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昆西回来后, 脸上又戴了面具。


    [公爵与魔族勾结,审判庭助纣为虐,殿下不过是拨乱反正]的名号, 早就在迟阔还被困在伊斯洛蒂尔时,就被德莱文传了出去。


    圣罗帝尔的学生们之所以愿意来到这里,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要见到这位血统高贵, 年纪轻轻就大有作为的殿下。


    然而自从迟阔出现后, 这群原本想着要怎么与这位殿下搭话, 在殿下面前刷刷自己家族的名字的学生们,就很少再往昆西那看了。


    到底是年轻, 脸上藏不住事,心上人一出现, 家族的利益就抛得九霄云外, 个个都恨不得把眼睛黏在那人身上了。


    哪还顾得着叫苦叫痛,叫等活着回去,要与伊内斯好看呢?


    伊内斯看着他们的动作,发现圣罗帝尔这群被宠坏了, 却受着精英教育长大的学生,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只是打心底地认为人命本贱,压根不愿意为了弱小挥剑而已。


    德莱文家作为忠臣,的确是损失惨重, 等撤到暂且安全的大本营, 已经是凌晨四点。


    “奥托。”推开治疗师的本杰明跑过来, 本还想着与迟阔热热闹闹地说些话, 结果转头发现昆西盯着这边看,下一秒就脸色骤变, 将迟阔挡在身后了。


    昆西:……?


    本杰明还不知道[殿下]就是昆西,挡完还不忘当着昆西的面造谣。


    “殿下怎么一直盯着你看?他不会是因为你父亲的事要报复你吧?”本杰明小声,语气担忧,“我看他就不像个好人,听说杀人不眨眼的,我们离他远点。”


    昆西:。


    昆西垮了脸。


    迟阔往昆西的方向瞥了眼,见昆西戴着面具也没好脸色,也就识相地没主动跟人搭话,只与本杰明道:“你祖父近来还好吗?有没有再责罚你?”


    昆西深吸一口气,简直要气死了。


    可本杰明咧嘴,熟稔地笑道:“他老当益壮,好得很,只是审判庭的人在找他,他不想给你添麻烦,才没来这里。你呢?我表哥有没有为难你?”


    迟阔没把塞缪尔对自己做的事说出来。


    他一觉得丢人,二觉得没必要,于是简单地回了句“没有”后,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帮忙安顿起了灾民。


    昆西发现了当[殿下]的坏处。


    他不可以再光明正大地与迟阔说话,连爬人身边给人当狗的权利都被剥夺。


    “神明有眼啊,殿下。”偏偏乐意当狗的人多得是,伊内斯看到这一幕,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嘲笑他,“你福享够了,该我享福了。”


    昆西看了眼伊内斯身上干涸的血迹:“你享什么福?”


    “洗个澡去见奥托喽。他这样算计我,我总得从他身上收点好处吧?”伊内斯理所当然,“我又不要脸,大家都知道我不要脸,我与您不同,不需要维持自己的脸面。”


    昆西最近在论坛大战中学会了不少讽刺人的招数,听到这话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你不是说你是忠臣吗,那我命令你离他远点,你不是也要乖乖听话?”


    伊内斯不笑了。


    他盯着昆西看了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将火发出来,试图阴毒地扭曲目的:“我这是为了辅佐您上位,才纡尊降贵地接近奥托里诺,您凭什么命令我离他远点?”


    “凭你姓德莱文。”昆西大摇大摆,此时也学到了迟阔的精髓,跟在迟阔身后就往德莱文的据点里走,“忠臣的意思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甚至不用告诉你原因。”


    空气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咬合声。


    昆西刚走出两米,就听见德莱文的家臣在那里一人抱着伊内斯的一条腿,哭爹喊娘地:


    “家主!万万不可啊家主!我们都跟别家翻完脸了,您现在把他杀了,我们就跟剩下的另一半也要翻脸了啊家主!”


    德莱文家富得流油,战时状态下,据点也能造出花来。


    迟阔不介意和其他人一样睡帐篷,但在凌晨五点处理完事情后,竟然有人跟他说他能有床睡。


    迟阔进了门,才发现是[殿下]的房间。


    盥洗室里有水声,迟阔猜测昆西正在洗澡。家务小精灵正哼哧哼哧地拿着个水壶浇花,然而水壶还没拖到花盆边,就差点因为它拿不稳而打翻。


    所幸在那之前,有只手伸过来,迟阔低头,拿着水壶,看着受到惊吓的小精灵缓缓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呆呆地仰起脑袋看他。


    小精灵也就比拇指大一些,兴高采烈地在他的脖颈间蹭来蹭去,迟阔觉得有些痒,没把小精灵捉下来,倒是看到了桌上摊开的,昆西处理了一半的文件。


    很难想象傻狍子正事也干得挺好。


    在迟阔肩头打滚的小精灵,因着停下的水声正襟危坐,等到盥洗室的门被打开,迟阔也就看着小精灵又一飞三回头地跑去浇花了。


    “加尔瓦多。”迟阔对小精灵很感兴趣,说话时也就没回头看身后那人,“你大半夜地找我过来,为了报我之前让你睡了一个星期衣柜的仇呢?”


    “我没有衣柜。”昆西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水珠沿着长发的发尾,沾湿了他背后的衬衣。


    他顺着迟阔的目光往外看,目光落在小精灵身上的一瞬,小精灵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也跟其他分身一样被分尸了。


    迟阔敷衍:“没有衣柜,你衣服放哪?”


    “有什么穿什么。”昆西抬腿,慢慢地走过去,“我不买衣服,我只给你买过衣服。”


    昆西这话说的自然,迟阔回头看他时,少年正巧走到了他身后,头低下来,湿漉漉的银发蹭得他有些发痒。


    迟阔不以为意:“我的衣服不是你弄坏的吗?你本来就该赔我。”


    小精灵再次打了个寒颤。


    “我没弄坏你的衣服。”昆西提到这件事,就不太高兴,“有人嫁祸我,但你又生我的气,我那时还不太喜欢钱,觉得钱无用,直到为了给你赔罪,花光了我那时的大半积蓄,我才意识到养你挺费钱的。”


    迟阔哂笑,被他的措辞惹恼了:“你野心挺大啊,我要你养?”


    昆西:“我不是那个意思。”


    迟阔:“那你是哪个意思?我错怪你,应该给你道歉?”


    昆西:“我的意思是,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你要是乐意,我求你拿也可以。”


    迟阔:“……”


    迟阔沉默了会,几次张开嘴又合上。


    过了几秒,他忍不住问:“你从哪学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话?”


    昆西很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德莱文说他不要脸。”


    昆西想了想,在确定这句话不会惹人生气后,才谨慎地将话说了出来:“我也可以不要脸。”


    昆西说完,将那把带有刻印,只有[奥托里诺]与主角才能拿得起的剑,递到了迟阔的面前。


    昆西:“你的剑。”


    迟阔:“我不要。”


    昆西:“你朋友研究出的东西绑在上面,可以短时间地隐藏屏障,这样就不会让你变成移动的活靶。”


    迟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环状护手上缠了根红绳,本杰明几个小时前还跟他炫耀过[殿下]特地朝他要了什么东西。


    迟阔这下才愿意碰那柄剑。


    无名剑是左手剑的设计,一被他握到手上,重量就陡然变轻,金色的护手扭曲变形,沿着手腕的弧度一路向上,很快认了主。


    用左手剑的人少,迟阔还没用过这么顺手的剑。


    昆西看着他拿着那剑比划了两下,猜他大概是挺高兴的。


    他高兴,昆西就忍不住跟着一起高兴。


    昆西问:“你要睡床吗?”


    迟阔不比划了。


    他心情好,话比以前多,没了那副沉郁的心事,性格也比之前活泼。


    “怎么,你还真是叫我来睡衣柜的?”


    昆西又有点想亲他。


    昆西回:“我不敢。”


    然后迟阔就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那床,当天晚上是抱着剑睡的。


    昆西难得有一次能让室友主动沾上自己的气息,还能光明正大地看着室友睡觉,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会。


    迟阔对于昆西的心思一无所知,霸占床的理由也很恶毒:“谁让你要叫我来的。”


    “你都知道我不干好事了,这叫自讨苦吃。你要生气,我同意你砍了我。”


    昆西的怨恨值岿然不动,他怕自己把话说出来,明天迟阔又说讨厌他,此时听到迟阔的发言也就“哦”了声,自然是不愿意砍了他的。


    堂堂殿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某种意义上来讲,王室的脸都要被昆西丢尽了。


    夜晚异常得安静。过了半小时,躺在地板上的昆西开始数迟阔每分钟会呼吸几次。


    昆西不需要睡眠,因此也一点不困。他之所以躺在这里学着普通人一样睡觉,只不过是他喜欢迟阔就躺在身边入睡的感觉而已。


    经历了审判官们的那场围剿的昆西,见识了更多的战斗方式,变得比以前变得更强了。


    一分钟,两分钟……


    数了几分钟,昆西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会感到疲惫,像普通人一样犯困。


    昆西又开始思考原因。


    他坐起来,盯着床上蜷缩着的,睡着的人看。


    昆西看了会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自己感到安心才会犯困的。


    短短的几分钟,竟然是自己人生里最感到幸福的时刻。


    昆西开始有点信神了-


    本杰明还是知道了塞缪尔把他关在夜莺巷里两个多星期的事。


    迟阔没看着他的时候,过了几个月东躲西藏,被祖父抓着保护难民生活的本杰明性格沉稳了不少。


    他大致猜到了迟阔不告诉自己这件事的原因,正如他也没告诉迟阔,祖父被审判庭抓走,母亲写信试图向塞缪尔为祖父求情,可收到的回信上只有一句“无能为力”。


    怎么可能无能为力呢!


    祖父以前那样喜欢他,处处拿自己跟他比较,可他崇拜的表哥做了什么?


    反复地看了两遍信上的文字,本杰明的耳边仿佛响起母亲那“你表哥不过是按规定行事,本杰明,你不要恨他”。


    本杰明咬牙切齿,在审判庭的人来的那天,就要冲出去让塞缪尔滚出来。


    然而祖父郑重其事地穿了身礼服,拉住了他的手,硬要将剩下的事交代给他:


    “王室与魔族勾结的事实,不是眼瞎的人都看得出来。你表哥做错了决定,却也是为了考特曼家的荣耀。本杰明,你随我外出这么久,应当明白了当初我为什么因你喊那些人贱民而用藤条打你。”


    老人说到这里,坦然地笑了声。


    “你很聪明,心地善良,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再也不会回头。”


    “说来可笑,为了魔导革命,我不常回家。自己孙子是个怎样的人,竟然是从奥托里诺的嘴里听到的。”


    本杰明那时眼睛通红,听着屋外的动静:“您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干嘛非得在颐养天年的年纪做这种事呢?”


    财富与学识,加上考特曼这个姓氏,倘若不是亲自指点反叛军,使没有魔力的人也有了反抗的能力,老人现在还是个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倔老头。


    老头想了想,想到那天少年爬上钟塔的模样,以及莫里茨的大笑,也跟着朗声大笑道:


    “就是因为我老了。”


    摇曳的烛火中,老人在审判庭的人破门而入前,用所有的魔力突破了结界,成功将本杰明送走。


    老人说:“年轻人都这样潇洒,我一个半只脚踏入冥河的老头,蹲在他们后面算怎么回事?”


    本杰明从那时起才懂了仇恨的滋味。


    他开始钻研能隐蔽气息的东西,一听说迟阔被困在了伊斯洛蒂尔里,立马就带着东西赶了过来。


    “送我的?”胸前被本杰明别上了个徽章,迟阔低头看去。


    “嗯!”本杰明咧嘴,开朗地朝他笑,“专门针对我表哥和你弟弟那种人,你戴着这个,就算晃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能捕捉到你的魔力。”


    圣罗帝尔的学生们本就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此时本杰明这么一说,立马就叫道:“本杰明·考特曼!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么不也送我们几个!”


    本杰明依旧在微笑,并对迟阔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迟阔看着他用这个笑着的表情缓慢扭头,随即变脸似的笑容消失,一副嫌恶的语气,上下打量了那几个叫喊的学生一遭:“烦死了!你们要写东西有什么用!大男人还要这要那,丑东西把头伸过去都没人抓你们!”


    “你,你你你……”


    那群男生一指,差点被本杰明气得晕过去。


    本杰明哼了声,目光自然而然地收回来,刚一抬眼,就发现迟阔在盯着自己。


    迟阔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本杰明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未变分毫,依旧语气轻柔的:“我能有什么心事,祖父催我回去呗。可恶的老头,每天都拿我和表哥比较,总有一天,我要证明给他看,我比表哥强得多。”


    迟阔被他这说法逗得笑了下,跟着问:“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本杰明说着,顺其自然地就拉住了迟阔的手。


    上次他这样亲昵地拉着少年时,迟阔以不太喜欢与人接触挣开了,还问本杰明昆西挨了打,你要挨打吗。


    但这次迟阔注视着他的眼睛,任由本杰明拉着自己一路慢慢走,走到据点的门边。


    本杰明的棕发比离开圣罗帝尔时,长长了许多,发尾扎成小小的一束,脸颊瘦削下来后,那总是嵌在眼窝里,亮晶晶的眼眸就格外明显。


    “终于又看到你使剑了。”


    迟阔听到本杰明这样用怀念的口吻说道。


    “小时候我在你家庄园里见到你,你就是这么在玫瑰园前练剑,被老师打倒了好几次也不哭,默默地爬起来,特别厉害。”


    “虽然有段时间你的剑法突然变得一点也不像你,还总是把我当枪使——我那时有点想跟你分道扬镳,但母亲说,朋友是不可以随便抛弃的,不可以因为朋友的一点小毛病,就跟人绝交。”


    “还好我没那么做。”


    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道,掩去了眼底的潮汐。


    本杰明说:“奥托里诺,现在我和你,才叫是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好伙伴。没有人能替代我了,毕竟我们又不能重活一遍,对不对?”


    挽着他的手松开了,本杰明轻轻地抱了他下,翻身上马。


    迟阔抬手,去拉他手里的缰绳,可本杰明的动作太快,缰绳从他的指尖擦过,只留了道朝他挥手的背影给他。


    迟阔在那之后再也没收到过本杰明的信。


    直到三个月后的古尔姆堡,被昆西牢牢地捂住嘴的时候,迟阔心想,这应当是自己的错。


    他逼一只精心饲养的鸟过早飞出了鸟笼,又不告诉它刚往哪飞。


    他应当拦住他的。


    第52章


    审判庭那番殿下不过是冒充的王嗣的言论, 随着反叛军的活跃不攻自破。


    昆西的力量有目共睹,毫无疑问是王室的血脉,相比之下, 反倒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的老国王更加可疑。


    艾瑟瑞亚评价,这位手段残酷的殿下比起一开始有人性了许多。


    会在解放之地逗留, 偶尔也会半跪下地, 去倾听孩子们兴奋的言论。没人再说倘若他继承王位, 兴许会成为一位暴君。


    而最令人在意的, 并不是这样的改变。


    审判庭想要缉拿的那位公爵家的长子,时不时被人瞧见出现在这位殿下身边。


    审判长下的那张定罪文书, 没令圣罗帝尔参与伊斯洛蒂尔解放的学生们如家里所说,用些手段将这位少年骑士带回, 反倒是令他们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个个装得眼瞎心盲的,回来后硬说战场太乱,他们从未见过奥托里诺。


    或许是因为真的上了战场,真的面临了死亡, 真的看到了魔族入侵后,被践踏的土地,这群学生在那之后一个个离了家。


    各为其主,这是以骑士的标准,将他们培养长大的贵族的尊严。


    【据黑泽尔顿的居民所言, 他们亲耳听到那位公爵的长子教导殿下要如何与人说话, 殿下抿着唇, 看起来有些不满, 但还是在有感激的居民与他搭话时露出了个微笑】


    【只是那笑异常可怖,配上殿下的面具, 就更为可怖,阴森森的,吓得旁人差点哭出来,那位公爵的长子看了一会转身就走,殿下就立马难以置信地跟了上去】


    艾瑟瑞亚的日报摊在面前。迟阔看了一会上面的描述,又不动声色地将日报合上,放在长椅的一边,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走了。


    古尔姆堡位于王都的外围,作为艾瑟瑞亚为数不多的还未受到战争波及的地方,最近也人心惶惶。


    人们正在擦拭着地上发黑的血迹。


    每隔一个月,就会有新的东西送到德莱文那里。


    用的是当初考特曼家举行寻宝游戏的匣子。迟阔有次见到,问了句伊内斯那里面装了什么,而后者眉头一挑,一句“让你听话的好东西”跳出来后,令迟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竟伊内斯说这话时,唇角那笑容带了股散不去的阴毒。青年的绿眸深邃,仿佛是碍于迟阔在场,才压着没发火。


    莫里茨教授是第一个公开质疑那位尊贵的公爵,就是传说中的魔王的人。


    他没有顾虑,是个疯子,像迟阔当时那样,在古尔姆堡将那些质疑公爵就是魔王的证据漫天撒下,最终落得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随着地上发黑的血迹被去除,莫里茨教授唯一留在这世界上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死使辅助学院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申请了休学。


    迟阔某种意义上,明白了埃尔维斯当初不愿意离开圣罗帝尔的原因。


    “哥。”


    斗篷下别在腰间的剑,随着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迟阔穿过家餐厅,又拐了两条路,最后在条巷子里,见到了靠在墙边,盯着只墙上的小绿鸟发呆的雷蒙德。


    这么称呼他的雷蒙德,眼瞳不再是漆黑的了。


    三个月过去,进入王都的雷蒙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学会了压制住那一半的魔族血脉,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我不是你哥。”迟阔打量着他,没有再靠近,就隔着这么五六米的距离,与这少年道,“你进入王都后,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父亲亲生的了吧?”


    “我觉得哥是哥,那哥就是哥。”


    雷蒙德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蓝眸却是瞥向迟阔身后的不远处。


    那里站着道人影,显然是阻拦迟阔来这里无果,只能待得远远的,试图用眼神将雷蒙德千刀万剐的[殿下]。


    两个人如今都是打心底地看不起对方,互相想把对方杀了,但又碍于中间站了个人,只能视若无睹地暂且装出副纯良模样,和平共处。


    “难不成哥以为我千辛万苦从王都里跑出来,通知德莱文的人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哥哄骗我害死母亲,差点害死自己的这种事找哥报仇的?”


    似乎是看出了迟阔不愿靠近的心思,雷蒙德伸手,将罩在头上的斗篷摘下。


    暴露在阳光下的那张脸一显露出来,不止是迟阔,就连昆西也不由地怔愣了半分。


    雷蒙德以前长得多英俊,迟阔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也不由得感慨对方长得像西方壁画里出来的人。


    可如今呢。


    他的身上疤痕纵横交错,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也不为过。


    “我已经不在乎我与哥有没有血缘关系了。”雷蒙德笑道,“多亏了母亲,我有了与哥比血缘更强的联系。”


    “父亲怕我自杀,因为那道誓言连累到哥,所以起初试着砍断我的手,打断我的脚。”


    “然而不管怎么样,我都有办法令我自己去死。父亲那分我一半的血液,令他断不了我的魔力源,只能将我留在身边。”


    雷蒙德说这些话时,语气这样雀跃,仿佛是刚经历过一场游戏,使得迟阔有时候还真有些怕他。


    迟阔皱眉:“你特地从洛朗跑回去,就是为了挨打?”


    雷蒙德摇了摇头,没把自己占卜了十三次,每次算到的都是迟阔不久后会死的事情说出来。


    “我在想,既然禁术的本质是提前透支,那么父亲当初能将哥带回来,一定也付出了什么代价。”


    迟阔这会听到有用的东西,又肯当他的好哥哥了:“是吗。”他问,“那想必你一定知道了吧?”


    雷蒙德没回答这句,只是回:“我在地牢里待了三个月,就听那些扮成人类的魔族谈论了哥三个月。父亲有意令艾瑟瑞亚回到千年前魔族统治的时代,但哥要是愿意回去,父亲应当会对哥很好。”


    迟阔听到身后传来的昆西拔剑的动静,不以为意地回了句:“你的意思是,要我与你一起被关进王宫才好?”


    雷蒙德想象了下那个场景:“父亲似乎不喜欢在同一件事上犯两次错,哥要是回去,那么等哥的记忆被抹去后,父亲大概一个人类也不会再留下。”


    没有勇者战胜魔王,正义战胜邪恶的存在,[奥托里诺]就不会再与千年前一样,握住别人伸来的手。


    “所以也不好。”雷蒙德若有所思,对于那种凄惨并血腥的场景并不在意,反而说,“父亲没有令我离开地牢的打算,今天守卫以为我只留了口气,我才好不容易跑出来。”


    “哥要是被关进王宫,塞缪尔就会对没了记忆的哥撒谎,将我取而代之。我只能在地牢里听他们说哥今天与考特曼家那个贱人去了哪里,还是算了。”


    迟阔某种意义上也明白了雷蒙德对于贱人的评判标准:“你兜这么一大圈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父亲付出的那所谓的代价?”


    雷蒙德的眼珠微微转动,对迟阔这样的态度早有所料。


    老实说,他今天也没想到迟阔会肯来到这里。包括伊内斯在内,所有人都觉得雷蒙德会与塞缪尔沆瀣一气——他有什么理由不那样做呢?


    雷蒙德的确动过那样的心思。


    “距离哥把我赶回洛朗,已经过了快半年。”少年的金发被吹动,忽然这样说了句,“半年的时间,我只听到哥与我说了六句话。”


    他兜这么一大圈子,挨了这么多惩罚,就是为了得到这六句话。


    笑着的雷蒙德,没将这样下贱的话说出来。


    清醒又不清醒,疯又疯不彻底,再次见到童年阴影里的父亲,雷蒙德实际上比谁都要害怕。


    父亲的地牢是母亲的手提箱。


    【“……”】


    迟阔的瞳孔微微转动,看着雷蒙德俯下身,在自己耳边,轻轻说出了那句三个月换来的情报。


    雷蒙德直起了身:“我只想哥走的时候,将我也带走。”


    “我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哥,要为哥创造出一个我与哥都想要的家。”


    双目如潭,明眸善睐。


    恍惚间,迟阔看到了那个从手提箱里爬出来后,脸色苍白地牵住自己衣角的影子。


    直到雷蒙德离开,迟阔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昆西上前几步,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与你说什么了?”


    迟阔无法将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对着昆西说出口,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什么也没有。”-


    得益于本杰明的那枚徽章,迟阔偶尔也能像现在这样与昆西不被人注意地走在大街上。


    古尔姆堡自莫里茨教授闹出的那码事后,骑士团的巡逻比以前更严。迟阔走在街上,每隔三分钟就能看到另一队骑士从同样的地方路过。


    “该回去了。”似乎是注意到什么动静,昆西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看,平静地提了一句。


    迟阔往前走了两步,透过肩与肩的缝隙,看到被人围在中央的火刑架。


    淡金色的长发没了光泽,左手的掌指处,整整齐齐的三个豁口。


    “据说是上次那个在这里发疯,说公爵其实是魔王的人的同党。”


    “我怎么听阿拉沃那边的人说,魔族的确有与王室勾结的证据……但魔王不是一千年前就死了吗?要真还活着,我们怎么还活着呢?”


    “哈哈哈,肯定是胡说八道,精灵一族平时不是最高傲,看不起我们人类了吗?他们也有今天!”


    胸口压着的石头,几乎要令迟阔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明白了伊内斯收到的那几个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长寿的精灵种,竟然死在他的人类朋友前】


    人们的喧哗声,随着那位红发的审判官的出现戛然而止。


    古尔姆堡的后侧就是王宫,人们抬头,目光越过审判官,往城堡露台上出现的那道人影望去。


    公爵的那张脸依旧冷若冰霜,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古尔姆堡内,因自己的出现而欢呼的人群,视线逡巡着,似乎是在寻找人群中的某道人影。


    “罪人埃尔维斯,四处散布荒谬言论,其罪可追溯至一百年前,勾结魔族,利用圣罗帝尔内无知的学生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已于今晨认罪。”


    塞缪尔的宣判缓缓念出时,埃尔维斯的眼瞳也动了下。


    越过簇拥着的人群,他准确地捕捉到自己那与昆西并肩站着,成长了不少的学生。


    在圣罗帝尔时,埃尔维斯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艾瑟瑞亚日报报道了那条红龙引来魔族,与人撕斗的新闻,埃尔维斯曾经希望自己这与众不同的学生能更加心狠,如人类的童话中,勇敢地成为位屠龙者,但很显然,事实总与他想象的背道而驰。


    埃尔维斯截止今日,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他,这位连古代语都不会念的学生,上下嘴唇一碰,顶着众人的视线,硬生生地以全错的发音将书念完的模样。


    狗屁不通。


    他那时想劝迟阔主动退学。


    “处以火刑。”


    塞缪尔念完最后四个字时,埃尔维斯也笑了声。


    “该死的审判庭!”一阵凄厉的喊声响起,来自圣罗帝尔的那些休学的学生们终于忍无可忍,率先与周围的骑士们动了手。


    “什么被利用!把老师还给我们!”


    学生到底还是学生,在戒备最为森严的古尔姆堡,骚乱很快被镇压了下去。


    反而证实了塞缪尔的那句“诱骗无知的学生达成目的”。


    埃尔维斯笑了声,嘴唇动了动,问:“塞缪尔,这也在你的预料中吗?你要用我,哄诱那个人出来吗?”


    话音落下,镇压学生们的剑与魔法,便在红色巨像的冲击中碎裂了。


    这世间能用这样的魔法的,就只有考特曼的血脉。塞缪尔没有这样做,还能是谁呢?


    “那正好。”塞缪尔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我也想利用你,给他上最后一课。”


    “表哥啊——!”本杰明笑着,吼出来的声音里,却带着股消散不去的血腥气,“你杀我祖父,害我同伴!我今日就与你同归于尽!好让这世间看看,我考特曼家的荣耀,可不是靠向魔族低头求来的!!”


    本杰明一出来,塞缪尔就明白了埃尔维斯的意思。


    同样的红色巨像拔地而起,与本杰明交手时,造成的余波轰倒了一群人。


    塞缪尔问:“将你的学生带往不归路,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公爵依旧在平静地注视着这边。


    燃起的火焰里,埃尔维斯挣脱了束缚,趁着这个空档,挥起的魔法直直地朝公爵而去。


    他道:“是不是不归路,难道不是靠他们自己决定。”


    引人跪倒在地的飓风里,树木连根而起,屋顶也被掀翻,埃尔维斯的魔力破了王宫周围的结界,以摧枯拉朽之势往朝着公爵的心脏袭去。


    公爵叹了口气。


    他没再抽出常用的那柄别在腰间的剑,不得不同样运用魔力应对。


    这与魔族相似的魔力一涌出,大部分人便无法承受地昏死过去,小部分呕血的几个,不可思议地掐住喉咙,望向那位本该称为帝国的英雄的公爵。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埃尔维斯轻描淡写,“魔王陛下,您的人类游戏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公爵并不在意这些,对他而言,自己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多少人来杀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依旧在人群里寻找自己走丢的孩子。


    公爵先生回了埃尔维斯的话:“杀你会令他与我离心,我本不想杀你。”


    埃尔维斯颔首,单手背在身后:“这当真是对我的侮辱。”


    迟阔握着无名剑的手,被淡蓝色的魔力缠绕,有什么在他的身体里缓缓碎裂。少年的瞳孔扩大,思维因疼痛而迟缓,想了半分钟才意识到,那是禁锢着他魔力的封印。


    主角的血在他的血管里乱窜,封印一旦松开后,越靠近给他布下这道封印的存在,原本属于他的力量就越是迅速地回来。


    “你不重要。”还未察觉到埃尔维斯的真正目的,公爵先生说,“他似乎更能逼他出来。”


    本杰明不受控制地吐了一地的血。


    他愕然地注视着脚下的那滩血迹,身体被塞缪尔的红色巨像所捏住,骨骼碎裂中,周围的一切像是被蒙了层纱。


    ——你再等我几年。他不就比我多读了几年书,等我从圣罗帝尔毕业,你要多少影子玩,我就给你捏多少影子玩。


    ——明明说了要保护你……奥托里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愿光明照亮你的前程。


    圣罗帝尔的树郁郁葱葱,一如迟阔笑着抵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远的那天,本杰明缓慢地抬起头来。


    人之将死,总会拼命地呼出那么口气。


    原定于几个月前终结的配角的命运,似乎要在这一刻再次到来。


    没人将本杰明放在心上,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他胸口佩戴的那枚胸针,正在阳光下闪着光。


    古尔姆堡的画面,随着本杰明的魔力,很快同步传达到了艾瑟瑞亚的大街小巷。


    小少爷咧嘴,哈哈大笑,明明是一年前还会被伊内斯吓得发抖的人,偏偏现在能朝着意态闲闲的公爵先生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就你也想抓我的奥托,贱民,我呸!”


    公爵先生没说话,但那压倒性的魔力源,几乎要让所有人都匍匐下去。


    无名剑的护手缠绕住主人的手腕,褪去陈旧的外壳。


    【“奥托里诺。”】


    迟阔听见从千年前传来的,魔王的声音。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教授你一切,直到勇者降临的那天,你要真心地为我而哭泣。”】


    重新涌回来的魔力,将血管撕裂后试图重组。


    迟阔动弹不得,却也是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为谁而转的。


    风在狂乱地吹。


    昆西的血瞳移向眼尾,他注视着少年苍白的侧脸,等待了很久,才等到迟阔的嘴唇动了动,如愿以偿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加尔瓦多。”迟阔道,“把我的朋友带回来。”


    昆西的眼瞳缓缓转正。


    在魔王的目光被人群中,盯着自己的迟阔所吸引的同时,塞缪尔的红色巨像正对本杰明发出审判。


    长剑如虹。


    审判官看着擦着自己脸颊而过的那柄剑,削落自己的几缕红发。


    几滴血液顺着缓缓裂开的伤口,落在地上。


    塞缪尔似乎现在才想明白,在夜莺巷的时候,迟阔每天坚持不懈地在院子里挖坑,还要拿着他做的饭,特地去房间里吃的原因。


    “在看到你往他身上缠的链子时,我就想这么做了。”


    如血的残阳,悉数被吸纳进那红色的眼底。


    《金色王国》第二十九话,主角注视着主角攻的眼睛,平静地念出一句:“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53章


    漫画第二十九话更新后, 原本沉寂下去的论坛再次热闹了起来。


    【5L:卧槽,主角怎么真和主角攻打起来了?不是说好的相爱相杀吗,怎么主角真要把他杀了】


    【6L:你家正主往人明恋对象脖子上缠链子, 也就是人暗恋对象那时候把他藏柜子里不让他出来,不然你主角哥当初拖着重伤的身体, 就算死那也要把主角攻拖下地狱】


    【7L:你眼瞎啊!什么我家正主, 没看到我头像是奥托吗?妈的, 傻逼, 脑残,你跟疑似失踪的绿帽中二层主坐一桌】


    【8L:说起来有人还记得主角在考特曼森林的时候, 对本杰明见死不救,还暗戳戳地觉得人死了活该的事吗?】


    【9L:我看他现在未必也在意本杰明死活, 单纯是因为本杰明要是死了, 他心上人要记一辈子,他也要去死一死才能超越本杰明了】


    【14L:9L净说些令主角哥去死的话,你的恶毒程度真是比起公爵有过之而无不及】


    【15L:还喊公爵呢,马甲都掉了, 喊魔王不行吗?救命,后面的内容怎么要vip超前点播,有好心人告诉我恶毒受被魔王抓走了吗】


    【16L:15L也不遑多让,净说些让主角哥去死的话,恶毒受要是被抓走, 你主角哥当场黑化, 不管围观群众死活, 要当上新一任魔王了】


    【17L:回15L, 这是正经答案,雷蒙德告诉恶毒受打码的那句话, 好像被恶毒受用上了,作者中间空了一格,我也不知道魔王看到恶毒受干了什么,总之似乎是愣了一下】


    【18L:我看作者已经不在乎剧情崩坏了,按照这个发展,我感觉魔王比主角还要强点,他有0个弱点,要不是碍着主角这边有个恶毒受,我看他已经实现了人类清除计划,甜甜蜜蜜又过上养娃魔生了】


    【19L:我是真好奇魔王对恶毒受到底是什么感情,怎么又残忍又不残忍的,之前说要往作者鼻孔里塞屎壳郎的那个楼主还在吗?拼郎郎,众筹用屎壳郎威逼作者把这个坑给我填上】


    昆西被五颜六色的文字花了眼,看着德莱文的据点里,迟阔为昏迷不醒的本杰明擦着脸上的血痕。


    本杰明这个[配角]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即使古德森教授试了几种配方,也没能将本杰明从昏迷从唤醒。


    文字说,这部漫画里的角色,总会以各种方式,回到原本的[轨迹]。


    比如直至漫画结束都没醒来的本杰明,又比如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却在最后为了令所有学生们都安然撤退,同样生死不明的埃尔维斯。


    那奥托里诺的命运是什么呢?


    折了手,断了腿,在监狱里惶惶度过半生,最后被主角亲手杀死的结局?


    昆西总觉得雷蒙德告诉迟阔的,那句自己没听见的话很重要。


    也对,能令要对[奥托里诺]出手的魔王,愣在原地的东西,傻子才觉得不重要。


    “我发现你们两个是真挺有意思的。”没想到让昆西陪着迟阔出了趟门,两个人挂了一身彩回来,急匆匆的赶来的伊内斯冷笑,绿眸捕捉到床上躺着的本杰明时,那嘲讽的意味都要溢出来了,“殿下就算了,奥托里诺,你让殿下在这时候把塞缪尔弄得半死,考特曼的那群人现在可是找到了理由,光明正大地往我头上踩。”


    “又不是全部的考特曼。”迟阔将毛巾挤干水,“你怎么不说本杰明减轻了你的工作量,都不用你说服南方三十二区,在亲眼目睹了我父亲就是魔王后,大部分人直接往你这倒戈了。”


    伊内斯被他气得火冒三丈,矛头直指一旁面无表情的昆西:“真的吗?殿下,他看着就想去送死,你不如现在就把他睡觉都要抱着的剑抢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挨他父亲的揍,你去多帮他挨两下。”


    昆西发觉伊内斯这人怎么这么诡计多端,他都多久没潜入王宫干那种事了,伊内斯非要把他的黑历史抖出来,他已经比以前变强了许多好吧。


    再说了,凭什么他抢?伊内斯是没手还是不会魔法,真以为他蠢?让他去拉奥托里诺的仇恨,让伊内斯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昆西在迟阔面前姑且需要保留素质。


    他这人有话就直接问了,索性对着迟阔问出了自己唯一一个想知道的问题:“你要送死?”


    迟阔:“没。”


    昆西:“那你把你弟弟说的话告诉我。”


    迟阔:“不告诉你又能怎样。”


    迟阔此人气死人来一套一套,昆西脑子里的小孩冷笑一声,昆西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没变。


    【怨恨值+1】


    昆西站起身,扯下乱七八糟地缠在手臂上的绷带:“那我干不了。”


    迟阔瞧了一眼昆西身上,被昆西自己用魔力延缓了修复速度的伤口:“你干不了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在乎你,又故意在我面前对别人那样好。”在迟阔的注视中,昆西淡淡道,“你喊考特曼本杰明,喊我却不是连名带姓,就是我的姓氏。你让我吃醋,又不许我吃醋,故意挑拨我的憎恨之心,我现在气急败坏,什么都干不了。”


    迟阔:“……”


    这位面无表情的[殿下],几小时前还大闹古尔姆堡,逼得塞缪尔连连后退,剑锋所指之处,被碎尸万段的生物不计其数,惹得阿尔迪佩斯大陆上对这位殿下的尊崇推向了新一波的热潮。


    昆西的红瞳挪动半寸,就这么“无理取闹”地发了脾气:“我也要昏迷,我要放干我的血。”


    “我要去当佣人,去当狗,至少当佣人伺候你的时候你还会主动让我扶着你,现在你连我做的东西碰都不碰,害得我只能先把你药到昏睡,再弄个分身出来按着灌你。”


    迟阔看了眼昆西头顶上【92】的怨恨值,语气寻常:“我不碰你做的东西的理由不是很明显了吗。”


    “再说了,你在古尔姆堡,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都是被你砍了的东西的血,从头到脚都是红的,连眼睛也是红的,我让你离我远点,有错吗?”


    昆西盯着他的眼睛,安静了几秒。


    几秒过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洗过澡了的昆西斩钉截铁,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当殿下了,我要当狗。”


    “人人都能当狗,凭什么就我不能当?”


    “……”迟阔忍不住,怀疑漫画三十话出来的时候,主角推会因为这几句话把自己骂死。


    他不知道能与昆西说什么,索性将[他是不是有病]的目光投向伊内斯。


    “啧啧。”伊内斯摇头,幸灾乐祸,“奥托里诺,你也有今天?殿下那是第一天有病吗?”


    “你说气不气人?每次我刚想说点坏话,对你做点坏事,马上就会有更坏的东西跳出来。害得我倒活得跟什么无私奉献的好人一样。这种丢人的话我都说不出来。”


    昆西冷笑:“真能装。”


    “他说他没想送死,就信他不没想送死呗。”伊内斯不以为意,这个时候倒是大度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历代魔王都会死而复生的魔法。大不了等他死了,您去当新的魔王,把他拉回来后每天关在屋子里,我看他也是不长点记性不会安分的类型。”


    昆西皱眉,冷酷地拒绝:“我是人,怎么当魔王。”


    “呵呵。”伊内斯冷笑,“那就让他那舍不得弄死的宝贝弟弟去当,反正他本来也是……”


    伊内斯跟明白了什么似的,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昆西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空气十分寂静,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两道人见人怕的身影,就这么站着,盯着用毛巾擦干自己手上的水的迟阔。


    昆西默默地坐回椅子上,又舒服了。


    “奥托里诺·菲涅尔。”伊内斯道,“我发现你这人也是真够狠毒的。我说你怎么一点也不为埃尔维斯的下落担忧,你早就知道他会干这种事了吧?你那无底线扒着你的弟弟摊上你也是倒霉,这世界上谁算得过你?”


    迟阔本来的计划是花费两个月,利用德莱文的媒体业逐步说服南方三十二区。


    他没料到本杰明会这么做。


    迟阔:“一般一般。”


    伊内斯:“我夸你了吗?”


    迟阔:“我让你夸了吗?”


    他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反倒叫伊内斯也体会到了昆西的感受,跟着一起舒服了。


    伊内斯发现迟阔这人一出现,自己活得那叫一个卑躬屈膝。


    什么高高在上,什么施舍般的态度,什么被他绑在床上祈求他啊——当初伊内斯设想的一切,都与今日背道而驰。


    他现在也不生气迟阔当着他的面出轨了,毕竟迟阔虽然讨厌他,但对他可没对雷蒙德那么狠毒。


    雷蒙德也是个脑残,估计早就看出来迟阔的心思,还心甘情愿地,迟阔要什么,就眼巴巴地送过来。


    情敌一二三四五,数也数不清,除了个弄不死也不能弄死的昆西外,伊内斯勉为其难地放宽底线,开始认为小三比小二好听。


    他作为一个臣子,绿了国王的同时,还能解除诅咒。


    正不如抢。抢不如偷。


    偷多爽啊。


    【心动值+5】


    德莱文的家主是个需要被哄的人。


    然而在喜欢上迟阔后,伊内斯发现自己其实也挺独立,又不需要被哄了。


    “真不打算把你与你弟弟的秘密告诉我们呢?”在迟阔[你是不是也疯了]的眼神中,伊内斯好脾气地坐下,“你不告诉殿下,我能理解,我没他那么蠢,还舍得把你扔去冒险,你和我说又不会坏事。”


    昆西又不舒服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与伊内斯呼吸同一片空气,毕竟伊内斯只要一呼吸,昆西的手就痒痒,恨不得与这位[忠臣]来一场自由搏击。


    “不是我不告诉你。”迟阔道,“是告诉你也没什么用。”


    【“起死回生的魔法,只有历代魔王才精通。这需要媒介,也就是说,在哥不知道的时候,父亲一定将身上的什么东西给了哥。”】


    伊内斯思索片刻,下意识地问了句:“是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蠢吗。”迟阔莞尔。


    他的脸上带着笑,指尖被那盆热水烫得发红。


    迟阔视线扫过昆西脸上的一瞬,昆西毛骨悚然的,总有种迟阔被自己抹去的记忆已经恢复,他发现了自己偷亲他的事的错觉。


    昆西不敢说话了。


    他又开始装作正派,一副生人勿进的高贵的殿下的模样。


    拯救世界是主角团的工作,从本杰明再次踏入命运的那一刻起,迟阔也只想报自己成为悲惨的[奥托里诺]的仇。


    迟阔说:“你们自己想去吧。”


    第54章


    这天以后, 迟阔开始兢兢业业地进行着自己的配角工作,不再陪同昆西一起外出。


    昆西对此意见很大。


    可惜他意见大也没用。


    众所周知,昆西的意见在迟阔那通常成不了意见。


    昆西每天白天以殿下的名义外出, 工作的同时还得提防借口留守后方的伊内斯不要脸地挤兑自己在迟阔那好不容易得到的位置,晚上一回来, 还看到伊内斯乐呵呵地在据点里当迟阔练习剑术的对象, 不由地天都要塌了。


    昆西:【我说我也要当陪练对象】


    【112L:然后呢?你老婆嫌弃你了?】


    昆西:【他说我狠不下心对他挥剑, 实在是比他刚入学的时候还没用】


    【114L:?剑?什么剑啊?二十一世纪还有人打情骂俏用上冷兵器的吗?】


    昆西对于神描述年代时的用词有点疑惑, 但他直觉这回不糊弄过去,下回就没人理他的问题, 于是又开始大摇大摆地胡说八道:【你看错了,我没说过】


    对于不重要的存在, 昆西甚至连胡说八道的用词都懒得想。


    【116L:?】


    迟阔对于昆西能看到论坛的事一无所知。他只是注意到昆西又在对着空气发呆。


    随着南方三十二区的加入, 主角的工作也变得忙碌起来。


    这多亏了本杰明的那件事后,迟阔两个月前的新发现。


    这世界上对于主角仰慕的存在越多,主角的光环就越明显。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迟阔甚至在伊内斯饶有兴致的注视中, 借用德莱文的人,传出自己作为魔王的孩子,罪该万死的话。


    时间一久,就连当初参与古尔姆堡事件的一些学生,都开始将莫里茨教授的死怪在他的头上。


    他不该出生。


    他不该进入圣罗帝尔。


    倘若他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 向“公爵先生”低头, 想必“公爵先生”也很乐意再与他玩几年假扮人类的和平游戏。


    事情发展到最后, 就连黑袍教授主动与他说“奥托里诺, 别管他们怎么说,你不能那样想”。


    埃尔维斯生死不明, 黑袍教授是最坚信埃尔维斯没死,只是又有着什么瞒着他的计划,暂时藏在哪里而已。


    但事实上,迟阔某天与伊内斯练剑回来,听到了喝醉了的黑袍教授与其他人的争吵。


    ——“埃尔维斯好样的!他骗我!他连我都骗了!我当然想跟他一块去死,但多死我一个有什么用!现在是因为伤心,就要跟着埃尔维斯一起去死的时候吗!”


    埃尔维斯向世人证实了公爵就是魔王,这本是件好事。


    可连埃尔维斯作为举世闻名的大魔法师,竟也找不到魔王的弱点,这反倒成了越来越多的人们暗地里倒戈向魔王的理由。


    “奥托里诺。”黑袍教授的表情不变,坩埚里的药却变了色,“你不应该去听外面的话,像什么倘若当初你愿意与你父亲低个头,他说不定还同意等你老死了,才放弃所谓的人类游戏。”


    “你要是有这种念头,等到十几年后,依然会有人责怪你——你为什么是人类,为什么不能再活得久一点,害得魔王失去耐心,害得他们失去自由。”


    黑袍教授与埃尔维斯一样,是个很好的老师。


    可迟阔注视着他被阴影吞没的脸看了许久,也没等到黑袍教授转过头来。


    人类的情绪确实比精灵要复杂许多。


    黑袍教授的浑身上下都被黑色包裹,他的肩上立着只乌鸦,像极了被团乌鸦雕啄,了无生气的腐肉。


    生时踩着这片大地,死了也回到泥土里,即使因为暂时的腐烂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也再正常不过。


    迟阔收回目光。


    他想起在圣罗帝尔的时候,黑袍教授与自己一起气喘吁吁地满地跑,哈哈地笑着,躲开埃尔维斯的攻击。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说的话却令黑袍教授的手一顿,不敢抬起头来,背也佝偻下去。


    迟阔答得坦然:“老师,没关系。”他说,“我知道您也是有些怪我的。”-


    奥托里诺这个名字,在艾瑟瑞亚渐渐地被提得少了。


    随着巴不得[奥托里诺]死去的人越多,主角所率领的“反叛军”取得的胜利也就越多。


    对王都发动奇袭的前一天,昆西有些不安。


    “奥托里诺。”他问,“你害怕吗?”


    昆西问这句话的时候,迟阔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本杰明度过了半小时。


    本杰明的气息很微弱,所有人都说他不会醒来了,考特曼家不断有人说是他带坏了本杰明,小少爷之前大难不死,本可以开心快乐地过完他的一生,偏偏因为担心迟阔将他抛下,要逼着自己进步。


    迟阔注视着本杰明,就像注视着未来的自己。


    迟阔说:“不害怕。”


    昆西顿了顿,又问:“那你要见见梦里的那个小孩吗?他最近变得文明了,不会拉着你结婚的。”


    迟阔笑了声,仰起脸来,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主角:“不文明也没用,小屁孩一个。”


    昆西脑子里的声音正在进行激烈的抗议。


    迟阔注意到他对自己的怨恨值变成了【96】。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他上次拿伊内斯刺激他的时候,也许是迟阔故意给他排满了工作,逼得主角没办法一天到晚缠着自己的时候。


    昆西道:“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迟阔这回默了半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迟阔已经很少说实话了。


    可能是因为好奇,明明是很好糊弄过去的话,迟阔却歪了下头,问:“我难过时,看起来是什么表情?”


    “你一直以来的表情。”


    言简意赅的回答,令迟阔说不出多余的话。


    “好吧。”迟阔坐正时,昆西听到他道,“那么殿下,我的确有些害怕。”-


    入侵王都的那天,迟阔说想太阳,昆西就浪费了点魔力,给他弄了个大晴天。


    城堡内的嘶吼声连绵不断,迟阔抬起头时,正巧看到百年难得一遇的龙群盘旋在城堡上空。


    那头红龙又回来了。


    好好地听了他的话,找到了它的父母,跟它的族群混在一起,


    红龙是个幼崽,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可活过千年的龙群们不敢靠近魔王,只能朝城堡外围,将天空中长翅膀的魔族活生生地烧掉下来。


    魔族们也不敢靠近魔王。


    它们被魔王压迫着,千年以来东躲西藏,生怕魔王一个不顺意,除掉弱小的人类的同时,也将它们除掉了。


    三头犬在吊桥门口徘徊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连攻击的动作也停下,频频地回头望。


    原著里对于这场战役的着墨不多,只提到主角与爱着主角的人们,一同翻开了艾瑟瑞亚新的历史,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迟阔不便以人人喊打的[奥托里诺]的身份露面,只能用了改变容貌的魔法,混迹在十三团里,为主角铲除威胁,好让主角全心全意地战胜魔王。


    这是个很好的经历。


    只有亲自站在这里,在能明白原著里那短短的一行字,充满了多少震撼的血与泪。


    作为十一团的先锋队,原本大部分是德莱文的人。


    他们摆明了是去送死,开辟出一条为主角与其他团直通王宫的路的。


    王宫内有结界,等越过廊桥,就用不了大型魔法,只能靠双腿来跑,双手来做出还击。


    原本引以为傲的血脉,天赋,在这种时刻不值一提。神奇的是,也许主角的人格魅力太大,竟使得圣罗帝尔那群娇生惯养的年轻人们与德莱文做了交涉,一个个加入了十一团里。


    似乎是感受到迟阔的心情,莱尔说:【小迟,今天是个好天气】


    出发以前,迟阔问昆西,当初在北城,他们的关系明明还没有那样好,为什么要弄出个晴天的谎言骗他。


    昆西说,你看起来不喜欢雪。


    “你那个时候身体不好,还总爱逞强,把自己的围巾送了人。”昆西的记性很好,由于迟阔两个月来难得与他答话,十分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有的时候,真是无理取闹,艾瑟瑞亚地形特殊,阴雨不断,诺德森又常年受到诅咒,风雪漫天。可比起若不提前铲雪,早晨起来连门都推不开的北城,这点苦算什么。怎么我被你关门口一晚上还好好的,让你一个人睡床上,你还能冻出病了。”


    迟阔若有所思,试图跟上昆西的脑回路:“这就是你讨厌我的原因?”


    昆西愣了下,听到这类似于神父那时「你在说他的坏话吗」的问题,摇了摇头:“我很高兴。因为你这人又娇气,又任性,换做别人,早就被你折磨死了。但还好,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办得到,所以你离不开我的。”


    主角不愧是主角。


    一听到这话,迟阔心里的那点恐惧就消散了。


    那时迟阔好笑地问他:“究竟是我离不开你,还是你离不开我?”


    昆西试图挽留自己最后的尊严,一本正经:“当然是你离不开我。”


    迟阔那时没反驳他,现在看着主角如同千年前那样,将剑捅入了魔王的胸膛。


    魔王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弱点般,一剑又将主角挥远。


    魔王高大英俊,比主角还像打不死的生物,这某种意义上给反叛军的士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


    魔王问:“奥托里诺呢?”


    昆西说:“你别想找到他。”


    如主角所愿,迟阔的确好好地找了个较为清闲的地方待着。


    千年以前,[奥托里诺]不明白魔王的弱点,只能用自己与太阳神做交易,一次又一次地轮回。


    迟阔:我还是觉得我与奥托里诺不是同个人


    莱尔:【好,好,尊敬的小迟大人,请问是为什么呀?】


    周围兵戎相接,迟阔却在这里与莱尔说着笑话。


    他道:千年前的奥托里诺比我有勇气,却是个白痴


    莱尔:【人都是会成长的嘛,你看,尽管主角不爱主角攻们,害得我们的信誉分只剩下1了,但也撑到了现在呢】


    迟阔想了想,回:说的也是


    魔王皱眉,有些厌烦了昆西的纠缠,竟说了与当初的塞缪尔同样的话:“你会将他害死。”


    昆西也跟着皱眉,丝毫不留情面:“我不会让他死。”


    早在昆西见到迟阔前,昆西就与还是[公爵先生]的魔王交手过几十次。


    和伊内斯说的一样,昆西的确舍不得让迟阔来冒险。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知道迟阔不在附近。


    也正是因为迟阔不在附近,昆西的心变得惴惴不安。


    本杰明那隐藏气息的发明,令他找不到迟阔的踪迹。


    迟阔怎么会甘心呢?


    昆西至今为止,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以迟阔有仇必报的性格,他究竟怎么会甘心让自己一个人来面对魔王,好好地躲在角落呢?


    昆西越是想不通这个问题,就越是慌乱。


    他想不通,自己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的魔王,可是想得一清二楚。


    横跨百米的距离,魔王总算是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迟阔的身影。


    魔王想要靠近。


    但就跟两个月前,他心爱的孩子对着自己说出【“我知道您担心我死去,并不是因为爱我”】时那样,魔王怔愣地看着少年举起了手里的那柄无名剑。


    阳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辉。


    ——伊斯洛蒂尔埋藏着骑士的剑,因此魔族不敢入侵,使得伊斯洛蒂尔绿茵环绕,受到了千年的庇护。


    事实不是那样。


    魔王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个人事实的真相,也没想到迟阔能够猜到真相。


    魔族们并不是因为那剑是[奥托里诺]的剑而不敢入侵的。


    迟阔的心跳,通过握着的剑柄,准确地传入了魔王的胸腔。


    “奥托里诺——!!”


    魔王的呵斥刺穿昆西的耳膜的同时,昆西也回过头去。


    迟阔用那柄长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笑着,血却从嘴角流了出来。


    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连迟阔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有多么怕痛。


    伊斯洛蒂尔受到庇护的原因。


    听从于魔王的魇兽,会千方百计地往他心脏的位置爬的原因。


    雷蒙德说“父亲”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才能够使得他复活的原因。


    骑士的沉寂之地,与埋剑之地,相隔万里的原因。


    以及千年以前,勇者无法如童话那样,击败魔王的原因。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魔王在锻造这柄赠予自己的孩子的剑时,融入了自己的半颗心脏。


    破旧的教堂内,爬满裂缝的白色神像终于彻底裂开——


    【“这世界上倘若有神,为什么听不到我的祈求。为什么善良的人要死去,为什么赋予我充满谎言的人生。尊敬的太阳神,为什么不能剜去我的眼睛,封去我的口鼻,使我受尽折磨后,再给予我挣扎的能力?”】


    与太阳神的交易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奥托里诺。”】


    恍惚之中,迟阔听到太阳神的声音。


    【“你不甘心。”】-


    千年以前,魔王原本没想过自己会养个人类。


    他之所以发现自己捡的东西是人,是因为总是蜷缩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生物,有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喊了他声父亲。


    魔王这才发现自己捡的宠物是人。


    “我们以为您知道。”被魔王质问了的魔族小心翼翼,试探着魔王的脸色,“毕竟死在您手上的人类比我们的数量还多……我们以为您是想要把他养大了吃。”


    魔王面不改色,没将自己屠戮一个村庄压根不需要看清乱跑的东西是什么,只需要抬下手指,一个村庄就会自动在地图上销声匿迹的事说出来。


    魔王自出生起就是魔王。


    上一代魔王因勇者而死去后,这一代魔王就接着诞生了。


    作为职责就是杀生,然后花费几千年来等待勇者来取下自己的性命的魔王,他瞧着清心寡欲的,实际上是没什么常识。


    “我不喜欢人类。”魔王说着,将趴在腿上的东西提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出去,“拿去喂三头犬,免得它们又在我面前狂吠。”


    魔族手忙脚乱地接住被扔过来的不明物体,看着陛下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魔王停下了脚步。


    魔王低头,看向飞出去的不明物体扒在自己的腿上,兴高采烈地又喊了声“父亲!”


    魔王:“……”


    魔王眯起眼,将他提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明物体“哇”地吐了他一身。


    “……”魔王沉默了。


    魔王那时才五百岁。


    尽管五百年对人类来说是个很长的数字,但在魔王这个职业里,五百年实属是个不值一提的年纪。


    他冰蓝色的眼瞳转动,看向这五百多年来,唯一一个顺利攻击到自己的种族。


    吐完就舒服了许多的不明物体兴高采烈,又喊了一声父亲,还在跪了满地的魔族惊恐的眼神中,乐呵呵地要沿着魔王的手臂往上爬。


    魔王平静地伸手,将人从自己手臂上摘下,并询问下跪的魔族,幼崽攻击自己的原因。


    魔族们答不出来。


    他们为了这个问题,查阅了书籍,又从村庄里抓来了瑟瑟发抖的其他人类。


    魔王坐在王座上,撑着脸,任由小孩玩着自己金色的长发,听着其他人类的陈述,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人类幼崽吃了史莱姆丸子汤会闹肚子。


    下跪的魔族:“陛下!他们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们啊陛下!”


    魔王:“哦。”


    魔王:“那拿他们去喂三头犬吧。”


    下跪的魔族松了口气,拖着鬼狐狼嚎的人就走了。


    魔王垂眼,将自己的长发从幼崽手里抽出来,心想幼崽实在太菜。


    他不得已又抓了半个村庄的人类,这回没把人扔去给三头犬吃,反倒勒令他们教导魔族做饭。


    魔王并不想亲自饲养幼崽,他的工作很忙碌。


    今天灭亡西边的邦国,明天就要灭北边的邦国。


    将幼崽扔给其他魔族照料,吩咐完不许养死后,魔王就又开始了他的灭亡之旅。


    魔王其实觉得有些无聊。


    但他除了杀生,干坏事外,也没其他事可做。


    幼崽在当天晚上爬进了魔王的卧室。


    凌晨三点,魔王听到动静,随手捏了团火驱散黑暗,看着幼崽艰难地往自己床上爬。


    魔王问:“无知的人类,我留你一条性命,你却要三更半夜来袭击我,是你不知足吗?”


    幼崽听不懂人话,精准地找到魔王刚刚睡过的地方,窝成一团睡觉了。


    魔王盯着他看了一个小时。


    凌晨四点,其他唯唯诺诺的人类被冷嗖嗖的魔力冻醒,一睁眼看到魔王大驾光临时,差点吓得当场晕过去。


    魔王又明白了一个知识点。


    人类幼崽怕冷,尤其是在冬天大雪纷飞的时候,为了保命,会主动地寻找热源。


    魔王以为自己捡了只皮毛漂亮的黑猫,没想到是诡计多端的人类。


    幼崽现在只会一个词。


    魔王沉默,过了很久才继续问道:“在你们的世界里,父亲是一个怎样的词汇?”


    空气里传来紧张的咽口水的声音。


    “生,生命的延续。”有个男人低着头答道,“作为父亲,应该教他读书,写字,人生的意义,然后将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奉献给他。”


    “因、因为是父亲,所以在孩子面前,不可以流露出恐惧。”


    听到答案的魔王思索了很久。


    而后,他掐住了匍匐在地的男人的头颅,将他拎在半空,冷漠地问:“你在欺骗我?”


    空气里传来骨头断裂的声响。


    魔王没控制好力道,他心想明明自己用的是牵三头犬时的力气,怎么霎时间人类就在自己的掌中断了气。


    头骨碎裂之后,鲜血就随着软绵绵的脑浆一同流了出来。


    “啊——!”


    灶台后扑出一个小孩,魔王看着他扑在这丑陋的尸体前嚎啕大哭,这才明白刚才回答自己问题的人类也是一位父亲。


    走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父亲?”


    是本应该好好地在他床上睡觉的幼崽的声音。


    魔王回过头去时,幼崽还睡眼惺忪的。


    他扶着墙,还走得不是很稳,身上穿着与他体型不符的衬衣,衬衣拖了地,连脚踝也看不着。


    幼崽的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黑色的眼睛好奇地往他身后的房间看。


    魔王关了门。


    哭声停止了。


    魔王学会了对待人类的力道。


    他抱走自己的幼崽时,厨房里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只有溅上墙壁的鲜血,碎裂的四肢,和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的眼睛。


    魔王学到了知识。所以也不再需要别的人类。


    “奥托里诺。”魔王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教授你一切,直到勇者降临的那天,你要真心地为我而哭泣。”


    “哭泣?”幼崽听不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魔王在跳跃的烛火下,注视着幼崽葡萄般的黑眼睛。


    于是魔王又开始教他读书,写字,听懂自己的话。


    幼崽小时候很漂亮,长大后也很漂亮。


    “书上说,人类长大以后,应该与父亲分床睡觉。”某日奥托里诺将自己的枕头从魔王的床上抱走,义正言辞地如是说。


    魔王盯着奥托里诺的动作,回了句:“人类的规矩真多。”


    魔王在第二天剪短了他的长发。


    奥托里诺大惊失色。


    “是谁袭击了父亲?是我吗?是我因为思念父亲,在梦游时对父亲痛下杀手,致使父亲的长发跟狗啃过一样,配不上父亲人见人爱的脸。”


    魔王瞥了眼自己随手剪短的头发:“你说人长大了应该有些改变,那么我长大了也应该有些改变。”


    奥托里诺似懂非懂,走出魔王的卧室后,几分钟还真拿了把剪刀回来。


    魔王通常不允许这样尖锐的武器对着自己。


    但他坐在椅子上,在冰冷的金属蹭过自己的皮肤时,只是抬眸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奥托里诺长高了许多。


    以前他坐着的时候,奥托里诺站着还够不到他的膝盖,现在他坐着,鼻尖却到了奥托里诺腹部的位置。


    魔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孩子长大了。


    他伸手,手掌托在奥托里诺的腰后,将奥托里诺往自己这里揽了些。


    奥托里诺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他的发型,眼也不移地问了句:“怎么了,父亲?”


    “你长太快了。”魔王的措辞异常无情,“我不喜欢。”


    魔王意识到,倘若奥托里诺不会魔法,会在一百年内很快死去。


    他漂亮,完美的孩子,会在几十年后变得弱小,健忘,疾病缠身,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败和死亡的气息。


    于是魔王又开始教导奥托里诺魔法,以此来延缓他的成长速度。


    魔王的城堡向来死气沉沉,是由坟墓,枯树和乌鸦组成的。


    奥托里诺会魔法后,变成了玫瑰,绿茵,以及叽叽喳喳的长尾山雀。


    以死亡为乐的魔族们对此很有意见。


    “陛下,这与我们的身份不符!奥托里诺将城堡装饰成这样,那下次再抓点什么东西进来,他们压根就不会意识到他们大难临头,吓得屁滚尿流啊!没有人类恐惧我们,我们怎么算魔啊!”


    魔王听进了零个字。


    他只知道他珍爱的孩子,身上没了那股即将腐败的气息,沾着玫瑰园淡淡的香气,在花园里朝他挥手,和他炫耀他一伸手,圆滚滚的长尾山雀就飞了下来。


    “陛下——”


    魔王听烦了,蓝色的眼瞳移向眼尾:“你也去喂三头犬。”


    “……”


    哀嚎的魔族被其他幸灾乐祸的魔族拖走了。


    对于魔王而言,奥托里诺喜欢看书是个问题。


    看的书稀奇古怪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魔王的嗅觉很灵,某天闻到了奥托里诺身上血的气息。


    魔王认为奥托里诺伤害到了他自己,于是顺手毁了那把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破烂烂的剑。


    奥托里诺很委屈,问他:“我没有伤害自己,您为什么要弄坏我的剑!就连塞缪尔都知道,毁了我的东西前应该提前询问我的意见!”


    魔王在听到他拿自己跟塞缪尔比较时,冰冷的眼瞳挪向一边的塞缪尔。


    “你的手上有伤,奥托里诺。”魔王平静地陈述,“你是在责怪我吗?责怪我教导你的魔法不够强大,你才要去学这种歪门邪道吗?”


    在那之后,奥托里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与魔王讲话。


    魔王不甘示弱,以为这就是人类的叛逆期,索性将奥托里诺关住,打算等对方十八岁后,叛逆期一过再放出来。


    那要再过四年。


    塞缪尔向魔王求情:“那剑是奥托里诺自己做的。”


    魔王:“做一把破破烂烂的剑,会令他得到什么?”


    塞缪尔:“奥托里诺的书上写,骑士会保护心爱之人。”


    魔王的脸上很少出现任何的情绪。但他那时的确是愣了下,听见塞缪尔低着头复述奥托里诺的话。


    “他说父亲爱他,他也爱父亲,所以他想要保护父亲。”


    魔王当天晚上修好了被自己弄坏的那把剑。他想,既然奥托里诺要当骑士,那就应该做比传说中的勇者更强的骑士,免得在自己死后,待在这座城堡里的奥托里诺会被所谓的勇者找上麻烦。


    于是魔王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半颗心脏融入剑里,令那把无名剑成为了这世上独一无二,可以令世界上所有魔族朝年轻的骑士下跪的剑。


    奥托里诺不知情。


    他收到那把雕刻精美的剑时,很高兴地与魔王说:“其实我知道父亲关心我,所以我也没有真的与父亲生气。倒是父亲,总是与我生气。”


    魔王问:“我什么时候与你生气?”


    奥托里诺一口气数了很多。魔王听来听去,无非是他与塞缪尔最近总是待在一起,不与自己共进晚餐,也不常待在自己身边。


    但魔王每次进行完无聊的灭亡工作回来,奥托里诺总是坐在城堡的大厅中等着他。


    奥托里诺从未离开过城堡,也从未见到塞缪尔以外的人类,那时整日欺负城堡里的魔族的他,还不明白魔王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只认识到父亲每次出完门回来就不太高兴。


    奥托里诺说:“因为我是父亲的孩子,所以我发誓,即使我与父亲发生争吵,争执,只要父亲需要我,不管何时何地,我总会回到父亲的身边。”


    昏暗的月光下,少年五官里的稚气已经悉数褪去。他玉质金相,语气张扬,腰间还配着那把魔王亲手送他的剑。


    平稳的心跳,随着奥托里诺握着剑柄的手,传达到了魔王的胸腔。


    没了心脏以后,魔王总是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跳动,究竟是自己的心,还是奥托里诺的心。


    魔王那个时候,是真的相信了奥托里诺的话。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唇角挑动,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在注视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眼睛,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偌大的城堡里,只留了他和他心爱的孩子。


    魔王说:“好。”


    “那么奥托里诺,不管你做什么,我也不会真的与你置气。不论你去了哪里,被谁所蒙骗,我都会将你带回我的身边。”


    奥托里诺十六岁时,说要外出历练。


    魔王亲自为他送了行。


    一切从这里开始改变。


    奥托里诺在他的冒险里认识了许多朋友,有洛朗的黑魔法师,有德莱文的诅咒师,塞缪尔送回的信里写着,奥托里诺与某位人类国王相交甚密,这不是个好预兆。


    魔王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两年过去,越来越多的[奥托里诺解放城镇,威胁魔族]的消息传回城堡,魔王也认为他不过是像书里那样写的,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骑士,到了另一个叛逆期。


    两年以后,奥托里诺与勇者走到了魔王的面前。


    魔王那时的确接受了自己死在勇者的剑下的命运。


    可惜命运弄人,勇者的剑刺穿了魔王的胸腔,魔王却歪了下头,发觉自己的生命力毫无消散的迹象。


    当初将自己的心脏,融入奥托里诺的剑里的举措,竟使得魔王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超越勇者的存在。


    于是魔王杀了勇者。


    这对魔王来说是个无比寻常的举措。


    就像人要喝水,万事万物倚仗太阳而生。


    无法杀了他的勇者,就不是真正的勇者。


    可奥托里诺受不了。


    比起背叛,魔王更无法面对自己心爱的孩子,竟用着自己教他的魔咒,要离开他的身边。


    奥托里诺竟然要太阳神剜去他的眼睛,封住他的口鼻——奥托里诺是他的孩子,太阳神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他的孩子受这样的苦?


    魔王将了无生息的奥托里诺从地上抱起,他问塞缪尔,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塞缪尔说,是因为奥托里诺有了可笑的同情心。


    魔王不理解同情心。


    但为了令奥托里诺回到自己身边,魔王剖出了自己剩下的半枚心脏,放进了奥托里诺的胸膛。


    太阳神说,他与奥托里诺做了交易,不愿将奥托里诺的灵魂还给他。


    于是魔王花了一千年,才从太阳神手中抢到人。


    塞缪尔曾经说过,奥托里诺是人类,本性就喜欢与人类待在一起。


    为了不重蹈覆辙,魔王以菲涅尔的姓氏,装作击败魔王的骑士进入了人类的中心。他开始试着学习人类的习俗,学习人类的感情,驱散魔族,带来和平,为奥托里诺创造好了能够安心地长大的一切。


    魔王孤独地过了一千年。


    奥托里诺重新诞生的那天,是比魔王捡到他时更小的婴儿。


    他在襁褓里,在魔王的怀里,一直在哭,实现了千年以前,魔王希望他为自己落下眼泪的愿望。


    担心太阳神发现他,再次将他从自己的身边夺走,魔王不得不封住他的魔力。


    奥托里诺变成了个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骑士。


    魔王还记得以前在城堡,奥托里诺问自己,为什么他单有父亲,没有母亲的话。


    魔王记得自己的孩子曾经究竟有着哪些朋友。


    于是魔王从洛朗里挑了个女孩,作为奥托里诺的母亲。


    魔王以菲涅尔公爵的名义宣布,奥托里诺是他的长子,他唯一的孩子,权力与财富,他的一切都只会留给奥托里诺继承,也只有奥托里诺继承。


    他不该挑选洛朗的。


    他心爱的孩子,在十一岁时被洛朗淹死了。


    陌生的灵魂钻进了他心爱的孩子的躯壳里,魔王注视着他,听着他说着讨好自己的话,想掐死他,却又动不了手。


    奥托里诺又没回到他的身边。


    奥托里诺总是不爱听他的话。


    即使是魔王,那时候也有些绝望。


    他不再专注于人类的游戏,也没再回过那他亲手为奥托里诺打造的庄园。


    王宫被魔王打造成了曾经魔堡的样子,玫瑰,绿茵,鸟雀——直到有天魔王的心脏再次跳动,收到了雷蒙德的信。


    哥停止了呼吸,求父亲救救他。


    魔王一眼就认出,他的孩子回来了。


    魔王实现了他的诺言,也希望奥托里诺能实现他的诺言。


    他一直在等,等奥托里诺主动回到他的身边。


    人类有不爱信守承诺的劣根性。


    再次发现奥托里诺与转世的勇者站在一起,魔王心想,这不是奥托里诺的错。


    是因为奥托里诺是弱小的人类,才会有这样的弱点。


    火刑场之后,魔王因为那一瞬间的出神,失去了将奥托里诺带回自己身边的机会。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神。


    魔王思索了很久,甚至罕见地去了地牢,向刚被抓回来,正在服刑的雷蒙德提问。


    魔王说:“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我的血,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思想。奥托里诺容易上当受骗,我想要除掉世界上所有的人类,无非是保护他不再受到欺辱。他为何与我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说我不是真的爱他?难道他觉得我贪生怕死,是个懦弱的父亲吗?”


    雷蒙德懒得理他,将从手上长出来的黑色羽毛一片片地拔掉:“就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你的血,我才总是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


    “我与你一样,舍不得哥伤心,又总是做着惹哥伤心的事。这可能就是魔族的习性,如果可以,我真想将自己的血放干,回到以前,向哥赎罪。”


    魔王没说话了。


    雷蒙德回过头去时,魔王正注视着地上的小滩血迹发呆。


    一千多年过去,魔王已经学会了自己修剪长发。幼崽不会再窝在他的身边入睡,手指也不会再穿过他的金发。


    魔王还是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发愣。


    就跟他无法理解雷蒙德作为自己血脉的真正继承者,怎么能被奥托里诺耍得团团转一样。


    于是魔王抽出了雷蒙德的记忆。


    然后魔王就明白了,雷蒙德心甘情愿地被利用,心甘情愿地待在地牢的原因。


    【“我要你的手有什么用!”】


    那恨意太尖锐。雷蒙德承受不了那样尖锐的恨意,甚至下意识地开始一遍一遍地催眠他自己,只要他付出的多,哥总能重新看到他,重新施舍他点可怜爱。


    魔王也承受不了。


    奥托里诺的那双眼睛,本来只该为他落下眼泪。


    他意识到了自己出神的原因。


    奥托里诺还是长得太快。


    幼崽长大后,有了书本以外的自己的思想。


    无名剑里的半枚心脏,与迟阔胸腔里的半枚心脏融合,竟使得魔王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呕出一口血,刚往少年那踏了半步,就被昆西身上爆发出的魔力压得恍惚了片刻。


    再抬起眼,目之所及处,触目惊心。


    昆西一遍遍地自刎着,试图让涌出来的血液,落进少年的唇里,治好迟阔身上的伤。


    “奥托里诺……奥托里诺……”


    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昆西竟是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还能哭的。


    迟阔听不见他的话,力气一点一点地被抽离,灵魂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小的村庄里。


    父亲将他举得很高,母亲在旁边笑着织着围巾。


    他们对着懵懂的婴儿说:【“奥托里诺,太阳神显灵,你终于来到了我们的身边。父亲母亲会每日去到教堂,感激太阳神将你赐予了我们,我们会永远爱你。”】


    然后一切都变了。


    惨叫,哀嚎,倒塌的石板,压上了相拥着,将婴儿护在怀里的两具尸体。


    婴儿发出了小猫一般微弱的啼哭声。


    这叫声引来了降临于此的魔王。


    迟阔打起了些精神,耳边好似又恢复了清明。


    十一团有人在喊。


    奇怪的是,迟阔却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圣罗帝尔的学生们。


    这些怨恨着他的人,身上还戴着那些曾经自己看不起的魔导发明,兵戎相接时,无比愤怒又畅快地大吼道:


    “为了艾瑟瑞亚!为了国王与公爵!——后退者,格杀勿论!”


    哪有国王,哪有公爵呢。


    迟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喊自己与昆西。


    两个他们最讨厌的对象。


    少年有些扩散的眼瞳,注视着昆西头顶上不断变化的标识。


    【怨恨值+1】


    【怨恨值97】


    【怨恨值+1】


    【怨恨值98】


    【怨恨值+1】


    【怨恨值99】


    ……


    迟阔卡了bug,自己杀了自己,总归是不会死的。


    但主角的怨恨值来的明显不是时候。


    鲜血将苍白的嘴唇染得艳红,昆西低下头时,听见迟阔用微不可闻的嗓音道:


    “我的好陛下……”


    “爱我吧,别再恨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观感一口气写完了,我好强,明天开始重启学院篇


    第55章


    作为剧情修正局的优秀员工, 迟阔最近从肌肉男变态局长那接到了个任务。


    “小迟啊,你知道我是很看好你的……”


    没等变态局长说完,迟阔悠闲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童话书, 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干不了。”


    “怎么、怎么干不了呢!”变态局长瞳孔地震,“我求你了, 五亿, 你做这个任务, 我给你五亿好不好?”


    迟阔依旧没理他。


    堂堂局长, 混到这副境地,也是属于没脸没皮了。


    然而即使是变态局长也对他的优秀员工生不起气。


    原因无他。


    首先, 他是个视觉动物。


    其次,他是个gay。


    总结, 妈的要不是不让搞上下级关系, 他就抱自家优秀员工腿上了。


    变态局长卑微地搓了搓手:“这样,除了五亿外,我再以个人名义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这下总能答应了吧?”


    迟阔放下手里黑暗的《白雪公主鸩杀恶毒继母》童话书, 掀起眼皮:“这么想让我去呢?”


    变态局长躬身:“哈哈,可不嘛。”


    迟阔:“有什么陷阱吧。”


    变态局长:“哪能啊,上次的任务回来,你都昏了一年了,我哪舍得你再当一年的睡美人啊。”


    迟阔敷衍地发出声鼻音, 回想起自己刚从休眠仓里醒来时, 莱尔与自己说, 自己在上个世界的任务后, 身心受到重创,剧情修正局出于人文关怀, 帮他实现了复活某人的愿望,而他由于身体不好,每隔两个月就要在局里进行一次检查。


    迟阔没有之前的记忆了。


    莱尔说他已经在修正局里嚣张了很久,由于身体不太好,再怎么嚣张也没人敢骂他,迟阔每次上班摸鱼咳嗽两声,自有刚从其他世界结束人物的同事滑跪着飞过来,问是谁又把他气到了,要不要扶他去休息。


    迟阔面无表情,醒来后又休息了一年,每到这个时候就能把人从头贬到尾。


    神奇的是同事听了不仅不生气,还会鼓掌,说他有精神,骂得好,以后出任务就这么骂那些任务对象。


    迟阔两年不出外勤了。


    迟阔思索片刻,对变态局长提出要求:“我要莱尔做我的搭档。”


    变态局长又尴尬地搓了搓手,心想优秀员工把另一个世界差点搞塌了,他不忍心罚优秀员工,还不忍心罚满嘴喷粪的智能助手吗。


    “莱尔还在关禁闭呢。”


    迟阔再次打开童话书:“不干了。”


    “搭搭搭!”变态局长话锋一转,“怎么不搭!莱尔一天吃n串代码,在禁闭室过得简直不要太好。”


    他说完,生怕迟阔再次改变主意,连忙把任务的资料推了过来。


    是一部名叫《金色王国》的漫画。


    迟阔草草地看了几眼,发现这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小白花变万人迷的故事,可惜中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波折,致使角色们的关系变得有些针锋相对。


    小白花一年以前成了国王,尽管艾瑟瑞亚日报上称呼他为猖獗的暴君,但异常受到骑士们的拥护。


    迷弟1号成了魔王,不知道是被谁伤过心,还是从谁那受到了欺骗,一年以前发了疯,不干虐杀人类的活,反倒干起了虐杀魔族的活。


    迷弟2号曾经是审判官,不知道与小白花做了什么交易,尽管现在依旧是审判官,但似乎泯灭了人性,除了每个月固定消失的几天外,几乎每天都在为曾经无人问津的贵族案定罪。


    迷弟3号作为权力的赢家,以一己之力将德莱文家推向了顶峰,可惜他的家臣们从一年前就叫苦不迭,据说是家主快死了,在筹备着怎么拉他们一起下地狱陪葬了。


    小白花与迷弟们明面上很少联系,实际上每个月却都会一同前往某个地方。


    “我发誓!”变态局长举手,对天发誓,“这个任务真的很简单的,你绝对受不了一点苦,你要受了苦,咳嗽三声我就把你中途传回来!”


    迟阔懒洋洋地:“态度这么好,该不会是要我去给主角团们端茶送水吧?”


    “此言差矣。”变态局长一脸严肃,“这次你的身份牌是[奥托里诺],作为年轻的公爵,你因为期中考挂科被留了一级,在圣罗帝尔上学的同时,不仅欺辱主角,还欺辱主角的白月光!主角那么爱他死去的白月光,你随便骂几声就能将主角的怨恨值拉到一百,然后任务就结束了!”


    迟阔:“公爵还得上学啊?”


    变态局长:“那国王还得上学呢!”


    迟阔懒得追究这个奇怪的世界观,他站起身时,窗外微风吹过,其他世界回来的同事比变态局长还快滑跪地往他肩上披了件外套。


    “……”少年就这么与姿势诡异的同事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几秒过后,迟阔的长睫垂下,黑漆漆的眼瞳倒映出对方讨好的脸,半晌笑着骂了声:“神经。”


    桃花眼里蕴着笑意,当真是越长越勾人。


    同事落泪,暗道自己的暗恋对象此次一去,估计是清白不保。


    他也要哭出来了-


    公爵府里正在举办着宴会。


    宴会是为了庆祝年轻的公爵生日而举办的,迟阔从房间里醒来时,脑袋还因为吹了风有些发疼。


    莱尔怕他觉得无聊,这回一出门就给他弄好了论坛权限。


    【小迟,我和你讲,这世界的人全都是精神病】


    迟阔看了眼自己身上与这个时代不符的衣服,下床打开衣柜时,莱尔就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地致力于踩死所有人。


    【局长那个自私鬼,他自己上次来做这个任务,差点被角色一二三四五追着杀,他哪来的脸说这个任务很轻松】


    迟阔说怎么前段时间局长也不乱写垃圾小说了,原来是身先士卒,回去后自闭了。


    但迟阔在修正局待了两年,足不出户地,实在是待得无聊。


    白色的衬衣落在地上,迟阔系着新衣服的袖口,目光却在论坛的回复上逡巡。


    【4L:主角都黑化了,还这么有仪式感呢。死了老婆的寡王果然可怕,菲涅尔庄园的人都怕了他了,生怕他要学德莱文,搞陪葬那套】


    【5L:就是,自从被老婆骗了一遭后,主角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有不顺他意的在他眼里都是撒谎,老贵族们都还没开口辩解呢,下一秒就被主角扔了个传送咒直达审判庭】


    【6L:要我说,伊内斯也是个神人,就剩几个月的命了,现在也不找什么解除诅咒的办法,纯在家纸醉金迷,混着等死了。】


    【7L:那没办法,人家之前本来都做好当小三的觉悟了,谁成想呢,当小三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我看他是有点厌人】


    【8L:要比发疯,谁比得过雷蒙德呀,当年人都还在地牢呢,直接传来他哥自杀的消息,这下好了,当初为了跟主角抢回他哥的尸体,人家一年就速修成了魔王】


    【8L:你别说,主角成为暴君也不是没理由的,谁能想到自己一结束公务回来,老婆尸体就被人偷了,雷蒙德还要爬进水晶棺里躺在他老婆边上,哈哈,主角那时面无表情,所剩无几的善良一下就泯灭了】


    【9L:塞缪尔这波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主角和雷蒙德打到一半,发现棺材又没了,刚想联手杀了塞缪尔,就发现这人是跟随曾经的魔王最久的人,还真有办法把他们心上人的灵魂拼起来】


    迟阔看了几条,得出结论。


    一群神人。


    【29L:所以主角会来宴会吗?】


    【30L:应该不会,今天王宫也有宴会,希克森区那边还出了乱子。哥们几个理论上都挺忙的】


    迟阔专心浏览着论坛里的信息,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在庄园里迷了路。


    侍女们在寻找溜进公爵房间的小偷。


    “那可是陛下早上刚派人送来的衣服!虽然公爵也没机会穿,但哪个不怕死的竟然跑公爵房间偷衣服!”


    “管家先生呢?被管家先生知道汇报给雷蒙德少爷,我们又可以去殉葬了——”


    “都怪你,非拉着我听什么公爵和陛下的八卦,现在好了吧?要到地下去听八卦了吧。”


    迟阔听着她们的话,思索片刻,怀疑她们在找的小偷是自己。


    侍女们很快匆匆忙忙跑走了,迟阔看着她们跑走的方向,反应了一会,才抬腿跟上去。


    他们说的陛下应该就是主角,也就是他需要拉怨恨值的任务对象。


    但是主角长什么样?


    迟阔后知后觉地发现,变态局长给他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对主角相貌的描述。


    莱尔察觉到他的心思,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貌若无盐!】


    迟阔:?


    莱尔:【奇丑无比!】


    迟阔:……


    莱尔:【总之配不上你!】


    迟阔不知道莱尔被局长关小黑屋时,究竟是乱吃了什么代码,但远处的拐角处,原本还急匆匆的侍女们突然停下脚步,忽然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


    迟阔走近一看,才发现她们对面是群受邀来参加宴会的青年。


    二十出头的模样,锦衣华服,瞧着嚣张肆意的,显然是没吃过什么苦。


    “听说庄园进了小偷?怎么,你们公爵不在,你们菲涅尔府的佣人们难不成每天眼睛一睁,就是想着怎么偷懒?”


    侍女们发着抖,不敢回话。


    “您说呢,陛下?”人群中某个青年提议,“菲涅尔庄园的人也该换一批了,免得他某天回来,这里的东西都被偷得一个不剩。”


    迟阔这才注意到青年们的身后,站了个银色长发的人。


    他的模样冷峻,红色的披风用一枚鸢尾花形状的银扣固定在左肩,听到有人与自己说话,那带着古井无波的红瞳才抬了下,似乎对他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二十岁的昆西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距离[奥托里诺]死去,已经过了两年。德莱文的水晶棺可以延缓尸体的腐烂,却无法令那张巧言善辩的嘴,再编织出哄他的谎言。


    雷蒙德说,太阳神的神力在从中作梗,倘若要将奥托里诺的灵魂找回来,基本要花上几百年的时间。


    魔王与神道院的关系不佳,甚至提出要摧毁这世上所有供奉神明的神像。


    艾瑟瑞亚的国王陛下在做出决定前,回到了神父所在的那个教堂。


    白色的神像成了碎末,神父与昆西说:“他不许您恨他,难道您就来恨神吗?”


    那他要恨谁呢?


    昆西注视着教堂顶上五彩的玻璃,想起自己不断割破喉咙,祈求奥托里诺回来的那天。


    两年时间,的确能改变昆西的许多思想。


    他是主角,当然可以想办法活到雷蒙德所说的五百年。


    但他与雷蒙德不同,五百年后,作为魔王的雷蒙德或许还是今天这副模样。


    可他呢?


    他会老去,变得丑陋,水晶棺里面人还永远停留在十八岁。


    那么等到奥托醒来的那天,他哪来的勇气去见奥托。


    “杀了吧。”青年们还在七嘴八舌地提议,说的话没几分真意,但似乎觉得侍女们被吓得颤抖的表情很有意思,“反正眼睛一睁一闭,都是很快过去的事。”


    侍女们盯着鞋尖,惊恐得差点眼泪都要掉出来。


    但很快,她们就发现青年们闭了嘴,连带着周围热闹的气氛也沉寂了下来。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发现青年们愕然地盯着自己的身后,连带着那位冷心冷肺的国王陛下,红色的眼瞳都缓慢扩大,像被钉在了原地。


    迟阔依旧是两年前的模样。他的身形清瘦,眉眼间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见所有人盯着自己,也就瞥了眼主角头顶上莫名高达【99】的怨恨值。


    这任务这么轻松呢?


    怎么他一来偷个衣服,主角就要杀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三四章正文完结


    第56章


    迟阔被“关进了大牢”。


    按理说, [奥托里诺]这角色,有权有势的时候既欺负主角,还欺负主角死去的白月光, 被关进大牢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在第三次赶走为他来量体裁衣的裁缝后,迟阔终于忍无可忍, 对着筹办王室婚礼的礼仪官道:“你确定你没听错?他不是说要砍我脑袋, 而是要与我成婚?”


    礼仪官跟变态局长似的, 尴尬地搓了搓手:“陛下说, 两年三十五天前,您亲口答应的, 等您回来就与他成婚。”


    迟阔面无表情,总算知道变态局长怎么那么卑微地要将这个任务甩给他了。按理说,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高达99, 只需要再涨1%,自己就能成功死在主角手上,完成这个恶毒角色的使命,功成身退——


    “我明白了。”礼仪官走后, 迟阔对着莱尔道,“原来是那种你逼死我白月光,我就要娶你为妻,将你也折磨至死的套路。真是丑恶,难道他以为这样就能侮辱到我?”


    话是这么说的, 但在礼仪官带着第四个裁缝, 再次敲门时, 迟阔的一条腿已经迈向窗外了。


    莱尔瞳孔地震, 这会也顾不得贬低主角了:【等等,小迟, 你身体不好,其实你要是好好和主角说,他肯定也不会逼你——】


    一个“的”字还没说出来,迟阔就掉了下去。他指间不知道哪来的指环在落地前发出柔和的光,温和的风缠绕着他,使得楼下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地就将他接住。


    银色的长发,如绸缎般落在他的脸上。


    迟阔抬眼,与低下来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红瞳对视片刻,忍不住咳嗽一声。


    抱着自己的那条手臂明显顿了下。


    阿尔迪佩斯大陆上,受到神明宠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国王陛下锐目生寒,却依旧是面不改色地摘下了肩头那红色的披风,盖在怀中少年的身上。


    这诡异的熟悉感令迟阔想要挣脱他的怀抱,跳下地去。


    按照剧本,主角接下来肯定是要嘲讽他逃跑技巧的拙劣,小说里都是那么写的,人一朝得势,可不得把以前他做的坏事都拉出来鞭尸一遍吗?


    可托在他腰侧的手臂收紧,在安静片刻后,昆西只是喊了声他的名字。


    “奥托里诺。”迟阔再抬起眼时,听到他问自己,“你想不想回去上学?”-


    当年古尔姆堡,埃尔维斯的确没死。精灵作为大地的孩子,肉身遭到重创后,灵魂就会前往切斯温德殿堂,这是只有精灵们知道的秘密,埃尔维斯谁也没告诉。


    等到埃尔维斯回来,震撼不已的黑袍教授指着他,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等到埃尔维斯解释了一切,黑袍教授才沉默许久,对他说:“可奥托里诺死了。”


    埃尔维斯瞧他一眼,平淡地回了句:“他没死。”


    黑袍教授憋了口气,语气不太好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死?他与我一样都是人类,不像魔族延年益寿,也不像精灵有座殿堂。”


    埃尔维斯对此的回答是:“你既觉得他与我相像,就该知道,他不是会主动寻死的人。”


    在古尔姆堡时,埃尔维斯只与迟阔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对方猜到了自己的计划。他是个很聪明的学生,埃尔维斯几乎不需要担心他什么。


    一年以前,随着当初的一年级生升上三年级,逐步步入实习期离开校园,埃尔维斯也当上了圣罗帝尔的校长。


    然而在这天太阳升起时,埃尔维斯却发现那群已经许久没出现在校园里的学生们,跟鬼打墙似的一个接一个跑回来了。


    正举行期中考核的教室里座无虚席,等到收卷,埃尔维斯看着拿着一刀试卷的古德森教授匆匆忙忙地跑出来,都快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跟那群二十多岁的学生也没什么区别,眼睛瞪得老大,一见就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地:


    “埃尔维斯,你猜谁来参加考试了?”


    埃尔维斯懒得猜。


    但他与黑袍教授对视片刻,非常自然地就伸出了手。


    埃尔维斯:“把奥托里诺的试卷给我。”-


    迟阔发现昆西这人作为主角真不是一般的坏。


    前脚刚来学校,后脚走进教室的老师就说今天是三年级的期中考,偏偏昆西此人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做错事的心虚,拉开椅子后十分安稳地在他旁边坐下。


    迟阔气得血压都高了一半,忍不住问莱尔:他是不是挑衅我?


    莱尔:【他是这样的,所以您只有比他更坏才能完成任务,您要是想打他,就直接往他脸上打,绝对不要给他留任何情面】


    迟阔觉得自己没有打人的爱好,但莱尔这么一说,他气就消了一半。


    另一半更是在迟阔发现自己惊人地能答出考卷上的题目时烟消云散。


    他思考着自己难不成是天才,没注意到半个考场的人无心考试,都在盯着他看。


    而两年前能在廊桥喊出“为了国王和公爵!”的哈伦,更是流下激动的眼泪,要不是昆西轻描淡写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他就要冲上去将迟阔抱起来转一圈,问他“奥托里诺,你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脸色看起来这样差,是谁欺负了你,你还讨厌我们吗”之类的话了。


    莱尔:【左边是魔导社,右边是魔药社,圣罗帝尔的社团活动很多,上课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除了理论外,校长似乎更希望学生们能参与社团活动,从二年级开始,学生们就要陆续去校外参加实践活动,以换取能通过学期考核的学分了】


    得益于莱尔的介绍,迟阔出了考场后就在圣罗帝尔里转了一圈,一直转到晚上六点才回宿舍。


    昆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此时竟是出奇的有耐心,要不是跟踪迟阔的哈伦一回头发现自己蹲着的草丛后站了个昆西,他都以为这位暴君是突然多了什么耐心,要在这里上演君臣和睦的戏码了。


    跟踪这种事是昆西两年前玩剩下的。


    他盯着蹲在草丛里的哈伦,用语也很简洁:“哈伦·莱克,我好像警告过你,再看他就把你眼睛挖了。”


    哈伦:“……”


    哈伦试图对着还在低头听着魔导社社员介绍的迟阔大叫,结果嘴还没张开,就被昆西身后的随从捂着嘴拖走了。


    “唔!唔唔唔唔——(奥托!有变态跟着你啊奥托!)”


    迟阔很喜欢这种自己没过过的校园生活。


    他在修正局里闷了两年,难得身处这么热闹的场景,不仅能感受到阳光,还能闻到雨过天晴后的青草的气息,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以至于迟阔当晚故意把和自己同个宿舍的昆西关门口,都没用什么恶毒的话语。


    莱尔:【主角的身体好得很,这个举措一点也不反派,您不如直接把他的脑袋按去水里,这样他的怨恨值说不定会涨一点】


    迟阔:你是与主角有什么仇吗?


    莱尔:【当然了!主角这卑鄙无耻下流的混账!他不仅偷亲我出生入死的好朋友,还偷藏我出生入死的好朋友的尸体!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迟阔怀疑莱尔的上任搭档在这个世界里曾经扮演过主角的白月光。


    据说主角的白月光死去时踩着秋天的尾巴,迟阔怕提起莱尔的伤心事,爬上床后就没再问下去。


    圣罗帝尔的气温偏低,入夜后凉意更是透过窗户的缝隙渗了进来。迟阔冻得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钻过几次,直到感觉后夜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他,才勉强睡得安稳了些。


    第二天一早,被莱尔说体质很好的主角,由于在门口待了一晚上,罕见地发了高烧。


    烧不到半天就退了下去。


    可自那以后,昆西就时不时地面色惨白,惹得迟阔不得不频频回头看他,生怕主角病死了,这个世界也崩塌了,自己别说赚不到五亿,还得去小黑屋里待上几年。


    莱尔说昆西是装的。


    但迟阔开门时,昆西的确是烧晕了。迟阔左顾右盼,发现走廊上没有其他发现自己“谋杀”国王的人后,才将人拖进了宿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扔去床上,用打湿的毛巾擦他的额头。


    某种意义上讲,主角的恢复力的确很强。


    迟阔这人一累,就会胸口发闷,他不知道自己的胸口受过伤,跑去盥洗室压着咳嗽休息了好一会,出来后的一小时,主角的烧就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任务归任务,迟阔每次见到昆西,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对于欺负这种看上去从未做错过事的人其实有点负罪感,尤其是昆西长了张不愧为主角的脸,每次长睫一失落地低下去,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就涌上迟阔的心头。


    在微妙地理解了变态局长为什么对自己的容忍度那么高后,迟阔对于自己害得昆西生病的负罪感就更强了。


    直到有天晚上迟阔冻醒后,发现自己的被子多了一床。


    他悄无声息地下楼,看着月下主角一脚踹在一个红发青年的胸口,将对方踹得老远。


    上了锁的门锁,在门外魔力的控制下悄然转动,昆西回来时,迟阔就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他。


    迟阔问:“我要是不发现,你打算装纯良装多久?”


    昆西抿了下唇。


    他关了门,走过去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异常,只是伸手将迟阔盖在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昆西没有回答他的话。


    可迟阔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门锁上时,却发现那坚硬的金属,不知何时已经被拧断了一截。


    第57章


    这天以后, 迟阔在圣罗帝尔内能见到的人就多了起来。


    魔法学的很快,学剑也学得很快。


    迟阔怀疑“难不成我真是个天才”的同时,王室的裁缝也开始以各种方式假装与他偶遇。


    迟阔几次被对方缠得烦了, 就躲进了圣罗帝尔西侧的祷告堂里。


    祷告堂里总是有个女孩在哭泣。


    白金色的长发,蓝宝石的珍珠项链缠住脖颈, 一双漂亮的绿眸泪水涟涟, 迟阔路过看了一会, 终于在第三次撞见时, 忍不住问了句:“同学,你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女孩语气沮丧:“有人说我穿上这条裙子, 他就会邀请我跳第一支舞,但我等了两年, 他不仅没再回到我身边, 还与别人同床共枕,待在了一起。”


    祷告堂的最前方,是新铸的神像。


    崭新的,听说出自于德莱文的手笔。


    命不久矣的家主求神拜佛, 大笔大笔的钱一砸下来,西侧的祷告堂几乎是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迟阔迟疑,在听到对方与自己说话的下一秒,后背竟泛起毛骨悚然的含义:“这么渣呢?”


    女孩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是啊。可是我也不能再找别人, 毕竟我只能再活六个月……”


    出现了!变态局长的童话故事!


    迟阔顿了顿, 低声询问:“难不成是得了绝症?”


    “是啊……”女孩松开捂着脸的手, 忽的转头盯着他看, “听说只要有两个人一起,在神像前诚心祈祷, 太阳神就会仁慈地解除一切诅咒……”


    迟阔沉默,在左右看了两圈后,发觉这人似乎是期待自己跟她一起祈祷。


    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的昆西眨了下眼,他转身出了祷告堂,没两分钟,就在迟阔思考着自己究竟要不要做好人好事的下一秒,祷告堂内黑色的传送阵亮起。


    “贱人!你敢骗我哥与你结生死契!”


    黑色的羽毛落下,出现在神像前的英俊青年,金发柔软,却有着一双含着戾气的蓝色眼睛。


    迟阔看着刚刚还柔弱地跪在神像前的女孩眉头一挑,头一偏就避开了攻击。


    “什么生死契,这么难听。”伊内斯起身,食指随手将颈间的项链勾着扯下,声音也变回了那副散漫的姿态,“这明明是缔结财富的契约。我将德莱文的财富与我未来的另一半共享,有什么问题?”


    迟阔:“……”


    “再说了,什么你哥你哥。”伊内斯瞥了眼面含愠色的雷蒙德,故意刺激对方的神经道,“你哥都忘记你了,还你哥你哥。能不能学聪明点,你要不说他是你哥,你说你是他以前最好的朋友本杰明,他不就信了,接下来天天跟你玩了吗。”


    雷蒙德愣了下,鼓起勇气回过头去,看向坐在长椅上的少年。


    迟阔:“…………”


    刚走回来的昆西注视着这一幕,又转身出门了一分钟。


    一分钟过后,第二个传送阵亮起,本该在遥远的诺德森实地考察的本杰明顶着满头的风雪一回来,看到迟阔的下一秒,眼泪就从逐渐睁大的眼眶中落下。


    本杰明也二十岁了。


    两年过去,他长得比一直没变的迟阔高了些。


    发现自己被抱住时,迟阔皱了下眉,本想推开对方。


    但颈间的衣服被泪水濡湿,迟阔听见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棕色脑袋,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没死。”


    “奥托,你没死,怎么不告诉我啊。”


    迟阔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悬在本杰明的背后。


    他怀疑这群人是把自己当做了主角死去的白月光。


    而伊内斯在与雷蒙德对视一眼后,眯着眼十分不爽地看向门口的昆西。


    “我故意拦着没让消息传出去。”伊内斯的语气幽幽地,“你非得把这狗找回来?”


    昆西靠在墙边,他站在神像的对立面,半个身子与阴影融为一体,肩上坐了只瑟瑟发抖的小精灵。


    听见伊内斯的话,迟阔回过头去看他。


    昆西的唇角上挑,罕见地朝他笑了下。


    两年过去后,昆西也不用迟阔再教他要怎么笑才不会吓人了-


    迟阔最近总是频繁地梦到个小孩。


    小孩十一二岁的年纪,似乎永远也长不大,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永远困在了这样的年纪。


    迟阔起初见到他时,他在垒石头。


    三角形的,椭圆形的……垒得好高,以至于迟阔忍不住,伸手将他垒的石头戳倒了。


    小孩瞧他一眼,并不理人,收回目光后又开始重复他的工作。


    迟阔蹲在他身边,蹲得腿麻,在小孩将石头垒了一米后,又忍不住伸手将石头戳倒了。


    小孩沉默。


    这才用那张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怨恨的脸,缓缓侧过来与他说话。


    “奥托里诺。”他道,“你别逼我。”


    迟阔风轻云淡,还不会被个小孩吓到。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就不逼你。”


    小孩咧嘴,露出个极为恐怖的笑。


    下一秒,梦中的场景变化,迟阔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上拖了条链子,身上换了身洁白的礼服。


    “光明神在上。”小孩对着洁白的神像道,“我昆西·加尔瓦多在此与奥托里诺·菲涅尔缔结婚约……”


    一小孩用这样严肃的语气说这样严肃的话,迟阔此时的惊恐倒不是来自于自己脚上的链子,而是脑中牢记的未成年人保护法。


    “别啊。”迟阔绷不住了,语气有些急,“你说这话我得挨不少电呢,我没惹你吧?你干嘛毁我名声。”


    小昆西不理他。


    迟阔急火攻心,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血已经落在了地上。


    迟阔:“……”


    迟阔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心虚,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面前明显僵住的小昆西的反应。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再抬起眼时,小昆西果然哭了。


    “你先说喜欢我的,你先来到我的身边的……”


    “你算计我,你还利用我,这些我都原谅你,可你为什么要死在我的面前,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忘记我……”


    迟阔这人其实挺喜欢小孩。


    他知道自己吃软不吃硬的毛病,小昆西一哭,他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小昆西冷静下来的时候,迟阔已经把被他戳倒的石头垒了回去。


    小昆西其实也挺有手段。他哭两下,是从雷蒙德那学的,为的就是激起迟阔的同情心,好让迟阔陪他久一点,别从他身边逃走。


    小昆西没想到迟阔蹲在他垒的坟墓边,会别扭地,很小声地和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小昆西沉默。


    小昆西扭头。


    小昆西发现昆西站在迟阔身后的五六米处,风雪模糊了他的红瞳,也使得那九十九的怨恨值缓慢地往上爬了一。


    小昆西知道长大了的自己嫉妒自己。


    他想动手,又不敢动手。


    由于曾经的迟阔要逼他做位正直磊落的殿下,昆西甚至都不敢告诉他,自己实际想杀了他所有对着笑过的人-


    圣罗帝尔内处处透着诡异。


    为了不被人缠上,迟阔开始不走寻常路。


    拿到被打了B的试卷的那天,迟阔在不走寻常路的路上碰见了那天夜里被昆西踹了一脚的红发青年。


    红发青年问:“是从我把你带到夜莺巷的时候,你就做好那样的计划了吗?”


    迟阔认出了他外袍上审判庭的标志,反问:“什么计划?”


    金色的眼瞳注视着他。


    过了几秒,塞缪尔笑了声,没再将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


    “也好。”塞缪尔平淡地收回了视线,“我说他怎么会允许我见你。”


    原来是要他看到,奥托里诺忘记痛苦活着的样子。


    与塞缪尔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有点天真,有点可爱,明明偶尔爱干点坏事,有时又爱乐善好施。


    没有警惕之心,似乎总对未来怀揣着期待。


    一千年前,塞缪尔听到他拿着本书,身处虚妄的魔堡,告诉他,等他长大了,要做锄强扶弱的骑士。


    奥托里诺那时还没见识过残酷,也没体会过痛苦。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尾音雀跃地上扬的,从未流露过那副恹恹的模样。


    奥托里诺学剑的时候,受过很多伤。他那时娇生惯养的,一点痛也受不了。


    塞缪尔往他手上缠着绷带,听见奥托里诺说,练剑好疼啊,他不喜欢疼,要是他是个天才,一夜之间能变得跟父亲一样强就好了。


    怕疼的奥托里诺,两次当着塞缪尔的面,用刀刺进了他自己的身体。


    塞缪尔的浑身冰冷,闭了下眼。


    “你要是嫌烦,我不会再让他们缠着你。”


    迟阔不明所以,但从这天开始,他的确是很少见到伊内斯与雷蒙德了。


    据说是塞缪尔将他们以前做的事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雷蒙德是罪有应得,但伊内斯呢——


    在塞缪尔往他头上安了个君夺臣妻的名号后,伊内斯当晚终于忍无可忍地在德莱文家里发疯。


    “我都乐意做小三小四小五了,怎么这么烦呢?什么叫我再往他身边靠一步就全家抄底,抄底就抄底好了!全天下那么多人,我看他抄得完吗抄!”


    迟阔莫名其妙地。


    但在经历了这么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后,迟阔已经不再相信变态局长的,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曾经间接性地害死了主角的白月光的事了。


    主角的怨恨值不知何时到了100。


    按照剧情修正历年的规律,有着这样高的怨恨值,迟阔甚至都不用等到自己这个角色按照原剧情被送进监狱,今晚主角就能砍下自己的脑袋。


    然而出于那点好奇心,迟阔开始在论坛里探寻被变态局长刻意掩盖的真相。


    [绿帽中二层主]在论坛里依旧很有名。


    为了总结这位神奇的层主的发言,两年前的帖子被顶了上来。


    【我与他是两情相悦】


    【他死了】


    【他又活了】


    【你们对主角的理解有点偏差,我觉得主角不会把配角受弄死,我觉得他其实挺喜欢配角受的】


    【你们根本不懂他那1%的善良人格有多珍贵,呵呵,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在忍受完那99%的恶毒人格后,享受到这份珍贵】


    【什么叫主角在他的水里下致死量的药要把他毒死?那是毒吗!那明明是无毒无害的安眠剂,什么?要问我为什么能确保没毒?因为主角先在德莱文的水里试了一遍,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室友不喜欢我的出身,还总是对我没有好脸色,不过既然你们说他是傲娇,他打我是喜欢我的表现……】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说我是主角】


    自两年前后,绿帽中二层主没再在论坛里发过言。


    迟阔不由自主地把帖子往下又拉了拉。


    果不其然——


    【你好不要脸,为何要用我室友的图当头像?】


    圆圆的头像框里,是迟阔自己的脸。


    种种迹象表明,这不是迟阔第一次参与这个任务,主角每天跟鬼一样,定点出现在他床边也情有可原。


    迟阔的脸扭曲了。


    他谁也不信,只能问心虚的莱尔:“我以前真跟个男的两情相悦啊?”


    莱尔:【……?】


    不是,你的关注点为什么会是这个!


    第58章


    迟阔没跟莱尔说, 他昏迷的那一年,其实能听到修正局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早知道他会干这种事,就不让他去了。”


    “我发现局长你这人也有点毛病, 好好一个太阳神,活得跟个变态似的, 想给人个复活的机会就直接说呗, 非要走个流程, 这下好了吧, 给人弄休眠仓里去了吧?”


    “妈的,我又不是干什么都行的?你知不知道等价束缚啊等价束缚, 别人立那种誓,都是要转世成畜生的, 你们知道我为了保他挨了多少电吗?我甚至还写那种煞笔小说贴厕所里哄他开心。”


    “哈哈, 隔壁世界马上就崩塌了,局长你又要挨电了。”


    心跳声弱了下去。


    围着休眠仓的同事们发出尖锐的爆鸣。


    “不跳了!不跳了!快把生命找回来!让太阳继续去挨风暴的电!”


    “有病啊你们!亏你们还被称为什么秩序之神什么智慧之神呢!电击除颤!知不知道什么叫电击除颤!”


    所谓的剧情修正局就是太阳神殿。


    等到迟阔的身体稳定一点,迟阔又听见他们在外面说。


    “天空发现我把人偷回来,硬逼着我送回去, 呵呵,他醒都没醒,我怎么送回去?混乱,你去假扮他一下,实在不行装作他的样子跟那人亲个嘴什么的, 总之别让天空管的那世界塌了。”


    “你当我傻?美梦上次封了神力去了, 差点被真被那几个精神病弄死在那, 要去你自己去。”


    “唉……我虽然喜欢男人, 但也不是谁都喜欢的。”


    昏迷中的迟阔感受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神明们沉默一会,忽然背着他, 议论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迟阔稍微有那么一点害怕自己的清白不保。


    “唉,要不把他千年前那对死了的父母也带上来呢?不是说一直在冥河边上徘徊,不肯转世吗?”


    “早轮回了。”


    “?突然愿意轮回了?”


    “据说是渡河时恰好与他其他世的父母撞到一起了,互殴时从船上掉了下去。”


    “呵呵……和他一个德行,一点亏也不吃啊。”


    迟阔很想把耳朵捂住,可惜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虚弱地连手指都抬不了。


    “不过他们转世前,据说还托遗忘带了话呢。”


    “什么话?”


    “说是不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没关系,他们没有忘了他,他当孤魂野鬼的时候,他们也一直看着他,他们还在冥河为他庆祝了十八岁的生日。我听不懂,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迟阔没了心脏。


    但他的心脏好疼。


    过了很久,太阳神沉沉地叹了口气,“哎”了声:“就当他完成了半个任务……把奖励给他们,让他们投个好胎吧。”


    迟阔昏了一年才醒。


    他醒来后,这些稀奇古怪的神们就又绝口不提他们做过的事,在那里装什么修正局,什么合同规定他打工期间不可以从局里离开,要好好为他们工作了。


    遗忘夺走了他痛苦的记忆。


    他没想到迟阔的所有记忆都几乎与痛苦有关,这痛苦一抽走,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地开朗了许多。


    遗忘有点心虚。


    迟阔一咳嗽,他就立马从自己的神殿里滑跪过来给人披衣服,被骂了神经也不生气,甚至还搓了搓手,问要不要自己抱他休息。


    再到后面就是现在。


    记忆朦朦胧胧的,等莱尔给他讲完前因后果,迟阔试着催动魔力,在没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亲自往诺德森去了一趟。


    本杰明的脾气不好,但他的课外实践活动是教这里孤儿院里的小孩学会如何运用魔导科技自保。


    这曾经需要交钱才能进入的形同虚设之地,由于德莱文的投资,几乎是焕然一新。


    “老师老师,你上次讲课讲到一半突然回去是为什么?你的眼睛还红红的,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本杰明面无表情,在发现这个无法中断的实践活动会令自己离开迟阔后,耐心实在有限:“别喊我老师。”


    “赫伊斯曼小姐昨天来给我们治了病。她说很久以前,有位骑士也是这样为她治了病,她至今没将那五个银币还回去。”


    本杰明的瞳孔挪动半寸,隐约记起迟阔曾经将从菲涅尔家带来的魔药以低廉的价格在这里售卖的事。


    本杰明的表情又扭曲了。


    他以追上迟阔的脚步为目标,显然是不能中途把这群小孩扔掉,换取回去的机会。


    随着之前尊贵的公爵竟然是魔王的真相曝光,艾瑟瑞亚内对血统的崇尚也渐渐地淡了,本杰明在考特曼内的呼声很大,要是他能借此从埃尔维斯那拿到个优异的分数毕业,说不定还真能把塞缪尔从家主的位置踢下来。


    “老师老师。”


    “又怎么。”


    “让你哭的那个人,你也会觉得他烦人吗?”


    迟阔站在阴影里,身上戴着本杰明曾经送他的隐蔽气息的徽章。


    他看着本杰明气红了脸,褪去少年气的五官凌厉,骂起人来却还有点当初那副傻气。


    “说什么呢你!奥托里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也愿意为了他按埃尔维斯说的去冒险!我怎么可能觉得他烦!”


    迟阔在这个世界交到的朋友不多,本杰明算一个。


    他从孤儿院里走出后,去了当初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孩的坟墓。


    无名无姓,本该是没有坟的。


    但迟阔走后,雷蒙德试图搜集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我真改了。”


    雷蒙德似乎并不惊讶在这里见到他。


    堂堂新任魔王,见到迟阔出现,小心翼翼地与他说了句。


    “其实哥刚走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怨恨他们之前不让我对哥用锁魂咒。”


    迟阔突兀地打断他:“本杰明是你弄回来的吧?”


    雷蒙德一愣,立马点头:“我觉得哥要是有天真的回来,应该会想看见他……”


    “那你呢?”迟阔说,“你成长得太快,就算魔王平均能活几千年,你看起来也活不过十分之一的。”


    雷蒙德好久都没缓过神。


    他这几天被昆西和塞缪尔赶走,原本千方百计地想要令迟阔找回记忆,没想到能从对方那得到一句关心。


    “不记得好,不记得好。”见迟阔拧着眉看向自己,雷蒙德忽然就笑了声,将眼底的那点泪意压了回去,“哥离开的两年,就跟两百年一样长,我都比哥年长了。”


    从怨恨到绝望,从绝望到恐惧,雷蒙德发现当初那位院长说的对,他的确是受不了,受不了自己依旧活在痛苦和回忆里,迟阔却没了那些痛苦,开心地往前走,更受不了他发现自己一直想要回去的曾经,是建立在迟阔没有那些痛苦的基础之上的。


    哥有了回忆,他却没了利用的价值,那么等待雷蒙德的是什么呢?


    他无法拖着他下坠。


    雷蒙德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确实是希望哥能活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的。


    诺德森区一片祥和。


    迟阔自己逛了会,刚走到卖水果的小摊边,外套就从身后披上了他的肩头。


    昆西的气息还有些急促,迟阔仰起头时,发现他的银发也有些乱,像是急匆匆地跑了好几个地方,翻遍了花丛草木,才能在这里假装平静地与他偶遇,说一声“你容易生病,应该多穿点衣服”。


    迟阔将脸又仰起了一点。


    昆西比他长出两岁后,与他的身高差距就更大了些。


    这个姿势,使得迟阔的后脑抵在他的胸口,身体能感受到的风雪全被主角遮挡。


    迟阔问:“你这么离不开我啊?”


    这个与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令昆西面无表情,产生了种下一秒这人又要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危机:“我没有离不开你。”


    迟阔笑了声,又问:“你有多爱我呢?”


    昆西的表情这才变了下。


    他低下眼,才发现这个姿势,就跟他将人揽在怀里似的,他做梦都不敢奢想。


    昆西解释:“你先让我爱你的。”


    迟阔思索片刻,隐约对这句有点印象:“可我问的是你有多爱我。”


    你有多爱我,才能阻挡世界的意志,令你在怨恨值一百的前提下,都不对我动手呢。


    昆西说:“我不知道。”


    昆西又说:“我想欺负你,又怕你不高兴。”


    “你一不高兴,就会做很多令我害怕的事。”


    “因为害怕,我就更想欺负你。”


    “但我知道你讨厌会欺负你的人,一想到我是因为这不愿与你动手,我就觉得自己卑贱,恨不得你杀了我。”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昆西胸口心脏的跳动,迟阔笑了下:“这是真话。”


    昆西的睫毛颤动,就这么站了许久,两条手臂才绕过他的腰间,伸手圈住他:“奥托里诺,爱你真是件辛苦的事。”


    迟阔:“然后呢?”


    昆西想了想:“然后我好像很爱你。我爱你很多,不知道怎么描述我有多爱你。”


    迟阔学着太阳神,收回目光,沉沉地叹了口气:“主角和配角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


    昆西将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嗓音发闷:“我不想要前途,也不是真的想逼你成婚,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恍惚之中,迟阔仿佛听到了太阳神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小子有志气。”


    “太阳,他比你有嘴,他砸你神像,你就让他砸吧。”


    “再也不捡人了,有种小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


    “人类很有趣的,说起来,还有人记得太阳一开始接受这样的束缚,是想和我们打赌,他能经历几次痛苦的轮回吗?”


    “早忘了,第二次时我就想把那束缚砍断,可惜啊,砍不断,只能把他送了回去。”


    “他还会回来吗?”


    “或许作为人类死了就会回来了。人类的生命嘛,弹指一挥间哦。”


    广阔的天空下,有什么雨水从天空而落。


    迟阔问:“昆西,你哭了吗?”


    昆西的嗓音平稳,不让迟阔抬头看他:“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迟阔还是记不清以前,但他也不想记清。那雨水太滚烫,一时间竟叫他的喉咙也变得苦涩起来。


    迟阔说:“那你追我吧。我这人没被人追过,其实挺好追。”


    昆西抱着他的手缓慢收紧,恨声道:“奥托里诺,你又想骗我了,你骗不到我的。我又不是蠢货,每次都上当。”


    迟阔:“我其实就记清了一件事。”


    昆西:“什么?”


    迟阔:“那天我在诺德森堆雪人,你蹲在旁边看我,说要为我实现愿望。”


    “……”


    “我什么痛苦都忘了,却唯独记得这件事。所以我想,我以前应该是不讨厌你的。”


    昆西没说话。


    他的手掌覆在迟阔的眼睛上,牙齿紧咬着,全身的肌肉却在颤抖。


    迟阔忍不住,笑他。


    他问:“主角,你是哭了吗?”-


    当年被魔王烧毁的村庄,即使没有人干涉,也已经重新长出了野草。


    奇怪的是,郁郁葱葱的树下,竟有个不会融化的小雪人。


    小雪人戴着红色的围巾,手是树枝做的,表情也很潦草,别人用手不满地戳了两个酒窝。


    又过了一年,野草爬到了小雪人的身上。


    偶尔路过的冒险的旅人,忍不住往那踏了一步。


    这一踏可不得了。


    小雪人的身边,立着两块石板。


    像是谁的坟墓,还雕刻着艾瑟瑞亚尊贵的国王与公爵的名字。


    可是国王与公爵还好端端地活着呢,就算是死了,怎么可能葬在这种无闻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这两座坟就是国王与他的公爵一起做的。


    迟阔在挖坑方面颇有心得,心得在于搬把椅子在旁边躺着晒太阳,指挥他的国王动手。


    那天阳光很好,是艾瑟瑞亚难得的大晴天。


    透过树叶间的罅隙,迟阔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石墙上的那只小鸟。


    他突然想起一位著名的文人在书里写下的话:


    [我又一次站在阳光下,像我儿时那般,我一无所有,一无所能,一无所学][1]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只想被阳光晒透,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并准备好重生][2]


    “昆西!”


    昆西将石碑上的名字雕刻到一半,忽地听见有人这样喊他。


    他回过头去时,少年正握着那柄无名剑,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朝气蓬勃地,剑锋指向他。


    人似玉,脊如松。


    “我突然想到,我要是打败你,我岂不就是主角了?”


    昆西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舍不得与他挥剑。


    但在被剑指着喉咙时,意气风发的[主角]反倒笑了声,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一握,虚空就就出现了把光点汇聚而成的剑。


    昆西说:“好。”


    “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了!!心情好复杂,虽然这本看着不长,但我的码字软件里这本书一共有90w字,也就是我写了60多万的废稿。说实话,这本绝对是我写得认真的一本,虽然小迟和昆西的人设可能不太讨喜,还经常被骂我不是受控(挠头),可能因为我的xp太非人类了吧哈哈哈,dbq,总之我竟然写完了我的第一本原创!接下来还会写点番外!应该是现代篇?大家穿到小迟死前养小迟的故事(比划),总之感激大家看到现在啦!


    *[1][2]出自悉达多和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第59章


    下课铃又在响了。


    一中的墙上还贴着欢迎各位家长的横幅, 家长会一结束,就有陆陆续续的男人女人们带着自家的孩子从学校里走出。


    迟阔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在校门口的墙外站起身, 刚活动了下蹲得发麻的腿,就见自己等着的那人从学校里走出来。


    迟阔的家境不错, 学习也好, 却没敢把家长会的事情告诉家里。


    毕竟他的唇角带着块淤青, 早上才刚与人打过架。


    “我说我们家是重组, 我是你舅舅,怎么不算你家属。”


    “……老师信了?”


    “他不信能怎样?”


    “……”


    将长发扎成一束的青年挑眉, 那绿眸刚往下压,就见迟阔略为不爽地将头偏向一侧。


    伊内斯伸手, 手指挑着少年的那张俊脸, 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上面的伤痕。


    “你看我像是能让他不信的吗?”从头到脚都是高定,伊内斯这人就算是到了现代,权势也是滔天的。


    迟阔皱眉,对于这个已经认识了两年的人印象不太好。可由于对方也算是帮了自己, 也没将对方捏着自己脸的手打开,只是黑瞳上抬,有点不解地对上伊内斯的视线。


    伊内斯觉得稀奇,忍不住好心情地笑了声:“我说你,大清早跟人打什么架。”-


    两年前, 在伊内斯只剩三个月的命时, 他其实稍微有那么一点绝望。


    他绝望倒不是因为是自己终于要遭天谴了, 而是昆西那人将迟阔看得紧, 别说让他碰到一点,就连看到一眼都要历尽千辛万苦的。


    伊内斯与同样看不到一眼的雷蒙德一合计, 本想搞个时间倒流的魔法,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伊内斯怀疑自己是被雷蒙德坑了。


    他对于自己被雷蒙德坑倒也不怎么意外,毕竟他也坑了雷蒙德,要是计划顺利,那人现在应该已经传进鱼腹了,尽管死不了,但多少也能恶心雷蒙德一会。


    伊内斯慢悠悠地,正思考着怎么回去,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乖巧地背着书包,和本杰明一起上下学的迟阔。


    本杰明:……


    伊内斯:……


    本杰明瞪大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将迟阔挡在身后。


    那伊内斯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呢。


    “这么护食?”


    “我护什么食!”本杰明压低声音,把伊内斯拉到一边说话,“我是研究魔导材料时,一不小心出了意外,跟你这种别有用心的人不一样!”


    伊内斯不以为意,根本不把本杰明放在眼里。


    见他又要将目光瞟向迟阔,本杰明忍无可忍,低声骂道:“你人渣啊总打他主意!奥托现在才十六岁!这里跟我们那不一样。可是法治社会,你要敢对他下手,我就去实名举报你!”


    伊内斯都不知道本杰明哪来的实名。


    但他的眼瞳挪动,发觉穿着校服的少年,比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认识他时骨架还要小些,眼睛湿黑,肩膀单薄,看上去就是被关在学校里念书,不怎么参与活动的好学生。


    见伊内斯看过来,一直关注着他与本杰明之间隐秘的争执的迟阔皱眉。伊内斯见他将手伸进口袋,身形突然紧绷地,看着就像是想通过口袋里的那什么东西向别人求助。


    “喔。”伊内斯收回目光,见本杰明还瞪着自己,饶有兴致地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法治社会。”


    “趁陛下不在,你法他家去了?”


    伊内斯开始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人,阿尔迪佩斯大陆上,十五六岁嫁人的多的是,伊内斯才不管几岁,他心想,难得碰上迟阔最好骗的时期,趁昆西不在,先把人偷了再说。


    然而——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昆西温凉的嗓音在伊内斯背后响起,伊内斯回过头去时,发觉自己的这位陛下已然是一副与十六岁的迟阔十分熟稔的口吻。


    再看迟阔的反应,自昆西出现后,他显然松了口气,插进口袋里的手也抽出来了。


    伊内斯眯起眼,忍不住对着昆西冷笑一声,这回又能义正言辞地发出谴责了:“老牛吃嫩草,您要不要脸啊陛下。”


    “……”昆西没说话,但实在很想把这位忠臣的脑袋拧下来-


    昆西倒也没伊内斯想的那么无耻。


    他比装转学生的本杰明来得还早,年纪也就比迟阔大了两岁。然而作为漫画的主角,昆西可谓是到了哪里都有气运加成,随手买张刮刮乐都能中个百八十万不说,刚一落地就被高门大户认回去当小时候走丢的少爷。


    昆西对迟阔的关注深,以至于迟阔上一秒还在因为和家里闹了矛盾,深夜跑出门后无处可去而烦恼,下一秒昆西就已经站在街对面问要不要跟他一起合租了。


    昆西长了张明显是外国人的脸,迟阔盯着这人看了会,一步三回头地跑进了街边亮着灯的警察局。


    几分钟过后,昆西被出来的警察要求出示证件。


    他哪有证件。


    然而昆西没有证件也不慌。


    他对于警察的关注度,还没从警察局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迟阔高。


    迟阔是在第二天,看到报纸上刊登的昆西被认回豪门的新闻,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昆西是和自己读的一个学校,只不过读的高三,已经被提前录取了,所以自己才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迟阔有些担心昆西为此报复他。


    然而被迫在警察局住了一个晚上的昆西还是那句:“你要不要和我合租?”


    迟阔的银行卡被冻,被堵在教室里,疑惑地看了他眼:“我没钱。”


    昆西:“你有多少?”


    迟阔:“……两百块。”


    昆西:“房租刚好四百,一人一半,你先租一个月试试。”


    一中附近哪有四百块的房子可租。


    迟阔注视着昆西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忍不住问:“你是要把我骗去出租屋里,为了昨天晚上的事,叫人把我打一顿吗?”


    昆西:“不是。”


    迟阔:“那是什么?”


    昆西:“我有分离焦虑。”


    “……和我?”


    “和人类。”昆西又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糊弄学,顶着迟阔怀疑的视线,十分诚恳地答道,“既然我都得找个人住一起,那我为什么不找个同学校,还长得好看的。”


    迟阔不太想理他,怀疑他是傻子。


    “而且你要是想被提前录取,现在就应该开始准备竞赛了。”昆西轻描淡写,“我可以教你题。我还可以把自己的笔记给你。”


    已经走出两米的迟阔,原地一百八十度,面不改色地又走回昆西面前。


    迟阔:“一言为定?”


    昆西点头:“一言为定。”-


    迟阔隐隐感到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


    自从他搬出家里,迟父得知他的合租对象是昆西后,就总是暗示他,请昆西回家里一趟,他要亲自感激昆西对自家儿子的照顾。


    迟阔就付了两百的房租,吃的东西是昆西做的,穿的衣服是昆西买的,实在拉不下脸做这种事,后来索性也就没接迟父的电话。


    昆西借给他的笔记有些新,迟阔一开始以为,这是昆西为了糊弄自己,随便一晚上弄的,结果他将笔记拿回去认真研究了一会,愧疚地发现昆西只是将笔记保存的新,里面的内容比他之前买的很多辅导资料都还要好。


    学长这么乐于助人,他却总是怀疑对方的用心。


    昆西回来时,发现客厅的餐桌上摆了几盘菜,迟阔坐在桌边,问他:“吃过了吗?”


    昆西的脑中闪过一系列可能剥夺自己给迟阔做菜权利的小三四五六七,心里烦闷,嘴上也就敷衍地回了句:“吃过了。”


    迟阔“哦”了声,有点失落地说:“那要不明天一起吃吧?”


    昆西回房间的脚步停下,脑中瞬间冒出来某个不可能的可能性:“你做的?”


    迟阔尴尬:“我交的房租应该远远够不上这里的租金,公平起见,以后的家务我来做就好。”


    藏在花盆里的家务小精灵瞳孔地震,生怕对方是对自己擦的地板哪里不满意,主人一气之下就要将它扔回那个连手机都没得玩的时代,


    然而昆西只是拉开椅子,十分自然地在迟阔面前坐下。


    迟阔疑惑:“你不是吃过了吗?”


    昆西:“没吃饱。”


    迟阔:“……”


    迟阔:“那你要洗的衣服……”


    昆西对于这个世界的语言掌握其实还不太好,思索了两秒才说:“迟,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做,你这样会令他们失业。”


    迟阔没再坚持下去。


    他打量着动作优雅地吃着饭的昆西,没注意到花盆里的小精灵对着自己的主人呸了口口水。


    屁个专门的人,主人明明就是对能亲手洗室友的衣服乐在其中,它都看到了!主人有几次故意对迟阔说晾的衣服被风吹走,实则偷偷藏在了自己的抽屉里,跟个变态一样!真丢精灵召唤使的脸!


    等到昆西吃得差不多了,迟阔深吸一口气,还是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所以你找我合租,对我这么好,就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好看?”


    昆西:“嗯。”


    迟阔:“那抛开我长得好看呢?”


    这个问题很死亡。


    昆西想了想,道:“我不能说。”


    迟阔:“为什么?”


    昆西盯着他,放下筷子,忽然忧愁地叹了口气:“警察局非进不可么。从里面逃跑好像也算犯法。”


    迟阔:“?”


    这么一来二去,与昆西同住了两年后,昆西也早就从学校里毕了业,开始逐渐接手一点家里的产业。迟阔与他的关系不错,刚上高三时更是时常请教昆西问题,对人的戒心也就自然而然地淡了下去。


    然而学校里开始传出一些谣言。


    用语极其难听,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说他家快要破产,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他被昆西包了。


    “听说欧洲那边的人硬件都不错。”迟阔当那些言论是耳旁风,却偏偏有人要凑他面前来,用恶心下流的眼神在他身上逡巡,“我说你怎么每次放学都不跟我们出去玩,原来是在人家床上要死要活。”


    迟阔面无表情,实在忍不住地跟人打了架,


    这是迟阔第一次跟人打架,他的校服被扯烂了,脸上也挂了彩。


    与他打架的人家里有些地位,老师没办法,一定要让他将家长叫来,迟阔不想给父母打电话,也不想让昆西知道这件事,思来想去,只能联系了从两年前开始,就总是莫名其妙跟自己偶遇的伊内斯。


    伊内斯和本杰明认识,迟阔猜他之前大概一直在国外工作,来这里不过两年,就将德莱文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只要是和娱乐有关的产业,叫得上名号的,都被伊内斯掺了一脚。


    本杰明说他是个大忙人。


    迟阔没想到自己能打通他的电话,更没想到对方在听说自己跟人打架的事后,二话没说地就出现在了一中门口。


    “真不说?”见迟阔不愿意,伊内斯笑眯眯地将手收了回来,“行。不说就不说。上车,我带你去吃饭。”


    伊内斯的车骚包得很,全球就那么几辆,还被他改成了张扬的红色,生怕别人认不出他是谁似的停在门口。


    迟阔看见几小时前,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嚷嚷着要他好看的男生在校门内,被他脸色苍白的父母按着头,看样子是在挨骂。


    “……你不问我别的了?”迟阔不明所以,坐进车里后,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伊内斯注意到他的动作,故意将别开得慢了些:“你打电话给我,说你跟人打了架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把人杀了,要我来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迟阔板着脸,故意学着伊内斯的措辞喊他:“舅舅。有你这么教人的吗。”


    伊内斯“呵呵”地笑了声,又想做坏事。


    想必陛下打得也是这个主意。


    不是十六岁了。


    十八了。


    两年过去,迟阔那点善良的愧疚心和责任感,被无底线三人组养得烟消云散。少年长得好,脾气又被养得刁,配得感太高,因此才会觉得学校里的那些流言都是空穴来风。


    挺好。


    跑车驶入会馆时,伊内斯愉快地想。


    没因为迟父的一通电话被叫回家里,发现那地方会拖他后腿就不回去,遇到困难知道给他打电话,还敢上他车——


    伊内斯瞥了眼脑袋靠着窗户,困得睫毛一颤一颤的少年。


    好宝贝,怎么这么会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本杰明:(尖叫)这里是法治社会——!!


    伊内斯:只听到了个法


    昆西:为了跟踪老婆,试图把看守所的锁卸下来,忍住中


    还没登场二人组:分别被伊内斯和昆西坑到了大海上,正在寻找回来的路中


    第60章


    迟父的破产危机其实两年前就解除过一次。他拿着丈母娘留给外孙的资产, 却管理不佳,到处欠债,想要自杀, 又不敢一个人在地下,甚至还动过要将迟阔骗回来, 把全家一起毒死的念头。


    无底线三人组那时刚接触这个世界, 对于心上人的家庭有些兴趣, 自然宽容度也高。


    他们三个倒不怎么在意钱不钱的, 迟父向他们借了,他们就当是给了, 直到有次的本杰明接到迟父的电话,刚接起来, 就被身后的迟阔将手机抽走, 当着本杰明的面将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迟阔问:“他借了你们多少?”


    本杰明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还是伊内斯在旁边慢悠悠地,在旁边说:“就当投资, 等你好好念完高三,接手了你外婆的公司,再连本带利地还给我们。”


    “怎么?还是你真要为了你父亲,疏远我们这些拿你当朋友的好心人呢?”


    迟阔知道伊内斯的意思,但没说话, 似乎是有了别的主意。


    迟阔那时已经被断了经济来源很久。


    一中不许学生在外兼职, 奖学金又是一年发放一次, 他知道父亲是要逼他回去, 只是疑惑以父亲之前的手段,通常都会找人来校门口“请”自己, 怎么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动静。


    他哪知道那是昆西将自己领了回去的原因。


    天底下,能在跟踪大师的眼皮底下绑人的家伙可谓是不存在。昆西再次进化掉了睡眠,偶尔在沙发上看电影,往迟阔那里凑上一点,迟阔也把他当好哥们似的一点不在意,还把毯子分了昆西一半。


    昆西板着张脸,费了好大的劲才没发出阴暗的笑声,某种意义上也是明白了伊内斯当初求人花他钱的乐趣所在。


    伊内斯:“都是陛下的错。”


    车刚在会所的地下车库停下来,昆西就像是早有预料般地等在那里,瞥了车内满脸[您怎么无处不在]的伊内斯一眼后,直接打开副驾的车门,伸手解了迟阔的安全带,将睡着的少年从车上抱下来。


    “您对他的心思好歹也藏一藏吧。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


    昆西不以为意:“以后他们不会那么说了。”


    伊内斯皮笑肉不笑:“是不会那么说,还是说不了了?”


    昆西没听出区别,回了句:“都一样。”


    会所内部七拐八拐,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性,从几人预定下今天的日子后,会所就不再接待其他客人。


    本杰明等了一会没等到动静,刚要往外走,就见昆西抱着人慢悠悠地从走廊上过来。本杰明怀疑,要不是自己直接看到了他,昆西能三过房门而不入,就为了光明正大地多享受会这种幸福时光。


    本杰明:“我要举报你。”


    昆西:“你知道自己离开得太久,你母亲求你塞缪尔来找你了吗。”


    本杰明:“……”


    本杰明忍气吞声,不举报了。


    他回:“怎么就让我回去?你们两个哪个地位不比我重要,你们凭什么不回去?”


    伊内斯笑眯眯:“诶。你别说,法治社会就是好,你猜怎么着?我家二十五岁的诅咒在这生效不了,理论上我都二十六了。”


    伊内斯那张脸是真挺晃眼的,他一笑,远处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可惜本杰明不吃这套,听到这话一秒都没犹豫地冷哼:“爷爷辈的人了,德莱文,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伊内斯本来就有点在意自己比这个世界的迟阔大八岁的事,此时脸上的笑容消失,阴毒地注视着本杰明:“我马上就告诉塞缪尔你现在在哪里。”


    两个人在门外吵了起来,昆西把门一关,刚往里面走了两步,迟阔就醒了。


    高三嘛,学业重,难得放个假,平时积攒的困意立马就涌了上来。


    迟阔睁开眼,脑子还不太清醒,视线朦朦胧胧的,睁眼看见是昆西,甚至都没注意到对方抱着自己坐在沙发上的事。


    “你也放假了?”


    昆西:“嗯。”


    迟阔笑了声:“大学是不是很好玩?”


    昆西:“他们造你的谣,怎么不和我说?”


    迟阔的脑子这才清醒些。


    他与昆西低下来的红瞳对视片刻,姑且解释了句:“他们讲的话很难听,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昆西对于迟阔给伊内斯打电话,不给自己打的事情有点在意,“我在追你,想给你花钱很正常,我只在乎你的看法,又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昆西大学读的是名校,家里试探性地给了他些项目后,一本万利地得到收益的昆西也渐渐出了名。迟阔有时候会在些新闻上看到他的照片,然而记者的拍摄技术大概不太好,照片里的昆西冷漠,不近人情,和他认识的有些区别。


    迟阔被昆西的话吓了一跳。


    困意全无后,他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正坐在昆西的腿上。


    他挣扎了会,要往下跳,脚刚踩到地上,又被昆西捉回来,摔回他的腿上。


    有什么东西抵着他,使得迟阔的全身僵硬,但昆西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他,唇瓣在说话时偶尔蹭过他的后颈。


    “我其实对上学没兴趣。”昆西道,“我去上大学后,你就疏远了我。你还不会打架,他们又有三个人,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迟阔沉默了好一会。


    几分钟后,他才低声道:“是我不对,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昆西发觉,重新将人养了一遍,他也有那么点小聪明在。知道不能硬碰硬,还学会好声好气了。


    这其实就是昆西的目的。


    鬼知道伊内斯跟他说“奥托跟人打了架,啧啧,好可怜,脸都肿了一块,衣服也被撕坏了”时,小精灵急得在昆西耳边到处喊了多少遍“法治社会法治社会!”。


    昆西挺高兴。


    他一松手,脸就被迟阔用抱枕砸了,迟阔开了门,一溜烟地就跑到满头雾水的本杰明身边去。


    本杰明立马变得文明,这会也不说让伊内斯去死一下造福社会了。他打量着好友透着些粉的脖颈,迷茫地问:“我有把空调打那么高吗?”


    迟阔小口喘着气,没说话。


    伊内斯睨了眼本杰明,一张嘴,语气就冷嗖嗖地:“未成年,穿你的纸尿裤去吧。”-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恰好是迟阔十八岁的生日。


    三人组说要为他庆祝,迟阔考完试心情好,也就向他们要了地址和时间,说自己会去。


    新闻台上正播放着从外国入境的嫌犯的通缉令,迟阔路过街边的家具店时多看了两眼,发现通缉令上的青年长了头柔软的金发,蓝眸剔透,英俊得就像是那种古欧洲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街边的路人在窃窃私语。


    “现在的杀人犯长这么好看的吗?”


    “哎哟,这张脸一出现在路上不就被人认出来了?估计明天就看到落网消息了。”


    “你怎么语气还有点兴奋呢,死颜狗,这种人还是只存在于小说里的比较好,现实里碰上还是快逃吧。”


    “唉,说的也是。”


    迟阔没再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


    一结束老师嘴里人生最重要的高考,在正式录取出来前,两个月的假期,足够精神紧绷了许久的高三生们疯玩许久。


    但迟阔要忙的事很多。


    首先,他两个月前刚知道自己父亲在外面有了个私生子。外婆的公司没了三人组的帮助,在父亲的领导下岌岌可危,即使是这样,父亲也没有将公司还给他的打算,还让母亲哭哭啼啼地给他打了电话,说他现在没了学业压力,至少回去好好谈谈。


    迟阔又不是蠢蛋,他才不回。


    外婆当初留给他的遗产做过公证,信托上也是他的名字,指明了十八岁以后就可以自由使用,有着这些文件在,迟阔还没傻到去奢求那些一文不值的亲情。


    宴会厅很大。在正式宴会开始之前,本杰明拉着迟阔去了休息室,一股脑地搬出了许多东西,说是他最近上网浏览了下当下流行的风俗,于是把一岁到十八岁的礼物都准备了一遍。


    迟阔没忍住:“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欠你钱?”


    本杰明不可思议:“难不成就因为你欠我那么点钱,你就不收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了?!小迟,你好过分,简直就是农夫与蛇,恩将仇报!”


    迟阔:?


    迟阔猜本杰明应该是在个很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因此才养成了这种付出不求回报,喜欢就一股脑地对人好的性格。


    本杰明:“总之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小迟,我跟你讲,我已经知道前几个月昆西那人对你说了什么了,你要是不喜欢他,我就想办法帮你把他弄走。你别有太大压力,好朋友就是拿来解决困难的,对吧?”


    迟阔思索了一下本杰明的话:“弄走……是弄去哪里?”


    本杰明说漏了嘴,表情空白几秒,讪讪地露出个笑,一副要去对个口径的模样,抛下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找他们”就从休息室跑了。


    迟阔轻轻地笑了声。


    几个月前的事后,他也没从和昆西一起合租的房子里搬出去。两个人依旧像以前一样相处着,迟阔偶尔空下来的时候也会去思考“我在追你”这句话的含义,发觉自己其实对这种假设其实也不是太过讨厌。


    太早说清楚会影响他的学习。


    迟阔本来就是打算考试结束后跟昆西说清楚的。


    这么想着的迟阔喝了口水。


    这水一喝下去,他就有点头晕脑胀,迟阔盯着玻璃杯看了会,反应过来后就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想把刚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药物吸收得太快,他没能成功。迟阔倒在地上时,耳边响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是个少年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尖叫。


    “我不想死!那我就想死了么!”


    手脚没有力气,意识也逐渐被剥夺。


    迟阔努力地睁大眼,看见休息室的门打开,西装革履的迟父走了进来。


    “小迟。”他说,“你别怪我,你不愿意回家,我只能把你这样带回去了。”


    他身后,美艳的女人催促着:“还不快把他带回去?那几个人就要来了,他们可宝贝你这儿子了,有他在,他们还不心甘情愿地把那些项目让给你?”


    “你闭嘴!”似乎是在为女人戳穿了自己慈父的面孔而恼怒,迟父难得对自己这外面养的小三发了火,“不是让你在下面等着吗!这么早跑上来干嘛!”


    二人争吵之际,迟阔撑着身子,缓慢地从地上爬起。


    他伸手握住了那个玻璃杯,在女人的尖叫声中,狠狠地往迟父脑袋上砸去。


    鲜血流了满地。


    迟父双眼猩红,捂着脑袋上的伤,抬手就要打他:“你个小兔崽子——”


    啪。


    这次砸到他脑袋上的是个花瓶。


    拍卖行里拍来的货,放在宴会厅里是撑场面的存在,哪会像今天这样轻飘飘地碎在人头上。


    迟父倒在了迟阔面前。


    少年愣了下,还没抬眼,女人的尖叫声就也消失不见了。


    迟阔盯着脚下蔓延开的血迹,有些怔愣地动了动嘴唇:“他们死了么?”


    动手的人笑了下,在迟阔撑不住地摔下去前,伸手揽住他的腰:“死了岂不是太容易了?谁让他们要在我面前说是哥的家属。哥的亲人只能有我一个。”


    在意识彻底丧失前,迟阔抬眼,努力地看清来人。


    金发蓝眸,面容俊美。


    雷蒙德的眼睫垂下。


    迟阔想起,这似乎就是电视上在逃的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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