其中一个,又被你父亲所厌弃。对洛朗而言,你母亲最大的功绩就是诞下了雷蒙德,见到雷蒙德回去,恨不得将千年传下来的法术都教给他。”
迟阔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看来洛朗跟你合作,我母亲并未在其中说上什么话。”
伊内斯微笑,瞥了远处正磨着爪子的红龙一眼:“那当然了。你母亲死了就死了,要是有必要,洛朗甚至能逼着你母亲死。”
迟阔摘下袖口上的草屑,一言不发。
“可你弟弟不一样。”伊内斯绿眸微眯,嘲讽似的抬起下颌,“洛朗受制于你父亲已久,现在出了一个可能超越他们初代家主的天才,一听说你父亲要将他扼杀其中,马上就举家倒戈了。”
迟阔并未收到那位夫人葬礼的邀请。
培养一位天才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洛朗家甚至没有为他们的女儿办一场葬礼。
公爵夫人死后的第四天,迟阔收到雷蒙德的来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母亲死了],雷蒙德没有落款,黑色的笔迹却有些模糊,像是在落下最后一笔,泪水将上面的墨水晕开。
迟阔如愿变成了这个世界里的[恶毒配角]。
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并未同雷蒙德一样,为那位夫人的离世落下眼泪。
可一种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痛苦席卷了他,仿佛那个曾经挡在[母亲]面前,企图替母亲挡下莫里茨教授攻击的那个小小的孩子,真的是迟阔亲身经历的一样。
考特曼夫人不知晓迟阔与那位夫人间的感情,得到消息也给他写了信,信上先是表达了遗憾,随即又提及本杰明的近况,迟阔反复看了几遍,发现考特曼夫人的字里行间,都是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委婉地暗示迟阔应当低头,向那位公爵道歉,迟阔出发前往伊斯洛蒂尔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伊斯洛蒂尔有什么呢?]
本杰明在纸上问他。
这是本杰明最近的发明。
由于嫌信送得太慢,本杰明发明了一种只要将字写下,就会同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同伴面前的魔法纸。
迟阔提笔回复:[据说一千年前,那位击败魔王的骑士,在跟随国王上战场前,曾在伊斯洛蒂尔藏了一件东西]
本杰明那边大概在忙什么东西,过了一会才回复。
[好吧]
本杰明说。
[那东西各家都找了很久,可至今没一个人能找到的,你想试试就试试,但要注意安全,我表哥最近似乎也在那边]
迟阔这才想起,上次那个会议后,确实很久都没有塞缪尔的消息了。
[伊斯洛蒂尔明面上是德莱文的地盘,但当初德莱文能拿到伊斯洛蒂尔的开发权,里面少不了表哥的手笔]
迟阔这才想起,伊斯洛蒂尔就是之前自己那舅舅经常流连的地方,比诺德森区富裕奢靡许多,却藏了很多腌臜事,圣罗帝尔的几个学生去过以后,就接连自己申请退学了。
迟阔盯着这行字看了会,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嘿嘿]
本杰明在纸上画了个笑脸,语气开朗许多。
[对了,奥托,我前几天见到了他们说的那位殿下,的确很厉害,就是为人冷漠,不爱说话,只偶尔会跟旁边同样戴着面具的人耳语几句]
迟阔以为那是伊内斯,握着笔的食指轻抬,手腕用力:[你崇拜他?]
[我才不崇拜他,他身上有一股我很讨厌的气质,我也不知道哪来的]
本杰明生怕迟阔误会,一连写了很多字。
[我就是觉得他身边的那人跟你有些像,吓得我真以为你什么时候到我这来了,又不跟我说。可惜我刚想凑近点看,那位殿下就隔了几十米转过头来看我,你都不知道,那眼神,就跟像是要把我杀了似的]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停留在了【73】。
迟阔此时还不知道被他自己上次那番话刺激到的昆西,用魔法捏了个哑巴的自己陪在他身边,只以为是主角身边出现了爱慕主角的四五六号,风轻云淡地回了句:[那很坏了]
由于与昆西隔得远,迟阔最近也没梦到小昆西。尽管黑袍教授看了主角给他写的纸条,惊叹于没想到还有这种解除诅咒的方法,要是迟阔愿意,他可以帮忙,但迟阔没真完全解除与魇兽的联系,只做到了压制住对方的力量,令自己不再做梦而已。
迟阔心想,那小孩某种意义上也挺未卜先知的。
下次再见他,大概是他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夜了。
迟阔笑了声,手托着脸,听着宿舍外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估计真挺恨他的吧。
第47章
迟阔去往伊斯洛蒂尔区的那天, 递交了休学申请。红龙那时还处于跟迟阔两看生厌的阶段,右爪上缠着不知哪来的绷带,被埃尔维斯轻飘飘地瞧了一眼, 才不屑地扭头,发出一声吐息。
埃尔维斯收下了他的休学申请, 并希望他能处死红龙。
红龙甩了甩尾巴, 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迟阔却愣了下:“我以为它与老师您签订了契约。”
“我没有与魔兽签订契约的习惯。”埃尔维斯的语气平静, “我抓它,只是为了让你学习这一课。听闻最近格外活跃的那位殿下, 不到十岁就完成了弑龙,你也应该试试。”
迟阔不得不扭头, 看向安静地待在空地上的那头龙。
它的体型比起书上描述的要小许多, 应该还是幼年体,但几个月相处下来,迟阔发现它似乎有着五六岁的小孩的智慧,不知道被埃尔维斯抓住时是挨了怎样的毒打, 尽管听懂了埃尔维斯的话,却是一个反抗的动作也没有。
现在想来,伊内斯那时看到这头龙时没什么反应,就是知道了它迟早会死去,所以并不在乎。
迟阔迟迟没有动手。
埃尔维斯叹了口气, 让他带走红龙前, 语气有些失望。
他说:“奥托里诺, 你尚且对头丑陋的魔兽都下不去手, 要怎么对着同为人类的存在举起武器。任何犹豫的一秒钟,都会令你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到这话的迟阔沉默了很久。
“我与它没有恩怨。”直到埃尔维斯转身准备离开, 迟阔才这样对着他道,“老师,我也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那就是说他坏得无可救药的意思了。
埃尔维斯摇了摇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反而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的学生离开。
黑袍教授拢着袖子,问:“他是不是又长高些了?”
埃尔维斯:“人类通常到二十岁才会停止生长。”
埃尔维斯答得这样正经,黑袍教授反而哈哈哈地笑:“你说,我们教授他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反而错了?”
埃尔维斯没说话,转头看着自己的好友。
黑袍教授肩上的乌鸦舒展开翅膀:“人也是,动物也是,越有着美丽的皮囊,就越是容易招引灾祸。对于这样的存在而言,它们越是弱小,挣扎也就越弱,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总是能好受一些。”
埃尔维斯皱眉,回了一句:“你教了奥托里诺这么久,竟然以为他是就算被拔掉爪牙,也会乖乖低着头认命的存在吗。”
黑袍教授愣了愣,明白过来埃尔维斯的意思后,无可奈何地露出个笑:“圣罗帝尔的校训一共五十六字,连个同情也没放上。都说同情心对这里的学生而言最是无用,可当初那位明明说过,他想要培养出连一草一木,鸟雀生灵都能保护的骑士。”
“我们是听着那位的故事长大的,你说,这学校王室为他所建,怎么他死后,反倒与他期望的背道而驰了呢?”
饶是埃尔维斯也对这个问题做不出回答。他注视着少年越来越远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仿佛看到了画像上描述的,那位传说中的骑士。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英雄也做不到延年益寿。
埃尔维斯抬头,看向天空中漂浮的柔软的云朵。
“古德森。”埃尔维斯道,“也许魔王真的要回来了。”-
随着对魔法的使用越来越自如,迟阔最近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和亡灵们往常的碎碎念不同,那声音像是沉在他的大脑深处,如一团化不开的黑雾,语气冰冷地贴近他的耳边:
【“你敢背叛我。”】
【“我养你这样大,你却为了一群人类背叛我。奥托里诺,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地跪伏在地上,向我认错。”】
莱尔:【唉,精神压力太大,都出现幻听了】
迟阔:是吧。
迟阔:但我觉得主要还是被埃尔维斯老师打的,也就是这世界没有教师资格证,虽然我感觉埃尔维斯老师可能也敢去考试现场当场数落考官的无知
莱尔:【哈哈哈哈哈哈】
到达伊斯洛蒂尔的第一天,迟阔发觉自己差点扣到零的信誉分在短短几个月内竟涨回了40。不得不说,伊内斯是个信守承诺的商人,这段时间有事没事就混迹在主角身边,使得迟阔原本即将要失败的任务又变得可观了起来。
至于那传说中埋藏在伊斯洛蒂尔的秘宝,尽管答应了伊内斯会做,但迟阔认为,自己必然是找不到的。
这段剧情与[奥托里诺]毫无关联,迟阔打开论坛浏览了一番,发现塞缪尔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企图用夜莺巷的事将伊内斯送上审判庭——
不过这本应该是后期他们两个为了主角扯头花的剧情,也许是现在主角与塞缪尔之间没什么感情,才致使剧情乱套地提前到了现在。
迟阔关掉论坛前,瞄到了论坛里有人在开贴痛骂某个氪金用户,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楼主对那位氪金用户也不是痛骂,只是标题党。
【绿帽层主已经几个月没回我了,也没在论坛里回帖,我不就是提了一嘴他老婆吗,他至于记仇成这样?难不成真被他老婆赶出家门后,想不开跳河了?】
迟阔对八卦没什么兴趣,和莱尔感慨了句“现在的网友感情真好”后,就关闭了帖子。
伊斯洛蒂尔区处处充斥着奢靡的气息。
热闹的集市上,鲁特琴弹奏着欢快的乐曲,吟游诗人讲述着轶事,舞女的脚步轻快,来来往往的居民一层绕了一层。
得益于德莱文家流水般的投资,伊斯洛蒂尔的白天充斥着美酒与歌谣,只有当黑夜降临,酒馆开业,夜莺巷的灯光亮起,这派祥和之下,才会显露出恶魔的獠牙。
“哎哟,也不是钱的问题,尊贵的法师阁下,您也知道,最近不安地往伊斯洛蒂尔跑的客人多,我们这就只剩下间单人间了。”
“我本来就一个人住。”
熟悉的声音传来,使得路过旅馆门口的迟阔一顿,下意识地往门内看去。
缩小版的红龙姿态高傲地扒在迟阔身上,见埃尔维斯真不会再出现,瞬间高兴地扇扇翅膀起飞。可惜他飞到一半就发现自己的脚上系了条透明的链子,于是扒回迟阔肩上的同时,试图愤怒地咬他一口。
迟阔没回头,红龙顿住,于是也探出脑袋,顺着迟阔的目光往店内看。
黑色的斗篷包裹住少年的身影,尽管由于对方侧对着这里,迟阔也依旧能看到那从兜帽下露出来的银色发丝。
——昆西·加尔瓦多。
至于另一位,想必就是本杰明在信里提到的主角的追随者。
迟阔心想伊内斯那人真是一点都夸不得。
不知道主角是来这里干嘛的,迟阔猜测对方莅临这里是以[那位殿下]的身份,于是也无心停留,看完就收回了目光。
然而在那之前,昆西已经察觉到了有人盯着自己。
他红色的眼瞳在面具下挪动,其中蕴含的杀意凛冽,直生生地刺人眼球。
几月不见,如本杰明所言,昆西的确变得更加沉默,锋锐。
他的身上透着股霜雪般寒凉的气息,再也没有那股装傻充愣,和他在诺德森区时口口声声“该死的加尔瓦多!”的蠢劲。
感受到敌意的红龙对着主角露出了牙齿。
看清是谁在盯着自己后,昆西反而愣在了原地。
映在昆西眼底的少年,肤色冷白,相隔几月后,身高又抽条了些,衬着他那张惊稠绝艳的脸。
他下意识地往迟阔那走了两步。
“你又发什么疯。”可惜迟阔无视了他,食指曲起,只弹了下红龙的脑袋,很快又消失在人群里。
昆西的步伐越来越慢,直到耳边不受控制地再次响起迟阔那天绝情的那句“我讨厌的是昆西·加尔瓦多”这个人,斗篷里刚刚抬起的手,想去抓住对方的手才跟着垂下。
“本尊来了,那位才更容易上当。”等到迟阔走后,追随着这位年轻的殿下的随从才冒了出来,“殿下,您也知道,奥托里诺是致使他们动手的最好的诱饵。”
昆西身后,同样戴着黑色的兜帽的少年听到这话,缓缓地仰起脸。
它没有自我的意志,听到奥托里诺这四个字时缓慢地眨了下眼,转头看向昆西,似乎是在征求昆西的意见。
昆西心情不好,眼见迟阔的气息在街上再也找不到,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上了楼。
几个月前,迟阔之前的那番话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
有那么一瞬间,昆西甚至扭曲地产生了要给迟阔下禁言咒的心思。
[奥托]讨厌他。
[奥托]要自己远离他。
[奥托]还要逼自己,跟自己讨厌的德莱文待在一起。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的这个[殿下]呢?
他一开始是为了让奥托开心,将奥托留在自己身边才当的,当了一半,担子架在昆西的肩上,那么多人追随着他,又使他不得不当了。
他自己将本已沉眠的魇兽唤醒,这会倒是自食其果。
昆西看着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母亲的墓前,动了动嘴唇。
【他又骗我】
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一句话,伴随的却是暴动的魔力。
十二岁的小昆西转过头,对着昆西道。
【他为什么总要逼着我成为这样糟糕的人】
【等我再见到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不会让他再离开我一步】
【他答应我的,要与我成婚】
昆西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点自尊的。既然奥托说了要离他远些,那么他也愿意离奥托远些。
然而昆西控制住了自己,没控制住分身。
那些天,被伊内斯拖回来的分身没有三个也有四个,每一个都念着“奥托奥托奥托”,有次昆西听得烦了,恼怒地回了一句“不准再喊他的名字!你这东西没有自尊吗!”。
分身没被杀气吓到,它完全不信昆西的话,对着昆西露出要杀人的表情。
“奥托……没有,不喜欢我!”分身甚至反驳,还在刺激着昆西的神经,“奥托……不喜欢,你!不是,我!”
昆西气得又把分身给分尸了。
伊内斯在旁边撑着脸看着,笑眯眯地感慨了句:“和奥托里诺待得久了,您也变得恶毒了啊,殿下。”
曾几何时,昆西还是会为了不牵累到菲涅尔庄园某个无辜的侍女,主动走出去挨打的人。
可如今呢?
嫉妒与憎恨之心毁了他,昆西的剑往下滴着血。他低着眼,有那么一瞬间,昆西的手指颤抖,差点连手里的剑也握不住。
“奥托里诺在圣罗帝尔,埃尔维斯会护着他。但很快,埃尔维斯就要自身难保了。”伊内斯慢悠悠地,站起身时目光不以为意地扫过草坪上的尸体,“伊斯洛蒂尔和圣罗帝尔一样,都受到那个[宝藏]的影响,有着天然抵御魔族的屏障。那位就算再想抓他,也不能亲自莅临,倒是方便了我们。”
昆西听懂了他的意思,语气冰冷:“你要拿奥托冒险?”
“我和您不一样。”伊内斯勾着唇角,没心没肺,“我要权,也要人。再说了,只要您与那个傀儡待得时间够长,傀儡模仿得也就越像,等到住所一换,哪有人认得出来哪个才是真的[奥托里诺]呢。”
昆西不同意这个计划。他执着地认为,就算不用奥托里诺当诱饵,致使那位忍不住与他们动手,夺取王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殿下——殿下!您不能因为一时的仁慈,就浪费那么多条人命啊殿下!”
随着跪伏在昆西脚边的人越来越多,昆西听到的骑士们各为其主,自相残杀的消息也就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昆西又自己去了北城的屋脊上站了许久。他的肩上,身上落了层厚厚的雪,就这么跟块雕塑似的岿然不动,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开口与人说了第一句话。
昆西说:“那我也要去伊斯洛蒂尔。”
贵族们惊慌失措,议论着:“您应该待在据点。那傀儡让人带着去就好,您待在据点里,还有人能保护您,万一您在伊斯洛蒂尔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昆西很轻地说了句:“我没想有人为了保护奥托死去,也不想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去。”
这位曾经年轻的,不通人性的殿下,也不知道在那能冻死人的一夜大雪里,究竟想通了什么。
贵族们愣住,听见他道:
“说到底,我站在你们面前不过是阴差阳错。不需要再有人浪费生命,我是死不了的怪物,我不会死。”
未来的国王陛下一意孤行,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呢。”
伊斯洛蒂尔的黑夜里,昆西握着剑,蹲在哑巴的傀儡面前,向它问道。
“奥托里诺,我们都几个月没见了,你分给我的关注甚至还没那头丑陋的龙多。你不关心和我在一起的是谁,也不关心我的一切。”
“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要是死了,你会关心我吗?”
傀儡不解地歪了歪头。
它被调换了住处,与迟阔的房间不过是一墙之隔。
当天晚上,红龙不知为何突然爬窗跳走,迟阔不得已出门抓它,然而在将逃跑的红龙抓回来的路上,迟阔看到人们匆匆忙忙地往旅舍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旅舍的时候,灾难已经平息了。
聚集在楼下的旅客们议论纷纷。
“好多血!好多血!据说是来了十几位审判官,还是他们亲自动的手!握着剑的红色巨像一出,半栋房子都被砍掉了!”
“好像原本只是为了抓个傀儡,但那少年连个傀儡也不愿意交出,说是一想到那东西要顶着与他室友同样的脸,在他们那群恶心的人手中受尽折磨,他就忍受不得。”
迟阔拨开人群,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片断壁残垣。残留的魔法还覆在木板上,不停地往上冒着热气。从上往下整齐削断的半栋房子倒塌,地上还隐约可见深达数十米的裂痕。
红色的岩浆在其中缓缓流淌,红龙扑下去,从里面叼出一个小雪人。
岩浆里怎么可能有雪人呢。
可那东西是迟阔亲手堆的,他一眼就认的出来。
【“这是什么?”】
【“加尔瓦多。”】
【“……那个呢?”】
【“加尔瓦多的坟墓。”】
那天的诺德森难得是个大晴天。主角骗他,只要在晴天许个愿,太阳神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迟阔后来从古德森教授那得知,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太阳神从未光顾过诺德森,大约是埃尔维斯看他受了伤,心善地用魔法改变了天气,引得天空放晴。
埃尔维斯说他没有心善到这个程度。
【“诺德森区一年才能放晴一次。这是奇迹。”】
主角蹲在他身边,那时面无表情地将谎话说得信誓旦旦。
【“您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主人。”】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迟阔寻着魔力的残秽,一路往人流的反方向走。
肩膀被撞了几次,步伐也越来越快,迟阔跑得气喘吁吁,脚步最后停在了充满了调笑声的夜莺巷前。
在千年前,这块地上还是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几个一同冒险的同伴做了约定,以后不管去哪,每逢月圆,就要来这里相聚一次。
【还说自己天下无敌呢,奥托里诺,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一趟,你第一天就精神不振?你真娇贵,吃个饭还得喂你是不是,还躺着,快给我起来】
迟阔的脑子里响起与伊内斯相似的声音。
他的呼吸急促,愣愣地转过过去时,果不其然在块空地上看到了个与伊内斯极其相似的少年。
金色的幻影穿着法袍,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蹲在一边沉默摆弄着篝火。红色的幻影倒是抬了下眼,只可惜身边不知道哪跑来的一只鹿正在偷吃他手上编的马蹄莲花环,红色的幻影不得已偏过头去,将那只鹿推远。
根据他们的装扮,迟阔猜测幻影来自几百年前,也可能是千年前的时期。
【好烦啊,德莱文】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迟阔看着那个[自己]穿着与王宫里那副画上极其相似的骑士装,慢悠悠地坐正。
少年曲着一条腿,抬手摸了摸从身后凑过来的小鹿的脑袋:【谁要你喂了,你喂的东西能吃吗】
白金色的幻影盯着他,过了几秒,忽地冒出一句:【你真与他在一起了?】
篝火突然猛烈地燃烧。
金色的幻影唰的一下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时,红色的幻影也捏碎了手里的花环,金眸惊愕地盯着同伴带着些咬痕的脖颈。
【前几天的事】偏偏少年不以为意,说完还没心没肺地笑了声,【看我多讲义气,就算行动不便也还记着几年前的约定,陪你们出来重聚,感动吗?是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回答这句的是德莱文的一句【按住他】。
几个人打打闹闹,少年只以为同伴们是在和自己开玩笑,还在那哈哈大笑:【诶,你们几个到底几岁啊……做什么,真扒我衣服?德莱文、德莱文——】
踏过草坪的马蹄声显现。
森林上空的烈阳下,银色的幻影勒紧了缰绳,使得那马的前蹄扬起,遮住了黑色幻影头顶的光源。
睨下来的红瞳带着冷意,偏偏那冷意,在见到仰面倒在草坪上的恋人时,很快就如冰雪般融化了。
【您怎么才来啊】
迟阔看着仰面躺在草坪上的少年,黑发上沾着草屑,下颌微抬,露出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来。
【陛下】
调笑着的,以下犯上的语气,却令迟阔的痛苦地快要呕吐。
“昆西!”
“昆西·加尔瓦多!!”
夜莺巷的门一扇一扇地被推开,伴随着客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迟阔的右手突然被人攥住。那从身后来的气息与灾难现场捕捉到的魔力一致,迟阔愤恨地回头时,扬起的长剑,刺穿了月下审判官的胸膛。
迟阔问:“人呢?”
塞缪尔额前的红发蹭过眼睫,他的金眸低下去,注视着从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黑色的审判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如迟阔当初登上钟塔,将那些信纸洋洋洒洒地洒下时,他记起前世时感到的那样悲凉。
“冒充王嗣,意图绑架公爵的长子……”握在少年手腕的手指攥紧,塞缪尔抬起眼,对着迟阔一字一句地陈述出他安在昆西头上的罪名,“伊内斯没记起来,当然也不会想到,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压根不是为了抓你。”
“他会害死你。奥托里诺,他害死过你一次,就能害死你第二次。”
迟阔的耳边嗡鸣一片,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独独塞缪尔冰冷的嗓音,如诅咒般穿透了他的耳膜。
“审判庭的十三位审判官早已做出了决议……”陡然从胸口拔出的剑,使得血从塞缪尔的唇角溢出来,可面临这位袭击审判官的罪人,塞缪尔却难得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你对着只畜生都下不了手,要怎么向同为人类的存在挥剑。”】
这是迟阔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第二次主动往自己的手上沾上血迹。
可他的五指收拢,将那剑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奥托里诺,你不是讨厌他吗。”
轻飘飘的话,如噩梦般萦绕在迟阔的心头。
“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二十万字了,等写完艾瑟瑞亚篇,我就可以回收文案写学院篇了
第48章
洛朗家被团团围住时, 没寻到收信人的鹰也正巧从天上飞了回来。它落在雷蒙德的手臂上,深褐色的羽毛在烈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幽光。
“魔王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啊。”
桌上有数个水晶球的碎片。
门外传来洛朗家的议论声。
“当年临阵倒戈,不过是为了令洛朗家的荣耀延续下去, 谁能猜得到,传达消息的人出了错, 千年前国王死后, 名为菲涅尔的骑士也紧随而去, 留下来的只有用了菲涅尔这个名字的魔王与他的傀儡……”
与外界传的截然相反, 洛朗家之所以收留雷蒙德,不过是因为这是混了他们血脉的, 魔王的亲生子。
从费丽西娅被赶回洛朗后,洛朗们就知晓了自己即将灭亡的未来, 此时好不容易垂下根用以求生的绳, 他们自然是要紧紧护着,抓着,顺着它往上爬。
雷蒙德早就在来到洛朗后的第二天就发现了端倪。
他对外面的争吵声不为所动,深蓝色的魔力在手臂上缠绕流动, 最后使得桌上唯一一枚水晶球,也发出红色的光辉。
像是刚刚刚感受到鹰的钩爪嵌入皮肉的痛苦,雷蒙德漆黑的眼瞳转动,垂下的眼睫这才不受控制地颤了下。
红色预示着死亡的灾难。而洛朗注定了灭亡,雷蒙德自然也不会将魔力用在预测他们的命运上。
他预测了什么呢?
鹰也不知道。
他只是发现主人推开门的片刻, 外头的声音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不论是重伤死守的洛朗, 还是奉[公爵]之命, 前来清算洛朗的皇家骑士团。
带头的骑士长, 正是当初亲自到宫殿的门口,将迟阔请进门的那个。
他注视着雷蒙德漆黑的眼睛, 对于对方的魔化并不惊讶,反而很轻微地笑了声:“你倒是有天赋,可惜你不该出生。魔王陛下耗费一千年,才将那死去的孩子重新找回来,陪他玩温馨的人类游戏,只为了让奥托里诺能重新陪在他的身边。”
“你母亲不识相,陛下看在奥托里诺想要个母亲的份上,才留她一条性命,没想到趁着陛下外出,你母亲倒是真敢在他十一岁时杀了他。”
“苍天有眼,奥托里诺的手重伤后,又回到了这个世间。这毫无意义的人类游戏结束了,只有令艾瑟瑞亚回到千年以前的样子,那孩子才会认清,除了陛下身边,他根本无处可去的事实。”
雷蒙德没说话,相比于因为这番言论惊讶不已的洛朗们,他倒是显得沉稳许多。
结界以内,人类的魔力源被切断,也只有作为半个魔王子嗣的雷蒙德,依旧能自如地调动魔力。
“我要见父亲。”骑士长忽然听见他这样说了句。
骑士长不为所动,抬手让身后的人再一次发动进攻:“陛下可不想见你。”
“要不是你母亲当年骗得奥托里诺立誓,要用生命保护你,陛下怎会留你一条性命。”
“父亲用来观察哥的术,我刚刚一共用了十三次。”
雷蒙德平静的话,却使得骑士长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难看地回头打量着这个少年。
“你说得对,我是因为哥的誓言才苟活至今。”缠绕着魔力的手,覆在心脏的位置。
脸色难看的骑士长迅速上前一步,却又因为那指端陷入皮肉,下一秒就要将那颗柔软的东西硬生生地扯出的动作,而被迫停在了原地。
“我说了,我要见父亲。”雷蒙德微笑,在这样的烈阳天下,一字一句道,“如若不让,我便在你们面前,再次将哥带走。”
“等过了冥河,喝了勒特的水,我与哥便会再次转世,等到那时候,上天入地,只有我与哥能重来,你们也找不到哥的影子。”
这亲手撕开了自己胸膛的疯子,跟感受不到痛苦似的,那癫狂又心满意足的笑,有那么一瞬,竟使得捏着剑的骑士长,不由地也后退了半步。
罪恶之地上,飘散着少年轻柔的嗓音。
雷蒙德道:“你们知道的,那对我来说是件幸福的事。”
“我朝思暮想,巴不得现在就做。”-
审判庭来到伊斯洛蒂尔的十三位审判官,死亡四位,重伤六位,剩下的三位已过百岁的审判长,恨不得将加尔瓦多拖出来鞭尸,再把迟阔千刀万剐了。
可偏偏值得千刀万剐的人,自被塞缪尔以审问为由带走后就下落不明,他们翻遍了伊斯洛蒂尔,也没能找到迟阔的下落。
距离迟阔被关在夜莺巷里,已经过了四天。这四天以来,迟阔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院子里挖坑,塞缪尔身上的绷带一路从腹部缠到脖颈,就这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他看。
四天前,在迟阔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后,又一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眼看迟阔是真不肯放过审判庭里的任何一个人,红色巨像这才在审判长使用神罚前,从后面捏住了少年的剑。
塞缪尔那时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对迟阔道:“他们若是全死在这里,受你蛊惑,偷偷为反叛军提供魔导材料的本杰明祖父也活不了。还有埃尔维斯与古德森的罪证,只要他们一死,就会自动曝光于世。奥托里诺,你是真想继续下去吗?”
迟阔盯着他,被塞缪尔抽走了手里的剑,在那以后的确是安静了。
就是不与他说话,对夜莺巷里的淫/糜之声也不为所动,在几次抓到他爬墙往别人的院子里看后,塞缪尔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的剑还给了他。
迟阔从那以后就多了个在院子里挖坑的爱好。
塞缪尔起初以为是他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太多,受到的刺激又太大,把人弄傻了,然而就在迟阔把整个院子都挖了一遍后,忽然回头,对塞缪尔说了这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换个房子。”
脸脏兮兮的,衣服上也全是泥土。塞缪尔的心脏却猛烈地跳了一下,平静地问他:
“你要换去哪?”
迟阔:“隔壁。”
“好。”
塞缪尔的动作很快,给了隔壁的人一大笔钱,让人当天就从那栋房子里搬走。
迟阔又开始在新的院子里挖坑。
【阿尔迪佩斯的编年史上写,一千年前,国王注视着他的骑士,一剑刺穿了魔王的心脏……】
第五天,漫画更新,论坛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爆炸。
【那不是真的。国王的心脏停止跳动后,他的骑士以自身为代价,受尽轮回之苦,要将国王从冥河的彼端带回】
【可惜一切尘埃落定,国王没有回来,骑士也跟着死去。兴许是觉得有趣,魔王用了骑士的名字,杀尽了知情的人,以死去的骑士的名义,令菲涅尔家兴盛了起来】
【……】
【31L:所以恶毒受在出发去伊斯洛蒂尔前,到底跟伊内斯商量了什么?他逼雷蒙德学黑魔法,导致雷蒙德这么早就魔化,应该早就知道公爵是魔王了吧?】
【32L:卧槽,谁管你商量了什么?我那么大个主角呢,真死了?有人可怜可怜我们主角推吗?我们小苦瓜出生以来还没享过一天福,该死的奥托里诺,不是这恶毒配角,我主角怎么会死?】
【33L:哦哦,说的我们配角推有活路似的,我推就享福了?我推做错什么了,出生开始就在吃苦,每次日子刚好过一点,就有人要拉着他往下坠,比惨是吧?没有主角,我们奥托一千年前就无敌了,根本就不用吃这苦】
【34L:你推有攻护着,可不就是享福了吗?】
【35L:这福气让给你,你要不要啊?】
【36L:nmsl】
【37L:ndsl】
主角推再次与配角推吵了起来,论坛里腥风血雨,用词凶残到莱尔一个人工智能都看不下去。
它当然不可能让这些话跑到迟阔面前,毕竟迟阔在拒绝承认自己是[奥托里诺]的转世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
在塞缪尔不注意的时候,迟阔会用那把剑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让血液混着魇兽的魔力一同滴进泥土里,问它:“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你的另一半在哪?”
当初迟阔吞进身体里的半只魇兽,因为得到了同样混了另一只魇兽的昆西的血,能隐约感到昆西的气息。
迟阔只知道主角没死,不知为何跑去了夜莺巷的某块地下,再不挖出来,就要真的被憋死了。
昆西给他的血,令迟阔的伤口能缓慢地愈合。然而随着迟阔将血放得越多,这份力量也就越微弱,直到第七天,迟阔发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掩盖不去,又相隔十几米,对着塞缪尔说了句:“伊内斯至少还知道送我东西,你比伊内斯还会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送?”
塞缪尔难得愣了下。
审判官的喉咙干涩,注视着蹲在树下的迟阔,仿佛看到了千年前,在魔王的城堡里,向自己询问“你就是父亲说的,要送我当礼物的人类吗?”的少年。
“伊内斯还说我什么了?”塞缪尔问。
迟阔想了想:“整夜整夜地开着宴会,出席的女伴不重样,只要她们逗你开心,你就愿意为她们一掷千金。”
塞缪尔:“你生气了吗?”
迟阔也恶毒地笑:“我不生气,我希望你去死。”
“考特曼主家的孩子有十几个,我与伊内斯不同,得靠着我自己上位。”明明被咒骂了这样的话,审判官却有些高兴,“我从未有过女伴,只有合作对象,在你以前,我只想着考特曼的利益,从未对人动过心。”
迟阔不太乐意听到这样的话,忍着恶心:“你什么时候为我动心了?”
“在考特曼家见到你的第一面。”塞缪尔想到这里,自以为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你说得对,不论是本杰明还是伊内斯,他们送的东西都配不上你。”
于是迟阔顺理成章地用捣碎的鲜花掩盖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他每天穿着塞缪尔送的贵贵的衣服在院子里挖坑,一件脏了就穿另一件,直到有天塞缪尔更换身上的绷带时,发现放在柜子里的医疗用品少了一件。
那天晚上,房子的门被急促地拍响,门外的男生见门被打开一条缝,立即言语激烈地求助:“卡莉、卡莉,救救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是来卖的,你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们……”
男生以为这里住的还是以前的人,等到看清了扶着门的迟阔的样貌,嘴里也立即噤了声。
淡极生艳,长得实在是好看。
唯一显得突兀的,是缠在那截雪白的玉颈上,两指粗的铁链。
迟阔盯着惊愕的男生看了会,说:“你想找的人搬去了隔壁。”
然后他就在塞缪尔的注视中关了门。
塞缪尔问:“你不救他?”
迟阔:“没完没了。”
塞缪尔:“你不是前两天刚救了一个。”
迟阔:“然后呢?再救一个,你又要往我身上缠什么东西?”
门外很快传来打斗的声音,接着是男生的惨叫,路人的嬉笑,以及不堪入耳的呜咽声。
迟阔发着呆,后知后觉地记起,当初和本杰明一起参加考特曼的宴会时,本杰明也提到过,有几个特招生被那群人卖到了这里,回去以后很快就主动申请了退学。
怀揣着梦想进入圣罗帝尔,没想到落了个这样的凄惨结局,那些人的父母状告无门,上了审判庭,还要当着旁听人的面,脸色惨白地一遍一遍陈述自己的孩子是如何被侵犯的,因此很快撤了诉。
“夜莺巷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里只看重能立即拿到手的钱,亡命之徒并不在乎你姓什么,身份如何。”塞缪尔的目光追随着重新走回院子里的少年,“奥托里诺,比起和我待在一起,你更想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吗?”
迟阔不为所动,对此的回答是这里不干净,他需要再换个住所。
塞缪尔沉默几秒,又说了:“好。”
“我有时候也挺好奇。”迟阔突然嘲讽似的笑道,黑眸望向那位向来以理性著称的审判官,“我父亲将你派到这里,让你将我带回去,知道你会把我藏在这吗?”
塞缪尔:“他之前什么也舍不得,甚至在你说要像其他人类骑士,外出游历的时候,也让我陪着你出门,你又回报了他什么?”
迟阔讥诮地笑了声,回:“我的意思是,你是因为伊内斯把伊斯洛蒂尔围了不将我带回去,还是故意不将我带回去?”
塞缪尔注视着他的眼睛,反过来不与他说话了。
当天晚上,他们再次搬了地方,只可惜自从发现迟阔会用剑放血后,塞缪尔盯他的也就越来越久。
迟阔开始学会昼夜颠倒。
他白天以不想见到塞缪尔为由窝在床上睡觉,等到月亮升起,就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拽着那条链子越过塞缪尔的房间,跑到院子里。
有棱有角的东西都被塞缪尔收起来了,魔法搞出来的动静大,迟阔与莱尔议论一会,最后决定用手挖坑。
这速度可比之前慢得多,迟阔挖了一会就不愿意挖了,在那里跟莱尔吐槽:“要不然还是让主角憋死吧?”
莱尔很开心,回:【小迟,你又开始讲冷笑话了!】
迟阔乐呵呵地:“我这是幽默。爱讲冷笑话的是加尔瓦多,不是我。”
他说完就发现身后十米远处站着个人,塞缪尔盯着他,目光扫过少年带血的手指,平静地问了句:“奥托里诺,你在与谁说话?”
迟阔:“……”
迟阔觉得塞缪尔也是有毛病,他被关得久了,此时也顾不得颜面,转头继续挖坑的同时还不忘翻了个白眼:“你要打就打,把我扔出门,扔回要把我关进监狱的审判长那都行,坐牢都好过跟你待一块。”
可惜塞缪尔的脑子也不太正常,他似乎认为迟阔是真的疯了,虽然不肯把剑还给他,但第二天给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小铲子。
精工巧匠,用起来一点也不累人,连手掌都不会磨到。
“挖吧。”塞缪尔道,“等你挖完了,我们就再换一间房。”
迟阔默不作声地看着塞缪尔转身回屋,甚至开始做起了晚饭。
做晚饭的地方开了扇窗,迟阔辛勤劳作的时候,塞缪尔就站在那盯着他,似乎还挺享受这样的生活。
迟阔有时候忍不住,对着莱尔道:“你还记不记得,去诺德森前,你跟我说塞缪尔比伊内斯好点,不搞小黑屋那套。”
莱尔:【嗯……】
莱尔:【我现在知道了,精神病的心思不可揣测,艾瑟瑞亚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小铲子在落下去的片刻,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脆响。
迟阔瞄了眼身后的塞缪尔,在意识到对方没发现后,开始偷偷用手将土往两边扒。
小精灵好不容易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蹭的一下冒出个头,至于它的身边,一只猩红色的眼睛露出来,昆西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睁着眼,手里还拿着把不知道哪来的剑,看着就像是传说中那骑士藏在伊斯洛蒂尔的[宝藏]。
迟阔:“……”
昆西:“……”
他说主角怎么可能会被人打败,没想到是那地裂开后,主角看到了这东西,自己跳下去的。
昆西被埋了一个多星期,全靠用残存的魔力在土地钻个孔才得以存活。此时缺氧已久的大脑僵直,与迟阔对视了两分钟,才怔愣地张了张嘴:“奥……”
[奥托]这个名字还没喊出,迟阔就将土扬了回去,令昆西吃了一嘴的泥。
昆西:“……”
【昆西·加尔瓦多怨恨值+1】
昆西想要爬起来,肩膀却被迟阔牢牢踩住。
室友其实没什么分量,但在看到对方脖子上的链子时,昆西整个人又安静了下去。
他任由室友将自己一点点掩埋,仿佛是被室友亲手埋进了给自己制造的坟墓里。
“不准出来。”昆西听见迟阔这样压低了,带着些兴奋的声音,“我晚上再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塞缪尔:他死了。你再也别想见到他
下一章,被埋一周还活着的昆西:家人们,他竟然觉得主角会死(嚼嚼嚼)
第49章
大概是由于很长一段时间, 迟阔都没再自残,也从没动过逃跑的心思的缘故,趁着夜深人静, 塞缪尔睡着,迟阔很顺利地就将主角弄回了自己的房间。
“你听明白了吗?”迟阔伸手, 在抱着剑不说话的昆西面前晃了晃, “虽然没让伊内斯告诉你原本的计划是我不对, 但你不也找到这宝藏了?传说只有有这把剑才能杀了魔王, 你等明天再有人来敲门,我将这消息传出去, 伊内斯就会想办法派人来接你。”
昆西没说话的时候,是在论坛里浏览这几天的剧情。
不知道迟阔每天将剑往心口扎的目的, 以为迟阔是不想活了的塞缪尔那时动了气。旁白对此的描述是, 塞缪尔就算动了气,也面色平静地没表现出来,只在第二天,[奥托里诺]将求助的男生放进门时, 令红色巨像捏住了那男生的头颅。
塞缪尔问[奥托里诺],是想让他活下去,还是自己戴上那条链子。
两指粗的链子重,拖在地上会发出摩擦声,塞缪尔通常会以此来判断迟阔待在哪个角落, 现在又在做点什么。
对塞缪尔而言, 这就相当于是新婚燕尔的妻子在主动与他报备生活的日常, 塞缪尔很满意, 因此也没舍得做出更过分的事。
他满意了,昆西就不满意。
被十三个审判官同时追杀, 昆西受的伤重,到现在魔力还没恢复一半,然而这也不妨碍昆西回复:“不需要德莱文来接我,我自己就能出去。”
迟阔又开始翻白眼:“你能出去什么?你现在走路都困难。除了塞缪尔外,还有其他三个游荡的审判长在到处找你,你认清点现实,别老觉得自己死不了就为所欲为。”
昆西:“这是什么表情?”
迟阔皱眉:“什么什么表情?”
昆西指了指他的眼睛:“刚才,翻过去了,我没见过。”
迟阔以前在意形象。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算再恼怒,表情也是收敛的,昆西自然是未见过他本性暴露的这副模样。
迟阔冷笑:“丑到你了,真是对不起。”
昆西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会。”
昆西顿了顿,在脑子里找出个形容词:“很可爱。我很喜欢。”
迟阔:“……”
“我要你的喜欢有什么用。“迟阔气红了耳朵,碍于塞缪尔还在隔壁,只能低声问,“你该不会也是脑子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记忆?”
昆西没回答这句,只是说:“你与德莱文算计我,把我弄来这个地方,找这把剑的时候,有想过你自己回不去了吗?”
迟阔噎了下,强撑着道:“你怎么知道我回不去?”
“你父亲的人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进入伊斯洛蒂尔,无非是因为这把剑使得伊斯洛蒂尔外界形成了天然的抵御魔族的屏障。”昆西自言自语,这个时候倒是难得动了下平时不太用的脑筋,“我将这剑拿走,伊斯洛蒂尔就会和现在的北城一样陷落。等候在外界的人会同塞缪尔一起将你带走。所以你一直拖时间,就为了找到我,将我送出去。”
迟阔瞄了眼昆西高达【82】的怨恨值。被他害得在地下埋了一周,还受了人生中从未受过的重伤,差点真的死掉——
“你现在很恨我吧?”迟阔道。
昆西:“若我是寻常人,已经被你害死了三四次。”
迟阔:“我又没说不许你恨我。”
昆西:“我和寻常人一样,也只有一颗心。你怎么能在要求我将那颗心里的爱撕开,就留下恨呢?”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反倒使得迟阔愣了下:“你说什么?”
昆西:“我说我恨你的同时,我也爱你。”
迟阔:“你不过是受到了那些记忆的影响,才说了这话,我不是你想的那个奥托里诺,你与塞缪尔一样,你们喜欢的人千年前就死了。”
听到这样的措辞,昆西反倒痴痴地笑了。
他长得冷冷清清,不做表情的时候就凛冽逼人的,偏偏与迟阔待在一起的时候,身上总是冒出些傻气。
迟阔听到了怨恨值+3的声音。
“神父问我为什么想保护你的时候,我说你看起来很难过,你身上有一股难过的气息,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又好像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抱着剑的主角,掀起眼,用那双红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现在知道了原因。”
“我没记起来的时候就喜欢你,我愿意为了你去死,恶毒地希望我死了,你会为我掉眼泪。所以那时候,我压根不想去拿这把剑,真的好想就那么死了。”
“……”
“然后我就听到了。”昆西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道,“我听到一千年前,那个没用的国王死后,追随他的骑士用这把剑刺进了他自己的心脏。他说他要太阳神刺瞎他的眼睛,剜去他的耳朵,封住他的口鼻,他的一生过得太顺,也该让他受尽轮回之苦,只求太阳神能赋予过了冥河的国王一副不死不灭的身体。”
“我想要杀死的父亲是假的,想要复仇的对象是错的,也许是那位发现我转了世,那天才会派人到北城,要将我与母亲赶尽杀绝。”
深红色的眼瞳,一滴泪都没落出来。
在迟阔的缄默里,主角朝他露出个笑:“我的人生毫无意义,从开始就是错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我最讨厌的,你赋予我的力量是真的。”
迟阔安静了很久,问:“你说这话,是要杀了我吗?”
昆西同样安静了很久,反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当不听你话的小孩?”
“奥托里诺,你是不是一直不开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一直有人欺负你?万恶的太阳神,是不是真的剜去了你的耳朵,封住了你的口鼻,才叫你听不见,也感受不到有人爱你,并一直爱着你?”
颤抖的身体,令缠绕在颈上的锁链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迟阔低下头去,他坐在椅子上,手掌撑住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只想拿到他们答应我的条件,让母亲活过来,堂堂正正地去见那个人,告诉她我做到了答应她的事,然后我就可以一直偷懒,一直什么也不做,当个游荡的亡灵,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事?”
“昆西·加尔瓦多,我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讨厌你,不可能,也不能喜欢你吗?”
昆西:“听见了。”
迟阔:“听见了你在这里放屁。”
昆西:“我想通了,你要是一点也不在意我,就该像对德莱文那样,宽容地没直接剥夺他喜欢你的权利。”
迟阔松开了撑在眼睑的手。
他的视野有些模糊,感到有水进了自己的耳朵,使得他的头脑发涨,连主角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都没甩开。
“奥托里诺。”主角极其乐观地道,“对我而言,这就是你也喜欢我的意思。”-
昆西最近变得非常擅长忍耐。
尽管心里依旧阴暗地想着他要把塞缪尔杀了,但迟阔让他待在柜子里不出来,昆西就真的听话地抱着剑,待在柜子里不出来,好好养伤。
他拒绝跟着伊内斯派来的那个男生一起离开。
那男生不可思议,一脸扭曲地反问:“你知道为了不让考特曼发现端倪,融入这里,我他妈付出了什么吗?”
迟阔忍不住探出个头,问:“你真牺牲到这种地步?你这不让伊内斯分半个德莱文给你?”
“是在大街上叫/床!叫/床!”那男生咬牙切齿,“我还得雇五六个男人听我叫,说出去我脸都不要了。”
迟阔缩回脑袋:“那确实挺社死的,要我我就跳楼了。”
昆西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只是说:“我要是带着这东西走了,伊斯洛蒂尔的屏障就会彻底消失,你让伊内斯想办法把没有反抗能力的那些人弄走,我就跟你回去。”
那男生狐疑:“殿下,您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性了?你不是除了奥托里诺外,谁死了您都觉得活该的吗。”
昆西转头,确认了下迟阔不在后,语气立即冷了下来:“你再在奥托里诺面前说我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男生:“……”
男生:“伊内斯大人保不了那么多人。”
昆西冷笑:“他保得了。他只是和我一样不想保。”
男生生气地跺跺脚,铩羽而归。
当天晚上,他将伊内斯的话带了回来。
“伊内斯大人说他在外面与皇家骑士团你来我往,还要顶着王室的那群大臣们的压力,您倒好,殿下您能与奥托里诺一起在这里当苦命鸳鸯,一定做梦都忍不住笑出声吧?”
昆西原本没什么表情,但听到男生绘声绘色的陈述,还真忍不住咧嘴,配合地露出个笑。
“呵呵。”
男生:“……”
男生出门时,塞缪尔也正好回来。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在那大喊“你一定把卡莉藏起来了!我要找她算账!”,然后再被自己雇来的五六个男人拖去巷子里,在那里痛苦地发出些不堪入耳的声响。
塞缪尔扫了那男生一眼,走进门的时候,迟阔依旧在院子里挖坑。
少年最近的气色好了许多。唇有血色了,吃的东西也比以往多。生机勃勃的,令塞缪尔想起了考特曼主宅里养的那只鹿。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迟阔第二天还挖着坑,一抬头就发现自己面前多了只鹿。
迟阔与天真的小鹿对视片刻,转头:“你这是做什么?开动物园了?”
塞缪尔言简意赅:“不喜欢吗?与你很像。”
迟阔:“哪里像?”
塞缪尔:“眼睛。”
迟阔:“好了,现在知道我全身上下就眼睛最丑了。”
塞缪尔:“你说气话。”
审判官是个很难被惹怒的人。他见过的事多,就算是任劳任怨地受了迟阔的几天冷脸,除了给迟阔戴上那条链子的时候,也从未表露出过什么很激烈的情绪。
迟阔冷笑着不理他,塞缪尔的视线就从他的颈后滑到他握着小铲子的那只手。
原本指尖上的伤口已经好了,结了层棕色的痂,被他过白的肤色一衬,就显得有些刺人。
塞缪尔忽然道:“这个坑你昨天就挖过一遍,你这样反复地挖一个,是为了不换房子,在这里定居?”
迟阔一愣。
躲在柜子里偷听的昆西也是一怔。
然而迟阔反应的很快,压根没有抬头:“不可以吗?我要是说希望一直住在这里,你会替我瞒着我父亲?”
风静静地吹,迟阔的后背冷汗直冒,直到过了很久,才听到塞缪尔往前一步,屈着腿蹲在自己身边。
“可以。不行。”
迟阔:“……离我远点。”
“你六岁生日的时候,与你父亲说,城堡里只有你一个人类,你很无聊,想要另一个人类陪着你。”塞缪尔的嗓音不冷不热,在陈述自己恢复的记忆,“于是魔王灭亡了我的国家,将十岁的我带到了你的身边。”
迟阔讪讪地收回眼:“不想听。”
“那时候艾瑟瑞亚还没有这样的规模,邦国与邦国之间频繁地发生战争。等你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看了什么书,竟也想像普通的骑士一样出去冒险。”随着塞缪尔低头的动作,他那头惹眼的红发也就跟着垂落几缕,“你父亲问,我对当年的事是否有怨。我说没有,毕竟那天魔王没有降临,我隔天就会作为战俘被处死。”
“我对你父亲说,你是我的恩人。”察觉到迟阔越来越慢的动作,塞缪尔的金瞳移向眼尾,就这么肩并肩地看着他,“你父亲问,那我为什么要肖想我的恩人?”
“……”
“倘若不是因为我能惹你开心,他早在第一天发现我这心思的时候就杀了我。”审判官陈述这件事时异常平静,仿佛当年被魔王差点杀了的不是他自己一样,“不过由于你身边一直只有我一个,所以魔王当初说过,只要在你两年的冒险游戏里,我能保证你不受欺骗,开开心心地回到他的身边,他就允许我那样的心思一直存在着。”
“……”
“你做了什么呢?奥托里诺。”塞缪尔问,“不过是两年的时间,我与你父亲都没想到,你会为了个人类,像书里写的那样,对养你长大的魔王刀剑相向。”
“……”
“不过没关系。”塞缪尔起身,漫不经心道,“加尔瓦多已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等你回到魔王的身边,我们依旧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
毛茸茸的小鹿在这时伸过脑袋,蹭了一下绕着锁链的脖颈,将他衬衣的扣子蹦开一颗。
塞缪尔眯起眼,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少年锁骨上之前被某人的分身咬出来的痕迹。
已经过去了很久,其实压根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塞缪尔当时听伊内斯说这件事时就在心里扎了根刺,这么凝神一打量,还真嗅到了些空气里飘散着的端倪。
“你身上的气味似乎与之前不一样了。”塞缪尔说,“除了那男生,还有谁来过?”
铁链被鹿咬住,迟阔一手握着铁链,在与这只鹿玩拔河,此时骤然听见这话,心里把这鹿骂了八百遍。
“呵呵……”迟阔装傻充愣,“我人缘好,每次往墙上爬,隔壁就会有人和我聊天。”
审判官见多了谎言,不为所动:“住在隔壁的是妓子。”
迟阔:“我跟妓子聊天,也不跟你聊天。”
当天晚上,隔壁瑟瑟发抖的男生就被扔到了迟阔的面前,审判官语气凛冽,难得又一次动了怒:“需要我帮你脱了你们的衣服,让你在这聊吗?”
迟阔本来为了逃跑,这几天节约魔力,都没怎么用过魔法,这会被气急了,一个个攻击魔法往塞缪尔脸上砸。
“塞缪尔·考特曼,你有病吧!”
等他砸完,塞缪尔也就气消了。
迟阔气急败坏地回到房间里,刚打算换件衣服,就看到蹲在柜子里的昆西抬眼,语气冷冰冰地问他:“这我也要忍吗?”
迟阔把柜门锁死,等到又一天,伊内斯的人再次上门时,迟阔忍无可忍地揪住那人的领子,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链子,问:“你觉得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男生:“伊内斯大人说他最多救一百人,顺带一提,伊内斯大人对在您脖子上挂条链子也很感兴趣。”
“短了!短了啊!他现在甚至不让我到院子里去。“迟阔把那男生按在墙上,阴森森道,“你去跟伊内斯说,他的好友是个比他还恶心的疯子,他昨天差点扒了隔壁的人的衣服,逼我跟人上床。”
[奥托里诺]是可能解除家主诅咒的人,德莱文家里众所周知,因此男生大骇,脸色骤变,确认迟阔说的是真的后,此时也不胡说八道了,一溜烟地就跑了出去通风报信。
没过一小时,男生就跑了回来,还带了伊内斯亲笔写的信。
[他有本事]
单单四个字,不难想象出伊内斯在写这句话时是怎样阴冷的表情。
[我今夜撤人]
[奥托里诺,你与殿下今晚就走]
==========作者有话说:==========
*明天竟然又要上班了,难以置信
第50章
塞缪尔冷静下来后, 就想跟迟阔道歉。
然而一天下来,迟阔就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到了下午心情反而变得美妙, 连带着也不为了塞缪尔缩短了他的链子,害得他只能在客厅与卧室走来走去生气了。
迟阔自己不知道, 他开心的时候的确就像只小鹿。
眼瞳漆黑得发亮, 偶尔会哼两句不知道哪听来的歌, 哒哒哒地在房间里乱逛。
塞缪尔与他一门之隔, 听着锁链的声音,推测迟阔去了厨房。
端了不知道什么吃的回房间。
在床上坐了一会。
又打开了衣柜, 也许是想换衣服。
又关了衣柜门。
又回到了床上。
锁链的声音轻了些,那是锁链被拖上床后, 迟阔要睡午觉的意思。
塞缪尔拿了本书, 故意在客厅坐着,果不其然,两小时后睡醒的迟阔出门,见到他时愣了下, 下意识地与他搭话:
“你不是去见那三位审判长了吗?”
塞缪尔将书翻了一页:“审判庭独立于王室,奥托里诺,你难道以为为你脱罪很轻松?”
迟阔:“我没让你为我脱罪,我是让你把我关进牢里。”
迟阔说完,漂亮的眼珠转了一圈, 又道:“虽然我现在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换做别人, 听到这话的塞缪尔只觉得他们无知, 毕竟艾瑟瑞亚的牢狱环境阴寒, 寻常人撑不过几月就病死其中。
可偏偏这是迟阔两个星期来与他说话时,用过的最好的语气。
塞缪尔看着他穿着自己买的衣服, 脚上踩着自己选的拖鞋,只觉得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可爱又天真,心里反倒弥漫出了些前所未有的满足。
“你之前在院子里挖那些东西是做什么?”塞缪尔放下书,突然这样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迟阔将餐具放回厨房,转身出来就又有了坏主意:“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那三位审判长今天游荡在哪里抓我吗?”
塞缪尔皱眉:“你知道这个做什么。他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迟阔:“你昨天敢去隔壁抓人,明天指不准就觉得这样猫抓老鼠的游戏有些腻,把我从这里扔出去。我又不是真的想坐牢,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塞缪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自从被迟阔砍了喉咙后,塞缪尔的声音就有些变了。他说多了话,总是会有种闷闷胀胀的痛涌上来,可这种痛感,远远没有他当初目睹[奥托里诺]立下那样凄惨的誓言,死在他的面前时感到的万分之一。
魔王注视着脚边死去的孩子,问他为什么。
塞缪尔说,兴许是奥托里诺冒险时,看到了许多被您随手摧毁的城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产生了些无谓的同情心。
魔王伸手,将奥托里诺从地上抱起,又问,你与奥托里诺同是人类,你怎么没有产生同情心。
【你真和那个人在一起了?】
森林里的话,成为了扎在塞缪尔心头的一根刺。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塞缪尔总是看着[奥托里诺]朝气蓬勃地在魔王的城堡里练剑,学习魔法,大笑着捉弄其他魔族,还没见过他这样苍白,躺在魔王的怀里的时候。
塞缪尔那时说,我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与您一样,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了奥托里诺。这天下的人这样多,怎么他们偏偏要抢走我的奥托里诺。
魔王没说多余的话,他瞧了塞缪尔一眼,抱着了无生息的奥托里诺,很快消失在了荒芜的战场。
“对不起。”塞缪尔回答迟阔的话,将迟阔吓了一跳,“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他们在靠近恩科达的方向,你要是害怕,我每天都会告诉你。”
迟阔没觉得害怕,但他注视着塞缪尔的神情,忽地觉得这精神病某种意义上也有些可怜。
于是迟阔托着脸,装模作样地问了句:“塞缪尔,你为什么叫塞缪尔?”
塞缪尔想了想,露出个笑。
审判官颔首,道:“我明天再告诉你。”
迟阔说好。
但他也不是真想听。
凌晨两点,伊斯洛蒂尔火光冲天。
只是间隔几秒,塞缪尔瞥了眼窗外,再往迟阔的房间去时,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床上放着他白天换下来的衣服,消失的只有迟阔被抓来的那天,被划得破破烂烂的骑士服。
锁链被干净利落地砍断。小鹿从窗外探进个脑袋。
“你怎么什么也不送我?”
明明说了这样的话……
审判官的慧眼如炬,扫过这房间的下一秒,就意识到。
他送给迟阔的一切,迟阔什么也没带走-
伊内斯自然不可能是顶着魔族和骑士团,还能护着伊斯洛蒂尔的那么多平民平安撤离的。德莱文家的本事还没到手眼通天的程度,但那么多个几分之一德莱文加起来,勉强也算是有些看头。
“不是说是实践活动吗!”被魔族追得满地乱爬后,圣罗帝尔的学生们捂着脑袋,有被逼急后的口不择言,“伊内斯·德莱文!我要是能活着回去!我炸了你家!”
伊内斯对于这样的咒骂充耳不闻。毕竟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事,他只能去骗人。而这样骗人,无疑是令德莱文公开与各家翻了脸。
“家主。”德莱文的家臣哭丧道,“我们这不是又要遭天谴了吗?”
“天谴?”伊内斯扬起眉梢,“我遭的天谴还少吗?反正都是要下地狱的,只不过是我一人下地狱,和你们陪着我一起下地狱的区别罢了。”
德莱文的家臣欢呼:“太好了!又下地狱了!有家主在,人均一天下八百次地狱!阿尔迪佩斯大陆上,处处都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这样捧场,伊内斯心里的那股气倒是消了不少。
青年握着剑,随手划开一个魔族的脖子,刚被鲜血浇了半个肩膀,余光就捕捉到伊斯洛蒂尔里轰然而起的红色巨像。
伊内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踏了一步。
然而仅仅是一步,就有三四个魔族跟着缠上来。
伊内斯冷声:“闪开!”
魔族听不懂人话,直到伊内斯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也按照魔王的命令,疯了似地往迟阔的方向跑去。
屏障在往外移动,伯格小姐站在城门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男生疏散人群。一片混乱中,有个学生被惊恐的人群推倒,眼看有人要从自己身上踩过,一句“贱民!”还没喊出口,就被一道魔力轰到了一边。
本杰明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冷哼一声:“真是难看。半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我要是像你这么弱,我就拿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那学生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吼回去:“什么一点长进也没有!一年前你还是要奥托跳崖救你的那个呢!我可没有要奥托里诺跳崖救我!”
一句话戳中本杰明的痛点。
“你有病啊!一直提以前的事!我至少刚才十分钟就救了八个人,你呢!”
“十分钟算什么!你有本事和我比啊!就比接下来半小时谁救的人多!”
“比就比!谁输了谁拿根绳子吊死在奥托面前!”
“本杰明,你这人好不要脸!你就是为了吸引奥托的注意力!谁来个战场还做发型的!臭不要脸!”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哈伦仗着自己的存在感低,默默地穿过魔族之间,把个地上的迷了路的小孩抱了起来。
距离这里的几百米处,迟阔看着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的红色巨像,转头对着昆西道:“你先走。”
昆西这段时间魔力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及以前力量的三分之一,但多少也是能跑能跳的了,这些天憋屈的一直被关在柜子里听塞缪尔胡说八道,立马伸手去拔别在腰间的剑:“你走。我杀了他再走。”
“嗯。”迟阔敷衍,眼神看向昆西身上的另一把剑,“我拿着这东西跑,根据移动的屏障,每时每刻告诉那些本来就想抓我的人我在这里,不用跑两步我就出现在王宫了。”
昆西:“……”
昆西听懂他话里的嘲讽,老实了。
四周是坍塌的墙,天上是长着翅膀,在屏障外蠢蠢欲动的魔族,昆西松开了紧紧握着剑的手,或许是知道现在不是多说话的时候,只在走出这片阴影时对迟阔说了一句。
“别再骗我了。”主角肩上的银发被风吹得狂乱,“奥托里诺,这回我就算是死了也不喝勒特的水。我会在斯提克斯一直等你,直到西变成东,地狱变成天堂。”
斯提克斯是憎恨之河,凡人一碰,就立即被扯入冥界。众神一过,就立即失去神性。因此也常常被用来起誓。
“好啊。”迟阔笑着道,“怕你纠缠我,所以这回真不骗你。”
小部分天上的魔族在往昆西离开的方向移动,等到追着的人因为昆西少了一些,迟阔才转头往巷子里那有些心虚地偷看自己的东西望去。
“过来。”
少年的声音一落下,流浪徘徊了好几天的红龙就立马凑了过来。
它将脑袋搭在迟阔的掌心,看着这人将自己抱在怀里,在周围凄惨与愤怒的尖叫中,一点一点耐心地解开缠绕在自己前爪上的锁链。
“之前这样对你,对不起。”迟阔到现在也没能按埃尔维斯所期望的,驯服这条幼龙。
他下手不够狠,这么一伸手,红龙就知道自己不是想打它,而是要抱它。
红金色的眼瞳凝视着它,看到了失踪已久的对手脖子上被锁链缠过的痕迹。
“好了。你自由了。”抱着他的手松开了,红龙记得迟阔失踪以前,也是这样松开抱着自己的手,被那几个审判官团团围住,“以后聪明点,见到人就别跑出来,跟你的族群待在一起,这样才会像头真正的龙一样,长命百岁。”
龙真的很生气。
它找了自己的对手这么久,饿了这么久的肚子,对手却要抛弃它。
龙还没有打败他。
龙还没学会人类的语言,告诉这蠢蛋,自己之所以听埃尔维斯的话,不过是隐忍一时,就看中了他心软,打算借由他偷鸡摸狗到伊斯洛蒂尔后,溜之大吉。
龙看着少年握着剑,站起了身。
龙恢复了原本的体型。
龙是头幼龙,但多少也有四五层楼高。
这么展翅一飞,就吸引了天上地下所有人的目光。
天上的魔族认出了这是埃尔维斯送给迟阔的龙,他们见龙嘴上叼着什么东西,龙一飞,就全部跟着跑了。
迟阔看了眼自己身边失踪的杂物箱,感慨龙虽然脾气爆,不长记性,但是头知恩图报的好龙。
“塞缪尔!”有游荡的审判长也注意到了那头龙,“你在发什么呆!奥托里诺在那边!”
塞缪尔站在原地,仍旧没有动作。
审判长等不了他,只能自己先追着跑了。
残破的街道上,喧嚣声逐渐远去,塞缪尔等了很久,才见那巷口有被打晕的骑士扔出来,迟阔抢了别人的马,这么坐在马上往外两步,偏头居高临下隔了十几米看着他。
塞缪尔意外地能接受这个场景。
奥托里诺总是不听话。
奥托里诺总是与他期望的背道而驰。
“他会杀了你。”审判官的心一片死寂,注视着迟阔的眼睛,平静地动了动嘴唇,“奥托里诺,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亲自与你动手,不过是期望着你能认错,主动回到他的身边。”
“魔王接受不了第二次背叛,他为你费尽心思,即使对你不忍下手,也有的是办法令你生不如死。”
迟阔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对着塞缪尔粲然一笑:“那么你就替我告诉他。我这人不听人话,也不爱低头,他要我回到他身边,我偏偏就是要一意孤行,在南墙上撞得肝脑涂地。就算是他踩碎我的骨头,拔了我的牙齿,我也不可能像他期望的那样,跪伏在他的脚边,向他低头认错。”
审判官听着这样的话,喉咙与胸口的伤又隐隐发痛。
他低低地笑,血腥味涌上唇腔,嗓音沙哑:“奥托里诺,你无非是仗着我舍不得与你动手。”
“我当然要仗着你舍不得与我动手。”迟阔收回目光,发丝下的黑眸灼灼,那笑很是潇洒,“你喜欢我,我又不喜欢你的。”
塞缪尔收回了红色巨像,他慢慢地爬上屋脊,就这么看着穿着骑士装的少年握着剑,一路挥开挡在前面的阻碍,策马往远处跑去。
就像千年以前,他松开自己的手,翻身上马,兴奋地与他说:【“塞缪尔,你先走吧,你回去告诉我父亲,我有了更想做的事,我一定会成为令他骄傲的骑士!”】
塞缪尔这个名字来自于希伯来语。
当初他只是叫考特曼,直到奥托里诺十六岁,要出发去冒险,才试探地开口问他:【“一直没敢问你,怕提到你的伤心事。考特曼是你的姓吧?我们认识了这样久,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却一直称呼我为奥托,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塞缪尔忘了自己的名字。
他被魔王从人类的国度,带来城堡时,才不过十岁。城堡里他叫什么不重要,所有生物都知道他不过是魔王送给奥托里诺,逗奥托里诺开心的物件。
可奥托里诺偏偏问了。
他当着所有生物的面,笑着与他道,【“考特曼,人类四十岁就要步入中年,我与你相处了十年,约等于最肆意的时间都跟你一块了,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
塞缪尔那时沉默了许久,告诉奥托里诺,自己叫塞缪尔。
[神所赐予的]的意思。
奥托里诺若有所思,【“能为你取这样的名字,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奥托里诺当真天真无知。
对于那时的塞缪尔而言,奥托里诺便是他所信奉的神明。
勒紧的缰绳,使得扬起前蹄的马,在空中蹬了一下。
嘶鸣的骏马,身后发出怒吼的红龙,被烧得跟白昼似的夜空,还有与倒在森林里那头死不瞑目的鹿相似的眼睛。
那么多的磨难,那么多的痛苦,足以将傲骨踏平的重量压下来,偶尔也会令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流露出些绝望与哀愁。
但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就算千次百次地重来,他依旧是知而不避,迎而不惧。
伊内斯愣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魔族倒下。收了剑的少年扬起眉梢,语调悠闲地坐在马上问他:“伊内斯·德莱文,你说谁是苦命鸳鸯?我可不苦。”
这个场景伊内斯很多年都忘不了。直到很多年后,圣罗帝尔的学生们都还在对这个场景津津乐道。
在少年人的年纪,干少年人才能做的事。
没人不会爱他的。
所有人都该爱他的。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觉得我能在这周写完艾瑟瑞亚篇,开启重启学院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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