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些神神叨叨的文字说的类似, 被迟阔一句[你是我的人]忽悠地大脑宕机的昆西,走到校门口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真跟条狗似的, 室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伊内斯那人,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室友之所以自己懒得去, 多半是让自己去拉伊内斯的仇恨的。
昆西盯着手上的小玻璃瓶, 由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多长了个心眼地让小精灵回去陪着迟阔,自己倒真往德莱文家跑了一趟。
大约是有什么贵客到访的缘故, 德莱文的家臣们被驱散到了古堡的外侧,昆西刚靠近会客厅一点, 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伊内斯和塞缪尔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高兴?”伊内斯轻嗤了声,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盘绕在腿边的黑蛇的头颅,“倒是你,要查诺德森的那个案子,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盯着我的人太多。”塞缪尔道, “我去以前,也没想到会见到本杰明和你的那位心上人。”
一听到有关[奥托里诺]的事,伊内斯倒是提起了兴致些:“哦?”青年稍稍扬起一侧眉梢,“他也得罪你了?”
塞缪尔抿了口茶:“我没你那么小气。”
青年比伊内斯还长上两岁,和需要冷静自持的身份不同, 塞缪尔的长相却是冷峻凌厉的类型。考特曼家的分支众多, 主支也错综复杂, 与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伊内斯截然相反, 塞缪尔是踏着一众兄弟姐妹的仇恨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见过的人多,对人的兴趣自然也就没那么大——或许是因为都怀了点不把人当人的心思, 塞缪尔与伊内斯当初才能玩到一块去。
“本杰明为了他,到处造我的谣。”放下茶杯时,塞缪尔想起从黑袍教授用于监视学生的乌鸦们脑中抽出的记忆,“他似乎是认为我对奥托里诺怀有别样的心思,甚至不惜编出我会毁坏奥托里诺的名声的话。”
伊内斯不以为意,见黑蛇的脑袋往自己手边凑过来,嫌恶地一巴掌将它拍远:“怎么?你要我去帮你敲打敲打你那表弟?”
“他说的没错。”
塞缪尔无比自然的一句话,令伊内斯停下了动作。青年那双绿眸抬起,冷冷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位好友。
“倘若我是分支的孩子,我的确是会对奥托里诺有些兴趣。”塞缪尔将手里的白瓷杯放回桌上,似乎是感受到了伊内斯充满敌意的目光,也就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人总是会怜惜一朵漂亮的花的,不是吗。尤其是这朵花还伶牙俐齿,一副宁愿将自己折断,也不让人放进花瓶里的姿态。”
伊内斯撑住脸,食指抵在太阳穴的位置:“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来挑衅我。”
“我只是以为你应该知道。”塞缪尔平静道,“可惜我代表着考特曼的主支。我与你不同,奥托里诺之前的名声太差,我没必要为了这点兴趣,冒着损害考特曼家名声的风险。”
“有意思。”伊内斯松开捂住额头的手,闻言讽刺地笑了声,“你这话说出来,不像是担心损害考特曼家名声的风险,我看要不是我跟你说过,我看上了奥托里诺,你就要使些手段,让他这个人消失在诺德森了。”
“我要去哪里找他,你家床上吗?”
“你没看到他那时的表情。”塞缪尔露出个微笑,“无情到能将刀子捅进另一个自己身体里。看在你的份上,我才好心去救他,他却一副我要多跟他说句话,就让我一同留在那个梦境里的模样。”
“真傲慢,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种令我产生种[自己真不如他]的错觉的存在了。”
伊内斯的额角上冒出青筋,面上却姑且还维持着虚伪的假面:“你还想着以后来我家欣赏他的表情?”青年冷嗤,“的确,我们不一样,我没你那么大方。”
昆西听到一半就拐去了德莱文家的备餐室。黑袍教授说的对,他在下毒方面的确很有天赋,他只是不爱毒室友,没说不爱毒别人。
这大概是昆西第一次直面别人对于自己室友那肮脏的恶意。
在昆西眼里,有人喜欢自己室友是很常见的事。毕竟室友除了脾气坏点,爱花钱了点,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脑子动得快,笑起来很张扬,意外地对弱小的事物具有同情心,喜欢窝在安静的地方看书……
柔软的雪球砸中了昆西的鼻梁,也将那股清棱棱的少年的气息带到了昆西紧抿的唇边。
那股悲天悯人,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似乎只有在看到自己的惨状时,才会随着那噗的一声笑消散了去。
昆西发觉,迟阔实际上跟自己幼时想成为的人很像。
少年盯着茶杯中飘散开的液体,此刻有些庆幸。幸好来这里的是自己,不是迟阔本人。
他看到的似乎只是很小一部分,圣罗帝尔里还存在很大一部分。各个都看着[奥托里诺],嘴上说着他的坏话,实际上恨不得把人吞下去似的。
男人真恶心。
喜欢男人的男人就更是恶心。
觊觎他室友,不择手段的男人简直是恶心上加恶心。
昆西没控制住,一不小心将这句话发到了论坛。
有人回复他:【那你是什么?恶心x3倍?】
昆西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念头,缓了一会才去看别人回复他的话。
【我不一样】
离开古堡的少年理所当然。
恶心的人和事太多……
昆西盯着脚边伏倒的青草,这会是真对之前看不起的权力有了些兴趣-
诡异。
要让迟阔用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场面,那就是诡异。
先不说雷蒙德突然跑来他这发什么疯,雷蒙德一开口说话,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精灵就抓着迟阔的手指,要拉着他往外面跑。
迟阔认出了这是昆西的小精灵。
由于小精灵的表情十分惊恐,迟阔一开始也勉强愿意跟着它跑几步,后来反应过来了,刚想问“你是哪来的小东西”,教室门口就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要将他带离教学楼。
透过走廊上的玻璃,迟阔瞥见教室里那原本蹲着的人影缓慢站起来,雷蒙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是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愈发黏腻可怖。
“够了。”刚下了一层楼,迟阔反握住抓着自己的少年的手,迫使人停了下来,“我还在等人,没有满学校跑的爱好。”
少年看起来比到处乱飞的小精灵还要焦躁,哈伦的背上全是冷汗,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乱瞟,此时听到迟阔的声音,才勉强集中注意力,怔愣地去看他。
迟阔这才认出,这是之前在考特曼的森林里,企图用雷蒙德的下落卖自己一个人情的[奥托里诺]的同学。
“奥、奥托……”哈伦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他背上被他父亲打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这么跑了几步,也闷闷地发痛着,“你这半个多月不在学校不知道,雷蒙德发疯了……他发疯,你不能跟他待在一起。”
迟阔看了眼自己一直被抓着的手。哈伦的力气很大,皮肤是小麦色,这么一对比,就显得自己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痕格外突兀。
迟阔:“他不是一直都爱发疯?”
“他学会了你母亲家的禁术!”哈伦试图组织着语言,“他以为你是故意逗留在诺德森区那边的,最近开始一个一个清算以前说你坏话的人——”哈伦喘了口气,心跳剧烈,“他绝对是要对你做点什么,我不是故意告诉他你今天回来的,听说他刚刚还被叫去了院长室……我本来想在他回来前告诉你……”
迟阔看着他的眼,平淡地回了句:“你有点弄疼我了。”
哈伦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劲大,每说一句话,抓着迟阔的手就用力点。
他慌忙松开后,迟阔也没在意,只是问:“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时,哈伦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以前也经常说我坏话。”
哈伦结结巴巴地:“我,我那时候以为你死了……”他指的是迟阔跟着本杰明一起跳崖的事,“我以前觉得你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一些而已,凭什么瞧不起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没有哪里比不上你的,就学着你回答了考特曼的话……”
迟阔的眉头越皱越深,压根听不懂哈伦的逻辑。
哈伦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他有些挫败,瞄了眼迟阔被自己捏出痕迹的手:“我也不知道。”哈伦说,声音越来越小,“那天以后,我老是梦到你……”
[你父亲不是骑士团的成员吗,你不是骑士吗]
[你为什么抛弃同伴,为什么看着同伴去死]
少年脸皮薄,话说到一半就脸红,迟阔盯着他,却讽刺地笑了声:“你恶不恶心?”
哈伦的脸色唰白,下意识地反驳了句:“是你自己说的喜欢男人。”
这句话刚传出去的时候,学校里的男生们个个说“奥托里诺果然那么恶心”,实际上个个都觉得自己有了机会,要不然参与实践学习的人怎么会是前年的两倍。
哈伦在家中休养时就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一边恼恨于父亲下手重,害得自己下不了床,一边又害怕真有人得手。
[奥托]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的[奥托]不是空有美貌的花瓶,他光风霁月的,眼眸冷淡又幽邃,骂人时没让人觉得恼怒,反倒叫人起了旖旎的心思。
哈伦玩得开,以前跟着人说[奥托里诺]的坏话,自然也听到了那群人去诺德森区前,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要怎么把[奥托里诺]搞到手。
哈伦当天晚上就做了奥托真被他们搞到手的噩梦。
幸好后来又传出还在伤中的本杰明也参加活动的事,那群人明着动手的念头才算淡了些。
就奥托一个,奥托或许还会因为自尊不把诺德森区发生的事说出来——可本杰明呢?本杰明有个审判庭做靠山,他是真敢捅破天去。
“你这话说得真奇怪。”迟阔揪住在空中乱飞的小精灵的翅膀,将它放到口袋里,“好像因为我喜欢男的,你们看上我就是种恩赐一样。我是收垃圾的吗?什么都来者不拒。”
哈伦嗫嚅:“我不是那个意思……”
教室的门一间一间地被推开了。
迟阔瞥了眼身后:“那你是哪个意思,你不就是对我这张脸感兴趣吗?”
哈伦本想摇头,但面前的少年实在好看,说他对迟阔长什么样一点兴趣也没有,那的确显得他有点虚伪。
“我是想跟你做朋友。”哈伦想起迟阔对待本杰明的态度,一开口,这颠倒黑白的话就说了出来。
他刚说完就有点想咬掉舌头,可迟阔的目光沉沉,转回脸来盯着他,过了半分钟,忽的朝他笑了下。
“朋友……哦,朋友。”迟阔的脑袋一阵一阵地钝痛,耳边响起埃尔维斯那[我是让你利用他]的话,语气依旧冷淡,但说的话却足以令哈伦短暂地抛弃理智了。
“既然是朋友,那你应该会帮我做事吧?”
……
雷蒙德是真挺烦的。
手被抓住。
指尖悬着,停在离书几厘米的地方。
当迟阔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书,雷蒙德突兀地抓住他的手时,魔咒捏造出的红线其实就已经预备着往少年的皮肤里钻了。
但那天跟在伊内斯身边的那只小精灵又冒了出来。雷蒙德大致能理解伊内斯那人会对迟阔感兴趣的原因,正是因为知晓这个原因,雷蒙德恨不得穿越回几个月前,把那天任由迟阔收下那条裙子,再企图去把伊内斯勒死的自己也用魔咒折磨至死。
德莱文算个什么东西?雷蒙德哪里看不出伊内斯那人打算用迟阔解除诅咒的心思。
但德莱文家的诅咒会致人死亡,雷蒙德就是心胸再宽广,此刻也接受不了个“死”字。
对雷蒙德而言,这个咒语一旦成功,就算去到了冥河,能和[奥托里诺]在一起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所以雷蒙德认为,哥爱谁,想要谁都无所谓。哥想要什么,他都能献给哥。
——偏偏德莱文要阻挠他。
雷蒙德的心情烦躁,他想到这点,脑子里分裂出来的声音就又开始折磨他,以至于雷蒙德在推开最后一间教室的门,看到迟阔坐在那等自己时都愣了下,没来得及将脸上扭曲的表情收回去。
窗外栽种的树郁郁葱葱的,迟阔抬眼,开口说的那句“过来”,令雷蒙德一时间有了种梦回小时候,他跟哥之间什么龃龉也没有,哥还是在房间里等他回来的错觉。
雷蒙德的心轻飘飘的。
脑子里折磨他的声音小了些,雷蒙德的脚步放轻,一言不发地听话地走了过去。
“是不是有人在哥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雷蒙德小心翼翼地问,他怕突然从这样的梦里醒来,一时间连操纵红线缠上迟阔手腕的动作都小了些,“我是听说哥在诺德森那受了伤,所以这段时间才脾气不太好。哥怕我吗?”
墙角的阴影里,哈伦提着花瓶,屏着呼吸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怕你。”迟阔道,“但你为什么要对我用黑魔法。”
吞了半只魇兽的好处就在这里。
圣罗帝尔的亡灵们在迟阔周围飘来飘去,七嘴八舌地说[还好你跑得快,我刚刚都看到那根绳子快缠你手上了][好久没见到这么年轻的黑魔法师][嚯,好像是洛朗家的血脉呢,洛朗家一千年前效忠魔王又临阵倒戈,莫名其妙从敌人变英雄了][你们说这小孩听得到我们说话吗?害,要是被那绳子缠上,死了也跟我们一样困在这里飘来飘去]。
哈伦闭上眼睛,高高地举起了手。
雷蒙德的表情变了,少年阴沉着脸,刚要回过头去,迟阔就用手上的书,轻轻地砸了砸他的手背。
“雷蒙德,弟弟。”他说,“学习要专心。”
啪嗒。
血液滴落在桌上的声音很清晰。
雷蒙德低下眼,看着那血从自己的脸上,一点一滴地往下掉。
【怨恨值+1】
【怨恨值+1】
【怨恨值+……】
失去意识前,雷蒙德在模糊的视野里,看见迟阔站起了身。
向来宠爱他的哥哥,用那书挥开他挣扎着去碰他的手,对着面色惨白的哈伦道:
“辛苦你了。”
“他走火入魔,我会将他带到父亲那。”
【人物[雷蒙德·菲涅尔]】
【当前怨恨值:99】
==========作者有话说:==========
*雷蒙德的自信:不管我做了什么,哥总是会因为是我哥而爱我的
小迟:信誉分送你了,没这种事
第32章
这是一段原著里没有的剧情。
一直到原著结尾, [菲涅尔公爵]这个角色都没有正式出场过。神秘又强大,由于不近人情,能见到他的人也少之又少。
被带进宫时, 迟阔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公爵先生现在正在议事。”负责接待他的男人微笑,左脸上有一道伤疤, 尽管礼仪上挑不出差错, 身上却没有传统贵族的影子, 倒像是从北城那种地方厮杀出来的, “您可以在候客厅等着,也可以去花园里走走。”
王宫的四周是白色的围墙, 从迟阔从围墙外进来到现在,一共过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这二十分钟里, 处处都有菲涅尔庄园的影子。
很难令人从中辨别, 究竟是那位公爵由于念家,才将这里设计成那样,还是从一开始,菲涅尔庄园就是按照这里设计的。
迟阔注视着远处的玫瑰丛看了会, 收回目光时眼睫半垂:“我以为父亲不会想见我。”
男人的单手覆在胸前:“怎么会呢。”他道,“公爵先生一直在等您来找他。”
“他很担忧您的情况,自您从考特曼家那场大火中醒来,公爵先生就一直关注着您的行动。”
这似乎与迟阔从管家那听说的这对父子的关系有些出入。
男人说完后就走了,作为皇家骑士团的骑士长, 他需要忙碌的事情很多, 按理, 就接待客人的这种事而言, 是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头上的。
迟阔看到主角的小精灵从自己口袋里冒出个头。
到了王宫门口后,主角就被男人拦下了, 理由是“公爵只接受奥托里诺一人的访问”。
昆西看上去有些不爽,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鬼地方我都来多少次了”,但也许是想到自己的伪装多半会被那位公爵识破,嘴上倒是很诚实地应了声“那我就在门口等着”。
王宫内的人不多,就连行走的侍女也寥寥无几。迟阔对于这陌生的地图有些兴趣,随处逛了会,最后看到了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是件很神奇的事。
在这王室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世界,王宫墙上挂着的竟然不是历任国王,而是那位一千年前击败魔王的骑士。
“那是菲涅尔的第一任家主。”迟阔闻声看去时,红发的青年正站在他背后的不远处。
黑色的长袍拢住了青年那身白色的礼服,象征着审判庭的荆棘十字绣在那身礼服的胸口,在阳光下流淌着压抑的微光。
塞缪尔是由于斯米特的事被叫过来的,贵族们对他的行为异常不满,塞缪尔却没有退让的打算。
“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塞缪尔道,“在诺德森的时候,我就应该代表考特曼家感谢你救下本杰明的恩情。”
迟阔记得本杰明的话,对于这位日后会把[奥托里诺]关进监狱的审判官没什么好印象:“我没救他。”他还是这套说辞,“是他自己运气好。”
得到答案的塞缪尔没有离开的意思。
迟阔没有被人盯着的癖好,见他不走,索性也就迈开腿,从他身边走过。
“你没必要因为德莱文这么讨厌我。”塞缪尔这样突兀的一句,令迟阔成功停下了脚步。
迟阔身上的骑士服是负责接待的男人将他带进宫前交给他的,理由是他原来身上的那套衣服上沾了血。
男人调侃道这样入宫似乎有些失礼,迟阔思索着反正也没什么坏处,也就信了他的话。
款式与画像上的菲涅尔,不说一模一样,至少也有九分相似。
塞缪尔打量着他:“与其跟着本杰明一起学习,你不如来找我。”
迟阔哂笑:“伊内斯是为了加尔瓦多找我出气,你又是为了谁出气?”
“你自己也清楚,受到你母亲的影响,你的基础比圣罗帝尔其他的学生差得多。”塞缪尔不紧不慢,“埃尔维斯向来只在上课时出现,就算你再努力,也不可能靠着自学弥补上这十几年的差距。”
这话对迟阔来说有点诱人。
他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主角那边的怨恨值没拉满,缠着自己的其他人反倒越来越多了。
要不是今天有个哈伦,自己又恰好能听到亡灵说话,他今天就被雷蒙德害得栽那了。
“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捅自己一刀解决事情。”
塞缪尔的那双金瞳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鼻尖嗅到少年身上浅淡的香气。
他想起在斯米特府的地下室,少年的灵魂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地上,他一伸手,就跟只美丽天真的鹿似的,脸颊蹭过他的掌心。
“我让本杰明邀请你来考特曼家做客,但他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
迟阔收回视线,他的眼皮轻撩,话平直地从唇间递出:“不是为了出气,那就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倒是聪明,那么早就看出我弟弟没用了。”
这是塞缪尔第二次惊叹于他的反应。
作为审判官,塞缪尔每天要见的蠢货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匍匐在他的面前,哭嚎着他们的无辜,祈求着他的宽宥,塞缪尔见得多了,还以为阿尔迪佩斯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个模样。
“你父亲并非对雷蒙德的行为一无所知。”被风吹起的审判袍,金绣的十字蹭过少年的手背,“与德莱文不同,我要的只是利益。你如果想通了,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迟阔的脚步没停,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不客气到这个份上,塞缪尔的心情反倒不错。他的手指蹭过黑袍上的十字,仿佛能从上面感到与冰冷的灵魂不同的温度。
漂亮的小鹿。
天真的小鹿。
死不瞑目的小鹿。
塞缪尔瞥了迟阔刚刚注视的画像一眼。
再挣扎得久些吧-
迟阔在候客厅等了两个小时。
要不是中途男人来过,特意跟他说了声“会议比预想得时间要长”,迟阔都要以为这是那位公爵为了替他的亲儿子出气,折辱自己的手段了。
但就算是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迟阔也有些不耐烦。
等待的间隙,他开始浏览论坛,搜索有关这位公爵的资料。
【我有的时候都怀疑,是不是作者写着写着忘了这个人了】
【据说是太帅了所以写不出来,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在中后期不管是武力还是权力都压着主角的角色】
【我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七年都不去看一眼的,事业脑成这样吗】
【哦,我记得我记得,前面好像提过一句,公爵当初只想要一个孩子,雷蒙德是公爵夫人使了些手段才出生的,所以公爵一直把雷蒙德当空气】
门锁细微的转动声,在只有呼吸声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几乎是在门打开的一瞬间,迟阔就站了起来。他将左手覆在胸前,学着刚刚那位男人一样,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父亲。”
没得到回应。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一秒的时间都被无限拉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迟阔才听到那略带冰冷的嗓音。
“奥托里诺。”
迟阔这才抬起头。
眉眼英俊的男人就站在他的不远处,他看起来不过也就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几乎长得和画像上的那位骑士一模一样。
公爵先生的蓝眼睛像块宝石。明明只是站在那,什么都没做,就给人一种自惭形秽的压迫感。
和圣罗帝尔的那群学生不同,这位真正按照贵族礼制培养出来的骑士,在注视着自己的这位长子看了几秒后,终于张开了嘴。
他说:“你似乎总不爱听我的话。”-
什么叫做听他的话呢?
迟阔并不知道自己从踏入王宫开始,去了哪里有,做了什么,与谁交谈都在这位公爵的监视之中,自然也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我会让人将雷蒙德看管起来。”公爵先生这样道。
他的口吻无情,仿佛在谈论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洛朗家的人不会再靠近圣罗帝尔,那些与他交往密切的魔法师们也会被驱逐出艾瑟瑞亚。至于包庇他的那些教授和院长,我想他们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
好容易。
容易得令迟阔不由得再次想起塞缪尔的那句[你父亲并非对雷蒙德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雷蒙德比他还小一岁。
要是没有这位公爵的默许,天赋再高,怎么能在短期内接触到那么多有关禁术的书籍。
相似的布景,一模一样的玫瑰丛,特意来门口迎接他的骑士长……
迟阔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到这里,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您是故意那么做的,是吗。”后背冒出来的冷意,使得迟阔不自觉地收拢了手指。
公爵的蓝眼睛朝他看了过来。
室内再次变得安静。
迟阔反应了会才注意到,公爵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从刚才起,就因为恐惧而躲到他肩后的小精灵。
“您故意将那些魔法师送去了雷蒙德的身边,早就知道他会生出今天这种念头,是吗。”
这样存了忤逆心思的话,却没使得公爵的神色变化分毫。
迟阔有点想走了。
他看着这位公爵站起身,脑子里那根弦也绷紧到极致。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迟阔被迫将头抬起些,看着面前的这位自己姑且应该称呼一声[父亲]的存在端详着自己的脸。
“你回来了。”公爵先生忽然这样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冷峻,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蹭过他的下颌。
“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主动来找我。”
“你的心思太多,我应该早些告诉你,费丽西娅并不是你的生母,这样在她第一次朝你动手时,你就会向我哭诉她的行径。”
这应当是句宽慰的话。
可迟阔注视着那双与雷蒙德有些相似的蓝眼睛时,却只感到了种自己不过是他饲养的宠物的无力。
向来不近人情的公爵先生低下眼来。他放缓了语调,皮革摩擦过少年皮肤的地方,在少年凉白如玉的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奥托里诺,我亲爱的孩子。”他问,“你希望他们为此付出代价吗?有着菲涅尔这个姓氏,没有人再可以欺辱你,也没有人可以再逼迫你低头。”
“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抛开德莱文,在圣罗帝尔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
什么才算他想要的生活?
躲在肩后的小精灵被迟阔重新抓回了口袋里。
迟阔面无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那间房间。
将他送到门口的骑士长彬彬有礼:“公爵先生今天的心情不错。如您需要,下次我可以去圣罗帝尔接您。”
蹲在门口的昆西站起了身,他注意到迟阔的脸色难看,下颌有淡淡的红痕。
昆西朝王宫的地方看了眼,忘了自己[沃伦]的身份:“他欺负你了?”
迟阔没说话。他抿着唇,由于脑中不断回放的画面,也没注意到昆西用错了词。
【“我不是雷蒙德。”】
【“请不要插手我的生活。”】
公爵先生并没有因为他这冒犯的话生气。
他注视着他的眼睛,甚至很快松了手。
蓝眸低下来,唇角却弯上去。
公爵先生温和地说:【“那就如你所愿。”】
他的态度亲和,宛若慈父,仿佛那编织出的蛛网,被剥夺的空气,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迟阔发了疯的臆想。
迟阔没回答昆西的话。
他只是注视着道路延展的尽头,很轻地说了句:“他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该想想办法,多学几个魔法了。
==========作者有话说:==========
*前面对公爵其实有些铺垫,以防误会提前说一声,公爵对奥托是很复杂扭曲的感情,但跟爱情没有关系
第33章
哈伦的父亲是第二骑士团的团长, 借用哈伦的名字,迟阔可以轻易地进入骑士团的训练场地,向那些真正的骑士讨问剑术。
雷蒙德的沉寂仿佛是一个转折点。
迟阔不过是去王宫内见了所谓的父亲一面, 圣罗帝尔内那些原本对他充满恶意的嘴就立即收敛起来,这反而使得迟阔那天的拒绝愈发讽刺。
“父亲”能将一切都给他, 也能将一切都收回去。
那位夫人, 雷蒙德, 诺德森区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父亲”的掌控内吗?
由于对方不存在于原剧情里, 迟阔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想从“奥托里诺”身上获取什么。
他为什么要舍弃掉雷蒙德,又为什么要等着“奥托里诺”去找他。
找不到答案的迟阔对此感到心烦意乱。
他练剑的时候, 昆西的分身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
昆西的本体最近有些忙。
得益于论坛里那些有关【哎呀,中二病楼主终于意识到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是不行的了吗】【讨老婆要赚钱, 没钱你谈个屁的恋爱】【楼主这么隐忍, 想必老婆一定是个美人,你不弄点事业出来,小心你老婆被觊觎他的小三小四小五偷走】的言论,昆西开始尝试与反对老国王统治的那群人走到一起。
昆西不爱说话。
权力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迟阔现在的左手上已经不会再磨破皮了。长期握剑的茧长了出来, 少年在手腕上将绷带缠了几层,以确保发力的时候不会受伤。
他腰细腿长的,练剑时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衬衫。出汗以后,衬衫贴在他的身上,风一吹, 就将那原本藏在衣服下的线条走向勾勒得格外分明。
哈伦观察了四周, 发觉那些跟自己一样, 原本不屑于来这的骑士团成员的孩子们, 一个个地假意练剑,实则偷偷在往这看。
真够勾人的。
[奥托]要是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的, 还没这么勾人呢。
哈伦的脸颊发烫,等到迟阔休息时才敢跟他搭话:“奥托。”他说,“你要不穿我衣服吧。”
迟阔现在已经不敢随便穿别人给的衣服了。
他没抬头,调整着手腕上的绷带,不冷不热地回了句:“不要。”
“那我可以碰你吗?”
迟阔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
哈伦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卑微的。
可有雷蒙德在前,他哪敢明着把心思说出来,只能连忙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刚刚用那招时腰发力的位置不对……”
【怨恨值+1】
哈伦的头上降落了一颗鸟蛋。
昆西的本体本来还听着某个贵族在那里无聊地发言,结果哈伦一开口说话,就把本体和分身换了个位置。
昆西使了点手段,让鸟飞过哈伦头上时往他头顶砸了颗蛋。
少年常年握着剑,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层薄茧,此时隔了层衬衣,蹭过迟阔腰侧的皮肤时,带起一阵微妙的电流,令后者忍不住眯起眼。
“我好像警告过你。”迟阔说,“再不经过我允许碰我,我就打断你的手吧。”
昆西:……
昆西:“哦。”
他应了声,由于长得高,往旁边走了一步,轻而易举地就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昆西:“您打吧。”
迟阔:?
这是昆西第一次升起嫉妒心。
他不理解嫉妒心这种东西,还是论坛里的人告诉他的。
【125L:我愿称楼主为最大方之人,最□□请四方之人,他竟然到现在还嘴硬他跟他老婆是单纯的室友关系,他根本不喜欢他室友的】
【126L:他说他跟他老婆是纯洁的家人关系——不过都中二病了,他说不定是真搞不懂。楼主你想想,你老婆打你的时候你爽不爽,反正我兄弟姐妹一巴掌扇过来的下一秒我已经打回去了】
【127L:这小汁之前当痴汉跟踪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说不定早就趁他老婆睡着的时候偷偷亲过了,我愿称他为全论坛最爱偷鸡摸狗之人】
昆西面不改色。
他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并没有什么歪心思。同时又庆幸这些话只有自己能看到,不然迟阔估计会把他往死里打。
室友是个普通人。
对于徒手能把金属捏变形的昆西来说,要不是昆西自己乐意,室友估计骑他身上都压不住,更不可能真把他打死。
想到这里的昆西,偷瞄了眼迟阔的腿。
迟阔最近将自己的日程排得很满。
他白天要去听课,埃尔维斯还给他布置了有关诺德森区改革的作业,迟阔每天下了课在图书馆花两小时,再去训练场花三小时,池塘边练习魔法三小时,八个小时过去,差不多回宿舍也就要睡觉了。
昆西又偷偷地开始给他下药。
尽管只是些有助于睡眠和恢复的药,但由于喝了这种药后很难被叫醒,于是昆西索性利用自己的恢复体质进化掉了睡眠,以确保没人大晚上地来闯他室友的门。
昆西的本体在与德莱文的家臣们议事,分身就蹲迟阔旁边数他有几根睫毛。
分身的智商低,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像狗一样去闻迟阔身上的气味,脑袋刚凑近少年颈边,就被瞬移回来的昆西捏住脑袋,拖去门口打了一顿。
昆西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他其实也不是很爱cosplay。
只是在尝试着换回自己的脸,发现迟阔压根理都不理他后,昆西现在不得不继续cosplay。
他过惯了室友偶尔对他展露1%善良人格的生活,现在已经回不到室友当他是空气,还要把他从楼上扔下去的生活了。
昆西一想到这里就有点怨恨。
迟阔不知道主角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查阅面板时发现主角对他的怨恨值达到了惊人的50,还以为是那天在诺德森区许的愿真的生了效。
……
“这里不对。”塞缪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迟阔半掀眼皮,安静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人时,塞缪尔已经翻阅完了他上次模拟考的试卷。
“古魔法里很多咒语现在已经不用了。考特曼家魔导改革后,省略了大部分的吟唱内容,你不应该将古德森教授写的那本书作为参考,他写杂本书时还是十年前,现在已经过时了。”
迟阔顺着塞缪尔说的地方看去,没注意到青年的目光已经从试卷流连到了他的手上。
真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指甲修剪得圆润,白色的绷带一路从手腕缠到虎口处。
塞缪尔记得在那个梦境里,鲜红的血就沿着刀尖,淌到了少年的指缝里。
塞缪尔之前听伊内斯说第一次见到迟阔,这人用这只手抓着科林斯的脑袋,往桌上砸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才意识到,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指间插入发间的行为跟调/情也没什么区别。
“能别看了吗。”迟阔的眼睫向上撩起半分,“手有什么好看的。”
塞缪尔轻描淡写地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某种意义上是个比伊内斯还能装的人,被迟阔抓了个正着也不觉得丢人,只是问:“你打算拿你那弟弟怎么办。”
“父亲派人将他看管在了庄园里。”迟阔握着笔,身体却向椅背倒去,“我能怎么办,难不成我要把他放出来?”
“你父亲并不在意他。”塞缪尔道,“就算你将他除掉,你父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迟阔没说话。
首先,主角攻死了,他这修正局的工作会变得很麻烦。
其次,尽管迟阔的确有些讨厌那差点害得他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家伙,但他讨厌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一个讨厌的都想着除掉。
虽然雷蒙德对他的怨恨值现在高达99,但只要雷蒙德跑不出来,就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迟阔何必给自己制造那么多烦恼。
“你话太多了。”迟阔继续在纸上做着笔记,“我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我没说你可以打听我的私生活。”
关于[奥托里诺]从小到大成长的资料,早就被考特曼的人献宝似的送到了塞缪尔面前。
和现在的着实有点不太像。
至于这种“合作”关系,塞缪尔没让本杰明知道,也没让伊内斯知道。前者很显然会去迟阔面前再次编造他的谣言,后者大概率会觉得不爽,从而给他找些麻烦。
不过是在工作之余抽点时间教人,好让未来这位继承公爵爵位的菲涅尔欠自己点人情而已,这对塞缪尔来说是举手之劳,他认为没必要把动静搞这么大。
“前些天有人往德莱文家的食物里加了点东西。”塞缪尔不经意地提起,“伊内斯有些怀疑你。但我想你应该还用不了高阶的隐身术绕过护卫溜进去。”
迟阔一听就知道是主角干的好事。
但他好心情地笑了声,没主动出卖昆西:“哦。”迟阔道,“怎么没毒死他。”
这话是和前面截然不同的语气。
薄红色的唇上扬了几分。
塞缪尔盯着他的唇瓣,并未为自己的好友说话,反而突兀地转变话题:“你把他专门为你研究出来的解药像垃圾一样扔,也不怕他报复你?”
迟阔对于塞缪尔能猜到这件事并不奇怪。
毕竟自己的脸色并不好看。
尽管身体神奇地能保证固定的睡眠,可一旦入睡,迟阔就会再次陷入类似那天的噩梦中,以旁观者的角度,一遍一遍地目睹身边的亡灵们生前的惨状。
“您期待我说点什么呢?”迟阔这回用了敬语,他的学习时间已到,说完就将手里的书合了起来,“说审判庭最重规矩,伊内斯仗势欺人,请您为我主持公道?”
迟阔要真把这话说出来,塞缪尔势必会拒绝他。
但他偏偏用这种调笑的语气念出这种可能性,反倒叫塞缪尔有些期待。
迟阔说:“我没那么傻。也不爱自取其辱。”
挺没道理的。
期待这种情愫是偷情的起始。
塞缪尔心想,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掉价的地步-
迟阔其实挺想学隐身术这种高阶魔法。然而那对魔力的掌控极高,需要跟穿针引线般催动魔力在身体里不同的血管中流动。
莱尔:【所以攻3号在原剧情里格外欣赏主角】
莱尔:【主角是为数不多不用人教,就能同时使用三个高阶魔法的存在】
分身。隐身。瞬间移动。
莫名其妙都被主角用在了自己身上。
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迟阔对于主角还没把自己杀人抛尸的行为非常遗憾。
莱尔:【但主角的本体最近似乎都不在学校里,您说他是去干嘛了呢】
迟阔对于主角的行踪没有那么关心。他打量了眼被主角捏出来,以[昆西·加尔瓦多]形态坐在床上的分身,莫名感觉这东西很像之前梦境里在自己面前蹦跶来蹦跶去的线条小人。
分身比在诺德森区时有进步,最近似乎刚熟练掌握了怎么走路,至少不会再左脚绊右脚摔他面前。
坏处也很明显。
他似乎是没有智商,就跟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没什么区别,这令迟阔很难从他身上拉到点怨恨值。
“加尔瓦多。”想到这里,迟阔跟他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你的坩埚离家出走了,你去楼下的垃圾桶找吧。”
分身盯着门的目光这才移动了几分。他左右看了看,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迟阔是在跟自己讲话。
他听话地下了床。
迟阔果不其然没听到怨恨值的播报,略显遗憾地在椅子上转过身,决定等昆西的本体回来再继续自己恶毒配角的工作。
但脚步声并没有远去。
这没有生命力,虚构出来的东西,跟幽灵一样,走在路上时甚至发不出点声音。
椅子的扶手从身后被两条手臂撑住了。直到颈间传来湿热黏腻的气息,迟阔才在莱尔的尖叫声中反应过来主角在舔他。
少年银色的长发从他散开的领口处钻进一些,垂下的红眸依旧清清冷冷,迟阔侧过脸盯了他会,这回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没收力,将分身的脸打得偏过去。
分身继承了昆西的怨恨值,却没继承昆西的思想。少年那被打偏的脸缓慢地转回来时,舔了舔开裂的唇角,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跟要把面前攻击自己的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你有病是不是?”
迟阔瞥了眼自己颈侧的水渍,刚要起身去盥洗室用水清理,分身就突然暴动,在原本的地方咬了上来。
完全就是野兽的思维。
迟阔以为他要咬断自己的脖子,分身却不许自己看守的人类企图抹掉自己的气息。
“松开……松开!松开!”
房间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难得踏足这不符合他审美的学生宿舍,打算来看看迟阔死了没的伊内斯刚一走近门口,就听到了这样的打闹声。
紧接着,宿舍的门被里面的人暴躁地拉开,迟阔的喘息剧烈,那双总是存着嘲讽与讥诮的黑眸此时因愤怒含着水意。伊内斯看他白色的领口彻底散开,锁骨上和脖子上都带着细细的啃咬的痕迹。
伊内斯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看,果不其然看到了个被他拽着头发,面无表情的零智商之物。
按理说,好歹也是殿下捏出来的东西,伊内斯多少也得救他一下。
但迟阔那双黑色的眼眸一挪过来看他,伊内斯就将“殿下”这个词忘得一干二净了。
“行啊,奥托里诺。”伊内斯低笑,“亏我还担心你住不惯这种肮脏的地方,还捐了钱,让他们把这地方重修一下……你倒好,你玩得挺开心啊。”
其他宿舍的门不知不觉中开了一条缝,窥探的目光从里面落了出来。伊内斯却毫无察觉似的上前一步,俯身凑近少年耳边,压低音量道:
“你这么会玩,怎么不跟我玩一下?”
伊内斯从小到大就没对谁忍让过,他喜欢什么东西就抢来,看谁不爽就杀谁,陡然撞见这事,这已经是他压着脾气,能说出的最好的话。
青年微笑着,牙齿却轻轻磨了下,无声地咀嚼着那个没吐出来的词。
该死的奸.夫淫.妇。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人猜得很近了!但怎么会觉得奥托是公爵生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是男的啊挠头
*昆西:莫名被自己分身坑害之人,自己被自己偷家之人,开始努力思考怎么养老婆之人,已经将挨打认为是自己该打之人,圣罗帝尔最爱制药之人,怨恨值方向不对劲之人
伊内斯:最无身份之人,最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之人,最会被偷家之人,最爱无能狂怒之人
塞缪尔:最以为自己重利益之人,最以为自己有自己节奏之人,最爱偷朋友家之人,最装冷静理智之人
(待补充……)
第34章
在这栋宿舍楼里住着的了, 早就不只有那群特招生了。
自从那位公爵将雷蒙德亲自带回去的消息传出来后,就陆陆续续又有男生让家里的佣人们将行李搬了进来。
他们的理由用得很恰当。
——奥托的父亲那样看重他,奥托要是真跟哈伦说的那样出了三长两短, 那位公爵怪罪到他们头上怎么办?
床硬得硌得慌。
地板踩起来也嘎吱嘎吱响。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奥托]并不记得他们的脸, 还将他们误认为这栋宿舍以前住的那些贱民, 竟然偶尔会在他们搭话时给点回应。
有时是一个眼神。
有时是一个音节。
哪个都比之前无视似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好。
家里让他们别再说奥托坏话。
对视一眼的少年们互相从对方脸上读出了那种[天不亡我]的思想。
[奥托]不认识他们, 把他们当作贱民, 他们还就真抛下自尊,在这里落脚了下来。
撒个谎嘛。
近水楼台先得月, 等到他们弄点什么健康的恋爱关系出来,[奥托]的父亲也不能借口他们欺负[奥托]找他们麻烦。
然后他们就发现还有人比自己更近水楼台先得月。
甚至还是个真正的贱民。
“之前怎么没想到他对奥托有这种心思。”
“怪不得本杰明之前总想把他弄死。”
“要是雷蒙德还在……”
藏着窥探视线的门内, 响起压抑的喘息声。
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关注点重新回到了主角身上, 迟阔之前被扣得精光的信誉分蹭蹭蹭地涨。
这是剧情踏入正轨的预告,只是迟阔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的。
“关你什么事。”迟阔冷笑,拉起领口,“别来烦我。自作多情。”
伊内斯就这么被关在了门口。
被摔上的门抵住了他的鼻梁, 差一点就要砸到他的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伊内斯想将门轰开,直接将人架在肩膀上,绑回德莱文家去。
弄到这人跟他认错为止。
可很显然,迟阔这人的左邻右舍已经不是那群他可以随意堵上嘴的特招生了。哪个嘴不严的往外漏一点风声, 自然会有人跑到德莱文家找他要人。
伊内斯低笑一声, 这才低下眼睛, 去看那被赶出门后, 就习惯性地待在门外的昆西的分身。
“您不是说恶心吗,殿下。”伊内斯蹲下身, 用只有将人听到的音量问道,“怎么也看上奥托了?啧啧,难道是诺德森区发生了什么,让他对你有点好脸色了?”
分身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少年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板,仿佛是在等待消了气的主人放他进去。
过了好久,分身才笨拙地意识到伊内斯用了“也”这个字眼。
于是红瞳挪了回来。
和精于暗杀的昆西不同,分身的思维一根筋。
他学会了走路,还没学会怎么隐藏杀意-
昆西的天有点塌了。
早在分身违背他的命令下了床时,昆西就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
他试图将自己的本体换回去,但耐不住早就料到他会干这种事的几个下属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大喊“不行啊殿下!这次的会议很重要的!不要再放人鸽子了啊殿下!”。
昆西的大脑放空,突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僵住倒不是因为自己身上拖了几个累赘包,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俯下身去。
将椅中的少年圈在了一隅,桌上掉落的玫瑰花瓣,就如同舔过少年耳垂和皮肤的舌头那样猩红。在分身的手往迟阔的腰间伸去的同时,迟阔终于反应过来,侧过脸来看他。
姿态高傲,黑漆漆的瞳孔看不出情绪,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发颤。
脸上的火辣辣的痛感随着分身传到了昆西这里。随着迟阔嫌恶地擦去颈间留下的涎液的动作,分身开始怨恨地挣脱与昆西的联系,用牙齿去在迟阔身上留些痕迹。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让你保护他,没让你去舔他。”
“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关系,这样我一辈子都得顶着这张沃伦的脸了。”
“你是狗吗?”
银色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脚边。浑身是血的分身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脑袋,默不作声地安回了自己的脖子上。
被利剑切断的皮肉正在重连。
分身不会讲话,他不说话是应该的。
但安上脑袋的少年转头,在这时朝握着剑的昆西张开嘴,跟模仿人类的语言似的,突然喊了声:
“汪。”
昆西面无表情,彻底弄死了他。
昆西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也开始明白,为什么那天在考特曼家门口,指控他离间和奥托里诺的关系的本杰明那么生气了。
昆西以沃伦的样貌回到学校时,整个学校都在找[昆西·加尔瓦多]。
昆西在宿舍门外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进去。
他一进门,充满敌意的视线就陡然射了过来。
“什么啊。”本杰明收回了流转着魔力的手,“我还以为是那贱人回来了……沃伦,你之前不是很机灵的吗?怎么关键时刻不见了?”
本杰明上下扫视了昆西一眼,由于那点在诺德森区一起救人的革命战友情,也没真为难他。
“算了。”本杰明恨恨道,“你估计也拦不住。你等着瞧,我这次非扒了加尔瓦多的皮不可。”
他这幅面孔在迟阔洗完澡出来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托,你要的笔记我都带来了。”本杰明兴奋,献宝似的拿出那厚厚的两本书,“都是我祖父教我的东西,学校里不教,你说想要,我就从头到尾记了一遍。”
本杰明的快乐很简单。他在诺德森区的时候让迟阔等他几年,后来又觉得几年太长,回到学校后,宴会也不参加了,社交也不社交了,每天眼睛一睁就是缠着那对宠爱他的父母教导他快点变强。
考特曼夫人欣慰地将本杰明的祖父都请了回来。那位革命的领导者,现在也就对本杰明会指导几句,临走之前还警告了一番本杰明不要脑子不清醒,什么资源都往外冒。
本杰明嘴上嗯嗯嗯地,实际上左耳进右耳出,仗着祖父又不会真打死自己,也是把对方的话当耳旁风了。
迟阔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闻言回了声“谢谢”。
迟阔跟本杰明大概又说了什么,但昆西没听清。
他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株快枯死的植物-
昆西觉得自己应该去被迟阔打一顿。
但除了脖子上的印子外,迟阔没再提起那天的事,仿佛一切都被抹去,那时根本没发生过。
迟阔像是知道,就算自己不动手,也多的是人打着自己的名号,去处理自己那位冒犯人的室友。
他身上有哪里变了。
或许是由于凄惨地死在诺德森的那个小孩,或许是由于埃尔维斯残酷的利用论,又或许是在见到那位公爵后,才知道权势之上还有权势,倘若没有点自保能力,权势迟早能将他压死。
昆西试图从论坛中学习怎么道歉。
他不敢把自己对迟阔做了什么的事发出去,论坛也不明所以,还以为他只是又普通地因为那套语言系统惹了人生气。
【162L:买点贵点的礼物呗?】
【163L:手写道歉信也挺诚恳的,我上次这么干我老婆就原谅了我】
【164L:直接说对不起不行吗?】
昆西将这三个意见综合了一下。
“沃伦。”迟阔的手指点在储物石上,他撑着脸,由于刚练完剑回来,神色里还带了些没完全消散的凌厉与疲惫,“我有给你发这么多工资吗?”
昆西:“不是我买的。”
迟阔:“那是谁买的?”
昆西:“下地狱的加尔瓦多。”
迟阔:“……”
破皮的伤口结了痂,最近总是有点发痒。迟阔每次洗澡时看到锁骨上的伤口,就开始思考主角要弄死他,为什么不用点正常的方式,比如把自己的脑袋砍掉之类的。
那天许愿时应该更明确一点的。
迟阔其实有些怕疼,不太喜欢被咬死这个过程。
“他不会回来了。”昆西解释,想起那天自己将那东西弄死时,那东西还执着地企图爬回学校的模样。
血在草坪上蜿蜒地拖出条线,刺激着昆西产生些原本体会不到的情绪。
见迟阔依旧盯着自己,昆西又认真地补充一句:“当然,如果您想亲自报复他,我也可以告诉您报复他的方法。”
迟阔哼笑一声,没把这句话当真:“你能知道什么方法?”
“隐身魔法。”
迟阔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轻描淡写提起这个的主角。
昆西说:“您不是想学这个吗。”
从无数次濒死的经历中得出来的经验,到底是跟枯燥的课本描述得不一样。
迟阔盯着主角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红眼睛,仿佛听到了刚来这个世界时,对方那声清冽的【“你想从圣罗帝尔毕业,就必须遵守埃尔维斯教授定下的规矩”】。
正直的,愚笨的,不知反抗的……
昆西说:“我可以教您。”
和塞缪尔不同。
作为对照组的主角,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奥托里诺]原本不是个爱求助的人。
伊内斯很快就调查到,他这几天开始学会“物尽其用”,是因为什么了。
“别的老师都是帮着自己的学生。”
埃尔维斯:“奥托里诺也是我的学生。”
伊内斯没否认这句。
毕竟除了埃尔维斯外,他还查到迟阔那天之所以能把雷蒙德打晕,是因为一个莱克家的小孩。
这可是直接与疼爱雷蒙德的洛朗家结了仇。
伊内斯不需要怎么派人打听,就听说了莱克家那小孩前几天又被他父亲打得在床上躺了几天的事。
“他的魔法课成绩最近有所提高。”德莱文的家臣尽职尽责地汇报道,“似乎每天中午都会拿着书去哪里学习,对方用了结界,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是谁。”
伊内斯的眼皮这才抬了一下。
“哦。”伊内斯笑了声,“那我可要亲自去看看。”
学个习结界都用上了,不是哪家不方便露面的家主,就是圣罗帝尔里的某位教授。
伊内斯本来还想装个人样,耐心地慢慢来,但很显然,他那位未来的妻子是个为了踹掉自己,不择手段,人尽可夫的混账。
他在宿舍的时候可是十分隐忍地走了。
奥托自己在圣罗帝尔失踪,总不能再怪到他头上了吧?
假清高。
伊内斯一想到那天少年衣衫不整地从宿舍里出来的画面就火大。
他要想得到什么东西,直接来找自己不行吗?
自己对他还不够好?
帮他守着那点小秘密,帮他把欺负他的北城的那伙流浪团体通通弄死,为了他挨莫名其妙的骂,钱大笔大笔地砸,给他找解药,每天一结束工作就晃到学校去找他……
真是不知好歹。
伊内斯知道昆西没真的那个心思,姑且还能说服自己。但要是被他踹了结界后,真被他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伊内斯冷笑,心想反正审判庭有个塞缪尔,家主或教授又怎样,自己多少也要当着他面打死他的奸夫。
传送阵的光芒消失。
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伊内斯面无表情,绿眸扫过四周。
黑色的蟒蛇在地上缓慢爬动,在这阳光融融的午后,竟没找到一个人的踪迹。
书架后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伊内斯抬腿,走去时只看到了地上的一枚扣子。
他弯腰捡起,发现那是圣罗帝尔学生制服上的双排扣。
阴影越来越近。
伊内斯抬眸时,身边的整排书架正朝自己倒来。
青年甚至不需要抬手,幽绿色的光芒就汇聚在他的四周,将那书架炸了个粉碎。
木屑飞溅。
在漫天飞舞的书页里,伊内斯的眼瞳移向眼尾,余光捕捉到后排书架上逐渐显现的人影。
他修长的双腿交叠着,坐在书架的顶端,向来冷淡的眉眼低下来,以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注视着他。
“我说过了吧。”迟阔的手掐着企图从身后咬他的黑蛇的头颅,“【再有下一次,我可不客气了】。”
真够倔的。
稠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黑蛇被扔到了伊内斯的脚边,小心翼翼地去看主人的脸色。
他以为主人会生气,会跟弄死其他人一样,立即将面前这个人弄死。
可是主人沉默片刻,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句:“你知道我会来?”
迟阔没有要跳下来的意思,他的眉眼弯起,黑色的靴尖在空中点了点,学着伊内斯当初那样俯身前倾:“你的人跟了我那么久,不就是想要绑我吗?离我远点,这四个字,你是哪个听不懂?”
捕猎的行为对伊内斯来说太过容易。
叫他一时忘了,那些弱小的生物也会有反抗的时候,也会在他伸出手时咬他一口。
昆西那天忙着下毒,忘了把迟阔交给他的解药交回去。
迟阔发现了也没生他气,只是手一扬,亲自将东西扔到了伊内斯面前。
伊内斯看了眼那滚到自己脚边的玻璃瓶。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血不是往上涌,而是往下涌。
过了几秒,迟阔听见他的笑声。
和之前模仿死去的母亲时,那种虚伪的笑不同,伊内斯仰起脸来时,眼底的那点癫狂简直藏也藏不住。
从这个角度看,迟阔的那条腿就跟踩在他的脸上似的。
吞下去。
吞下去。
他要把这个人连皮带骨地,彻头彻尾地吞下去。
【怨恨值+5】
【心动值+15】
“奥托里诺。”伊内斯用那种温柔的嗓音,咀嚼着这个的名字,缓慢地朝发觉不对劲的迟阔笑道,“我现在真有点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小迟:(皱眉)(嫌弃)(赶小鸡手势)去,去
伊内斯:最会变脸之人,异常好哄之人,可惜心上人根本不哄他之人
第35章
“伊内斯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德莱文家从未出现过真正的爱。”
“你如果想让他安静些,可以适当地顺着他意。”
考特曼的主家难得迎来了一位客人。作为家主的塞缪尔谈起那位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友人却并没有什么好话。
塞缪尔就是这样一个人。
公正,中肯, 就算是当着伊内斯的面,他也会这样说。
但要当着好友正在追求的心上人说, 那就有些过了。
“他缠着我是他有精神病。”好友的心上人垂着眼, 在学习塞缪尔提供的书时, 五官里的那点攻击性敛去, 反倒是显出了几分与他那言论不符的乖顺,“我又没做错事, 凭什么顺着他的意。”
塞缪尔发现他眼角下方有颗小痣,柔软的黑发随着他清浅的呼吸晃动, 时不时地在上方蹭过。
菲涅尔家的人开始为他量身定做些衣服。他穿的衣服太过合身, 身上那股少年人蓬勃的韧劲就呼之欲出,谁来了目光都要流连几分。
“我没说你做的不对。”塞缪尔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抬了下,“只是你做得太过,本杰明的那位祖父对你有些意见。”
迟阔没说话, 抬眼似乎是在询问这件事的缘由。
“有些东西他愿意教给本杰明,是因为认为本杰明能继承他的衣钵。”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将落在少年眼尾的黑发吹开了,“再加上他与伊内斯交好,又与你父亲在某些事上意见不和, 他认为你是在故意利用本杰明。”
迟阔想了想, 道:“我会注意的。”
塞缪尔盯着他, 大致知道伊内斯之前为什么那样生气了。
明明面前摆着条更好解决问题的道路, 但少年似乎压根没有要跟他开口求助的打算。
“这也是这些书不能带回去,我必须在这里看完的原因?”迟阔不知道塞缪尔的心思, 忽然这样问道。
塞缪尔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嗯”。
他这话算不得作假,在保证血脉纯正的同时,各家都有各家藏着的东西。只是与那些迂腐的老古董不同,塞缪尔并不觉得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必须当作秘密守候。
迟阔撑着脸,他大概是看倦了,鼻腔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音节。
这使得塞缪尔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这场交换刚开始的时候,迟阔还有些警觉,不愿意来这里做客,反倒要叫他到圣罗帝尔去。
现在图书馆被伊内斯闹了一番,反倒是有些满足塞缪尔那理智之下的那颗私心了。
迟阔到点就走,塞缪尔也不送他。
考特曼的本家最重隐私,就算是本杰明要来这里,佣人们也要提前通传。塞缪尔并不担心好友的突然到访,只是抬起那金色的眼瞳,看向从树林里钻出来的那只鹿。
塞缪尔伸手,试图让那鹿主动咬自己一口。
“那位就是菲涅尔家的长子?”恭候在一旁的管家躬身,并未制止家主的动作。
鹿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温驯。
牙齿碾过指节时有些发疼,红色的血珠很快就渗了出来。
眼睛黑漆漆的,可爱地抬着脑袋,像是在观察塞缪尔的表情。
塞缪尔收回了手。
“公爵先生让我将功补过,为他制造些磨难。”注视着手上伤口的青年,很轻地笑了声,“我倒是有点舍不得了。”-
“您应该好好考虑,殿下。”
“您的一时仁慈将会为这里的人带来灾难,如果您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应该现在做出决定。”
昆西坐在教堂里发呆。
他注视着破旧的神像时,耳边还盘旋着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后,前来拜访的各路老贵族的声音。
“老国王因病卧床后,那位公爵先生竟然将权力牢牢揽在手中。”
“对那位有意见的人比您想象得要多。王室的血脉不容混淆,不论如何,艾瑟瑞亚都不可能拥护菲涅尔为王。”
昆西上次来这个教堂,还是迟阔把他从菲涅尔庄园的楼上扔下去的那天晚上。
身后教堂的门外传来咳嗽声。
昆西没回头,知道是自己相熟的那位神父。
“您又去暗杀那个人了吗。”神父问。
神父的声音和昆西幼时记忆里的比起来,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只是位信奉神明,跟那个死去的孩子一样,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时间对他无情,在这种破败的地方活着,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昆西站起身:“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那事了。”
神父有些惊讶:“但您不像已经放下仇恨的样子。”
昆西想了想,发觉是从迟阔醒来的那天,自己就没再干那不自量力的蠢事。
“我要想复仇,就必须得杀掉想保护的人的父亲。”昆西道,侧过脸去看向烛火中神父的脸,“我想留他条命,但有人跟我说,那样是不行的。”
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就是现在。
倘若那天皇家骑士团守在他母亲的尸体边,杀了还是个孩子的昆西,也不会任由他成长到今天这幅地步。
神父笑了声,拄着拐杖往前走:“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有想要保护的人。”
昆西皱眉:“为什么?”
神父:“忠诚,善良,强大,您有骑士的品质。”
“我并不善良。”出乎意料地,昆西否决了这点,“您知道分身术吗?前几天,那东西挣脱了我的控制,对我想保护的人做了些过分的事。”
“我听说过。”神父的手按在神像前的那部圣经上,“像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们一般将它称为您内心的欲望。”
跳动的烛火在这时摇曳了下。
昆西没说话,眼瞳猩红得像是凝结的血。
“或者我们换个问法。”神父转过身来,在洁白的神像前问他,“昆西,神赐的孩子,你为什么会想要保护那个人?你自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学东西快,受了伤也不哭不闹,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时常为你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情绪而担忧。”
“她担心你交不到朋友,由于过早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学不会怜悯和同情,才常常告诫你,不要欺负人,要原谅人,要怀揣着对仁慈的神明的感恩之心。”
“你为什么会有想保护的人呢?”
“是因为他让你感受到了情绪吗?是他让你忘记了你母亲的话,产生了憎恨和嫉妒之心吗?”
昆西无法理解神父的这些话,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因为我欠他的。”
神父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你明知道这算不上答案。”
昆西:“那就是他与我相像,活着就能减轻我的罪孽。”
神父温柔地抚摸着圣经的书页:“听起来的确是个与你相似,不信神明的孩子。”
昆西想了想,又说:“他比我要强些。”
“脑袋转得快,洞察力也好。要不是那时候埃尔维斯的陷阱被触发,他可能已经通过钢笔的墨水抓住了我。”
“明明自己也很弱,还想着去救人。不爱忍气吞声,有仇当场就报了。嘴巴很毒,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就骂我是猪。”
神父:“你是在说他的坏话?”
昆西愣了下:“这是坏话吗。”
神父哈哈大笑:“看来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答案从昆西脑中冒了出来。
“我没有欲望。”他否定了那个答案,“只是我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恶毒,他只对我恶毒。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很难过,他身上有一股难过的气息。”
“他欺负我的时候会笑,我喜欢看他笑。”
昆西顿了顿,又道:“他似乎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没有什么可以为你解惑的了。”神父笑意吟吟地,“请代我向他问好。”
昆西临走前,又看了眼神父背后的神像。
和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不同,十几年过去,这座神像上的很多地方已经开裂。明明看上去是那样的庄严高洁,却又处处透着种时过境迁的悲凉。
昆西用的瞬移魔法,回到学校时并没花费多少时间。
这对魔力的消耗很大,昆西原本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事,以至于他那次被迟阔扔下楼时,是徒步来这里的。
“沃伦。你进来。”
然而现在有不得不用的理由。
昆西又开始通过无谓地消耗魔力改变自己的脸了。
他推开门时,迟阔正蹲在角落里的盆栽边,脚边还像模像样地蹲了个没他半个巴掌大的小精灵。
昆西来的第一天,盆栽就在那了。估计是上一任学生留下的,没人给它浇水,也没人养,很快就枯死了。
但现在绿油油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白色的花苞盛开的一瞬,缠绕着根茎的蓝色魔力重新爬回了少年的指尖。
迟阔的食指还搭在那娇嫩的叶子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转过头来看他:“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的确是天才。”
昆西也是今天才知道那盆枯死的植物是小叶栀子。
迟阔的心情大概是真的很好。他对他说话时,嗓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雀跃过。
昆西以前觉得这学校里的人蠢,觉得弱者就永远是弱者,别说费心教别人怎么疏通魔力了,要是有人向昆西请教问题,他嘴巴一张,必然是“那不是是个人就会的吗”的欠揍回答。
哪会像前几天那样眼巴巴地求人让自己教他。
昆西发觉了问题所在。
少年平直的眼睫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薄唇红润,身上还穿着睡衣。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迟阔这样的招数。
第一次看人看得入迷,忘了用减速魔法差点把自己摔死。
第二次跟人隔了本书对视着,迟阔手上的那本书就抵着他的胸膛,以至于昆西屏着呼吸,又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是第三次。
【怨恨值+1】
但他不是分身,他有脑子。
于是昆西只是很普通地走过去,蹲在迟阔身边,身上还带着些刚从教堂回来的凉意。
“主人。”他说,“其实隐身魔法还有进阶版。”
迟阔“嗯?”了声,发觉顶着沃伦的脸的昆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眉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只是由于迟阔天天盯着他看,很难看出区别。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教我进阶版。”迟阔眯起眼,“好你个沃伦,你竟然想背主。”
他哪知道主角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昆西下定了决心,要潜移默化地把脸变回去。
受到论坛文字的影响,昆西现在是个思想十分先进的存在。
“主人又要打我吗?”昆西说,“要打就打吧,我只是顾及到主人的身体,才想着一点一点教,主人要打我,我不会还手。”
——就是有点太先进了。
红瞳对上迟阔惊疑的视线。
迟阔起身,沉默地后退了两步。
月黑风高夜。
主角开始勾引起了他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昆西:想个办法把奥托里诺甩了,他怎么老是给我找麻烦
现在的昆西:你要打我吗?为什么不打我?打我吧,别气坏你的身体
小迟:?莱尔——
莱尔:?哇
第36章
迟阔觉得昆西最近有些怪。
说不出哪里怪, 总之就是从头到尾都很奇怪。
明明整个学校都在找[昆西·加尔瓦多]的麻烦,连其他明哲保身的特招生们都有些同情起昆西的遭遇,他本人却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还在这里装沃伦跟自己打听自己与那位公爵的关系。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关系很好。”
“也就是说,哪天他要是因为意外死去, 您也不会伤心?”
昆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正低着头, 为侍奉着的少年穿衣服。
礼服是很繁重的结构, 背上的银扣,腰封的系带——自从迟阔从王宫内回来后, 菲涅尔家几乎每天都派人送新衣服过来。
迟阔侧过脸,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昆西的分身突然行动吓了他一跳的缘故, 明明昆西什么也没做, 他却产生了种不明缘由的危机感。
腰封收紧了些,昆西的手指勾着系带,从他的腹前滑至腰后,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他。
于是迟阔也收回目光, 按照人设说了句:“我父亲是最强的骑士,没人能因为意外令他死去。”
得到答案的昆西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他的红瞳里一瞬有什么闪过,但迟阔没看他,自然也没发现他表情里细微的变化。
随着埃尔维斯之前提到的会议被推迟,圣罗帝尔内的风向也发生了变化。
领主交替, 资源归属, 如何镇压暴乱, 巩固统治——斯米特被关押后, 这无疑是贵族们现在最关心的话题。而决定这一切的,除了受邀参会的几位家主和学者外, 就是那位截止至今依旧未表露出任何态度的公爵。
迟阔去到训练场时,时常听到一些言论。
“老国王说不定早死了,公爵推迟会议,想必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倒未必,听说德莱文前几天还去拜见了老国王,要是老国王真死了,德莱文肯定第一个闹起来。”
“几位教授都被派去了诺德森区调查,据说魔王即将复苏的消息是真的,好多曾经效忠魔王的家族都在被调查中……”
“我怎么觉得德莱文与菲涅尔有点联手的意思,德莱文要真是忠臣,不应该跟菲涅尔保持距离吗?我怎么听说德莱文的那位家主最近在对追奥托里诺?”
“哇,真的假的?难不成老国王真死了……”
随着这些谣言愈演愈盛,迟阔也不得不回了菲涅尔庄园一趟。
“之前这些邀约都是夫人在处理。”管家恭敬地提醒道,“虽说大部分都可以拒绝,但也不能一个都不理会,社交对于贵族们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您需要借此来澄清谣言。”
各式各样的邀请函堆在书房的一角,迟阔沉默地拆了大半,从中挑选了几份。
当天下午,这座美丽的庄园迎来了许多客人。
“您是长子,自然会是菲涅尔家未来的主人。”
“与您见面是我们的荣幸。”
“如您所见,我们是菲涅尔忠实的伙伴。”
堆砌起来的华服,玻璃杯中摇曳着的美酒,与初次登场时截然不同的言论……
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追随着他,迟阔垂下眼,在面前的人们俯下身,亲吻自己的手背时,不由地偏头看向窗外。
一道金色的人影立在那里——
由数位魔法师与骑士驻守的西楼戒备森严。
亲手送走了母亲,被自己的父亲利用,又被自己的兄长抛弃……
[真可怜]
亡灵们对此议论纷纷。
[夫人还是太仁慈,她应该在雷蒙德见到奥托里诺前,就将这公爵带回来的孩子摔死]
[黑魔法已经开始了反噬,听门外的魔法师说,公爵并不允许他死去]
[真是难以读懂公爵先生的心思]
“您是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迟阔的注意力被旁边的昆西拉了回来。
“他们刚刚在向您打听诺德森区的事的,但您一直没说话。”
迟阔这才发现客人们已经走了。
主角还不知道他吞了那原本属于主角的魇兽的事,但由于一直跟着他,似乎发现了他精神状态不太对的事实。
迟阔敷衍地应了声,有点喘不过气地坐回椅子上:“没有。”他道,“偶尔会产生点幻觉而已。”
昆西若有所思-
尽管能在论坛里发言,但昆西看不了漫画。
他只能通过浏览一些帖子的截图,得出迟阔那“偶尔会产生些幻觉”的原因。
【133L:多少是有点不识好歹了,攻3号这种向来只杀人不救人的存在好不容易给他弄了个解药,他还扔了】
【134L:说的好像我推求攻3号弄死十几个人救他一样,你家攻最近不缠着主角,天天缠着我推干嘛,谁知道这解药是不是更毒的东西】
【135L:所以没人想知道王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作者竟然一个框都没画,恶毒受出来后就跟开窍了一样,他终于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了?】
看到这里,加上帖子里的漫画截图,昆西差不多也猜到了前因后果。
他又浏览了一会,目光最后停留在一句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发言里。
【164L:有人知道老国王到底死没死吗?公爵举行的那个会议,简直就是请君入瓮,我记得就是因为埃尔维斯在这次的会议上提出了反对意见,后面才一直被针对,真是死得比恶毒受还早】
迟阔也注意到了这条发言。
于是他又开始在论坛里搜索有关埃尔维斯的资料。
【理想主义】【异教徒】【可惜】——大概是因为埃尔维斯本就是出场不多的配角,并没有太多人谈论有关埃尔维斯的情报。
莱尔贴心地给出了剧透提醒:【是塞缪尔判的】
【作为德莱文雇佣的学者,埃尔维斯后期却为了主角能安心地登上王位,将这些年德莱文触犯王国律法的证据都发布在了艾瑟瑞亚日报上。本来倒也不至于判这么重,但在古德森教授年轻时那些指控考特曼,指控教会和贵族统治制度的言论被翻出来后,埃尔维斯竟然在审判庭上承认了那些事都是他一人所为】
古德森教授就是黑袍教授。
迟阔听到莱尔的声音时,埃尔维斯恰好将手里的书拍到了他头上。
老实说,还挺痛的。
迟阔抬起眼,看着这金发的精灵站在自己身边,冷淡的脸上长眸眯起,无情地吐出一句:“菲涅尔先生,我的课有无聊到让你再次在课本上画小人的地步?”
【长寿的精灵种,最后竟然死在他的人类朋友前】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教室里的学生们忍不住发出窃笑,迟阔“哦”了声,想起埃尔维斯那天说的“你与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埃尔维斯着实不是一位好老师。
他让他去利用别人,轮到他自己,又把利用这两个字抛得九霄云外了。
迟阔观察了埃尔维斯半节课,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大概是因为自己对埃尔维斯的理解出了错。
埃尔维斯和他不一样。在埃尔维斯的眼里,朋友不是可以利用的存在-
同塞缪尔说的一样,本杰明的祖父确实是对他有些意见。
但他作为上一代的老贵族,似乎是有自己的坚守,既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迟阔的坏话,也没有针对迟阔的打算,只是叫人将本杰明带了回去,一连两天都没放回来。
迟阔去拜访考特曼府时,本杰明就跪在那座城堡的门口,扯着嗓子大叫。
“我爱欺负人又不是奥托带的!我从小就爱欺负人,只是您和那群贱民混久了,总以为我还是个小孩而已!”
“你还敢说!”老人握着藤条,抽在本杰明的背上,“让你去学校是去学习的!我现在才知道,你竟然敢仗着考特曼的名字在学校里为非作歹!还为了那个菲涅尔去为难一个特招生!”
本杰明以前手指破点皮都要大呼小叫的,这会后背的衣服都被抽得破开,倒只是冷哼着皱了下眉头:“天天菲涅尔菲涅尔,奥托难道没有自己的名字吗?怎么奥托的父亲惹了您,您就觉得他也要惹您?”
老人吸了口气,高高扬起手臂:“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天天贱民贱民,人家要不是姓菲涅尔,你看都不会看人家一眼!”
本杰明被戳到痛点,抿着唇一眼不发,只怨恨地瞪了自己的祖父一眼。
但带刺的藤条没再打下来。
本杰明愣了下,看着那只熟悉的手握着藤条的末端,将藤条从他祖父手里抽走了。
老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自己说一不二的地方会有第三个人冒出来,他没收力,瞧着血珠从少年的虎口处渗出来,不免地怔愣片刻。
他刚抬起头,还没看着人呢,自己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孙子就蹦起来,挡在了那人面前。
“您也就敢针对我!那表哥还对奥托感兴趣呢!您怎么不去罚表哥!”
“胡说八道!”老人刚还对自己误伤了人有些愧疚,转头就被本杰明气得头晕目眩,“你以为你表哥跟你一样!你要是有你表哥十分之一省心,都算光明神显灵了!”
本杰明最恨他天天拿自己跟塞缪尔做对照,此时听到这话一副马上就要把难听的话骂出来,老人冷冷地盯着他,就等本杰明把话骂出来后再关他禁闭。
但在那之前,被本杰明挡了个严严实实的少年终于开了口。
“本杰明。”
嗓音清清冽冽的,好似是一汪清泉,轻而易举地抚平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老人这才看清自己厌恶的这位“公爵家的长子”是个什么模样。
眉眼疏冷锋锐,背也像白杨树一般挺拔。
只是与老人印象里的那位公爵截然不同,这位以[目中无人]出名的“奥托里诺”,并没有第一时间因自己误伤了他而搬出菲涅尔的姓氏,只是平静地对着本杰明说了句: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姓菲涅尔才跟我待一起。”
本杰明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少年的眼眶被打得通红,愤恨地瞪了老人一眼。老人怔愣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孙子刚才突然这样生气的原因。
他有点难堪,也正是因为这点难堪,才让老人冷静下来,朝着面前的少年说了句。
“先进来吧。”老人道,“菲涅尔,正好我也有点事想与你说。”-
老人毫无疑问是疼爱本杰明的。
在用藤条抽本杰明以前,他就让治疗师在考特曼府里待命。治疗师一来,没到几分钟迟阔手掌上的伤口就连个疤也寻不到了。
“我知道你之前救了本杰明的事。”老人道,“你瞧着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来这里。”
迟阔点头:“我向您道歉。”
“本杰明那孩子没什么玩伴,他觉得自己家世好,就要跟家世好的人玩,没吃过苦,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没吃过苦,上学是件很轻松的事。”老人抚着额头,“他心思单纯,因此只要有了个朋友,不管那朋友说什么,他都会照着去做。”
老人说着,抚着额头的手放下来,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为了你去欺负其他同学。我听说几个月前,他还听你的话,将一个来自北城的特招生绑到菲涅尔府里,还要挖了他的眼睛,这次更是肆意妄为,竟然带人闯入了斯米特府,还让下人砸了那里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一样。”老人讽刺地笑了声,“什么也不用亲自做,让周围人的手沾上血,自己倒是干干净净的。本杰明的母亲纵容他,我却不能看着他一直这样下去。我参与魔导革命,是为了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魔法带来的便利,让这原本属于贵族的东西能平等地造福这个国家。知道自己的孙子干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事,我就算过了冥河也不能瞑目。”
说出了这样伤人自尊的话,老人本以为坐在对面的少年会立马生气地离去——大部分人都会这样做,老人至今不愿去圣罗帝尔讲课,就是因为那里聚集了一堆这样的学生。
但迟阔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与本杰明是朋友,尽管我愿意为自己之前做的事向他道歉,但暂时还没有要如您所说,离他远些的打算。”
老人眼里原本的那点欣赏散去,神色不满,刚张了嘴,就又听迟阔道:
“我保证本杰明以后不会再在您面前提到贱民两个字。”迟阔说,“他很聪明,也在努力学习。他闯入斯米特府是为了救我,您如果多留意他,就会发现他比您想象得要有正义感许多。”
“抱歉。”他说完就站起了身,“我只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他插手我的私事。但我是来道歉的,不是来与朋友分道扬镳的。”
老人盯着他,半晌冒出一句:“你是你父亲亲生的吗?”
“……”
“你身上带了魇兽的气息,他这都不救你?”
迟阔想了想,由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就不说了。
他走出考特曼府时,本杰明恰好蹲在城堡门口。
背上的伤口虽然是好了,但痛楚还在。本杰明站起身,闷闷不乐地问了句:“你怎么不跟我祖父说,是因为加尔瓦多先欺负你,我最近才找他麻烦的。”
“嗯……”迟阔回忆,“他提到的是之前把加尔瓦多抓到庄园的事,那个时候好像的确是我让你们把他抓过来。”
本杰明的祖父说的没错,在[奥托里诺]的记忆里,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他的确是利用了本杰明很多次。
“哦……”本杰明显然也想起了那回事,“其实那时候由于你老是因为你弟弟背刺我,我都有点不想理你了。”
穷山恶水双子星的友情挺塑料的。抓人对本杰明来说只是个不影响自己的小事,但[奥托里诺]刚被断了生活费时,本杰明一听说会牵连到自己,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嘿嘿。”本杰明突然傻笑一声。
他又要挂到迟阔身上,但迟阔伸手,把他的脑袋推远了些。
迟阔:“你干嘛。”
本杰明:“突然想到,那时候我要剜了加尔瓦多的眼睛,你也是像今天这样,突然握住我抓着刀的手。”
“你一点都不像个贵族。”本杰明摇了摇头,注视着迟阔那双黑灰色的眼睛,“我那时候还在想,你这么容易心软,还优柔寡断,迟早被你那弟弟害死的,要怎么活。”
本杰明这角色设定就是[讨厌昆西加尔瓦多]。
原剧情里对他的描述不多,作者在访谈时被问到这个角色时,提到的也不过就是个[很快下线的恶毒配角],设计时花了不到五分钟。
[奥托里诺]的设计比他长些。
花了七分钟。
“结果你还真活下来了!”本杰明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迟阔的肩膀,“说实话,要不是加尔瓦多总缠着你,我都忘了加尔瓦多这个人。”
角色的自我认知与作者的设定发生了分歧。迟阔猜测这是因为属于本杰明的剧情在坠崖后戛然而止。
“那也别靠这么近。”迟阔在本杰明又凑上来的时候,无情地按住了他的额头。
本杰明:“为什么!别的好朋友都勾肩搭背的!加尔瓦多都能咬你了!”
迟阔:“所以他挨了揍,你想挨揍吗?”
本杰明:“……”
考特曼家城堡的四楼,两道人影立着。
考特曼夫人一点也没有为自家儿子的倒贴行为感到羞愧:“我就说您多虑了。”
老人叹了口气,回答是:“我的虑比之前还多。”
“这位年轻的菲涅尔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等他惹怒了他父亲,他父亲首先就会拿本杰明开刀,他已经拿自己的次子和夫人开完刀了,不是吗?”
考特曼夫人不解:“我以为公爵先生很疼爱奥托里诺?”
“等着瞧吧。”老人冷笑,“奥托里诺不用解药想必也在他的预料之中,等魇兽钻进奥托里诺的心脏里……谁——!”
迸发的魔法把墙角轰了一块。
考特曼夫人吓了一跳,看着面色阴沉的老人走过去。
墙角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地上掉了一片的玫瑰。
某个贵族宅邸,收回分身的昆西面无表情地将捣乱的小精灵戳倒。
小精灵叽叽喳喳地抗议,但昆西撑着脸,没理它。
旧党的贵族们还在一个一个地向他问好,讨论着今晚有关诺德森区的行动,昆西却自动将它们归为了不重要的背景音。
这位白天还在伺候人的殿下,皎洁的银发散在肩后,身上穿着白色的骑士装,红色的披风嵌在肩头,配上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显得他是那样的优雅与高贵。
然而昆西满脑子都是那人笑着,手摁在本杰明的额头,将人推远的模样。
【怨恨值+2】
好不公平。
昆西的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闪而过,违背主角人设的念头。
明明他长得比本杰明好看。
怎么[奥托里诺]就不愿意碰他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写啥段子,给大家卖个萌吧
第37章
国王的继承人还活着的消息, 是从诺德森区传出来的。
被骑士团镇压的自卫队一呼百应,随着那位殿下救出了被关押在监狱,等待处决的家人。
燃烧的火焰似乎是要将黑夜吞噬成白昼, 等到扬眉吐气的自卫队反应过来,去寻找那位被亲卫队簇拥的殿下的踪迹, 将长剑从脚下的男人胸口拔出的少年, 却已经带着躲在他长发后的小精灵消失在了原地。
诺德森区距离圣罗帝尔接近数百公里, 等到消息传回这里, 至少也要等到太阳升起。
学院内一片祥和。
昆西摘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和身上不规律的红色不同,少年的脸上倒是一滴血也没溅着。他摘下手套, 冰凉的指尖触及床上那人额头的片刻,迟阔在梦中皱着的眉头就松开了。
悬在空中的文字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那是昆西在厮杀与混乱中抽空提出的问题。
网友的回答很简洁。
【你老婆不想治病难道就真让他不治了?】
【就是, 层主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要是我老婆生了病不愿意治病,我绑也会给人绑到医院去】
【讨厌是一时的,生命是永恒的, 你不懂了吧,这就是真爱啊!】
昆西的确不懂。
他盯着睡着的室友,正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第一,他掀室友衣服是要帮室友治病,不是自己是趁人之危的变态。
第二, 室友是男的, 自己也是男的, 在骑士团里, 男的见到男的不穿衣服的时候非常常见,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
没有第三。
察觉到室友状态不对, 昆西解开了室友的衣服。
心脏的位置,沿着血管的分布的方向,果然蔓延开几道暗灰色的纹路。
大概是噩梦带来的痛苦太大,在昆西到来之前,迟阔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得很不安稳。
他的身上沁着层薄汗,体温也比昆西烫些。
昆西沉默片刻,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会,原本别在腰间的剑却掷出去,倏地将窗边凑过来的影子钉在了墙上。
那是个长相跟昆西一模一样的非生物体。作为新诞生的,昆西平常用来吸引学校里其他人恶作剧的分身,本应是第一次见到迟阔。
可分身的表情懵懂,在看到昆西触碰少年胸口处的那道黑纹时,竟是从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警告的咕噜声,硬是撕裂了肩膀处的伤口,想要爬到床边。
魔力顺着迟阔胸口处的那道黑纹涌进。在分身染血的手要触碰到床上的少年时的一瞬,昆西面无表情,又一脚踹在它的肩膀,将它踹远了些。
“脏死了。”昆西说。
他在对待非生物体时没有一点耐心,分身脸上怨恨的表情却因为这句话僵滞片刻,这才停止了向前爬的动作。
过了几秒,它像是有了思维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汪。”
可它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洗手,只能缩在那盆复苏的盆栽边,窝窝囊囊地学狗叫-
迟阔觉得今天的噩梦挺有新意的。
以往为了从噩梦里挣脱,他通常只能陪那些亡灵们在梦里一起体验吊死、砍死、溺死等毫无人性的多种死法,但今天不一样。
根据他蹲一小孩旁边看这小孩堆了两小时的石头的线索看来,自己今天只需要被无聊死就行。
小孩的脸上有煤炭蹭出来的灰,头发也是雾蒙蒙的,就在迟阔蹲不住,撑着膝盖准备起身时,小孩才开口,跟他说了他到这个梦境以来后的第一句话。
小孩问:“你是我父亲吗?”
迟阔反问他:“我看起来像你父亲吗?”
小孩盯着他的脸看了会,摇摇头:“你要不是我父亲,为什么要在这里陪我玩?”
他的语气太乖了,令迟阔忍不住生出欺负他的心思。
迟阔摇摇头,遗憾地说:“因为我无处可去。”
“你为什么无处可去?”
“你哪那么多为什么。”
“我在练习说话。”小孩道,“除了母亲外,没有人和我说话。你嫌我烦了吗?”
小孩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他像是感知不到情绪这种东西,红瞳盯着他,很诚实地说出了这句话。
迟阔与他对视半分钟:“没有嫌你烦。”
小孩似懂非懂地“哦”了声,手指一抬,堆砌的石头就像活过来了似的,在雪地里跳起了踢踏舞:“母亲总让我将力量用在救人上,但我不想救人。他们欺负我,也欺负母亲,为什么我要救他们,明明死了才好。”
迟阔撑着脸,听到这番发言饶有兴致地拉长语调:“小小年纪,说的话倒是比我还恶毒。”
“我还有更恶毒的。”小孩摇了摇头,跳着踢踏舞的石头就在迟阔周围围了一圈,“你不应该和我说话的。我一次养到会说话的活人,你要在这里陪着我了。”
迟阔都不忍心告诉他再过四小时自己就会睡醒,自然而然地从这个梦境里出去的事实。
“好啊。”迟阔笑了声,“你要我陪你做什么?”
小孩愣了下,他像是不敢置信,没一会反而后退两步,躲到了破败的房子里去。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天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颗小小的脑袋一直躲在玻璃窗后,似乎是意识到迟阔真的无处可去,才在第三天走了出来。
小孩开始称呼迟阔为“父亲”。
他是个很任性的小孩,没一会整个小镇都知道了迟阔是他的父亲。
小孩要迟阔教他怎么生火,要迟阔给他讲故事,要爬到迟阔的腿上,抱着他的脖子睡觉。
迟阔捏着他的脸,将他脸颊上的肉扯向两边:“你怎么恩将仇报呢?小心等你母亲回来,我跟你母亲说你坏话。”
小孩这才第一次生了气,拍开他的手:“你不能跟母亲说我坏话,母亲本来就在生我的气。”
迟阔:“她生你什么气?”
小孩理所当然:“她说我去教堂不诚心,思想有问题,如果我再这样不诚心,神明会就报复我,夺走我拥有的一切。”
迟阔:“那你为什么不诚心?”
“大家因为我的魔法怕我。”小孩坐在他的腿上,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神明将这东西收回去才好。”
迟阔:“我就不怕你。”
小孩慢吞吞地扬起了脑袋。
场景变化,迟阔被他在石头屋里关了一晚上。
小孩推开门时一本正经:“你怕我吧。”
迟阔还沉浸在今晚是个平安夜的快乐里,头也不回:“还没我膝盖高,小矮人,你有什么可怕的。”
小孩面无表情地关了门。
他之后又这么尝试了几次,直到迟阔被他弄得烦了,有次躲在了门后。小孩打开门,没看到人,刚惊慌失措地往里踏了一步,就被迟阔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他把小孩放在自己的腿上,在小孩仰起脸时,抬起两只手臂。
迟阔将小孩圈在怀里,坏心眼地把小孩的脸扯成一个圆。
少年的眉眼弯起,喉头滚动,一声笑随着颤动的胸膛传了出来。
他说:“让我看看,这是哪来的白眼狼。”
小孩愣了好久,突然爬起来,圈住他的脖子,将脑袋埋在他的脸边。
小孩说:“你不要怕我。”
迟阔:“本来也不怕你。”
小孩:“你当我的家人吧。我会像保护母亲一样保护你。”
迟阔:“你在哭吗?”
小孩:“我不会哭。”
迟阔将他从自己的脖子边掰出来,手指蹭了蹭他的脸:“你不会哭,那难道这是口水?”
小孩:“是口水!是口水!”
迟阔把他扔远了:“我不喜欢流口水的脏东西。”
小孩不到一秒就又出现在了他的脚边。
“不是口水!不是口水!”
小孩就跟只好动的猫一样,沿着他的腿往上爬,很快又挂到了他的胸前。
迟阔觉得他多半有多动症。
小孩一本正经地说:“我很厉害的,你跟我做家人,会有很多好处。”
迟阔猜这是魇兽给自己留不留在梦里的考验:“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猜猜看我现在在心里想着什么?”
小孩懵懂地抬起脑袋。
迟阔的唇瓣凑近他的耳边:“我在想,你这么粘人,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梦境崩塌了。
迟阔在接受魇兽的考验这方面如鱼得水,他睁开眼睛,猝不及防地在夜色里对上双和小孩有些相似的红瞳。
“喜欢你?”昆西的身上的那些血迹已经干透了。他有些愣愣地重复着这个词,迟阔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讲道理,迟阔已经很久没看到主角以[昆西]的形象出现了,这么突然见到自己的任务对象,他还有点自己终于能推进任务的喜悦。
但衣服被掀开了。
主角为什么掀他衣服。
掀他衣服就算了,为什么大半夜掀他衣服。
迟阔转头,发现还有个跟主角长得一模一样的分身蹲在盆栽边。分身肩上的洞不停地往外流着血,见他醒来,恐怖地咧开嘴,下一秒就跟那小孩似的扑进了他怀里。
冲击太大,迟阔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可成年人的重量和小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昆西高他一个头,分身自然也高他一个头,扑上来时彻底断了迟阔从床上爬起来的念头不说,还又开始在他脖子边拱来拱去。
他的舌头是湿润的,柔软滚烫的触感使得迟阔头皮发麻。挣扎间迟阔的皮肤被磨得发红,上衣的扣子彻底散开。
迟阔反应过来了。
在锤了这非生物的脑袋两下发现锤不死后,迟阔终于忍无可忍吼出了声,将还没从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中回过神来的昆西叫醒。
“昆西·加尔瓦多!”
昆西回过头时,被压在床上的室友正瞪着眼睛,红着脸看他。
少年的一条腿曲起,一条腿搭在床的边沿,白色的被褥凌乱,语气堪称屈辱和愤怒。
“你敢这样报复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明明又没说好话。
明明一见到面,又说要弄死他。
可昆西口干舌燥,一时间竟是大脑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昆西:啊,报复吗
大半夜死在诺德森区的皇家骑士们:……我都懒得说他这个装货
第38章
昆西正在挨揍。
昆西试图向愤怒的室友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不是故意碰你。”
一拳。
“我只是想帮你解除诅咒。”
两拳。
“它已经爬到了你心脏的位置。”
三拳。
“你知道你的魔力被封印了吗。”
第四拳停在了鼻梁处。
额头上流下来的血令视野变得模糊, 昆西躺在地上,目光缓慢地从天花板挪到骑在自己身上的迟阔,对于对方没往自己脸上来第四拳的行为感到疑惑。
原来只要挨三拳就能消气?
对此做了挨四十拳准备的昆西遗憾, 心想室友果然善良了好多。
“什么封印?”迟阔问,想起之前在考特曼森林里自己突然用出属于[奥托里诺]的魔法的事。
“注入魔力时发现的。”昆西十分诚恳地做出回答, “似乎封印松动了些, 应该是之前你学习魔法时, 有好心人教了你怎么调动魔力沿着血管分布的缘故。”
昆西将教导迟阔隐身魔法的自己称呼为好心人, 就等着迟阔夸奖自己,然而迟阔眯起眼, 压根没体会到这层意思地继续问。
“那什么叫爬到了我心脏的位置?”
解释要说好多话。
昆西其实不太想说话。
察觉到昆西又在盯着天花板发呆,迟阔微笑, 他岔开的双腿曲起, 抵在昆西的两侧,揪着人的领子,直接以这个姿势将人拎起来些。
昆西看到他低下头,在自己耳边心平气和地问:“你存心想挨打是不是?”
“……”
[奥托]的语气凉嗖嗖的。
昆西看了眼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奥托里诺], 脑子里的语言功能难得又爬了回来。
“魇兽是没有智慧的生物。”昆西思索着室友为什么一点重量也没有,“它通常会钻进大脑里致人死亡。但少部分与心脏融为一体的,就会像刚刚那样,令灵魂永远留在施术者的梦境里,躯体也跟随在施术者的身边。”
迟阔皱眉:“施术者?”
昆西这才发现他凑得离自己好近。
睫毛轻轻颤动着, 甚至能看清虹膜的纹路。
昆西猜测是自己之前失血太多, 所以嘴唇有点干燥, 这么一跟迟阔对视, 就有点想喝水了。
“很少有人能真正操纵魇兽……”昆西道,“它们一般只会听魔王的话。这是我见到的第二只知道往心脏去的魇兽。”
昆西说完, 自认为贴心地提醒了句:“奥托里诺,你的手破了。”
迟阔不以为意,瞥了眼指关节上渗出的血渍:“你先关心关心自己的颧骨有没有被打断吧。”
昆西很想说自己的骨头比常人硬些,就算你是条龙,一巴掌拍过来,他可能也就晕个两秒就痊愈站起来了——
但昆西进步了。
昆西现在有了情商。
情商是个好东西。
昆西知道这么说,室友肯定会更生气,顺便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找盆花砸他。
昆西后知后觉地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室友的五官就会更加立体。窗外摇曳的树影影影绰绰,室友这么生着气,居高临下地往他这一瞥,薄红色的唇也跟着抿起来。
昆西某种意义上明白了为什么室友越打伊内斯,伊内斯就越是对他感兴趣。
德莱文怎么这么诡计多端呢。
“然后呢?”迟阔将揪着他领子的手松开,准备从昆西身上爬起,“封印已经解除了?”
昆西想了想:“没有。”
室友又坐了回来。
昆西又挨了一拳。
昆西释然了。
迟阔忍无可忍,很想抓着他的脑袋摇晃一下:“那你刚才跟个变态一样掀我衣服还摸我的意义是什么。”
梦境是真实的。
诱发出诅咒后,梦境里发生的一切通常会反馈到施术者的脑子里,从而令施术者产生一段“啊,我们的确经历了这些”的错觉。
然而昆西没想到得到记忆的会是自己。
他没诅咒过[奥托],只能推断是因为对方技高一筹,对魇兽的了解比自己更多。
可魔王已经死了。
有谁又能比自己对那东西的了解更多呢?
昆西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通常不解释。
“我没有摸。”昆西严肃地纠正迟阔的措辞,“我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这不算摸。施术者的线索只能通过梦境去找。那东西才叫摸,它还舔你,你应该打它。”
迟阔顺着昆西指的方向,看向睁着双眼睛,无辜地盯着自己的昆西0智商般分身。
迟阔面无表情。
他揪着昆西的领子爬起来,打算把人从宿舍的窗户扔下去。
反正主角打也打不死,摔也摔不死,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角落里的分身看着这一幕,对着被拖着的昆西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下。
昆西:“……”
昆西又想把新的分身脑袋砍掉了。
在学校里暴露自己的实力,对昆西来说是件很危险的事。几个月前,他还为了不被发现,宁愿节省时间地假装善良,好让迟阔快点把自己从楼上扔下去脱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些文字说得对,治病是很重要的事,不能光按疑似自暴自弃的室友的意愿。
原本抓在手里的领子陡然一空,在这一秒钟也没到的时间里,迟阔只能听到一句“对不起”。
主角的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迟阔硬生生地从窗边拖了回来。迟阔面无表情,下意识地就咬住了昆西的手。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我会保护你。”主角开始了他的经典主角发言。
他的那头银发已经随着这个从身后抱住他的动作,落在了迟阔的肩膀。
“奥托里诺,你不是想解除魔力的封印吗。”
但主角很不符合主角行为地低下头。昆西柔软的唇瓣蹭过他的耳廓,贴着他的脸,在他耳边一张一合。
迟阔企图将随手抓的花瓶砸他头上的动作停下。少年的眼瞳移向眼尾,似乎是在思考昆西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的血能压制魇兽,也能令封印松动。”
咬在手掌的牙齿逐渐松开。
“我还能进入你的梦境找到施术者的线索。”
由于过度使用了魔力,昆西身上的伤势停止了愈合。但他不以为意,反而就这么单手揽着安静的室友站在原地,盯着对方贴在自己手上的唇看。
沾了血,殷红的。
昆西还是第一次知道室友的嘴唇有这么柔软。
迟阔半信半疑,问:“你做这么多,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让我以后不欺负你?”
昆西的身上还穿着那身没来得及换下的象征着王室的军式制服。可惜迟阔没注意到,昆西自己也不在意。
他想了想迟阔的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迟阔那得到什么。
迟阔等了几分钟,等到这傻狍子义正言辞,十分具有正义感地说了句:“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啪——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迟阔手里的花瓶最终还是砸到了傻狍子的脑袋上。
傻狍子:?-
迟阔最近一到晚上就开始跟昆西生死搏击。
尽管睡眠质量的确有了质的提升,梦的内容也从一千零一种死法变成了和小孩过家家,精神改善,亡灵不会再在他耳边吵吵闹闹,做魔药时也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弄出黑袍教授都难以理解的不明物体……
但迟阔还是适应不了每次自己一觉睡醒,自己的衣服就离家出走的诡异感。
但不得不说,主角就是主角。
迟阔每天晚上生死搏击完咬他一口,不仅手上打人的外伤不见了,关节也更加灵活。
事情发展到后面,迟阔都有点心虚地不打他了。
他不打他,昆西就欲言又止地,皱着眉问了一句:“奥托里诺。”
“干嘛。”
“你是不是发烧了?”
“……”
于是昆西又挨了打。
主角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但蹲墙角的分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心了起来。
莱尔:【我怀疑他有受虐倾向】
迟阔:我也觉得
莱尔:【他挨了这么多打,怨恨值最近竟然一动不动,说不定是我们的方向出了错,您就不应该打他!】
迟阔一听,深思熟虑过后,觉得真有那么点道理。
于是当天晚上,迟阔对于昆西难得展示出了堪称友好的态度。
碰也让碰了。
抱也让抱了。
主角的手从衣服的下摆伸进去,贴在他胸口的时候,迟阔虽然僵硬了一下,但还是看在自己的怨恨值的份上,和颜悦色地说了句:“之前打你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和你动手了。”
昆西愣住,贴在他胸口的手下意识地收拢。
迟阔:“……”
迟阔没忍住。
五分钟后,昆西面无表情地顶着个巴掌印,盯着气红了脸的室友咬自己的手。
昆西看上去挺生气。
但他内心其实挺高兴的。
之所以不表现出来,还是他把这件事跟论坛里的人说了后,网友贴心地教导了他——
【185L:你要是表现得很喜欢你老婆咬你,你老婆以后就不咬你了】
【186L:层主这人也是纯贱的,他明明可以趁他老婆睡着随便碰,偏偏要等他老婆醒了给他老婆展示自己是怎么碰他的,然后再被他老婆气急败坏地扇巴掌】
【187L:可能他就喜欢看他老婆生气的样子,要不层主试试让你老婆咬别的地方,不要只咬你的手呢?】
对于187L的提议,昆西也不是没有试过。
他也不是变态,他就是觉得室友咬自己的时候,自己就拿不了剑,要是突然被袭击会很麻烦。
昆西又忘了他自己被龙拍飞都能原地站起来的设定。
他只是想,室友的戒备心强,经常咬到一半还要抬眼看看他,只愿意咬他的手。
搞得他会暗算室友似的。
对昆西来说,室友就像某种动物。
长睫低下去,唇瓣贴上来,湿软的舌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
有种昆西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扒开他的胸腔,硬生生地往他心里钻。
好像也不是动物。
昆西的喉咙干涩,视线心虚地移开,心想自己不喜欢动物。
他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人,莫名只对恶毒的室友有耐心。
【“它对奥托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们一般将它称之为您的欲望。”】
昆西发觉他似乎的确对室友有着某种欲望。尽管他自己并不清楚这种欲望从何而来,又要如何抒解。
【“我在想,你这么粘人,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昆西愣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这么多,是想从迟阔那里得到什么。
或许反复进入迟阔的梦境并不是件好事。那些美好的记忆对昆西影响太深,竟给了他种从小到大,室友就是那么与自己相处的错觉。
使得他对室友1%的善良人格更加执着了。
昆西怨恨自己的分身,怨恨本杰明,现在甚至怨恨起了梦境里那个总是挂在迟阔身上,让迟阔抱着他,笑眯眯地喊他“白眼狼”的自己。
“……奥托里诺。”
迟阔在漱口,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又干嘛。”
昆西是个很直接的人。
他想得到什么,就直接问了:“你喜欢我吗?”
“……”
本世纪最恐怖的恐怖故事。
配角受喜欢上主角,那不是扣信誉分的问题,是信誉分负数的问题。
迟阔面无表情,在镜子前转过头:“不喜欢。”
昆西“哦”了声,既不失落,也不惊讶。
他觉得也是,像[奥托里诺]这样的才是正常的。毕竟自己既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情绪,也拥有不了正常人的思维,得到的家人都会失去,得到的父亲也……
嗯?
昆西反应了几秒才把梦境和现实分开。
他感到苦恼,于是将这件事又发上了论坛。
室友总把他关在门口。
室友似乎察觉到了他和[沃伦]有关系,但对[沃伦]就有好脸色,对自己就没有。
室友弄走雷蒙德,试图弄死伊内斯,但似乎不是真想弄死自己,每次都会放过自己。
【190L:你说的室友和你老婆是一个人吗?】
【191L:霸凌啊!这简直就是霸凌啊!】
【192L:听起来像傲娇,傲娇喜欢人就是这样的,你直接问他喜不喜欢你,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脸红否认】
昆西自动无视了前两条。
他看看前三条,又看看穿着睡衣,在盥洗室刷牙的迟阔。
室友脸红了——打他的时候。
室友否认了——看他的时候。
原来如此,他说怎么室友打他一点也不痛,不打本杰明就打他呢。
未来的国王陛下严肃地得出了结论。
原来室友喜欢他。
可自己只把室友当作家人,喜欢自己的家人是违背伦理的行为。
但是室友实在可怜。
昆西思索片刻,决定勉为其难学习一下喜欢这种感情。
==========作者有话说:==========
*小迟:(冷笑)你自己勉为其难去吧
昆西:(抱住小腿)(面无表情地被拖行中)奥托,你说你喜欢我
小迟:啊啊啊啊——主角疯了啊啊啊啊(痛苦面具)
第39章
但话又说回来, 昆西认为染上喜欢挨揍这个爱好是个伤自尊的习惯。
他为此感到苦恼,下定决心改正,直到某天命令下属往自己脸上来一拳, 疑惑的下属拳头都还没碰到他,就被昆西扔出去十米远——
“芬恩!还回来吃饭吗芬恩!”围观的几个下属提高音调, 举手对着被扔出去的芬恩大喊道。
昆西发觉自己似乎没有染上喜欢挨揍的癖好。
他又在论坛学习了一会, 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喜欢挨揍, 只是喜欢室友碰自己——
尽管室友这个碰他的形式不太好, 但考虑到室友是由50%的阴险和49%的幸灾乐祸构成的,昆西又自顾自地圆上了一整套逻辑, 认为自己挨揍也在情理之中,简直就是天命所为。
【631L:层主, 你再表演一下那个, 层主:“你们的自尊呢?”,这可是你自己几个月前的发言,你快再表演一下】
【632L:层主,你都表演这个了, 你再表演一下那个,“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他有什么好看的”,快,这也是你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给大家分享一下你老婆的照片】
【“我是主角”已禁言632L】
【633L:????】
【634L:卑鄙!氪金狗!卑鄙!】
迟阔并不知道论坛里的腥风血雨。
他还在思索于莫里茨教授的魔导实践课。
莫里茨教授是圣罗帝尔内隔壁辅助学院的老师, 那里都是一群魔力微弱, 但天赋异禀的学生, 和本杰明的祖父一样,致力于将魔力填充进飞艇或者武器里, 使得平民也能一定程度地利用魔法的力量。
圣罗帝尔内有着一套完整的歧视链,其中这些不能直接使用魔法的辅助系学生就生活在特招生外的最底端。莫里茨教授因此从不往骑士学院过,但也许是诺德森区的那些平民自卫队最近的动静太大,骑士学院新上任的院长今天破天荒地邀请了莫里茨教授到这边讲课。
“虚荣!”“愚蠢!”“无能!”
这是莫里茨教授在课程开始的十分钟后做出的评价。
“尤其是你,本杰明·考特曼!”莫里茨教授无情地说道,“难以置信,你的祖父在革命界赫赫有名,你却对魔导科技的使用一无所知。倘若我用咒语切断你的魔力来源,你是打算以后去战场上被敌人打得落荒而逃吗?”
本杰明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
他是一个之前口口声声“我来上课都是你的荣幸”的人,但这么被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一番,这次竟然只是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忍了下来。
“三十几个学生里,对魔导科技使用最熟练的竟然是个来自北城的特招生。”莫里茨教授说着,扫了昆西一眼,“这样想来,派往诺德森区的那些骑士,被连魔法都不会使用的自卫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是没有理由。”
这就是本杰明没有发作的原因。
他之前听到了迟阔和自己祖父的对话,对昆西的针对下意识地刚到嘴边,就活生生地咽了下去。
或许是出于那点好胜心,他没把手里的装置扔出去,反而在手心攥紧。
“你们有一个下午的时间。”莫里茨教授双手环胸,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光明正大地回击这些欺负自己学院的学生们的理由,“倘若你们不能摸索出正确的使用方法,之后就不要再打着圣罗帝尔的名号做事,圣罗帝尔丢不起这个人。”
莫里茨教授消失时,迟阔还在研究着手里的白色小装置。
可以作为戒指佩戴在手上,里面填充了减速魔法,这是本杰明的祖父为那些需要高空作业的人们制造的。但倘若放在千年前的战场上,那就是魔力耗尽后的后备资源,可以极大程度地减少战场上的牺牲数量。
“我研究这东西还不如自己用减速魔法!”有男生这样恨恨道,“魔力的输出一点也不好控制,我干嘛非学不可。”
同样在旁边摔了个狗吃屎的男生站起来:“别废话了行不行,还看不出来吗?莫里茨就是在为他们学院的人报仇,意思意思给他出会气差不多了。”
伊内斯在远处的树荫下欣赏他们的惨状。
准确地说是欣赏迟阔的惨状。
不会魔法时闯进他家里要勒死他,会了点小魔法后又要用书架砸死他,不管哪种,那张漂亮的脸上总是意气嚣张的,哪有像现在这样摔下山坡,脸上还沾了草屑的样子。
昆西倒是想去帮忙。
然而迟阔爬起来后,又慢悠悠地荡回了山坡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发现伊内斯后,昆西就凭空出现在了伊内斯身后。
干什么?
“有的人为了不让我见到我那可爱的心上人,给我安排了一堆工作,希望我耗死在诺德森。”
伊内斯语调悠闲,瞥了身边一脸[你怎么还不死]的昆西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远处再次摔下山坡的少年身上。
“您猜怎么着?通宵三天后,我又回来了。”
昆西心想甩给他的烂摊子还是太少了。应该给伊内斯制造通宵七天的工作量的,这样运气好的话,伊内斯就能猝死了。
迟阔在远处坐在草地上,由于刚下过雨,他的脸上还沾了些泥土,就这么盯着自己戴了戒指的手掌看了会,又将戒指戴到了食指上,慢吞吞地起身山坡上爬。
昆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快将封印他魔力的魔咒削弱了些。
魔力本就会因为情绪的波动、身体的情况发生变化,而封印松动后,突然涌出来的魔力量就更大,对于[奥托里诺]这种不是从小就使用魔法的人来说,他没把那戒指里储存的魔力轰出去打人都算好的。
“你呢?”伊内斯问,这回指的是一开始就在校门口遇到,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自己到这里来的塞缪尔,“诺德森那边的自卫队乱成这样,你这个审判长怎么这么悠闲?”
塞缪尔:“听说本杰明被他祖父禁足了几天,他母亲拜托我来看看他的情况。”
那很有道理了。
伊内斯眯起眼,顺着塞缪尔的目光看去:“怎么?奥托里诺现在改名叫本杰明了?”
塞缪尔面不改色:“我知道你要为前几天在图书馆的事报复他,但他现在对本杰明很重要,作为本杰明的表兄,我多少也要关心一下你即将对他做的事。”
伊内斯简直气笑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还没做呢?再说了,那老头这两天可是在我耳边不停念叨要怎么爱人,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你们三个是真悠闲。”黑袍教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大概是刚上完课,从这边路过的。
见几人回头看自己,也就眉头一挑,偏要上前看看他们在看什么好东西。
“喔!”黑袍教授惊讶,“这不是奥托吗!”
迟阔这会已经摔到了第三次。他的心情看上去不太妙,薄薄的唇紧抿着,狭长的眸眯起,显然是把他自己摔生了气。
“奥托里诺。”旁边有男生看着他,“要不要我教教你啊?”
少年眸光淡淡地扫过他,随即喉结滚动,发出声“呵”,再次将他无视了个彻彻底底。
“你自己从头摔到尾还教奥托呢。”哈伦在旁边小声嘟囔。
他是大部分看穿了莫里茨教授的一员,本来摔了一次就嫌衣服脏不想干了,但转头看到迟阔和本杰明还在山坡脚下说话,立即就想起了自己想跟迟阔交朋友的事。
“他是真能忍。”黑袍教授摇摇头,对着坐在树上的那只猫说,“莫里茨,院长就让你来走个过场,你这么欺负我们的学生们干嘛呢。”
黑毛瞥了黑袍教授一眼,很快化为人形。
树下的三人像是早有所料,对此并不惊讶。
“谁欺负你们的学生了。”莫里茨高傲地说,“我至于欺负你们的学生吗,德莱文,考特曼,菲涅尔,没一个我看得过眼的。”
伊内斯和塞缪尔都是圣罗帝尔毕业的,对于莫里茨教授这番挑衅的言论连眼也没抬。莫里茨教授常年住在圣罗帝尔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报复他实在没什么乐趣可言。
昆西倒是没怎么接触过这位教授,刚挪过眼看,就听到远处本杰明喊了声“奥托!你放心!我肯定接着你!”
山坡上的人没了。
被几人注视着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到了那棵高十几米的柏树上。
迟阔低头,看着本杰明朝自己挥手,礼貌地回了句:“你还是站远点吧。”
本杰明思考了下这句话的可行性,刚点点头,就看到山坡上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有几个胆子大的的也不装了,直接就仰头不可思议:
“喂,奥托,我们今天也没气你吧,你怎么又寻死了!”
迟阔真是懒得跟蠢蛋说话。
每个人戒指里储存的魔力量不同,这大概是莫里茨教授骂他们的原因。
几次试验过后,迟阔已经发现自己学不会用这东西,不是因为自己的脑子在这个世界里终于坏了,而是因为山坡离山脚的距离不够。
他根本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推测,在昆西微微放大的瞳孔中,跳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撕扯着向上的风吹起了他的黑发,白色的魔力沿着他张开的手掌,轰然向下而出。
意料之中。
平稳落地的瞬间,迟阔侧过脸,对着刚才仰着脸说他寻死的男生微笑着吐出几个字。
那男生愣愣地,见少年笑着对他说:
“没用的东西。谁会因为你们去寻死。”
这世界万物,美丽的东西总是发着光的,叫人带着卑劣的心理,去偷窃,去占有,将那自由剥夺,关入笼中,才好向观赏的人们展示,看啊,我厉害到连抓不住的风都能握在掌中。
塞缪尔忽然明白了自己那时那种[自己真不如他]的错觉的由来。
[奥托里诺]那一刀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为了寻死。
相反,他是因为对他自己有着自信,知道那样才能活下来。
“年轻人就是好。”黑袍教授耸肩,“大不了摔断个腿嘛。虽然看奥托那样子,他好像根本没觉得自己会失败。”
莫里茨教授皱眉:“他不是费丽西娅亲生的吧。”
“诶!”黑袍教授瞪大眼,“你干嘛呢,没证据的人在这里乱说!”
“有意思吧。”伊内斯感慨,话是对一边从刚才起就旁若无人,视线黏在迟阔身上的昆西说的,“有意思也别看了。您这样像话吗?”
老国王死后,拥有王室血脉的就剩了个昆西。因为要将这份无与伦比的力量传承下去,追随这位年轻的殿下的老贵族们,最近甚至开始为对方物色起了家世相当,年龄相仿的女孩。
昆西把这当耳旁风。
他上次的那句“不感兴趣”“那灭绝好了”“你们为什么要害人”,害得那群人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地辩论了六个小时。
昆西留了个分身在那,自己快乐地回去挨了揍。
“关你什么事。”昆西还是这句话。
他是真不会骂人。
但他现在学会了和迟阔一样报复人。
昆西觉得伊内斯要去室友面前挑拨离间自己和室友的“两情相悦”,手一抬就要把人打下去,然而伊内斯早有所料,微笑着避开了,反而是黑袍教授跟球一样滚了下去。
黑袍教授:……?
他上了年纪,反应也慢,等从地上爬起来,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去时,那可疑的几人已经装猫的装猫,隐身的隐身,瞬移的瞬移。
“世风日下啊!”黑袍教授大怒,顺手就抓了个离自己最近的迟阔骂道,“奥托里诺,我跟你讲,现在的老师和学生真是无法无天了!他们甚至在学校里攻击同僚!”
迟阔本来还在教本杰明怎么用那戒指,听到这话提醒了句:“教授,我也是学生。”
黑袍教授:“……”哦,忘了这事了。
迟阔:“埃尔维斯老师没跟您一起?”
“他不是去诺德森那边实地考察了吗。”黑袍教授不以为意,忽然又想起埃尔维斯出发前跟自己说的话,“你别有压力,他给你布置的那作业,你就算弄个白卷,他也不会真针对你。”
乐呵呵的黑袍教授,对于埃尔维斯会因为替自己承担罪名而死去的未来一无所知,还在心大地讲述埃尔维斯如何把一堆教学工作扔给自己。
迟阔很难想象他和埃尔维斯究竟是怎么成为的朋友。
“你是不是在想埃尔维斯会什么会跟我关系好?”
“没有。”
“……你想了吧!你以为你不做表情我就看不出你撒谎吗?”
迟阔点头:“抱歉。”
平常总是冷冷淡淡,将自己打扮得挑不出差错的少年,此时就算睫毛上还挂了根草屑,也没人觉得他滑稽。
黑袍教授忍不住多扫了他几眼。
他猜测迟阔可能也知道他自己好看,瞧着内敛,骨子里却透着股野性,仿佛打心底认为全天下没人比得上他。
是啊。
黑袍教授忍不住笑了声。
跟自己不一样,这人脑袋里透着股狡猾的劲,又出身尊贵,这辈子受到的最大的磨难,大概就是之前在雪地里被冻了一遭。
如果没有意外,老国王一死,他父亲接手王室后,[奥托里诺]将会成为阿尔迪佩斯大陆上,最年轻的公爵。
“因为埃尔维斯是人类养大的。”黑袍教授这充满怀念的话,令迟阔怔愣片刻,不由地回头看向他,“他有精灵的血统,却从没见过精灵,在他十八岁以前,都是被北城的一个人类养大的。”
“我以前在那里痛骂考特曼时,他就在旁边,跟你一样板着张脸,不知道被谁打了,脸上都是灰,等我骂完才开口问我名字。”
“我已经没力气搞了。”黑袍教授耸肩,“他总说你跟我像,我觉得你跟他才像。你知道上次他问我[你还记得以前说的话吗]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
迟阔:“……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问我名字,我就以为他是考特曼派来抓我的人,所以警惕地问他他是来做什么。”黑袍教授大笑,“埃尔维斯说他也是骂人的。”
“他那表情你们现在可见不着了,因为太好笑,我就说了句我骂到天黑,你骂到什么时候?”
半精灵面无表情,伸手摘下了被追击逃跑时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
他注视着艾瑟瑞亚的天空,过了很久,才冷淡地吐出一句:
“[不死不休]。”
“……”
“所以他是真无所谓你出不出席那个会议,也无所谓你在答卷上写了什么。”黑袍教授侧过脸去时,迟阔正在盯着脚下的青草发呆。
“未来的公爵总得有点自己的思想。”
“不随波逐流,也不平庸。”
“奥托里诺,你要能成为那样的人,那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看了龙餐馆,好意难平,唉,意难平
第40章
迟阔并不喜欢未来的公爵这个称呼。
他认为自己迟早要离开这个世界, 始终把自己和[奥托里诺]当成两个人,被黑袍教授这么一说,才恍惚地反应过来, 他对[奥托里诺]这个名字确实是有那么点熟了。
迟阔是个不太爱听话的人,又是个很容易听得进话的人。
有些话他能当耳旁风, 有些话他又能记很久, 以致于幼年女人对他的那么点期待, 塑造了他肆意又痛苦的人生。
自从上次见到“父亲”后, 迟阔就对那个几乎复刻了庄园的地方产生了抗拒心理。他不想再去,踏足那座宫殿总给他一种会令自己永远留在那里的错觉, 可大概是从没有老师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也可能是没怎么交流过的教授反而说出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迟阔当天晚上翻来覆去, 恨恨地陷入了失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会又觉得太闷,刚把被子拉下来,一转头看到个黑影站在床边。
迟阔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然而迟阔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并不会把自己受到惊吓的事实表现出来。
他只会面无表情,对昆西讽刺道:“你是鬼吗,走路没声。”
昆西的银发上还沾着些没融化的雪,闻言疑惑地反省了下自己,还没反省出个所以然, 就瞥见迟阔从床上坐起来。
迟阔:“你刚从诺德森区回来的?”
昆西震惊。理论上他的真实身份与[奥托里诺]对立, 自然是不能让室友知道自己就是最近总在诺德森区带领自卫队反抗的人。
但昆西这人跟迟阔一样, 他受到惊吓也不会表现出来——倒不是因为要面子, 单纯就是因为昆西试图从别的地方节省魔力,连五官都懒得动。
“没去过。”昆西瞄他一眼, 开始胡说八道,“诺德森区是什么地方?”
由于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迟阔的头发有些乱了。他的睡衣上带着褶皱,垂着眼时一言不发。昆西的目光在他抿着的唇上停留一瞬,又很快挪开,正思索着使点手段抹去对方记忆的合理性,就又听见迟阔道。
“别装了。”迟阔掀起眼,注视着昆西,“我知道你是沃伦。”
看来不抹掉室友记忆是不行了。
昆西平静地得出结论。
室友看上去不仅是要出卖自己的真实身份,还要把自己假扮沃伦的事宣扬出去。
换成别人,昆西已经让人溺死在了池塘里。然而室友是无辜的,室友只是太聪明,又恰好喜欢他,所以对他的关注度比较多,一不小心发现了真相而已。
昆西思索片刻,试图将室友从床上捞起来:“不疼的。”
迟阔莫名其妙,拍开他的手,看了眼这人56的怨恨值:“什么不疼?”
天上下红雨了?主角开窍,终于知道杀了他了?
昆西:“忘记今天的事。”
迟阔:“……”
迟阔这会都懒得打他:“你知道自己穿着的制服上有皇家的标志吗?”
昆西倒是知道。他一方面知道自己每次回来应该先换个衣服,一方面又对室友能发现自己身份有点期待。
毕竟之前学校里的其他学生说,[奥托里诺]之所以懒得理他,除了雷蒙德的因素外,还因为他身份低贱,配不上跟[奥托里诺]说话。
昆西试图思考室友今天不睡觉的原因。
和迟阔认为的不同,昆西实际上很聪明。他大部分时候只是由于体会不到正常人的情感,所以也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喜欢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你想去诺德森?”昆西问。
迟阔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拉一点:“不想去。”
昆西:“那边很乱,你不能去。”
迟阔心平气和:“我没说要去。”
昆西:“……”
昆西:“哦。”
昆西伸手,直接裹着被子,将人抱了起来。
迟阔:。
迟阔深吸一口气,刚忍无可忍地想伸手打他,下一秒就发现头顶上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从屋顶上往下看,诺德森区的街巷里堆砌着流干了血液的几具尸体。
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门口拴着的狗正盯着天空上的月亮发呆。
昆西的脸上出现了金色的面具。
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暴露在外后,反而显得他整个人压迫感更强。
“你不要乱跑。”昆西说着,将还在怀疑人生的迟阔放了下来,“除了皇家骑士外,越来越多的魔族也在晚上出现了。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它们达成了合作。”
这个消息传不出诺德森区。
魔王复苏是个假设都已经使得人心惶惶,倘若再有这个消息佐证,想必不光是圣罗帝尔,整个艾瑟瑞亚都会乱作一团。
一片雪在迟阔的脸颊融化。他疑惑地往身边的主角看去,发现主角正盯着那只拴着链子,在雪地里无聊地打滚的狗发呆,似乎并不觉得他跟自己说这样的事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和在圣罗帝尔时不同,昆西在诺德森区是个焦点。
“殿下!”亮着灯的门户被推开,很快有诺德森的居民跑了出来,“您怎么这么晚还在那里!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左脸的伤疤一路从额头划到嘴角,从伤疤的宽度看,当初应当是深可见骨的刀痕。他的左手用绷带吊着,右手却高高举起,朝昆西欢快地挥了挥。
昆西没兴趣。
他没兴趣的时候通常就一言不发。
然而男人并不气馁,还转头进屋里,告诉家人们殿下来了。
迟阔看着这一幕,问了句:“他也是你用血救的?”
昆西总算有了反应。
他的视线慢吞吞地从那条打滚的狗上挪回来,注视着身边的迟阔看了会。
“我没救他。”昆西说,“我只是恰好把攻击他的魔族杀了。”
迟阔笑了声:“那不也是你救的吗。”
静悄悄地流淌着的月光下,少年的半张脸被映亮。他的长睫上挂着片雪,身影单薄纤细的,声音里仿佛有碎玉般的清响。
昆西眨了眨眼,没料到这会令自己得到想要的笑。
他觉得自己按照这话承认下去,室友说不定会对他露出更多自己想要的笑,但昆西冰凉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迟阔的问题。
“我没想救他。”昆西道,看着那户人家里的人又跑出来几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眼睛一亮,欢快地朝自己招了招手,“救人很麻烦,我只救想救的人。”
昆西顿了顿,想起之前迟阔对本杰明的说辞:“是他自己运气好,活了下来。”
诺德森离北城很近。
他们对于幼时的昆西不太友好。
不会故意去欺负,也不会故意去帮忙,他们只是看着那性格古怪地孩子蹲在雪地里堆石头,小小的银色的一团,仿佛要融化进洁白的雪里。
没人知道昆西的名字。
他们谈论起这件事时,将昆西称为“那个没有父亲的小雪人”。
昆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阔前不久也送了个他个小雪人。
被他用魔力封住了,还在住所门口的那块空地上,踹不碎,也融化不了,像是个小小的坐标,证明了他们两个曾经去过那里。
迟阔在原地坐了下来。
昆西注视着他,心脏里仿佛被根针刺了一下。有什么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他不想要的情绪从那块地方涌了出来,令昆西难得地顺着迟阔的目光,往脚下朝自己打招呼的人们看了眼。
昆西看看他们,又看看迟阔。
“不要乱跑。”昆西又叮嘱了他一句。
主角的身影出现在了包围他的人群里。
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
难得从这位拯救了他们的殿下这里得到回应,本该陷入沉眠的人们纷纷跑出了家门。迟阔看着他们往昆西手里塞吃的,塞花,塞自己写的信,塞亲手编的围巾,塞可以将长发绑起的红绳。
迟阔裹着被子,呵出口气。
“主角想冻死我。”迟阔这样对莱尔说道。
莱尔哄他:【主角好恶毒!】
迟阔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就是说啊,他不去跟伊内斯他们混在一起,害得我信誉分只剩二十了。”
莱尔:【您放心吧,一分的信誉分我也能为您续航百分百,我的历任搭档还没有因为信誉分被扣到零就被判任务失败的】
黑夜上点缀着繁星。
迟阔安静地看了会,忽然问:【原著的结局是怎样的?】
莱尔:【主角当上国王后,重塑了骑士团的结构,原本只属于贵族和王室的骑士们被派往像诺德森这种荒芜的地方。攻1作为大魔法师成了主角的左臂右膀,攻2将审判庭的权力下放,每场审判都会邀请随机挑选的平民参与决议,攻3背后的德莱文家提供了大量的现金,承担了大部分基础设施的改造……】
莱尔顿了顿,给出评价:【是个很典型的大团圆结局,所有人都很幸福】
迟阔没说话。
迟阔看着昆西有点受不了地把东西都还了回去,直到有个女孩跟他说了什么,昆西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手里的信,在这之后就只愿意收信了。
的确挺冷的。
迟阔刚咳嗽一声,主角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秒,主角肩上的披风就拢在了他的身上。
迟阔抬头,跟主角大眼瞪小眼。
主角默默地把手里的信递给他。
迟阔狐疑地伸手接过,拆开一看,耳边响起很久以前那卖东西的小孩充满歉意的那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要欠您钱,只是大叔的家人病了,他没有钱买您的魔药,他说要找您赊账,过两天就还给您。”】
迟阔的视线沉默地往下扫去。
[好心的骑士先生敬启:
家父于五日前因病逝世。我念过书,知道家父用于替我治病的那瓶魔药远不止五个银币。我今年十六岁,已经到了可以自力更生的年纪。等我的身体再好些,一定会将剩余的钱还给您。
赫伊斯曼家感恩于您的好意,愿光明照亮您的前程]
迟阔交换那些魔药时,也没想过自己要救人。
那些魔药当初是他为了气死雷蒙德从家里带出来的,一部分卖了换做生活费,一部分留给了自己治疗伤口,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带到了诺德森区。
他没想过有人会因此活下来。
迟阔抬眼看去时,刚才递给昆西信的女孩朝他笑了下,俯身朝他行了个礼。
只有这么一封是给他的。
其他的都是自言自语,向站在他身边的这位殿下倾诉他们的苦难。只是用词轻巧,仿佛苦难的本身并不觉得他们是苦难。
跟家人饭间的抱怨一样。
迟阔收了信,对昆西道:“既然你这么爱做好人好事,那就一直做好人好事吧。”
昆西疑惑:“我不爱做好人好事。”
迟阔:“那你当什么殿下。”
昆西:“我不想当殿下。”
迟阔故意气他的心思这才淡了些,抬头去看昆西:“所以你解放这里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昆西想了想说:“是为了得到权力。”
“那你不还是想要当殿下。”
“我不想当殿下。”昆西严肃地纠正了迟阔的用词,“我只是发现,没有权力很多事都做不了。”
“比如?”
“比如你。”
“……”
昆西答得太快,迟阔有一瞬间没呼吸过来。
但他转念一想,以昆西的言语水平,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一定别有用意。
迟阔站起身,此时终于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莱尔和他说过的,主角为了报复自己把他扔下楼的行为,重回王室后会要求公爵打断自己的腿。
迟阔轻描淡写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有了权力后就要算计我?”
昆西对于这个问题有点疑惑。
他正在头脑风暴,自己想将室友留在身边的行为算算计吗?
昆西想了又想,最终注视着少年的脸,回了一句:“你很特别。”
迟阔本来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敷衍地应了声:“啊,是么。”
“你好像总是有很多阴暗的想法,但偶尔又会冒出一点同情心,我看了很久,发现那点同情心才是你身上真正属于你的部分。”
迟阔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有些怔愣地回过头去,却发现昆西依旧面不改色。主角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背后有一轮明月,也有暖黄色的灯光。
“我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又觉得你好像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你好像总是很容易被打倒,又很容易爬起来,明明不接触就不会受伤,你只有在这点上会变得愚笨。”
迟阔左右看了看,开始捏雪球:“你敢说我愚笨。”
“母亲以前想让我成为这样的人,我成为不了,我觉得世界上就不存在这样的人,直到遇到了你。”
“……”迟阔捏雪球的手顿了下。
“我今天路过礼堂时,看到了骑士像下面雕刻的小字。”昆西若有所思,“看完那行字,我才发现你也不是有同情心。”
“我知道你总是能爬起来的原因。无畏,向上,自信,你的身上有着那种永恒的骑士精神,这是那位传说中击败魔王的骑士留下来的话。”
迟阔压根不听他夸自己,手上的雪球已经捏了一半。
他不想参与那么多事,脑子里只想让主角多恨自己一点,好从这个世界解脱。
“我知道自己体会不到正常人的感情,也很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救人,所以一开始我没想当殿下,我只想复仇,我知道我坐不好那个位置。”
昆西的语气平静,盯着迟阔被冻得发红的指尖,开始左右脑互搏。
“哦,我发现我也不是想保护你,我对你好像有种很复杂的感情……”
迟阔冷笑:“你自己找点方式解惑去吧。”
他掀起眼,刚抬起手臂,手腕就被人握住。
雪球没像上次实践活动时砸在昆西脸上,还被迟阔牢牢攥在手中。
他没来得及扔出去。
唇上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昆西没闭眼。
主角是个矛盾体。思维单纯,像个孩童,本身却又极具侵略和攻击性,那双红瞳垂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愣住的迟阔的表情时,其中蕴含的,野兽捕食般的意味就显露了出来。
似乎是非要将他的惊愕,他的一切都印入脑中。
——你自己找点方式解惑去吧。
昆西的动作不算粗暴,也不算轻柔,舌尖舔过柔软的两瓣唇,喉咙里的渴意消减,刚往唇缝里钻一些,就被回过神来的迟阔揪住头发,狠狠地打了一拳。
雪球因为松开的手,砸在了地上。
发觉自己的攻击根本不起效的迟阔将主角归为了非人类。
他踹主角的脚,砸主角的脑袋,试图用魔法攻击主角,然而白色的光线穿透了主角的肩膀,主角也跟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一样,反而握住了他的腰,令他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些。
迟阔总觉得自己是要回去的。因此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期间,迟阔并不想自己的手上沾到血。
可是他的手上现在沾了主角的血。
迟阔愣了下。
他看见主角的伤口没有愈合,从肩膀处涌出的血砸在碎在脚边的雪球上。
迟阔没亲过人,也没被人亲过,从小到大追他的人不少,但迟阔那时忙着争第一,压根都没考虑过这回事。
迟阔的大脑停止转动,气急之下反倒松开了揪着主角银发的手,心平气和地骂了句:“疯子。”
舌头钻了进来。
他被亲得太深,呼吸也不畅。迟阔的浑身都在发抖,等到差点把自己憋死,主角才有了松开他的打算。
他如溺水之人,喘着气,几乎是将额头靠在主角的肩膀才勉强能站稳。
“我还是不想救人。”昆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模仿着迟阔在梦里哄小孩的行为,“不过因为你看起来很想让我救他们,从今天开始我会模仿你做的。”
迟阔红艳的唇瓣上还带着水意,他想让昆西滚远点,但在那之前,昆西却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发现我不是想保护你,奥托里诺,我是想得到你。”
一句话都还没骂,傻狍子就又缠了上来。
迟阔不可思议,发现他不是傻狍子,他是雪地里打滚的那只狗。
身下是红色的披风,迟阔被按在雪地上,刚越过抱着他的主角,盯着星空发了会呆,一眨眼却发现主角对他的怨恨值到了【61】。
迟阔:……?
迟阔现在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亲了。
他开始震惊于主角报复自己的方式怎么这么恶毒。
主角还不如打断他的腿呢。
“以后只打我吧。”
“奥托……奥托……离他们远点,奥托……”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
迟阔的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他感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抽离,向来打着自立自强的旗号的主角却撑在他的身上,脸颊蹭过他脸上融化的雪。
“原来这就是正常人的感情。”
“奥托。”主角的银发落在他的耳边,“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不对,我的营养液为什么突然多了一千
明天再加更吧
*小迟:一开始那个脑子里都没有还手选项的主角呢,还给我?
昆西:我现在也没还手
小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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