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西暂时不想摔死, 也没跟别人说迟阔还活着这件事。
他开始复盘自己为什么会溜达到这里,还总跟个变态一样跟着迟阔的原因。
排除掉那些自称神的东西天天在他面前奥托奥托奥托的因素,昆西最终将原因确认为迟阔跟自己有点像, 他活着一天,自己心里那也许是自己害死母亲的愧疚感就能减少一天。
况且迟阔死太快, 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还他人情。
现在人又活了, 人情又要还了。
说起来, [奥托里诺]为什么活了来着?
传说中[死而复生]的魔法, 自从一千年前唯一魔王陨落后就失传了。昆西皱起眉,在接连排除了[呵呵, 这是幻觉]以及[自己被奥托的父亲打到了脑袋,眼睛和耳朵都不中用了]的可能性后, 昆西只能理解为自己当时的判断有误, [奥托里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死透。
昆西惊觉自己变弱了。
昆西不愿接受,他开始疑神疑鬼,疑到一半,又怀疑是迟阔在宿舍时对自己动了手脚, 复盘到一半怨恨值蹭地又往上蹦了一。
【昆西·加尔瓦多怨恨值+1】
正吃着饭的迟阔:?
迟阔左右看了一圈,当着昆西的面,起身啪地一下将窗户关上了。
窗外的昆西:……
距离考特曼家的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快两周的时间,大部分回到学校的学生们又开始了丰富而悠闲的学习生活。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低年级的学生们没有丝毫的危机意识, 圣罗帝尔的几位教授一合计, 向理事会提出了去让他们去邻近北城的诺德森区实践学习的建议。
迟阔还没回到学校, 自然也没收到这份实习的意向书, 但从论坛讨论的内容看,他大概知道了自己在诺德森区这段剧情里的作用。
【471L:不儿, 恶毒受这样下线了,那我们主角的搭档位不就空出来了,我记得这活动必须两人一组,恶毒受不带我们主角去,我们主角怎么拉拢斯米特子爵?】
【472L:就是就是,我记得这段是恶毒受又故技重施把主角关门口,诺德森区冰天雪地的,主角因祸得福被斯米特子爵邀请去了古堡做客,还恰好碰到了隐瞒身份,来诺德森区查案子的塞缪尔】
【473L:哈哈,我管你们这的那的,我推都死了,全世界只有隔壁楼里那死了老婆的中二病绿帽鳏夫能理解我,等下周第三话出来的我再花钱买这破漫画我吃史】
迟阔第一次见到中二病,绿帽,鳏夫这三个词能放到一起的,感慨于原来有人比自己还倒霉的同时,把跳出来的论坛的帖子关了。
保险起见,他这回虽然没感受到奇怪的目光,但还是拉上了窗台的窗帘。
觉得自己能读唇语的昆西:……
昆西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虽然的确前不久刚受了重伤,但魔法有倒退到[奥托里诺]这么轻易就能发现的地步吗。
莱尔:【这回的剧情我们不惨了,配角受去诺德森区纯旅游的,您只要把主角关在门口以冻死他为己任,主角攻自会自我攻略,提高对主角的好感度】
迟阔点点头:“我知道,辛德瑞拉后这次是卖火柴的小男孩,主角在天寒地冻中划三根火柴祈祷真爱显灵,天真又不失坚韧不屈的样子吸引了主角攻的注意,满脑子地[哇他好特别]就收留了主角,紧接着在朝夕相处中演变成小黑屋剧情,俗称《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莱尔:【……】
莱尔:【您昏迷的间隙又去局里时偷看局长的《安不生童话之纯情基佬火辣辣》了是不是?】
修正局的局长名叫安不生,是个黑皮肌肉男,据说被车撞死前正好撞见自己男友出轨,于是对写出一本歌颂世间纯爱的gay文怨念极深,以权谋私到修正局的厕所里都贴着那些小说的片段。
想上厕所?那这著作就不得不看了。
迟阔想了下:哦,好像的确是我记混了
莱尔:【……】
莱尔:【都说了任务期间不要回局里被荼毒啊!!再说了,小黑屋是攻3号的剧情,攻2号不是那种人!】
迟阔管他是哪种人,反正跟定位前挂了个“主角”,就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自从管家去学院替他请假后,迟阔还活着在家休养的事就逐渐在学院传开了,从校报上刊登的《惊!公爵长子诈死博取同情》和下面一行“我就知道奥托里诺狗改不了吃屎就爱做些事吸引大家注意”小字看,迟阔在学校的风评显然不太好。
新闻社曾经的社长是一年级时的伊内斯,这几年新上任的社长仗着伊内斯的名号,每天干的事不是疯言疯语就是迅速滑跪。
迟阔对于自己穿越前,[奥托里诺]没砸了他的工作室颇感意外。
莱尔语重心长:【凡事不能看表面,您看,今天才过去半天,前来菲涅尔庄园拜访您的访客就已经有六个人了】
昨天也有这么几个人,迟阔一开始见得烦了,后面就借口身体不适一个没见,结果今天校报上就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证人,跟发了鸡瘟似的骂他骂的更加起劲。
迟阔感慨:“要是主角也能这么骂我就好了。”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定格在了【39】。
再看其他几个呢,除了那天被他那句“怎么办”吓跑,这几天觉也不睡,每天神神叨叨地抱着书研究什么灵魂啊魔法啊的雷蒙德外……
“什么主角?”
熟悉的声音从房间的门口传来。
笑意吟吟的青年背后,还跟了几个菲涅尔家因为制止这尊大佛无果,有点羞愧地低头盯着鞋尖的护卫。
“我还以为你是身体不好才没来上学。没想到是看老师的书走火入魔,现在甚至还想着有人骂你才好了吗?”
餐桌对面,伊内斯十分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动作之优雅,令迟阔忍不住怀疑他是在报复自己上次也擅闯进他家的事。
“你来做什么?”迟阔注视着他的动作。
“我来做什么?”伊内斯津津乐道地重复,“啊,对了,听说有的人活了死,死了活,动静大到你父亲为了你专门抛下尊敬的国王陛下从宫里赶回来……”
伊内斯莞尔:“我是来看看你们的关系有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变好的。”
迟阔不以为意:“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一向很好。让你失望了,真是不好意思。”
伊内斯佯装惊讶:“喔,看来你还不知道啊。”
他的那双绿眼睛幽深,与迟阔对视时,漫不经心的话也就从唇边溜了出来。
“你弟弟最近总往图书馆的禁区去,外面都说他是受不了你死去,弄了个你的替代品出来。好歹也算相识一场,你要是真被人掉了包,我总得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这谣言迟阔倒是第一次听。
“我还没死。”他觉得这谣言稀奇,也就对打量着自己的伊内斯哂了声,“伊内斯·德莱文,你就算真希望我弟弟弄个替代品出来,也得等我死了吧?”-
被迟阔拉上窗帘后,昆西本来是打算跑路的。
他这人脑子不正常,更不走寻常路,在意识到自己的魔法可能变弱后,就秉持着一种实践出真知的打算。
改变相貌的魔法对于昆西来说信手拈来,在随意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偷跑出府的佣人模样后,昆西就将小精灵塞进了口袋,开始跳下树,企图大摇大摆地从菲涅尔家的正门出去。
当然。
他要是能成功,现在也不至于被拉到清洁室训话。
“别以为少爷最近脾气好些了,你就可以偷懒!餐具餐具没擦完,还敢不报备就先行外出!你说说看,作为少爷的贴身侍者,人生的第一条准则是什么?”
昆西仿佛听到了口袋里的小精灵笑得花枝乱颤的声音。
他反省了一下自己多此一举的行为,面对侍女长的质问,倒也不跟和自己一样深受[奥托里诺]压迫的普通人计较。
“……随叫随到。”
“错!”侍女长拍着墙,示意昆西看向墙上那副歪七八扭的画像,“是提前为少爷铲除任何不愉快的因素!”
昆西:?
“调查发现,这个叫昆西·加尔瓦多的,极有可能就是少爷前段时间脾气不稳定的根源!”
侍女长双手抱臂,眼见昆西盯着画像不动,恨铁不成钢地循循善诱。
“这次诺德森区的实践活动,根据学校安排,少爷极有可能还会被分到跟他一组!你作为从小被公爵买回来照顾少爷的侍者,一不忠心!二连敌人最基础的信息都调查不到!该当何罪呐!”
昆西这才认出这张除了发色外,和自己没有任何相似因素的画像是自己。
“……”
不就是不想救本杰明,[奥托里诺]至于生气地到处说自己坏话吗。
昆西的脸上很少出现类似笑的表情。
但他发现人无语到了一定境界后,是真的会笑一下的。
侍女长不可思议:“你还敢笑!”
昆西不笑了。
他口袋里的小精灵捂着嘴巴,眼泪直冒,笑到一定程度后,剩下的只有憋笑的痛苦。
半个小时过去,在接连报出有关[昆西·加尔瓦多]的身高体重年龄兴趣爱好生活轨迹,再三确认从今天开始知错就改,绝对不会离开[奥托里诺]半步后,昆西总算得以从房间里脱身。
他想跑路。
但察觉到昆西并不服气,侍女长眯着眼,隔了几米的距离,明显异常不信任他地跟在他身后。
昆西不得不像根木头似的在[奥托里诺]的房间外站岗。
“再说了。”迟阔的声音从房间内传了出来,“禁术也是术,他爱学习,那不是好事吗。”
伊内斯:“你是人吗?”
昆西愣了下,他没想到伊内斯会出现在这里,余光刚透过半掩着的门瞥进去,脑袋就被侍女长拍了下。
昆西:。
昆西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收回视线,继续装作自己是根木头。
迟阔:“你是人,就企图在学校里到处传我的谣言?”
伊内斯判断了几秒,迟阔说的这个谣言,究竟是校报登的那些没营养的话,还是自己曾经想要揭露他的血统有疑,极大可能不是公爵的亲生子的事。
然后他就想到,那天自己的盒子被哈伦上交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唯一可能知道这件事的塞缪尔嘴又严,迟阔没理由猜到自己曾经想干什么。
考特曼的事对伊内斯有些影响。
就比如现在伊内斯发现,欺负人这种有趣的事得慢慢来,毕竟自己欺负的对象太弱,一不留神是的确可能会死掉的。
就跟驯兽似的,打一棍子还得给个甜枣,对伊内斯来说,[奥托里诺]就是这样的存在。
想着反正对方的秘密还在自己的手里,伊内斯决定将自己做过的好事一笔带过:“诺德森区最近可没你想得那么好玩。”
他说着,就将一张空白的实践申请表推到了迟阔的面前:“我猜你那弟弟也不会将申请表带给你。埃尔维斯老师让我询问你的意见。”
迟阔看了眼申请表:“好端端一个家主,怎么又沦落到回去上二年级的课了?”
“看来真不是人。”伊内斯笑眯眯地,“我这就回去和老师说,被封印的魔王即将复活的消息是真的,你嘴这样毒,就算被魔王麾下的人带走,他们也指不准认为你是同僚又把你放了。”
迟阔:“哈哈。你嫉妒了吗?”
伊内斯:“呵呵。我的魔法基础要是差成你这样,我就用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迟阔:“那你怎么不吊?难不成是腿不够长踩不上凳子,还是做了亏心事,存心跑我这找骂?”
伊内斯想起了前不久被自己送去给黑蛇当食物的几个人。
迟阔发现了他的停顿:“哦。”他的尾音上扬,“真做亏心事了啊?”
伊内斯拿起茶杯,不紧不慢:“我可是收养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怎么能算亏心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一时间竟诡异地和谐了起来。
以昆西对伊内斯的了解,这疑似有精神病的人现在似乎还挺高兴的。
不理解。
被骂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昆西沉默地盯着地板,想起前几天潜入王宫时的确听到过些传闻。什么诺德森区的失踪人口与日俱增,不知道从哪流传出魔王即将复活的传闻后,那些曾经因效忠的魔王陨落,就四散奔逃的魇兽就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提出去诺德森区的几位教授多半是故意的。毕竟魇兽在身体上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以后撞上学生们胡作非为的时候,还能用记录他们梦境的留影石对他们公开处刑。
“你愣着做什么?”侍女长又拍了下昆西的脑袋,“没眼色吗?我让你不要偷看,不是让你茶没了也不去倒茶。”
这不当人的两人聊这么开心,凭什么受罪的反而是想当人的自己呢。
昆西拎着茶壶,此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堪称不情不愿的典范。
“总之你要实在想去,晚上就待在斯米特子爵的领地里。”伊内斯起身,动作间瞥了迟阔放在桌上的一叠还没拆封的厚厚的信,“你父亲的面子可比你想象得好用的多。”
迟阔摆摆手,也没多说什么,反倒是被他惹得吐出一句“好心没好报”的伊内斯,临走前多瞧了迟阔身边低头倒茶的昆西一眼。
伊内斯走后,迟阔就开始处理这些信件。
信是从前几天起堆起来的,起初几封还是像模像样的问候,等到了后面信寄来得多,迟阔回得慢,新收到的那几封内容也就变成了[奥托里诺你给脸不要脸!别以为我前面是想关心你!我那是被家里逼的!还不回我,切,本来也不想你回我,等到了诺德森区冻不死你的]。
[你参不参加啊?]
[给句准话呗。]
[哇你这个人真是好容易得寸进尺,也就看在你姓菲涅尔的份上我不冲来你家打你]
[雷蒙德!雷蒙德·菲涅尔你个不要脸的又拦你哥的信是不是?!]
雷蒙德在社交圈里原本的名声多好。迟阔仔细看了眼这些信的寄件人,怀疑伊内斯刚才说的是真的。
没了自己这个对照组,雷蒙德最近在学校里的动静太大,又没了公爵夫人看着他,那股偏执又神经质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学什么禁术呢?
迟阔:我知道了。塞缪尔那边是卖火柴的小男孩剧本,雷蒙德这边就是谢语花之善解人意剧本,他总不能是发现我是他哥的冒牌货,这几天打算彻夜学习魔法想将我换回去吧?不对,以他主角攻的定位,他一定是心里看重主角的同时又嫌弃主角的血脉,想将主角的灵魂换到[奥托里诺]的身体里。这套集狗血及荒谬为一体的套路我已经在修正局西边的厕所读过……
莱尔:【啊——!我要举报局长!您不准再看他写的小说了!】
迟阔本想反驳它点什么,但自从茶壶的盖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里面的热茶洒了一桌,还有点往他手这里溢的迹象后,他就不得不收起信,抬起眼跟提着茶壶的昆西大眼瞪小眼了。
伪装也是暗杀工作的一环。
想当初为了潜入王宫,昆西能屈能伸地什么都扮演过,此时想必在迟阔面前扮演个普通的侍者也不在话下。
只见他面不改色地,徒手从滚烫的热茶里捞出了掉下去的茶盖:“侍女长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您。您身体不好,不应该现在就去读这些信。”
门口看着这一幕的侍女长开始思考待会把这人裹去哪里丢尸。
迟阔:“然后呢?”
然后?还有然后?
昆西正在思考自己角色扮演的精髓。
“哦。”他点了下头,“抱歉打扰到您了,主人。”
“……”
迟阔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定格,随即以一种缓慢地,宁愿自己瞎了眼的速度往昆西的头顶移动。
只见那里漂浮着金光闪闪,恨不得让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几个大字。
【人物[昆西·加尔瓦多]】
【当前怨恨值:40】
==========作者有话说:==========
*昆西潜入王宫时自以为的角色扮演:我太强了,天衣无缝
早就发现他的护卫们:……说认出来的话会被这瘟神杀掉,上个班而已拼什么命呢,假装没认出来吧
第22章
讲道理, 迟阔加入剧情修正局也有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迟阔不是第一次遇见爱主动讨打的主角。
但像昆西这样,百折不挠, 变着花样来讨打的,迟阔还是头一回见。
主角攻走了。
主角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点要跟着走的迹象也没有。
迟阔不是很能理解昆西的脑回路。
总不能是听到自己没死的消息, 担心自己回到学校后又给他制造麻烦, 提前开窍, 拿着这40的怨恨值就想埋伏过来为杀掉他做准……
不对。
迟阔和莱尔对视一眼,一合计, 发现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极大。
尽管40的怨恨值就代表着主角只有40%的概率会跟他动手,但只要迟阔配合他, 这概率说不定就能提高到50%。
50%是什么?50%四舍五入, 那不就就算100%了吗!
“是吗。”迟阔一想到这里,就十分自然地收回目光,假装没发现,“正好我身边缺个人, 那你就跟着我好了。”
昆西冷笑,在心里不屑一顾:[奥托]果然够菜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变了都没发现。
“那不行啊!”没等昆西回答,已经在心里盘算好这个出卖自己的下属尸体扔哪好了的侍女长立即站了出来,“他这样笨手笨脚的, 在诺德森区根本伺候不好您!万一下次倒水再烫着您怎么办?您要是真要带人过去, 我再给您找一个聪明点的。”
迟阔这才发现伊内斯给自己的那张申请表上备注了可以带人的选项。
或许是考特曼的事给各家的家长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们现在也是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了。
但这回不用迟阔开口,凭借着自己当初在教室里为了只笔跟迟阔杠上的聪明才智, 昆西眼睛一抬,很快就能和连拍了自己两次脑袋的侍女长杠上。
“我不笨。”他说。
迟阔:“……”
侍女长:“……”
侍女长:“他是傻子啊少爷!”
诺德森区临近北城,常年冰雪覆盖,晚上一场雪下去,连尸体都找不着,俗称杀人埋尸的风水宝地。
这么好的机会递到迟阔手里,迟阔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傻子好。”迟阔道,“长得还行,比我那智障的室友顺眼。”
昆西:……
昆西·智障室友看了眼自己现在倒映在玻璃上,那张用魔法掩盖后平平无奇的脸。
【怨恨值+1】
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了迟阔不愧是修正局的年度优秀员工,他的思路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这样吗。”听到这句的侍女长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在昆西的身上来回逡巡,在联想到那天花园里传出来的迟阔对雷蒙德说的话后,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您开心就好……”
迟阔开心了,昆西就不开心了。
虽然昆西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开心,但在发现菲涅尔庄园里住着的菲涅尔不止迟阔一个后,昆西又很快为自己的不开心找到了借口。
“哥要去诺德森区?”几乎是伊内斯前来拜访的当晚,得到消息的雷蒙德就急匆匆地从学校赶了回来。
他的眼睑下方带着层青黑,头发也乱,一看就是风尘仆仆的,在图书馆里干了不少好事。
碍于迟阔那天在花园里的话,雷蒙德不敢直接去找迟阔,只能把庄园里今天见过迟阔的人都叫了过来,一个一个地问他们迟阔今天在庄园里干了什么。
昆西看见他咬着指节,自言自语地碎碎念:“我不是跟埃尔维斯说了哥不会去的吗……为什么德莱文会对哥感兴趣,为什么趁我不在,一个一个地都敢在背地里勾引哥……”
少年的手上全是疤痕和血迹,低着头的佣人们却一副早就习惯了雷蒙德这副偏执的模样似的,更有胆大者一把将昆西推了出去。
“少爷说了会带沃伦去。”
被人推出去的时候,昆西才知道自己扮演的这个人名叫沃伦。
“您是知道沃伦的性格的,有沃伦在,奥托少爷一定不会被任何人勾引,几天后就平安地从诺德森区回来。”
“等奥托少爷回来,他就会记起您的好,也就从宿舍里搬回来了。”
雷蒙德在庄园里长大,自然是见过沃伦的。但他此刻眯起眼,怎么看面前的[沃伦]怎么怪异。
“……是这样吗?”雷蒙德松了嘴。
这么一周的时间过去,雷蒙德利用特殊手段研究古魔法研究得越久,就越是发现自己那猜测的可能性大。他本打算等到下周,等到自己请的那位大魔法师赶来,就好好研究一下有关自己的哥哥是不是中间换过人的问题。
如果是,那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必然会锁住哥的灵魂,让哥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如果不是,那雷蒙德也无所谓,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总是能靠着小时候那点回忆活着的。
哥要是真喜欢男人,雷蒙德也允许他在庄园里养上几个,总之不要离开他身边就行。
昆西哪知道雷蒙德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一被点到名,就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是这样吧”。
雷蒙德没过问。
等到昆西走了,看穿一切的侍女长才俯身,小声地向雷蒙德提醒道:“那要是勾引奥托少爷的……是沃伦怎么办?”
雷蒙德这才抬眸看了眼逐渐远去的昆西的背影。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雷蒙德满脑子那些复杂的古魔法的符号,没工夫对于对方身上那点微乎其微的古怪追究下去。
“他长得那样丑。”少年厌烦地打断了侍女长的话,“哥看不上他的。”-
愿意参与这次实践学习的学生,比教授们想象得多。由于大部分人都带了随从,行李也是娇贵地一箱接着一箱,感到头疼的教授们大手一挥,决定让学生们直接自行到诺德森区的住所前集合。
学生们没见过雪景,任由随从们将行李往下拿,一时间叽叽喳喳地兴奋个不停。
这样一对比,郁郁寡欢的本杰明就显得格外明显。
“我都要冻死了,奥托怎么还不来呀。”
少年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这么大的雪,本杰明硬是一声不吭的一件厚外套都不穿,第一个到了集合点后,就对着随从拿着的镜子凹造型凹个不停。
随从怕他冻坏了,担心地瑟瑟发抖:“其,其实您再多穿一件也挺好看的,奥托少爷应该不会嫌弃您。”
本杰明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奥托的品味高着呢,他之前嫌我笨,差点就不要我了。”
自家少爷都这么发话了,随从哪还敢顶嘴。
本杰明的脑袋在那次掉下悬崖时受了伤,醒来后就总是看到银色的星星在自己面前飘,后来听人说[奥托]没救过来,又寻死觅活了一段时间,直到前段时间收到迟阔写的信,这才从床上蹦起来,一下子眼也不花了,楼也不跳了,整个人又阳光开朗,喜笑颜开了。
话音刚落,本杰明的脸上就被砸了个雪球。
“哈哈,本杰明!”男生堆里有人笑道,“你怎么跟个女孩似的扭扭捏捏!听说诺德森区晚上有鬼窜出来专抓女孩,你可不要被他们抓走了!”
本杰明咬牙切齿,正要也捏个雪球砸回去,目光就捕捉到了远处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影。
“……你们这堆不怀好意的!”本杰明一下就急了,那声音大的,迟阔一落地就准确地在人群里捕捉到了他,“你们是不是早就看到奥托要来!存心破坏我的形象!”
那几个男生耸肩:“嘁,谁跟你一样在意奥托啊。”
话是这么说的,但在看到本杰明精心打理的发型因为沾了水而被破坏后,几个男生明显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情。
“本杰明。”
“闭嘴,你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躲开啊!”本杰明怒目圆视,“我可是很有文化地在家研究了好几天的艺术鉴赏才设计出的今天的造型!”
随从眨眨眼,什么话也没说,本杰明愣了两秒,这才发现刚才那句“提醒你什么”是从自己身后冒出来的。
他倏地回过头去,迟阔果然站在他身后。
本杰明:“……”
本杰明:“啊!”
他惨叫一声,捂住脸,要往随从身后躲。
“奥托里诺!你怎么不等我换完衣服再过来!”
迟阔把他挡住脸的手轻轻扯下来:“挺好看的,但你还是穿件外套吧。”
“那不好看。”
“没关系,我给你看个更不好看的。”
本杰明把手放下,这才发现迟阔身后还跟了个人。
他小时候经常跑去菲涅尔庄园找[奥托]玩,自然也见过[沃伦]的面。
和昆西扮演的[沃伦]对视几秒,本杰明很快就释然了。
他甚至直接无视了昆西,直接挽起了迟阔的手:“晚上我们住一间吧?我这次找我祖父要了好多武器,一定能保护好你。”
迟阔不太习惯与人这样亲昵,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埃尔维斯老师不是说要和分配的搭档住一间吗?”
本杰明:“你搭档是谁?”
迟阔:“加尔瓦多。”
本杰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这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仇人:“光顾着处理其他人,忘了他了。”
正搬着迟阔行李的昆西冷笑,心想你记得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喂!奥托!”迟迟没等到迟阔往他们这边看一眼的几个男生高声,“你搭档呢!你应该知道的吧!这活动没有搭档可是不能参加的!昆西那小子没过来,你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好了!”
他们这样喊完,见迟阔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挪开,很快又开始窃窃私语。
“你说这么绝干嘛,万一他真走了怎么办?”
“干什么,你还真跟本杰明一样是为了奥托来的啊?”
“怎么可能!我那是听哈伦说奥托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被救过来也肯定有后遗症,想看他笑话。”
“切,大不了我跟奥托做搭档就好了吗。”
“?那我怎么办?我家的车都走了,你家车还在,你回去吧,我会写信跟你讲奥托的笑话的。”
这么几个任务下来,迟阔已经学会了自动屏蔽外界不太好听的话的技能。他的余光瞥向刚将行李卸完的昆西,的确刚意识到主角假扮自己的随从,那自己就没了搭档的这个问题。
“行李要放到楼上去吗?”昆西问他。
“嗯……”迟阔应了声,打量着昆西的神情,“你要是看到加尔瓦多,就跟他说……”
雪在这时大了起来。
诺德森区的气候恶劣,风云变幻的,不适宜人长期居住。
但远处出现在骤大的风雪里的,不是主角还是谁。
身形若隐若现,红瞳清晰,银色的长发被雪吹起,一副传统的主角要登场的姿态。
只是下一秒,主角左脚绊右脚,脸朝下地摔在了雪地里。
迟阔:“……”
迟阔看看远处被几个男生耻笑的主角,又看看身边面不改色的昆西,沉默了好久,头顶上冒出个问号。
昆西收拢了魔力,让自己捏出来的分身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分身和昆西长得一模一样,却不会说话,是个冷面的哑巴。
但还好,昆西原本就不爱说话。
他不爱说话,角色扮演的时候话可是多的很。
昆西义正言辞的:“不用我跟他说了,少爷说了,像这种身份低贱的人,我们不能跟他讲话。”
本杰明“哇”了声,这才用正眼瞧他:“你长得一般,但很上道嘛。”
迟阔:“……”
迟阔心情复杂地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似乎骂过主角精神病。
现在看来,主角的确是有点精神病。
昆西:“不是上道。我是为了主人考虑,实话实说。”
迟阔欲言又止。
有这么好玩吗。
哪来的兴趣爱好。
不过是cosplay而已,主角怎么还玩上瘾了。
==========作者有话说:==========
*雷蒙德:沃伦那样丑,我哥看不上他的
昆西:(即将获得光明正大跟踪人的机会)我鸟都不鸟你
第23章
自从来到诺德森区后, 用了[沃伦]身份的昆西可以说是和本杰明一见如故。
他们一个说“那小贱人不就仗着德莱文保着他吗”,另一个就说“他性格烂成那样,想必过不了多久德莱文就会无情地把他抛弃”。
迟阔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没跟上思路地问莱尔:主角攻吃错药后,主角也吃错药了是不是?
莱尔冥思苦想, 从论坛里翻出了些线索:【可能是因为主角从小就没有玩伴, 也没人跟他玩, 这是他第一次玩游戏时遇到活人?】
迟阔:……
好标准的主角设定。
迟阔不以为意, 又问莱尔:什么叫玩游戏的时候遇到活人?
莱尔欲言又止:【嗯……】
【他自己在家门口垒了个两个石头人,没事的时候就会跟它们玩过家家的游戏。说起来, 他的分身术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这下欲言又止的变成迟阔了。
他再次看向跟着本杰明一起痛骂“加尔瓦多”的昆西,有种自己欺负他就是作恶多端, 等回了原来世界也会折寿的错觉。
还好自己的寿本来就是0。
根本无处可折, 哈哈。
迟阔被自己的幽默感逗笑了。
昆西的周边视力强,天赋好到左右脑能同时处理两件事,尽管嘴上还在附和着本杰明的话,但还是捕捉到了迟阔这个没有声音的笑。
昆西其实挺喜欢看到迟阔笑的。
当初在宿舍里见到迟阔笑的第一眼, 昆西就发现这人笑起来时,和不笑时,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是花丛里的蝴蝶,一个是磨着爪子的黑猫。
但昆西和不知道为什么发疯的雷蒙德不一样,对自己的这位室友只有单纯美学上的欣赏而已。
“你不要再说了。”被眼睫掩住的红色眼瞳不动声色地挪回来。
和迟阔想象得不同, 昆西其实压根不想跟本杰明说话。他此时已经有点烦了, 于是在本杰明甚至还没留意到昆西偷看了迟阔的时候, 就一本正经地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话。
“你的发言太幼稚, 把主人都逗笑了。医生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这段时间不适合做太大的表情。”
昆西这人此人入戏极深, 昨晚在庄园里不睡觉到处闲逛踩点的同时,顺便还真按侍女长说的,去医生那背下了如何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
本杰明不可思议:“你还敢命令——不对。”他转头,三步跨两步地就抛下了昆西,开始围着迟阔转圈,“哪呢?哪没好呢?你怎么伤没好就跑出来了?”
迟阔担心他声音再大点,全世界都知道了这回事,于是索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骗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信。”
昆西立马感受到了来自本杰明仇恨的注视。
他当本杰明是毫无威胁的空气,自然也不在意这些的注视,倒是姗姗来迟的几位教授到场时,昆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免于被埃尔维斯当场发现,言语讽刺“正直的加尔瓦多先生,您又在用您的天赋和您的室友玩什么游戏”。
昆西心想这不是游戏。
这是把欠的人情还清,好把[奥托里诺]从自己的脑子里清空出去的大计。
这大计昆西还是从论坛里学到的。论坛里的人当他是死了老婆的鳏夫,最近对他格外宽容,以至于还教会了昆西个名为“戒断反应”的新词,发了份“系统脱敏法”的清单给他。
“上交?!”在教授们念完这次实践学习的内容后,立马有学生叫了起来,“把钱都上交了,那我们在这干什么!”
埃尔维斯瞧了那学生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腔调:“朗巴帝先生,谁告诉你实践学习是让你来游乐的。诺德森区作为为数不多没有骑士团驻扎的地域,是你从骑士学院毕业前就应该了解的地方。你要是想在这里待满七天,就想办法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那学生气红了脸:“那我不待了!”
埃尔维斯点点头:“半途而废,本学期的平时成绩,我想你应该很乐意拿到一个E。”
那和要挂他科有什么区别!
考虑到这群学生们毕业以后都会继承家业,进入各个领域,圣罗帝尔的教授们在打分时往往会网开一面,用平时成绩拉高他们的评级,就算是以前的[奥托里诺],也不至于拿到一个E的评级。
没人想当出头鸟,在意识到自己会拿到全校第一个E后,那男生立马脸色很差地闭了嘴。
平时哪见得到这群学生这么吃瘪的时候,几位教授们跟在埃尔维斯身后,愉快地摇摇头,只有埃尔维斯面色不变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迟阔身后企图和阴影融为一体的昆西身上。
埃尔维斯:“……”
昆西:“……”
埃尔维斯倒也没有直接拆穿他,只是视线旁移:“你是个例外。”他对迟阔说道,“要是我没记错,你的病假还在生效期,奥托里诺,你要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也可以当做没见到你的申请书。”
迟阔本来就是抱着主角能在这里把自己杀了的心态来的,才不管来这里是不是旅游:“不用了,您就当我的病假过了期,我还挺喜欢上学的。”
刚才被埃尔维斯讽刺过一番的男生小声嘟囔:“装什么呀,可恶的奥托里诺,一副没上过学的样子,还喜欢上学呢。”
迟阔没理他。毕竟这男生说得对。
圣罗帝尔是所大学。
对于小学就以“考上所好大学”为己任的迟阔而言,自己死得太早,高一才分的文理科,连高考都还没来得及参加……
可不就没上过大学吗-
站在屋顶的乌鸦成了教授们的眼线。
由于埃尔维斯也不许他们带来的随从替他们打工,大部分学生立即选择了投靠封地临近的斯米特子爵,父母的名字往外一报,象征性地动两下手,自有人给他们送上钱来。
昆西本以为迟阔也会往那边去,谁料这人路上碰见卖东西的摊子就走不动道了。
昆西:“不用去跟搭档会合吗?”
迟阔蹲在摊子边,听见这话头也不抬:“我管他死活。”
昆西:“……”
【怨恨值+1】
诺德森区靠近魔王曾经的陨落之地,虽然地理位置差,但很多东西都是繁华的地带没有的。昆西在北城长大,他扫了眼摊子上的东西,又扫了眼卖东西的小孩,一下就识破了这是哪家让小孩出来骗人的伎俩。
不过昆西没有提醒迟阔的打算。
谁让他刚刚说管自己死活。
摊子周围的客人不多,除了迟阔和昆西。就只有个罩着斗篷的男人。
“这是什么?”迟阔指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问。
摆摊的小孩脖子一伸,回答得响亮:“龙骨!”
迟阔:“你见过龙吗?”
那小孩摇摇头:“难不成您见过?”
迟阔:“没见过。”
小孩:“那就是龙骨!”
还龙骨呢。
木头差不多。
瞧了眼迟阔刚才指的东西的昆西哼了声,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穿着斗篷的男人在这时稍稍侧过脸,他长得高,此时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蹲着的少年稍稍垂下的睫毛。
迟阔:“你这么笃定。那我把我的东西交给你,你帮我卖东西,我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小孩早就从迟阔的穿着中看出他非富即贵,此时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稚嫩的童音也冒了出来:“真的?”
“真的。”
“主人。”昆西看不下去,适时地提醒他,“您的老师是让您自己去赚钱。”
迟阔嫌他多管闲事:“我又没偷没抢,怎么不算赚钱了。”
昆西说不过他,只能把装着东西的箱子递过去。
小孩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瓶一瓶的魔药。
“这要卖多少钱?”小孩问。
迟阔:“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小孩得意洋洋的:“三个银币!”
三个银币,是掉在圣罗帝尔的草坪上都没人捡的水平。
但在诺德森区已经够付一个月的房租的了。
“那你就努力卖到五个银币。”迟阔撑着膝盖站起身,“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你。”
小孩眨了眨眼,回答得十分真诚:“狗娘养的婊/子。大家都这么叫我。”
迟阔离开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我记得斯米特子爵应该在附近设了孤儿院。”旁边穿着斗篷的男人陡然发话,迟阔看去时,发现对方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你没有父母,为什么不去。”
小孩有点怕他的面具,说话时往迟阔这边缩了缩:“去孤儿院要钱,我要攒路费,没有钱。”
男人:“你要攒路费到哪?”
“到圣罗帝尔!”小孩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词,使得男人眼底的金色也沉寂片刻。
迟阔发现这小孩一提到圣罗帝尔,就开朗了许多,话匣子也打开,滔滔不绝的。
“听说旁边的北城就有个人破格被招去了圣罗帝尔!他们说,等到那人从圣罗帝尔毕业,北城就会有骑士保护,就算是子爵也不可以随便欺负那里的居民了!”小孩摇头晃脑,描述起这一幕绘声绘色,“等我当上了骑士,就不会有人叫我狗娘养的婊/子,我就可以有自己的名字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昆西忽然道:“骑士不是那么好当的。”他那双红色的眼睛,试图去捕捉小孩身上的魔力波动,“你没有天分,还是趁早改变志向为好。”
小孩盯着昆西看,两秒过后,扭头跟迟阔说话:“尊敬的雇主,你朋友好没礼貌。”
迟阔被他这称呼逗笑了,又蹲下身,悠闲地跟他说:“他不是我朋友。”
小孩意识到了什么,凑近迟阔的身边,小声说:“他是您的随从吗?您也是骑士?”
“还不是。”
那就是以后是的意思。
小孩兴奋了,他的手和脸被雪冻得通红,凑近迟阔身边时,被迟阔脖子上柔软的围巾蹭了下,很是期待地说:“骑士是怎样的?和我一样,没有父母吗?”
“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那您呢?”
“我?”迟阔想了想,不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哪对父母,“我巴不得没有呢。”
小孩弄不清前因后果,只是羡慕“父母”这种存在,于是向他投以谴责的目光:“没有的话,你哪来的围巾呢?”
迟阔看了眼自己出门时随手买的围巾,还没说话,就又听到小孩道。
“我看有小孩的父母都会给他们的小孩织围巾。你的围巾一定也是你的父母织的吧。”
迟阔听出了他话里羡慕的意思,随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下,罩到小孩的脑袋上:“明天你要多给我一个银币。”
小孩欢快地弯起了眼,他后退两步,顶着红色的围巾,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未来的骑士先生,等我以后出了名,我一定向大家宣扬你的美名。”
迟阔摆摆手:“你宣扬我的恶名还差不多。”
两人对话时声音放得低,昆西方才一直在观察着旁边盯着迟阔看的男人,等到迟阔要走,才反应过来地问了句:“您与他又做了什么交易?”
“多嘴。”迟阔道,“我说我要吃小孩,你也要管我吗?”
昆西没说话,回到住所时,正巧碰到了那群学生收获颇丰地从斯米特子爵的封地回来。
“怎么空着手呀,奥托!”有人笑道,“假清高要饿肚子了吧!你明天还不如跟我们一块去呢,听说你来了,斯米特子爵也很想见你。”
迟阔转头,问昆西:“听到苍蝇说话了吗?这样冷的天,竟然还有苍蝇在飞。”
昆西握着腰间的剑,闻言回了句:“听到了。”
几个男生气得咬牙切齿,但所幸天寒地冻的,他们手都抽不出来,也没有要真跟迟阔动手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迟阔再次回到小孩摆摊的地方。
摊位上空荡荡的,原本摆放着东西的麻布上积了雪,拥有这个摊位的人,显然是很久没回来了。
迟阔盯着这块布没说话,昆西倒是心想,卷款跑路这种事在这一带很常见,也就只有从小长在花团锦簇的庄园里的[奥托]会上当。
“狗娘养的婊/子,死了还要给人添麻烦。”十分钟后,收摊子的陌生男人骂骂咧咧的来了。
迟阔看他就穿了件单薄的里衣,收东西的动作倒是麻利。
“哦,你们找他啊……这小子没眼色,昨天傍晚的时候说他就快要攒够钱,去圣罗帝尔了,结果被不知道哪来的几个贵人听见,硬要他改口,说圣罗帝尔不是他这种人可以来的地方。”
“他不改口,就被子爵府的人打死,扔到了我家门口。”
男人的手泛着些黑色,指腹上带着层厚厚的茧,嘴里说着脏话,临走前却是用袖子擦了下没掉下来的眼泪。
他把用个小布袋装的钱递给了迟阔。
沉甸甸的,一个子都没拿。
“狗娘养的婊/子,一丘之貉,也就欺负那小子没父母,那小子才会觉得圣罗帝尔那种吃人的学院是好地方。”
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在雪里留下了一深一浅的脚印。
“奥托!”迟阔听见又有人叫他。
还是昨天那几个男生。
他们嬉笑着,身上穿着圣罗帝尔的制服,咧开嘴对他挥手:“别装了吧!忙活这么久才赚这么点钱,早跟我们一起不就好了!”
昆西看到身边的迟阔抿了下唇。
少年没了围巾,暴露在雪里的一截脖子被冻得泛白,嘴唇却是殷红的,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和在学校时不同,这是迟阔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一刻都不想多留。
==========作者有话说:==========
*其实“狗娘养的婊/子”不是小孩的名字,只是经常帮他的邻居大叔经常这么一边骂人一边帮他,所以小孩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
第24章
诺德森区上空的风雪渐渐小了。
“诶, 埃尔维斯。”伸手令用于监视学生的乌鸦飞回自己的肩上,旅舍最上层的房间里,穿着黑袍的教授转过身, 饶有兴致地向正为学生们这两天的表现打分的埃尔维斯询问,“我发现自从前几个月开始, 你这人就跟以前很不一样。”
埃尔维斯没抬头, 嗓音平淡:“哪不一样。”
“奥托啊!”
黑袍教授叫出来的名字, 成功令埃尔维斯握笔的手一顿。
“我记得几个月前, 他在你办公室大放厥词的时候,你的脸色很差, 难得说出[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之类的话。怎么这回倒是关心起他了?”
“你对关心的定义是什么?”
“我知道了。”黑袍教授恍然大悟,盯着埃尔维斯那张连表情都没变的脸, “是因为你老了啊!换做你年轻的时候, 奥托里诺那样跟你说话,你哪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肯定跑理事会据理力争,说圣罗帝尔想要服众, 就不能教出奥托里诺这样无法无天的学生了!”
精灵与人类的混血种,平均可以活到八百多岁的年纪,埃尔维斯如今才两百出头,看着也就是人类三十多一些的模样,用老了来形容他实在有些过分。
但埃尔维斯没生气, 反而放下笔, 看上去似乎对黑袍教授的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他抬头:“你年轻的时候, 难道会来圣罗帝尔教书吗?”
黑袍教授叹了口气:“要我说,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至少给他们个面子上过得去的成绩。要不是你这臭脾气得罪那么多人, 五十年前王室学者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埃尔维斯理性地进行了分析,“奥托里诺出事前,我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我跟他说,低头是聪明的做法,他要是能跟伊内斯退一步,两个人说不定能成为交好的朋友。”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黑袍教授笑了声,揶揄道:“说了什么?”
“[他又配不上我的]。”
黑袍教授愣了下,抚摸肩上乌鸦羽毛的手顿住。
埃尔维斯:“我们年轻的时候,考特曼家承诺你,倘若你愿意为书里咒骂审判庭制度的话道歉,就推举你成为圣罗帝尔的院长,你那时很生气,三更半夜来我这里骂了一通,最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无法无天!考特曼家简直无法无天了!]
[狗屎的公平,狗屎的正义!还想用那无聊的职业诱惑我!开什么玩笑!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一个劳什子的虚名配得上我吗!]
或许是这样直白的话太过难堪,黑袍教授沉默了许久。
“欸,你这人……”
埃尔维斯重新拿起笔:“精灵的记忆太好,我也想忘记。”
过目不忘,对埃尔维斯来说也是种诅咒。
长寿有长寿的好处,也有长寿的坏处。
但黑袍教授只是个人类,他会魔法,老得比常人慢些,却也就剩下二三十年的寿命了,折腾不起。
想到这里,黑袍教授倚着窗,脸侧过去,最终也只是将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地平线处,沉沉地叹了口气。
“埃尔维斯。”他道,“岁月不饶人哦。”
……
和其他学生不同,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迟阔收到的是斯米特子爵正式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盖了火漆,信封是特制的,带着专门设计的暗纹,一份给了迟阔,一份给了本杰明。
可惜本杰明自从第一天凹完造型后就患上了重感冒,这两天愤恨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在言辞激烈地谴责了“都是加尔瓦多那个瘟神把霉运带来了!”之后,就又被随从骗的药哄睡着了。
迟阔想着主角还要走卖火柴的小男孩的剧情,本来没打算带着昆西,谁料这人角色扮演得上瘾,一句“让您单独出门,只怕回去以后雷蒙德少爷会撕了我的脸”彻底堵死了迟阔的路。
雷蒙德又不知道[沃伦]是昆西。
他只会把真的[沃伦]抓回来。
迟阔对于昆西的话没表现出什么异样,除了昆西最初在他脸上捕捉到的细微的愤怒和厌烦外,昆西甚至没听到他开口骂人。
但昆西猜测,他应该是挺生气的。
“一共四十一个银币。”昆西说,“加上他承诺多给您的一个银币,他一共卖了八瓶,其中失踪了一瓶,等于您又损失了五个银币。”
迟阔没戴围巾,张嘴就灌一嘴的风,此时听到昆西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也就转过头去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硬是顶着一嘴的风冒出一句:
“你是猪吗?”
“……”哦。
原来不是这个原因。
昆西面无表情地得出结论。
那他就不知道[奥托里诺]为什么生气了。
一键发帖:【恶毒的室友为何称我是猪】
碍于昆西在论坛的风评,这条帖子很快得到了回复。
【1L:我靠,氪了金就是不一样,楼主属于是各个帖子连流窜,一点剧情也不谈,视版规为无物啊】
【2L:室友?什么室友?你不是刚死了老婆吗,这么快就和新人合租了?】
昆西没理会他们的质问,只是将来龙去脉陈述了一遍,但将字发出去后,“小孩”这个词就在空中自动扭曲成了“小猫”。
【15L:不是,昨天还喂过的流浪猫今天就被认识的人的打死了,换我我也生气啊。】
昆西:【但出生在这个地方的小猫经常死】
【17L:所以呢?】
昆西:【所以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反正不管哪天都会死,不过就是被人打死和冻死的区别,他为什么在意这个?】
网友的回复具有极强的针对性。
【19L:妈呀大哥,那你出生的时候还注定会死呢,你反社会吧】
昆西又学到了个新词——反社会。
学习正常人的情绪对昆西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毕竟情绪无用,还会影响他复仇的进度。
但真到了要学的这天,昆西才发现自己实际上对于这种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也没有多么抗拒。
穿过一条漫长的雪路后,就达到了斯米特子爵的领地。
明明和诺德森区的中心地带也没相隔多久,两侧的街道上却繁华一片,明显比充满死亡气息的诺德森区热闹了起来。
迟阔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斗篷的男人。
“已经失踪了半个月?”
“半个月嘛,在我们这种地方,有人失踪是很常见的事。”
“为什么没派人去找。”
“怎么找呀。这一块的天气差成这样,有时候早上出门还是大晴天呢,刚上了山就下暴雪,就算要找人,也得等雪化了才行。”
穿着斗篷的男人没再说话,收起路边的商贩找给自己的几个银币后,也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迟阔。
“不过多亏了斯米特子爵。”没注意到男人已经转移的注意力,商贩摇着头,继续津津乐道,“前段时间我夫人生了病,要不是斯米特子爵帮忙,我夫人现在都还在昏迷中。”
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塞缪尔也就没有再接着问下去的打算。他隐在面具后的金瞳挪动,看着子爵府的人一路小跑,在谄媚地对着低着眼的迟阔说了什么后,后者就跟在对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
尽管听伊内斯说过圣罗帝尔的二年级生会来诺德森区实践学习,但毕竟对这次的案子很重视,塞缪尔来到这里的事,连对伊内斯和本杰明都没说过,[奥托里诺]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伊内斯那尚且还能解释。
但这位子爵要是再拉拢菲涅尔,那就有点难缠了。
怪不得审判庭的长老们要把这个案子交到他手里。
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刀刃。
塞缪尔侧过脸去的时候,刚才还在与自己交谈的商贩已经与子爵府的护卫站在了一起。
那护卫趾高气昂的,扬起了下巴,像是已经不止一次处理过类似的事。
鲜红色的苹果滚落了一地,那护卫握着的刀刃,划破了塞缪尔的斗篷,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我们子爵说了,要请你去做客。”
……
“哎哟!”
子爵府里,壁炉里的火二十四小时燃烧着。
温暖的光驱散了寒冷,也将穿着华服的子爵衬托得愈发和蔼可亲。
“奥托里诺,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想当年,你刚满三岁的时候,公爵大人为你庆贺生日的时候,我还送过你两匹我们这最好的马呢!”
提前等候在一边的下人,恭敬地将托盘上盛有美酒的酒杯拿下,摆放在迟阔的面前。
迟阔看了眼里面红色的液体,没立即拿起,只是问:“您在信上说,有重要的事要与我当面谈。”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斯米特子爵瞧了迟阔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的昆西一眼,在意识到迟阔是故意将人留下的后,也就放开了话,“您也知道,我这离洛朗家很近,与他们的关系也好。”
“前段时间你母亲回了洛朗,就让人给我带了话。”
迟阔这才掀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位子爵。
四五十岁的年纪,能在地理环境这样恶劣的地方,将生意做起来,斯米特子爵本质上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我是向着您的。”
迟阔:“向着我?”
“我以前也就是个普通人。”斯米特子爵答得不卑不亢,“和您母亲不同,我并没有那么在意血统。毕竟公爵大人属意谁,谁才是那个庄园真正的主人,不是吗。”
这句话蕴含的意味,令站在迟阔背后的昆西都不由地皱了下眉。昆西没见过这样针对自己孩子的母亲,此时听到斯米特子爵的这番言论,也就下意识地低头去观察迟阔的表情。
迟阔看上去并不惊讶。
“前段时间我弟弟为我父亲举行祝贺生日的宴会的时候,您似乎也有到场。”
“向尊敬的太阳神起誓。”斯米特子爵立马挺起胸膛澄清。“我与您那舅舅也不是一类人,要我说,本来就是他自己嘴上没个把门,死了也是活该。”
“子爵先生。”有护卫在这时敲了敲会客厅的门,“您邀请的客人来了。”
斯米特子爵的神情依旧十分自如,他向迟阔颔首,语气自然道:“得知您来到诺德森区,我特地为您准备了晚宴,在此之前,您可以与您的朋友一样,在府中随便逛逛。”
迟阔猜他口中说的自己的朋友,就是圣罗帝尔的那群天天喊自己“奥托奥托”,嘴里没几句好话的节肢动物了。
迟阔本想说,自己和他们不是朋友,但仔细一想,自己在圣罗帝尔读书,不管是在教授们还是其他人的眼里,自己跟那群人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
“德莱文说,我要是不想被魔族之类的东西抓走,就好好地待在斯米特子爵的封地里。”等到会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昆西才听见迟阔这样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埃尔维斯老师又专门选了这样的地方作为校外实践点,你说,他究竟是想要考验我们什么呢?”
昆西的回答异常严谨:“我没有上过学。与您说的那位教授也并不相熟。”
迟阔朝他笑了下:“好吧,那我换个问题。”
“沃伦·佩斯,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令昆西的大脑空白了片刻。他的红瞳挪向迟阔,对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的了解仅限于侍女长的三言两语。
昆西选中沃伦,是因为沃伦那天背了个包,包里的钱叮铃哐啷地响,头也不回地从庄园的门跑走了。
侍女长说沃伦应该在迟阔身边寸步不离。
但昆西那几天观察下来,迟阔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他自己待着的时候就很安静,会观察庭院里佣人们的行为,却从不主动朝他们搭话。
慢慢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心事,连唇角的笑意都是转瞬即逝的,叫昆西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侍女长对沃伦十分恼怒。
她恼怒什么呢?
因为沃伦不是第一次逃跑?因为他作为一个被花大价钱买来,人生就是用来保护[奥托里诺]的替代品,却还能屡次三番地犯错,自由地在庄园里行动,没被[奥托里诺]打死?
挑食,难养。
金贵,费钱。
嘴毒得很,身体却受不了一点挫折……
“您不是个好人。”
迟阔听到昆西当着自己的面,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的一侧眉骨轻轻挑起,看着[主角]挺着背,长睫却顺从地低下来。
昆西说:“但您应当是位好主人。”
【[昆西·加尔瓦多]】
【当前怨恨值:43】
==========作者有话说:==========
*小迟:你现在胆子也是肥嘟嘟的
*存稿危机中,明天再加更吧
第25章
斯米特子爵提到的晚宴如期举行了。
尽管晚宴未设明确的门槛, 前些天得到过斯米特子爵照顾的学生们也在受邀的行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子爵先生, 从一开始就只想与带了个随从的[奥托里诺]说话。
“还真被他装到了。”
“用了个假清高的手段拉拢本杰明后,现在又要用同样的手段拉拢斯米特家。”
“毕竟很多珍贵的药材都是从诺德森区运出去的, 想必是打算通过拉拢斯米特家, 在他父亲那里刷刷脸吧。”
男生们嬉笑着, 或许是斯米特子爵对待[奥托]的态度令他们的自尊受挫, 嘴上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本杰明受了伤还有点后遗症呢,他请那么长的假, 怎么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
“我听说雷蒙德最近把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们说, 他这么多天请假在家, 该不会是跟雷蒙德做了吧?”
“真恶心,德莱文没为之前的事报复他,指不定也——”
“你们有完没完!”人群里,穿着礼裙的女孩忍无可忍, “你们知道老师让我们来诺德森区是干嘛的吗,天天就知道奥托奥托奥托!”
圣罗帝尔建校之初,校长便设立了十几个分院。从辅助院到研究院,对外招生的条件一致,唯有[奥托里诺]所在的骑士学院, 是由于标准限制, 女孩最少的。
就那么寥寥几个学生, 女孩一开口, 被打断了话的男生们就认出了她是谁。
“丽娜·伯格,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其中一个男生眯起眼, 嗤笑道。
“怎么?前段时间给[奥托]送完裙子,在家里躲了七天,现在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开始为[奥托]说话了?”
被踩到痛处的女孩瞬间噤了声。
当初替德莱文家送礼,她想的是又能卖德莱文家一个人情,又能拉拢菲涅尔家去的。
结果呢?
那条裙子一出来,别说跟菲涅尔交好了,伯格小姐在家战战兢兢地躲了七天,一听说迟阔差点把作为德莱文家主的伊内斯勒死,就吓得夜不能寐。
但迟阔就跟忘了她这个人似的。
直到考特曼森林里的事之后,伯格小姐都没再见到他。
是忘记报复她了吗?
想到这里的伯格小姐,偷偷往正与斯米特子爵交谈的迟阔那看了眼。
女孩子心思细,很快就发现了少年回到学校后,似乎又与之前在菲涅尔公爵的生日宴上时看到的模样有所不同。
那股与科林斯子爵发生争斗时的凌厉褪去后,身上那种浅淡的颜色就溢了出来。
这是个神奇的发现。
明明迟阔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偏生听人说话时敛了眉目,被阴影拢住了一半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去时,平白无故地叫人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厌倦与悲哀。
“至少人家家世好,骂你们也是活该。”伯格小姐嘟囔着,摆明了对这些试图拉自己下水的男生有些意见。
男生们不服气,吵吵嚷嚷地又闹作一团,迟阔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讲什么,往吵闹处瞥了一眼后,又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当前与斯米特子爵的话题。
“我以为你知道,我与考特曼家并没有多大的交情。”
“您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前不久救下那位家主的表弟。我只想知道谁在背后向那位家主造谣诽谤,并不是存心惹您为难。”
“造谣?”迟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您也知道,诺德森区气候不好,有人失踪是常见的事。”
斯米特子爵笑笑,答得滴水不漏,像是早就期待着迟阔能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不知道那几位是听了谁的话,硬说是我绑了他们的孩子,几次去审判庭污蔑我无果,竟是在神庆日将自己烧死在了审判庭前。”
这样的惨状,倘若要再强压下去,恐怕审判庭的威信力会越来越弱。
几位审判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接手的人,竟是资历最轻的塞缪尔。
斯米特子爵联系不到塞缪尔,于是就将主意打到了迟阔身上。
“听闻您近日身体欠佳,倘若您愿意替我向那位家主打听打听,斯米特家自然会献上诺德森区半数的水晶兰作为报答。”
迟阔没说话。
但昆西隐约感受到,他的心情比来这里之前还要不好了。
可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昆西偷偷去看迟阔的表情,想不通。
水晶兰常年盛开在冰雪的深处,是用于制作恢复系的魔药不可或缺的材料,离开诺德森区后,可以说是千金难求。
斯米特子爵给的条件丰厚,还告诉了[奥托]他母亲原本打算对[奥托]做的事,表面上看,这分明是场对[奥托]格外有利的交易。
然后昆西就想通了。
“你威胁我?”
——[奥托]这人傲慢到了极点,右手坏了后,平日里最恨有人提到他身体上的缺陷的事。
“在你眼里,没有斯米特家的水晶兰,我就活不起了吗?”
从少年嘴里吐出的话没什么起伏,可墙上烛台的烛火摇曳,配上迟阔那双漆黑的眼睛,一时间竟有种鬼影幢幢的滋味。
斯米特子爵一下就愣住了。
他一愣住,周围本就关注着这场对话的斯米特家的护卫们就纷纷看了过来。
昆西在迟阔这吃瘪久了,多半是有点心理扭曲,顶着张[沃伦]的脸,也开始跟着放飞自我,染上了些爱看别人吃瘪的低俗爱好。
在护卫们动手前,昆西将手摸向腰侧,竟是先一步将佩戴的长剑抽了出来-
诺德森区的学生住所里,刚睡醒的本杰明睁着双眼睛,一下看看在桌子边用小刀练习削苹果的迟阔,一边看看站在墙角的那盆花前,盯着叶子上的绿色毛虫,脸上此时还顶了个巴掌印的昆西。
“哈哈,沃伦。”本杰明忍不住发出嘲笑的声音,那因为重感冒而产生的疲惫也在刻一扫而空,“让你前几天跟我顶嘴,怎么着,这次又跟奥托顶嘴,被收拾了吧?”
昆西没理他。
他此刻瞥了低着眼将苹果削了一半的迟阔一眼,尽管聪明地一言不发,但怨念之情还是令躲在他口袋里的小精灵忍不住捂住嘴巴,笑得到处蹬腿。
昆西:“我没顶嘴。”
本杰明:“你现在就在顶嘴。”
本杰明:“主人都没发话,斯米特家有你先动手的份吗,能让你提着颗脑袋出来,你就感恩戴德吧。”
昆西头顶上【45】的怨恨值飘着,对于本杰明的这话充耳不闻。
昆西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会自动忘记自己现在是[沃伦]的事。
对于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情商堪比只雪地里乱蹦的傻狍子的昆西来说,斯米特家那事可以说是昆西人生中最会看眼色的时刻。
他看完眼色还挺得意,认为自己已经从那些口不择言的文字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掌握了与自己这怪脾气的室友交流的精髓,甚至打算先一步把人都打趴,就等着迟阔夸奖自己。
结果就是现在。
在斯米特子爵脸色大变,开口说第一句话以前,少年叹了口气,一巴掌已经落在了昆西的脸上。
老实说,这一巴掌过来的时候,昆西压根没感觉到疼。
他暗算了宫里那人那么多年,每次前一天被公爵砍到半死,后一天就能继续“呵呵,雕虫小技”地继续跑去公爵面前挑衅,就以迟阔那力气,他能有多疼。
昆西刚学魔法的时候被龙追着跑,学剑的时候被熊追着撵,什么攻击方式都受过,被以这种方式攻击倒还是第一次。
要不是斯米特子爵脸色稍霁,昆西脑子里的思维甚至还停留在“都离开了庄园这么久,奥托身上的香味究竟是哪来的”阶段。
口袋里的小精灵抽搐了几秒,可能是读到昆西的脑回路后,笑得背过了气去。
“生气了吗?”完整的一条苹果皮掉进脚边的垃圾桶里,见昆西又变回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迟阔抬眼问他。
昆西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苹果:“没。”
迟阔轻笑:“虽然你害得我在斯米特家一点理也不占,但我又没不准你生气。”
昆西又瞄了眼他手里的苹果:“那我生气了。”
透明的汁水漫过指尖。
迟阔咬了口苹果,故作惋惜:“侍女长说得没错,你果然对我一点也不忠心。前脚说我不是好人,后脚当着我的面说生我的气——我准你生气了吗?”
早已看穿了一切的本杰明发出窃笑,昆西的头顶上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没跟上思路,反复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这句话后,才发现自己掉进了迟阔的陷阱里。
少年轻描淡写地,见昆西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才露出个恶毒又狡黠的笑:
“可怜的沃伦,罚你今晚在门口站着睡。”
他罚就罚吧,非得加句可怜。
昆西盯着他,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那些嬉戏打闹着,上一秒还在说着埋怨的话,下一秒却害羞地将脸埋进恋人的怀里的人。
……奥托要面子,好像做不出这事。
昆西默默地收回目光,他说:“我本来也是站着睡。”
小精灵:哈哈哈哈嗝
迟阔没等到怨恨值增加的提醒,也就当作没听见慌忙捂住嘴巴的小精灵的声音,站起身,在和本杰明又聊了几句后回房间休息了。
到底是身体没恢复好,白天不过是被从脖子那吹进的风冻了一阵,迟阔这会就跟本杰明一样有点头重脚轻地,躺到床上后没一会就睡着了。
昆西站在门口,自作聪明地用房间里捏出来的分身的眼睛盯着人。
等到确认迟阔睡着了,昆西哼了声,这才把房间里自己床上的分身收了回来。
论坛还在哀悼者他们所谓的推的提前死亡。
昆西闲着无聊,把刚才的事在论坛里发了一遍,企图告诉他们他们的推还有工夫恶作剧,尽管精神不太好,但至少也活蹦乱跳着。
但论坛的网友哪知道昆西说的就是[奥托里诺]。
他们习惯了昆西这时不时冒出的经典名言,跟昆西混熟了后,也就发出一串【哈哈哈】。
【356L:哈哈哈哈哈,你室友逗你跟逗狗一样】
昆西为自己的好心忏悔了一秒。
【我不是狗】
【358L:中二病的春天又来了,打是亲骂是爱懂不懂?唉,有时候真羡慕中二病,你怎么从你老婆死了的阴影里这么快走出来的?我推跳崖死后,我这几天简直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啊】
昆西本想直接跟他们说自己的[老婆]没死,可话刚打了一半,就又有了种这话一说出去,这些前不久还在为自己点蜡的[神]会立马跟迟阔刚才一样变脸,追着自己骂的危机意识。
他现在也是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长一智了。
于是昆西:【他们两个很像】
【340L:????妈呀,你搞代餐啊?对不起你老婆吧?小心遭报应,你的新春天和你老婆之前一样,当着你的面就跟人出轨去了】
出轨这个词昆西看懂了。
他跟[奥托]是纯洁的室友关系。
[奥托]就算跟人出去玩,也谈不上出轨的。
昆西本想回“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但在那之前,论坛已经开始谈起了下一部分的剧情。
【341L:说起来,恶毒受死了,斯米特子爵的宴会上子爵要怎么对主角另眼相待?】
【342L:就是,没有恶毒受大闹宴会,斯米特子爵就不会报复心强地让饲养的魇兽去抓他,结果魇兽被主角误打误撞地吃了,整个阿尔迪佩斯大陆,也就主角因为那特殊的体质,吃了魇兽不死的吧?】
【343L:塞缪尔就是发现主角这独一无二的天赋后,才开始逐渐关注主角的,从利用到真爱,谁看了不说一句好磕】
昆西愣了下,从论坛的只言片语中,很快就知道自己坏了事。
冰凉的门锁在少年的手里扭曲,变形,几乎是昆西破门而入的同时,房间内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昆西的手一握,无数金色的光点就在他手中汇聚成把剑。他将这剑掷出去,被钉在墙上的黑雾却硬生生地扯断了被钉住的一只脚,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的窗户开着,夜晚的风雪呼呼往里灌,昆西盯着那有些凌乱的被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覆在面上的魔法逐渐消去。
昆西长至腰侧的银发披散在身后,红瞳低下去时,几缕发丝从肩上滑落脸边,摇晃着衬出他脸颊上那还未消退的红。
由于体质特殊,迟阔就算打他再用力,这点小伤,昆西恢复也不过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为了不露馅,昆西甚至还得花费魔力,压制住自己这特殊的体质,让这巴掌印消退得慢些。
理论上讲,昆西对个小孩死不死的都没点同情心,自然也不会在意那没长眼的东西对自己那室友做了什么。
……那他闯进来干嘛呢?
昆西的心头烦闷,站在原地默了半分钟,试图去学习普通人类,弄明白其中的缘由。
【“你果然对我一点也不忠心。”】
这句调笑的话又在昆西耳边响了起来,少年低声嘲笑他的时候,竟是这几天来精神最好的时候。
“……”昆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缓慢地侧过脸,瞧见迟阔睡前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几秒过后,昆西面无表情地握着剑,翻过窗,从楼上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堪称暴躁,脑中此时只剩下了一个思想——
外面这样冷的天,他室友身娇体贵的,那再怎么爱缠着人,也得给他室友穿件外套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杰明坠崖时,昆西:救他会暴露我自己,爱死不死
小迟消失时,昆西:不给我室友穿外套,你会不会伺候人?
第26章
“蠢货!!”
“我让你把奥托身边那该死的小子抓过来, 你把奥托抓过来干什么!!”
斯米特府的地下室里,斯米特子爵暴躁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
“奥托是什么人,他一失踪, 圣罗帝尔那群老不死的家伙能善罢甘休吗!你把他抛去哪了!”
身边的少年还在沉睡着。
斯米特子爵责骂那团黑雾时,塞缪尔面具后的金瞳就动了下, 伸手去碰了碰少年的脸。
温度很冰。
果不其然, 人的灵魂被魇兽吞进梦境后, 躯体就被遗弃在了雪里。这被人用梦境饲养着的怪物开了智, 吞食了诺德森区大部分没有名字的女人与小孩。
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温暖,少年的眼皮动了下, 发梢蹭过塞缪尔托着他脸的指腹。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几秒过后,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人死不能复生, 但也许是因为自家表弟被这人耍得团团转的原因,自从迟阔被考特曼家接回去后,塞缪尔多少还是关注了些有关他的动向。
本杰明那小子自幼眼高于顶的,能着迷他什么呢。
佣人前来汇报奥托里诺还活着的那天, 声称“奥托里诺得罪了我”的伊内斯恰好也跟他在一起猎鹿。
塞缪尔从好友平静的脸上发现了端倪。
“你早知道?”
“也就提前知道了几天。”伊内斯笑着拉弓。
他一松手,尖锐的箭矢就扎进了远处正低头吃着草的鹿的脖子里。
伊内斯:“我们伟大的公爵难得从那位国王身边离开,公爵夫人又被送回了遥远的洛朗,这么大的阵仗,总不能是为了给个死人撑腰吧。”
被扎中脖子的鹿没死, 挣扎着往远处逃去。
塞缪尔看着这一幕, 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还没放弃?”
“放弃什么。”
“公爵还在意他的这位长子, 你再想报复他, 也得有耐心些。”
“你还担心我呢?”伊内斯不紧不慢地。他的手指又勾了根箭,面对塞缪尔的提醒倒是悠闲, “他这么吓了我一回,我可是想通了。”
“被拔掉翅膀的蝴蝶死得快。我就试一年,这一年内他要是能让我爱上他,他那点小秘密我自然会帮他守着。”
塞缪尔没否认这句,这么多天过去,他也从自家表弟那添油加醋地听说了迟阔那天把裙子带回了德莱文家,还企图把自己好友勒死的事。
老实说,对于伊内斯没直接跟人动手的行为,塞缪尔还挺意外的。
“要是不能……”
第二支箭正中鹿的脑袋。
从眼睛穿过去,箭法之精准,叫人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伊内斯的那第一箭是故意的。
看着那鹿直挺挺地倒下,伊内斯满意地弯了了眼眸:“那这一年里我受的气,我肯定要加倍还到他头上。公爵再怎么疼爱他的这位长子,总不至于要为了个杂种毁掉菲涅尔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吧。”
塞缪尔不太同意。
“他跟本杰明玩得好。”塞缪尔平静地出声,提醒他,“一年的时间太长,你应当考虑到他更喜欢本杰明那种类型的可能性。”
伊内斯耸肩,不以为意:“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装成什么样。这么多年,人样我不也装出来了吗。”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着伊内斯往那倒下的鹿走去,握住箭的手一用力,血就从那鹿的脑袋里喷溅出来。
“奥托的骨头硬,和我说话时眼都不带低的,现在又敢为了个你表弟跳崖。我原本以为他是装的不怕死,没想到是真不怕死。”
塞缪尔看着被鲜血溅了半张脸的好友,转过头来,朝自己笑道。
“不怕死好啊。”伊内斯歪了下头,“你想想,这样的人跪在地上,按着他的脑袋时,他那愤恨的表情会有多漂亮。”
“……”
身边的少年还没醒成。
他的手脚上拖着半透明的锁链,多半是被困在了魇兽制造出的梦境里。
塞缪尔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
就像他向那摆摊的小孩询问情报时,早就看出了那小孩会死,却绝不出声提醒一样。能在这个年纪就坐到审判官这个位置,塞缪尔早就认清了所谓的同情心不过是拖自己后腿的累赘。
但现在,伊内斯很显然将[奥托里诺]划为了德莱文的人。
斯米特子爵背靠着德莱文做生意,想必还不知道他惹出了怎样的祸。
说不清是动了怎样的心思,塞缪尔的眼睫低下去,等到反应过来时,红色的光芒已经沿着他托着[奥托]的脸的手驱散了寒芒。
很柔软的触感。
像是那头死在伊内斯手下,睁着美丽的眼睛,死不瞑目的鹿。
塞缪尔低下头去,就这么俯身凑近地上沉睡着的少年的脸。
[奥托里诺]轻阖着的眼睑无意识地动了下。
塞缪尔忽然就有些想知道,能将[奥托里诺]困住这么久的,究竟是怎样的梦境-
迟阔其实知道自己在做梦。
那团黑雾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迟阔就睁开了眼睛。这传闻中被魔王饲养过的怪物违背了剧情的发展,对他异常亲近。在亲亲热热地缠住他的四肢后,就化为了一缕烟,挤着他的喉咙,要从他的唇齿间钻进他的身体里。
迟阔掐着自己的脖子,巨大的反胃感使他连沉睡中的莱尔都喊不出来。他拖着魇兽制造出的锁链,从床上摔到地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到湿漉的眼睫再抬起时,迟阔就已经处在了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
他得以喘息片刻。
摆摊的小孩在哭。
他拽着迟阔的衣角,怨恨地说:“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是杀人凶手!”
银发的线条小人在他面前来回蹦跶。
它的嘴里振振有词:“我好善良,我好善良,就不杀你,就不杀你,哈哈,奥托,你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
迟阔推开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孩,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站起身,银发的线条小人也不乱蹦了,转而好奇地盯着他。
迟阔没理他,他深吸一口气,听着耳边有规律的滴答声,当看到面前摆着的白色的床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医院。
“年轻人,身体好,看着状态是有好转,但肺已经白了,再过不久,连呼吸也困难。”
“他父亲前几天就已经死了,唉,你说,这年轻是好事还是坏事?”
办公室里谈论病情的几个医生,没注意到本该躺在病房里的少年换了衣服下了床,icu的床位都是隔间,听到这样对话的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连脚步也没停留,目不斜视地就往走廊尽头的隔间走去。
迟阔跟在他后面,看到病房里女人静静躺着。
她那时有点回光返照的迹象,打了镇静剂后人没力气,见到少年出现却是又苍白着张脸,打起了精神。
迟阔看到她牵住了少年的手,呼出的气在氧气面罩里形成层雾,声音断断续续的,抓着少年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呜呜,小迟啊……”她开始流眼泪。
“他们说你爸死了,你爸人不坏,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呢。”
“他还欠了那么多钱,房子要抵押,收债的人收不到钱,就找到亲戚那里……”
少年的手被抓得出现了道红痕。
女人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狂乱的报警声,涌进来的医生和护士将少年推开,用带了棉垫的布条捆住女人的手。
她的指甲划过护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迟啊,小迟……”
“妈妈不想死,妈妈怎么有脸去见你外婆……”
摆摊的小孩握紧了拳头,又开始砸迟阔的腿。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进行抢救的医生里,有一个认出了被推到一边的少年的。
他有些惊讶,随即严厉地提高音调:“你的依从性怎么这么差呢!年轻人还有机会,现在下地,不想活了是不是!”
警报声和哭闹声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化作泡影,迟阔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扭过头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跟自己对视。
少年这才露出了怨恨的表情。
“她怎么不提我!我都要死了,她为什么一句遗言也不留给我!”
眼泪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存在。都说爱恨同源,这爱和恨啊,混在眼泪里,一滴落下去,就什么也找不着了。
迟阔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多了把削水果用的刀。
少年揪住了他的领子,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上。
“没人记得我!没有人爱我!”
“凭什么神把痛苦种进我的身体里,又要给我希望,让我白白努力十几年!”
“谁想死了!我说了我想死了吗!我也不想死!”
少年带着哭腔的吼声和小孩低声的啜泣声融为一体。
迟阔低下眼看他,随即抬起手,没什么犹豫地用手里的那把刀刺进少年的腹部。
少年揪着他领子的手逐渐松开了,他的身体滑落下去,脑袋无力地抵在迟阔的胸口。
“我不想死……”
白色的梦境开始崩塌了。
银色的线条小人歪着脑袋,试探性地牵了下迟阔的手。
它的手太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才勉强能圈住迟阔的小指。
少年消失后,迟阔手上的小刀还在往下滴着血。他没将小人甩开,只是低下眼,看着反馈到自己腹部一模一样的伤口。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迟阔的黑瞳移向眼尾,这才看向站在远处穿着斗篷的青年。
塞缪尔看着他咧嘴,朝自己笑了下,手上的锁链碎开,背后有一团漂浮的黑雾。
塞缪尔的瞳孔缓慢地缩小。
他听见迟阔对自己说:“劫后余生啊,审判官。”
……
天刚蒙蒙亮,迟阔的灵魂从梦境里挣脱,身体从雪里爬起来的时候,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点冻伤的痕迹。
“这不好吧,尽管您是圣罗帝尔的老师,但自从奥托昨天回去后,我就没见过他了,您有什么权力找我要人呢。”
“呵呵。”被拦住的黑袍教授露出个虚伪的笑,“行了,斯米特,都是人精,你跟我装什么。你当我傻?整个诺德森区一个小孩也没有,这一带最近又有人撞见魇兽出没,你老实说,你是抓那些小孩去喂魇兽了吧。”
“您怎么也听信了谣言。”斯米特子爵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没有证据的事,您怎么能乱说,审判庭至今还没做出决议,这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
黑袍教授推开他的手,说着就要往里走:“我不跟你烦。”
几个护卫将剑拦在了黑袍教授面前。
斯米特子爵神色无辜,看着黑袍教授深吸一口气,又笑意盈盈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我搞这套是吧?”黑袍教授眯起眼,“话先说在前面,你现在拦我,待会要是发生什么,我可也不管了?”
斯米特子爵:“这本来就是我的领地,就算发生了什么,哪里需要您来出手。”
“好好好。”黑袍教授手臂一挥,“不管了!我不管了!”
他这样生气,斯米特子爵反而有些得意,正想背过身往回走,就听见自己的府里发出好大一声爆/炸的声响。
“死光头!”本杰明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到楼上去的,此时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面色阴沉的斯米特子爵骂道,“你敢抓奥托!我都不舍得抓他的!你死定了,沃伦!给我砸!砸到找到奥托为止!”
眼见自家少爷跟沃伦混在了一起,试图阻拦本杰明的随从欲言又止:“少爷啊。”他说,“您穿件外套吧,奥托少爷真不会嫌您英雄救美时不好看的。”
本杰明瞪他:“你个没眼色的白痴,也不学学沃伦,你也给我砸东西去!沃伦——沃伦,人呢?”
被昆西搬来当挡箭牌的本杰明转了一圈,没想到自己刚骂了斯米特,沃伦这小子就瞬间消失不见了。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迟阔想出声。可他的嗓子干疼,手脚也被冻僵,在漫过膝盖的雪里,向前走一步都困难。
长款的外套突然搭在肩上。
迟阔回过头去时,顶着沃伦的脸的昆西就站在他的身后。
沃伦和昆西的长相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大概是主角本身就有些光环,沃伦那双红色的眼睛镶嵌到昆西身上时,内里那股繁星般纯粹无畏的劲就冒了出来。
迟阔的眼睫上还带着些湿意。那湿意,原本小的风一吹就能吹散,可偏偏昆西的身形高挑,站在他身后时,将风雪都挡住了。
傻狍子显然有些无措。
傻狍子试图抬手,又想起迟阔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事,手刚抬起就收了回去。
迟阔忍不住笑了声。
原本只是声轻笑,谁料这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他胸腔颤动,肩膀都在颤抖,连远处还在和随从争吵的本杰明都被吸引了过来。
好放肆的笑。
也好动人。
昆西的怨恨值偷偷往下滑了一,迟阔却罕见地没因为这件事骂他。
迟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是想到了昆西在原著里的命运,他又像昨天似的说了声:
“我可怜的沃伦。”
这哪是蝴蝶。
分明是只结了网的蜘蛛。
他往下垂下一点柔软的丝,昆西就要跟着上吊。
在雪地里前行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昆西往前踏了一步,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松开,星光化为的剑也湮没地无影无踪。
少年那只常年握剑的手伸出,轻轻地扶住了迟阔的手臂。
迟阔侧过脸去看他时,昆西正盯着脚下的雪发呆,半张脸毫无防备地露出来。
或许是受到了那些文字的影响,知晓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奥托]所承受的一切都跟自己绑定,昆西的脑中此时天人交战,一时间竟是直觉战胜了理智。
……他那时候不应该将分身收回来的。
[奥托]过于倒霉,自己才两分钟没看着他,他就出了事。
迟阔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主角说:“是。”
主角又说:“我扶着您。”
昆西抬起头,盯着他看时,也不知道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作者有话说:==========
*昆西:已掌握讨老婆的核心技巧(得意)
第27章
尽管迟阔醒来, 斯米特子爵也并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他甚至开始要求黑袍教授为学生做出的事道歉。
“道歉?”黑袍教授斜他一眼,“欸,是你先让我别管的, 这会又赖上我了。”
斯米特子爵皮笑肉不笑:“如您所见,奥托里诺是在离我府上几百米的地方醒来的, 指不准是外出时出了什么差错, 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你是可惜没把奥托冻死吧。”黑袍教授咧嘴, “你这点小心思, 骗骗学校里那群学生得了,我都活了一百多年,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那您任由您的学生闯入我的府中可是事实。”斯米特子爵眯起眼,见黑袍教授一点也不跟自己客气, 索性也将脸面撕破了些, “我与圣罗帝尔的那位校长多少也有些交情,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听说您在这次实践学习里的失职。”
“嘿,你个——”黑袍教授撸起袖子,肩上的乌鸦也随着他的动作飞了起来。
“本杰明不是您邀请来的吗。”少年的声音在这时适时地插了进来。
黑袍教授清了清嗓子, 若无其事地放下袖子,转头朝被昆西扶着的迟阔看去。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好看,走起路来都跟别人不一样。披在肩上的外套衣角蹁跹的,那股漫不经心的厌倦劲, 仿佛是要将所有人压下去, 叫人心甘情愿地朝他低头。
真有些像那位代理国务的公爵了。
“您派人给他送了邀请函, 他只是来得有些迟了而已。”
迟阔的这句话, 叫斯米特子爵愣了下的同时,也令黑袍教授缓过神来, 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你听到了吧?”黑袍教授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看在您和我们校长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也想替您说话,结果呢?没想到是您自作自受啊!”
斯米特子爵深吸一口气:“那我也没让他在我府里乱砸东西。”
“你个死老头!”一听有人说自己的坏话,本杰明也是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发挥到了极致。他大跨步地从府里走出来,理所当然地提高音调道,“你见我砸东西了吗?是我砸的吗?有证据吗!”
还真不是他砸的。
本杰明压根没动手。
“还敢在奥托面前污蔑我?”本杰明感着冒,脸也红,由于上次在伊内斯面前吃了亏,此时脑筋倒是动得飞快,“这人做了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你猜我在你府里捡到了什么东西?”
“说!我家的家徽为什么会掉你府里!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除了抓了奥托,还抓了我家的谁?”
那刻有马蹄莲图案的徽章,俨然是考特曼家的标志。
斯米特子爵喂了那魇兽这么多人,动手前自然都会吩咐手下好好将人调查一番。这死的每个人,被他弄死前,斯米特子爵都会亲自见上一面,除了……
除了那个消失在他的面前,到处打听那些失踪的人的消息,戴着面具的男人。
斯米特子爵的脸色大变,他推开护在自己面前的护卫,匆忙往府里走去-
迟阔不知道该怎么跟教授解释自己把半只魇兽吃了的事。
他跟黑袍教授的关系不太好,这位教导魔药学的教授,在他上次练出了一锅不仅绿油油的还会冒泡的不明液体后,就沉默了许久,并委婉地建议他转院。
“这天资啊,其实也挺残忍的,别担心,就算你不转,我也不会跟埃尔维斯一样,骂你是浪费时间的蠢货的。”
迟阔那时盯着那锅东西看了会,幽幽地抬眼,给出的回答是:“埃尔维斯教授似乎不太喜欢用蠢货这个词。”
“……哦。”黑袍教授那时尴尬地笑了下,“他倒是越老越文明了。”
迟阔懂些理论,但也许是受到了[奥托里诺成绩不好]的设定的影响,每回迟阔动手时,他手里的材料就会自动出些错。
不让他动手就挺好的。
比如现在,尽管没提出问题,迟阔似乎也明白了把那半只魇兽吞下去的后果。
“雇主先生!雇主先生!”
摆地摊的小孩在他眼前乱晃。
“您看得到我吗?”
迟阔并不想承认自己能看到他。
他问莱尔:主角的金手指到我身上了怎么办
莱尔本来在睡觉,刚被发生的事情吓醒,顿时提高音调:【什么金手指?天生的!您这是天生的!只要我们不承认,局里凭什么扣我们信誉分!】
迟阔:……
迟阔发现莱尔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我不是故意要欠您钱的,只是大叔的家人病了,他没有钱买您的魔药,他说要跟您赊账,过两天就还给您。”
那其中失踪的一瓶魔药的下落显现,或许是想到了那天昆西说的自己亏了五个银币的话,迟阔这才不动声色地看了缠着自己的小孩一眼。
小孩欢天喜地地,很天真地振臂高呼:“您真的看得到我!”
本杰明他们追着斯米特去了,趁没人留意自己,迟阔回了句:“那就当是送你了。”
“那怎么行。”小孩摇头,“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我会把那五个银币收回来还您的。”
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不知道,迟阔也不提醒他。
小孩的话很多,还在滔滔不绝地:“等再攒两个月,我就能攒够去诺德森区外面的钱了,大叔说我年纪小,不让我一个人乱跑,但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在地下室发现了好多和我年纪一样的小孩,他们也想往外跑,我还没见过有这么多小孩呢!”
地下室的入口很隐蔽,但小孩是个灵魂体,穿梭来穿梭去的,迟阔被他烦得不行,只能扶着墙,慢吞吞地跟在小孩的后面。
“奥托?”本杰明很快发现了自己从休息室出来的迟阔,“不是让你坐着就行了吗。”
隐在墙后的门轰然打开。
迟阔看了本杰明一眼,没理会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小孩,缓慢地从台阶上走下去。
“您受伤了?”小孩这才发现迟阔的状态不太对,“您的脸色好差,就跟地下室里的那群人一样。”
“诶!”黑袍教授也很快发现了这的动静,“你们几个乱跑什么呢!”
他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从地下室里冲出来的半只魇兽,似乎感受到了迟阔身上与自己相似的气息,刚尖叫着冲过来,就被一个红色的虚影捏住了脖子。
这是考特曼家的魔法。
站在地下室一道墙前的青年,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只是腰侧的斗篷颜色深些,像是血干涸后的痕迹。
那红色的虚影捏着魇兽脖子的手不断收紧,等到魇兽尖叫着化为实体,银色的万千光点也就从它的嘴里吐了出来。
那是那些孩子们的梦境。
也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看到这世界的一眼。
黑袍教授瞪大了眼,这才意识到斯米特是逃跑了。
“哦,我想起来了!”小孩跟在迟阔身后,看到那些光点飘来飘去,“那天拿着剑的那群人,也把我带到了这里。”
“哇,骑士先生,我是死了吗?”
迟阔沉默地走过穿着斗篷的青年的身边,在墙角捡起一条红色的围巾。
斯米特子爵鼻青脸肿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昆西跟在他的身后,这才注意到站在墙前的那个斗篷青年似乎是第三次出现在迟阔面前。
本杰明很显然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
“表表表表哥?”
本杰明身上那股谁也不怕的嚣张气焰,因塞缪尔的出现而微弱下去。
但塞缪尔并没有责罚他的行为逾矩的意思,他看了眼盯着自己的昆西后,视线也就移到了一边的迟阔身上。
“您为什么不理我?”
“您说,人死后会去天堂吗?”
“为什么大家都离开了,就我没有去天堂呢?”
小孩叽叽喳喳的,他大概不知道死的概念,因此知道自己死了也不害怕。
“我好期待!”
迟阔捏着围巾的手顿了下,听见小孩这样说。
“死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见到我的父母了?我还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会喜欢我吗?他们会讨厌我吗?我什么都没有做成,他们会因为我没用,不想认我吗?”
小孩睁着双大眼睛,一连问了迟阔好多问题。
迟阔这才动了动嘴唇,回了他句:“不会。”
受到鼓舞的小孩笑起来,灵魂变得更加透明了点,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但是骑士先生您就与您的父母关系不好。”他有点担忧,声音也小下去,“他们要是讨厌我,我还是不回去了。”
“哦。”迟阔这才想起自己的确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我撒了谎。我骗你的。”
小孩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真的?”
迟阔:“真的。”
小孩的灵魂也跟着那些四散的光点一起飞起。
迟阔看着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像那天分别时的那样,对着自己行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学的的骑士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骑士。”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等到了天上,我也要跟我的父母说,有位骑士先生跟我做了生意,从书上走下来啦!”
——你为什么不救我!
好滑稽的姿势。
滑稽到迟阔在梦境里听到的那些声音都被冲淡了。
小孩抬头,还记得迟阔那时说的话:“我会去宣扬您的恶名的!”
被困在这里的最后一道灵魂也消失不见了。
迟阔叹了口气。
这气叹出去,唇线却是微微上挑的,少年那长而纤细的眼睫一低,仿佛周遭注视着他的视线都安静几分。
“斯米特啊斯米特。”黑袍教授蹲在倒地不起的斯米特身边,没注意到在场的人个个心怀鬼胎,关注的却都是他那慢悠悠地走了的学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把这怪物当宠物养,你以为你是那位魔王?该不会跟传闻说的一样,你打算仗着这怪物重塑魔王的那颗心脏吧。”
斯米特愤怒地啐了黑袍教授一口血,但那血还没到黑袍教授脸上呢,就被他肩上忽然变大的乌鸦挡下了。
“表哥啊……”本杰明见除了自己外,还没有人认出戴着面具的青年就是塞缪尔,于是也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你能不能不要跟我母亲告状。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欺负奥托。”
考特曼夫人由于上次的事,对[奥托里诺]的印象逐渐好了许多。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只是以前需要权衡的事太多,费丽西娅又总在她耳边说她的那位长子无用,考特曼夫人以前这才说出不许本杰明跟着[奥托]一起玩的话。
但考特曼夫人一向很听塞缪尔的建议。
本杰明怕塞缪尔去母亲面前说[奥托里诺]的坏话,一时间有点紧张。
“我本来上次就想把奥托介绍给你的,要不是出了事……”
塞缪尔这才看了自己的这位表弟第一眼。
“他比你想象得聪明许多。”
听到有人夸自己的朋友,本杰明瞬间喜笑颜开:“奥托一直很聪明。”
“等你有空,可以邀请他到家中做客。”
“母亲最近在翻新花园,还没装好呢。”
“本杰明,你也不是小孩了。”
塞缪尔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可似乎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的本杰明却愣住了。
考特曼家里,本杰明最为崇拜塞缪尔,自然也最知道塞缪尔的脾气。
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席卷了他,本杰明的嘴唇翕动着,自己都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塞缪尔就已经越过了他去。
青年那双压下来的金瞳,轻飘飘地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堵回了口中。
塞缪尔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将他带到本家做客。”
==========作者有话说:==========
*本杰明:早知道见都不让你见他了
伊内斯:哈哈,这友情真是不堪一击啊
昆西:?
第28章
离开诺德森区的那天, 迟阔从伯格小姐那收到了五个银币。迟阔收到这五个银币时没说话,担心他生气的伯格小姐也就有些紧张。
“那人说是欠您的。”伯格小姐摆手,连忙解释道, “似乎是说买了您的东西,我看他说的不像假话, 也就帮他带上来……对不起啊奥托, 我真没想跟你作对。”
她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反倒令迟阔抬头瞧了她一眼。
“我没生气。”迟阔收了银币, 见愣住的伯格小姐越来越紧张,也就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
伯格小姐这才确认迟阔不是忘了上回要报复自己的事,是真没打算报复自己。
女孩松了口气, 瞬间也朝面前的少年露出个笑:“听说教授在为我们这次的实践学习打分。奥托, 你一定能通过期中考核的。”
这话自从进入圣罗帝尔后,迟阔还是第一次听。他有些惊讶,看着伯格小姐喜气洋洋地走了,下楼时还不忘踹了走廊尽头其他男生的房间一脚。
迟阔疑惑地关上门。
一转头, 主角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迟阔:……
迟阔发觉自从昨天晚上后,主角跟踪自己的频率更勤了,忍不住向莱尔问了句:
他干嘛呢?
莱尔沉思:【不知道哇】
【难不成是精神病又犯了?怎么感觉主角最近怪怪的,他都不按剧本走,害得您吞了个脏东西不说, 对主角攻们也简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哇】
“主人。”傻狍子像个布谷鸟定点闹钟, 在这时平静地说了句, “该喝药了。”
迟阔:“……”
说到这药, 迟阔最近喝了两天,起初还是发现他身上带了点魇兽气息的黑袍教授提出来的, 迟阔那时以为昆西会在药里给自己下毒,假意推脱了两番,就高高兴兴地喝了。
结果两天过去,除了睡眠质量提高和让伤口不疼外,迟阔发觉这药不仅一无是处,有时还会导致他莫名其妙心情好,在那呵呵呵地傻笑。
迟阔当即就向黑袍教授反馈了这药的成果。
黑袍教授闻了闻药,转头就向昆西询问:“你这人往里面加雪松果干嘛呢?”
昆西:“让主人开心开心。”
黑袍教授:“……”
黑袍教授往毫无忏悔之意的昆西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警告道:
“加尔瓦多同学,我就是看在你和奥托关系好了不少的份上才没拆穿你,你再这样给奥托毒成乐呵呵的傻子,我可就要举报你了,你看奥托揍不揍你的。”
昆西对于黑袍教授的用词不太高兴。
对于他往自己脑袋上来了一下的事情也不太高兴。
什么叫他把奥托毒成乐呵呵的傻子,他下毒了吗?这是毒吗?他只是想给室友补身体,他真要下毒,一秒钟的时间不到人就死了,再说了,奥托揍不揍他关这些人什么事?搞得他跟这些人很熟似的。
“我好了。”对黑袍教授与昆西的对话一无所知,迟阔直白地拒绝了昆西的服药申请,“你自己喝去吧。”
昆西顿时对黑袍教授怀恨在心。
要不是他乱说话,自己早就把室友恶毒的一面治好了。
昆西头顶上【44】的怨恨值反复闪烁着,闷闷不乐地跟在迟阔身后出了门。
原本被没收的东西在这最后一天都被还了回来,学生们不用再为享受不到优渥的生活发愁,自然也就在楼下玩起了游戏。
“奥托!”有人朝他喊了声,“一起来玩呗!打雪仗玩不玩!”
迟阔头也没回,往盯着脚下的雪坑的本杰明那去了。
“切。”被他拒绝了的男生不屑一顾,“怎么又是那小子。”
本杰明还在盯雪坑。
他不大呼小叫地,迟阔反倒有些不适应。
“怎么了?”迟阔在他身边蹲下,“你表哥骂你了?”
本杰明这才发现他下了楼。
本杰明犹豫了几秒:“奥托。”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迟阔疑惑地侧过脸去看他。
本杰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手下意识地去戳地上的雪坑:“要不是沃伦叫我,你失踪的时候我都还在做梦。明明来的时候说了要保护你,但带来的东西也没派上用场……”
“你不是保护我了吗。”迟阔轻笑,想起自己刚从雪地爬起来时听到的本杰明骂子爵的话,“除了你,谁还敢闯进人家家里大呼小叫。”
本杰明急了,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顿时回头看他:“那又不是好事!我都没想到你在外面——你还不如直接说我没用呢!”
迟阔听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了会,道:“我没觉得你没用。”
本杰明愣了下,听见他慢悠悠地。
“救人要拿证据,要是我真被关在斯米特府里,也只有你会绕过那些程序,掘地三尺把我找出来了吧?”
本杰明没有否认这句,有点别扭地回过脸去。
“那是自然!”他气愤道,“毕竟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不想跟别人交朋友,也不想交新的朋友,就算斯米特那老东西事后要告我,抓我,那又怎样?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大不了就一命换一命。”
迟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纠正他:“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是你运气好。你要珍惜你的命。”
“你再等我几年的。”本杰明才不管这些,他板着脸,语气严肃,“我刚学到二级魔法,等再过几年,一定也会到我表哥那个水平。”
迟阔不知道他突然提塞缪尔做什么,不过见他这么认真,还是笑了声,顺着接下去:“行啊。”他道,“那你到时候也给我捏个红色的影子玩。”
本杰明一时忘了那红色的影子象征着考特曼家的荣誉,拍了拍身上的雪渍,故作深沉地站起身:“影子算什么,你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我又没我表哥那么臭脾气的……对了奥托,我表哥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下次碰见他,可千万离远一点。”
本杰明突然这样说一直崇拜的人的坏话,连考特曼家的随从都不由地瞪大了眼。
迟阔好奇,由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就就着这个仰头的姿势看他:“我还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你不是之前还想把我介绍给他吗?”
他这么一说,本杰明就又想起这回事,登时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尽管塞缪尔只是说了句可以邀请奥托去本家做客,没有明确表达出对人感兴趣的意思,但本杰明几个晚上没睡,仔细推敲了一番,发觉自家表哥对奥托感兴趣的概率怎么也不可能是0%。
就算那99%的可能是认为奥托未来会继承菲涅尔,需要提前和他打好关系,那又怎样呢?
在本杰明眼里,不是0%,就不能排除100%。
要换做别人,本杰明才不管这些,他这人偏心眼,肯定张口闭口就是“我表哥能看上你那是你的荣幸”。
——可是奥托?
本杰明一想到自己这好朋友,有1%的可能朝着自家表哥笑……
本杰明不敢想。
他光是在脑子里构建出那个画面,就咬牙切齿地,恨不得自己马上一头撞死。
“总之你就绕着他走。”本杰明不敢明着生气,只能僵硬地当着迟阔的面胡说八道,“我表哥跟德莱文关系那么好,德莱文之前又针对你,指不准要为了德莱文找你麻烦……他,他不就比我多读了几年书吗!你跟他走太近,你的名声也被他弄坏了怎么办!所以你要离他远点,不要被他影响到你之后考试的心情!”
迟阔没听懂他的逻辑。
但他着实是没想到,自己原来在本杰明那里还有名声。
本杰明逐渐编不下去。
他顶着迟阔的视线,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在撒谎,只能强撑着转头:“我,我先走了,我要收拾行李,想不到吧奥托,我现在已经是能自己收拾行李的人了。”
考特曼家的随从跟在自家少爷的身后,一边惊讶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什么时候还能自己收拾行李,一边又觉得自家少爷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样子有些廉价,临走前还不由地好奇转头,看了依旧蹲在原地的迟阔一眼。
然后他就被自家少爷踹了一脚。
本杰明怒目而视:“看看看!表哥看也就算了!你不准看!”
诺德森区难得放晴,迟阔看本杰明这么有精神,心想他的感冒多半是好了。
他笑了声,由于距离离开还有些时间,索性在本杰明弄出来的那个坑里堆起了雪人。
迟阔没戴手套,堆得慢,昆西看了一会,也就蹲去了迟阔身边,帮他捏雪球。
迟阔没抬头,但和他说了话:“沃伦。”他道,“你现在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昆西语气寻常,由于前几天下定了决心,此时已经在cosplay中颇有心得:“我是为了主人着想。”
迟阔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做着雪人的眼睛:“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您的伤口需要换药。”
话音刚落,昆西刚捏完的雪球就被迟阔砸到了他自己的脸上。
白色的雪粒冰凉,窸窸窣窣地沿着昆西的脸往下落。
昆西:“……”
昆西默默地往旁边看去,发现不识好歹的室友正对自己威胁地眯起眼。
迟阔:“下次再不经过我同意就碰我,我打断你的手。”
那很恶毒了。
看在[奥托]心情好的份上,昆西决定勉强原谅他又打自己的行为。
室友真难养。
还好自己比较有责任感,不然室友早因为伤口发炎生病了。
不过昆西还是第一次发现,男人的腰也可以这么细。他这人比较有好奇心,换药的时候偷偷试了试,发现两只手就能握住,怪不得室友平时都吃不进多少东西。
于是昆西“哦”了声,自我安慰完毕后,依旧在低着头逆来顺受地捏着雪球。
迟阔没听到怨恨值的提醒,难以置信地问莱尔:真的吗?
他这都不怨恨我吗?
主角有这么心地善良吗?
莱尔深思熟虑:【可能是您对他的侮辱没在他的点上,索性等您养好身体再说?】
迟阔没接话。
他心想45的怨恨值,主角都敢给他下药了,那等怨恨值真到了100,主角处理他的手段肯定更加无情。
迟阔想象不出来。
他思考着这点,没注意到昆西捏雪球的动作慢了些,偷偷地看他。
漫画第三话在刚刚更新了。
论坛正在狂欢。
两格的留白给人留下了想象空间,没人知道[奥托里诺]的梦境里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那个与[奥托里诺]一模一样的少年揪住[奥托里诺]的衣服,身体缓慢下滑着,额头抵住[奥托里诺]的胸口。
【“我不想死……”】
[奥托里诺]手上的短刀,没入了少年的右腹。鲜红的血沿着刀刃,与少年滴落的眼泪混杂在一起,砸在[奥托里诺]的手背。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奥托里诺]的神情,在少年消失的片刻,那双瞧着毫无情绪的眼才往一旁看了去。随即,就跟雪里绽开的花一样,笑起来的[奥托里诺],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贵气淡去后,那抹转瞬即逝的艳就凸显了出来。
他说:【“劫后余生啊,审判官。”】
……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推活了活了哈哈哈哈哈好帅好美有人懂吗,我今天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女孩】[5分钟前][hot]
【主楼:作者对不起,其实我上次说要顺着网线往你鼻孔里塞屎壳郎不是真心的,我就知道你是要憋个大的,绝对没有企图网暴你】
【1L:其实我上次说再给这漫画花钱就吃史我不是真心的,姐妹我懂你】
【2L:作者还专门给了塞缪尔一个特写,攻3肯定想不到我推早就认出他了吧】
【3L:不要啊,原著里塞缪尔对我推可坏了,而且这人的脾气可臭,他要是喜欢上个人,就是那种表面上什么都无所谓,但会偷偷使点手段让另一半自己主动放弃出门的念头,全心全意地在家里依赖他的类型】
昆西从他们的截图里认出来,这人似乎之前在考特曼的宴会上出现过。
【4L:附议,不过主角怎么把斯米特子爵打了?按照原来的剧情发展,主角不应该跟斯米特子爵相处融洽,所以斯米特子爵之后才为他登上王位提供助力的吗?】
迟阔没看论坛。
当昆西看到四楼,迟阔已经堆完了一个小雪人,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来了。
比起他们说的王位,昆西显然对迟阔的小雪人更感兴趣:“这是谁?”
好丑。一定是本杰明吧。
迟阔:“加尔瓦多。”
“……”
当他没说过。其实奥托里诺也是有那么点没挖掘出来的艺术细胞。
昆西在心里肯定了这点,又看向小雪人面前用三块小石头堆出来的三角包:“这个呢?”
迟阔满意:“加尔瓦多的坟墓。”
昆西:“……”
昆西无言地抬头看着他。
[奥托里诺]竟然堆他的坟墓。
[奥托里诺]知道在北城,只有家人是能亲手替对方堆砌坟墓的吗?
昆西盯着三角包,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这么玩过。
由于贫穷,母亲白天要外出,没人愿意跟瞳色诡异的昆西待一起。昆西闲着无聊,就用石头堆出了两个人,假装那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然后和它们说话。
……[奥托里诺]应该是知道的。
昆西的心情一下更复杂了。
[奥托里诺]是想跟他做家人吗?
“您许个愿吧。”昆西忽然这样说。
迟阔瞄他:“说的好像许了愿就能实现似的。”
“诺德森区一年才放晴一次。”昆西道,“这是奇迹,反正许愿又不用花费您的银币。”
迟阔没听说过这个传说,但他盯着昆西,下意识地想了下,自己还能许什么愿?
不是希望主角早日杀了他,就是希望自己能早点离开这个世界。
昆西注意到迟阔的忽然沉默,没告诉他刚才那话完全是自己的胡编乱造。
呵呵,只要回答得快,室友就不会起疑心。
既然自己都决定之后一直看着[奥托里诺],昆西也愿意将[奥托里诺]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他会的东西太多,室友都愿意给他堆个坟墓了,那自己总该还他点什么。
迟阔:“许完了。”
昆西见他没有要跟自己说许了什么愿的意思,也就平静地“哦”了声。
室友身体还没好全,自己再多问一句,室友很显然又要跟他生气。
在昆西的眼里,室友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
迟阔:“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
昆西:“许了什么?”
迟阔满意,就等着这句故意气他:“不告诉你。”
昆西:“……”
从昆西这个角度看,少年隐在黑发下的耳廓被冻出了点粉色,迟阔很少有这么幼稚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嘴,反而使得昆西的脑袋里惊恐地冒出个可爱的形容词。
诺德森区罪恶而肮脏的雪在阳光下融化着。
昆西一言不发地,见迟阔好心情地朝自己挥了挥手,朝住所里走去,忽然觉得,就这么跟坏脾气的室友相处下去也不错。
他是真挺想帮室友实现愿望的。
尽管室友还不愿意和他分享这个问题的答案。
等迟阔走了,昆西伸手,又用三块石头,在小雪人面前垒出了另一个三角包。
指腹触及雪人的瞬间,雪人的时间被定格。
昆西盯着那雪人看了会,试着想象出自己重新拥有家人后的未来。
未来很模糊。
但昆西发觉,只要自己忍住室友99%的恶毒人格,就能捕捉到室友1%的善良人格。
无人在意的面板处,那原本属于主角的,灰色的【心动值】缓缓亮了起来。
少年那张向来不存在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连少年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
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忍那99%吗?
一想到这里,昆西就有点高兴。
==========作者有话说:==========
*昆西自我攻略中ing
第29章
斯米特子爵的案子, 审判庭一共受理过四次,三次判的无罪,独独这一次, 负责审理的塞缪尔决议将公开审判。
这真相一往外漏,诺德森区就掀起了阵史无前例的抗议游行。王宫不理会, 没有骑士团驻守, 那就成立自己的自卫队——这群打着“杀人偿命”旗号的正义之士, 一时间弄得上流社会人心惶惶, 唯恐损害到属于自己的利益。
“这种事私下罚罚也就算了,考特曼家的那位怎么还把事情搬到明面上?”
“据说是斯米特这次祸害到了那位公爵的长子……奥托里诺是个什么性格, 他怎么可能忍下来?”
“亏我前段时间因为森林的事还对他有些改观,奥托里诺真是不懂事, 我真是受够了……”
“据说斯米特饲养魇兽, 是为了用那怪物重塑魔王的心脏,唉,你们说,这事可能吗?”
大人们要考虑的事情远比还在上学的学生们想象得多。有几个胆子大的, 已经向菲涅尔公爵提出异议,抱怨由于“奥托里诺”的小心眼,使得他们光是安抚自己领地内的平民就花尽了心思。
相比之下,圣罗帝尔的学生们要考虑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实践学习的分数一出来,陆续回到学校的学生们就各个鬼哭狼嚎的。
他们本想着能靠这活动在期中考核里加点分, 哪想得到埃尔维斯给一半的学生都打了E, 根本不敢将这样的成绩单拿回家。
“埃尔维斯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笑死, 他以前也没怎么留过吧, 几个敢顶撞他的都被劝退了,也就奥托还在学校里……听伯格他们说, 这次评分的依据是有没有帮助到诺德森区的那群贱民,我没事去帮那群贱民干什么?”
“奥托奥托,怎么又是奥托!什么好事都轮得到他,埃尔维斯该不会是想讨好他父亲,在这里给我们穿小鞋吧?”
几位宣布成绩的助教还在忙着安抚学生们的情绪,没参加这次活动的哈伦却已经挤开人群,凑了进来。
他当时那句“我只要这个”,令他在一群贵族面前出尽了风头,回家后却被他父亲打断了几根肋骨。
哈伦最近才刚能下床,一听说[奥托里诺]不仅没死,还跟着大部分学生一起到诺德森区去,就立刻跑回了学校。
他很快就在成绩单上找到了[奥托里诺]的名字。
“哦,也就是个C嘛……”
“我还以为埃尔维斯真对他改观了,没想到还是挺讨厌他的。”
“谁让他要破坏大家都知道的规矩,哼,也就本杰明会跟他混在一起。”
这些捏造出来的风凉话实在太过难听,哈伦没什么忍耐力,正要暴躁地张嘴,就见刚才还在说奥托里诺的男生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
人群顿时安静了。
毕竟自[奥托里诺]去实践学习后,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学校里发生。
他们自动让出条道,看向不远处安静地站着的雷蒙德。
少年穿着圣罗帝尔的白色制服,面容英俊,眸色却是极冷的,此时见人纷纷望向自己,也就露出个笑来。
“说啊。”雷蒙德的语气天真,“怎么不说我哥的坏话了?就是因为你们总是胡说八道,我哥才会跑那种地方去。”
距离[奥托里诺]原定的回学校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周。这时间一过,雷蒙德这人索性就装也不装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什么柔弱,什么后遗症,没有了可怜他的观众后,少年简直精神得很,最近更是由于屡次触犯校规,被院长抓去警告了十几次。
哈伦怀疑雷蒙德就是打算让院长给他也流放到诺德森区去。
“雷蒙德……”
“听人说,我哥在诺德森区那边,就一直心情不好……”
人一旦摒弃苦心经营的名声后,就变得什么弱点也没有。
哈伦看着雷蒙德无视了制止他的微弱声音,用着洛朗家那专钻人脑袋的禁术,缓步走到地上那男生面前,语气堪称平和。
“据说你又去我哥面前胡言乱语,说我和我哥的关系变好,是因为我们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捂住脑袋的男生痛苦地发出声尖叫,他此时额头的青筋暴起,嘴里也吐出了白沫,雷蒙德却蹲在他旁边,湛蓝色眼底冰冷一片,仿佛对于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我和我哥是亲兄弟,你听不懂人话吗?”
哈伦注视着这一幕,等到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抬手握住了雷蒙德的肩膀。
“……”
多半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被迟阔刺激地逞英雄的毛病又冒了出来。
见雷蒙德停下动作,面无表情,扭头看向自己,反应过来的哈伦瞬间牙关打颤,闭上眼睛吼了句:“奥托里诺作为最后一批,今早刚从诺德森区回来!”
“已经回来的学生说,埃尔维斯本来就不会给奥托太高的分数,毕竟奥托在诺德森区学习的时候态度消极,不仅不和搭档合作,还根本不想活着回来——”
“他身上受了伤!还在雪里昏迷了一会!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也不太好……都是你之前对他太坏!他才要在那种地方多留七天的!”
“……”
周围突然安静了。
哈伦试探着睁开眼睛的时候,雷蒙德的魔法已经消散了。
“不想活着回来……?”少年愣愣地,低声重复了这几个词。
大概是过度使用了不被允许的咒语的缘故,雷蒙德的反应也慢半拍。见他闹出这一幕,被院长叫来看着他的老师姗姗来迟,正要将人带走,就被少年挡住,一把挥开。
雷蒙德抓住怔住的哈伦的手臂,力气大得跟要将人骨头捏碎似的,神色里却带着些执着。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想活着回来啊?”-
迟阔从埃尔维斯那拿到了成绩单。
参加这次活动的二十几个学生里,他排第九名,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但很显然,用于期中考核的加分是不够的。
“菲涅尔先生。”埃尔维斯说,“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会给你这样的分数。”
迟阔:“您希望跟伯格小姐一样,用魔法帮助诺德森区的居民。”
听到迟阔的答案,埃尔维斯意外皱起了眉:“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期待。”他说,“你前不久连古代语都不认识,现在也算是木头开窍,都说笨鸟先飞,你光起点就落后了别人十几年。”
迟阔:“……”
迟阔还不知道外面传起了什么谣言,心平气和地折了成绩单:“您特地将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将我从头到尾嘲笑一遍?”
“我原本有些佩服你的勇气。”埃尔维斯说的话,令迟阔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我现在发现,你那不是勇气,是急着想死。”
见面前的学生抬头盯着自己,埃尔维斯道:“你上过课,应该知道在梦境里对魇兽的所作所为会反馈到你自己身上。”
“这次实践的搭档制,就是让你们明白,自己的不足之处可以通过搭档来弥补,但很显然,你并不相信加尔瓦多先生会来救你,你与他之间也没有这样的默契。”
迟阔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埃尔维斯”的名字,就是昆西用来威胁自己。
他知道埃尔维斯向来欣赏主角这种成绩好的学生,因此在听懂了埃尔维斯的话后,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
“……我为什么非要将命运托付到别人手上?”
“我是让你适当地利用他。”埃尔维斯对他的回得有些不满,“你难道认为,您父亲之所以能坐到这个位置,是光靠那无人媲美的剑术和魔法吗?”
迟阔还在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到了“利用”这个词,从埃尔维斯的嘴里蹦出来。
“既然加尔瓦多愿意听你的话,你就应该让他一直陪在你身边,而不是让他走神后,跟着考特曼先生一起,将那座城堡砸得遍地是坑。”
迟阔没想到埃尔维斯一开始就认出了昆西,也就顺着他的话认真思考下去。
他沉默几秒,得出结论:“这不是您第一次让圣罗帝尔的学生到诺德森区吧。”
埃尔维斯与迟阔对视着,没直接给出答案。
“我听说两年前您就向理事会提出过,要让学生们到诺德森区实践学习,说明您从那时起就知晓了斯米特子爵的事。”迟阔回忆着回来路上本杰明和自己说的内容,“我也好,其他学生也好,您知道,只有斯米特子爵对我们这样的人下手,审判庭才愿意正视他的行为。”
埃尔维斯脸上的不满这才褪去。他点点头:“很好,您比我预想得有救许多。”
迟阔:“……”
迟阔:“我想我应该有生气的权利。”
“您当然有生气的权利。”
迟阔:“您都不知道我现在的脑子里有多么肮脏的言论。”
“好处是您现在已经理解了我刚刚说的利用的含义。”
两百多岁的半精灵成了精,迟阔有些说不过他。
尤其是埃尔维斯还说:“您不如加尔瓦多那样有天赋,也不如伯格小姐那样能与她的搭档和谐相处,按理说,我应该给您个D。”
迟阔哦了声,忍不住讲起冷笑话:“是因为我这迟飞十几年的笨鸟实在太过倒霉,才让您动了恻隐之心?”
埃尔维斯摇头。
暴乱的诺德森成了烫手山芋,作为艾瑟瑞亚有名的学者,埃尔维斯自然也被受邀参与有关如何解决诺德森区问题的提案。
“同情心向来是圣罗帝尔的学生们最不需要的东西,您多管闲事的行为令我印象深刻。”
迟阔:“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好话。”
埃尔维斯:“我的意思是,尽管我不明白你父亲当初究竟是怎么教的您,但我希望您能作为菲涅尔的继承人,出席下周你父亲主导的有关诺德森区的会议。”
“这也是您刚刚说的利用吗?”迟阔不太愿意,“我在父亲眼里的价值并没有你们想象得多。”
听到这里,埃尔维斯反而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
他是个很难搞的人,就算是黑袍教授也没怎么看到他笑过。
“参不参与都随你。”这位教授的口吻平静,“您与我的一位朋友有些相似。菲涅尔先生,您也许看不出来,但我作为老师,总是希望学生们能走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的。”
这是迟阔第一次从埃尔维斯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的,不算太坏的评价。
他其实有点高兴,但表现得太过高兴会显得自己过于幼稚。于是迟阔做出取舍,对埃尔维斯说:“我会在今年的评价上还您一个E的。”
埃尔维斯压根不在意评价,也没回答这句。
教室外从刚才起就有些吵闹。
回到学校后,主角得像其他学生一样去上课,迟阔本以为他会结束他那滑稽的模仿游戏,没想到主角捏了个哑巴[沃伦],跟只背后灵似的飘在他周围。
迟阔没让这背后灵进来。
毕竟他知道埃尔维斯走后,会有人来找自己算账。
那多半不是什么人能听的好话。
“奥托里诺,你真是好大的能耐。”
果不其然,埃尔维斯走后没多久,算账的人就来了。
“我让你去投靠斯米特,你倒好,凡事不顺你意,你就直接把人都给我端了,你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钱吗?”
伊内斯穿了身礼服,估计是去完王宫后直接过来的。
迟阔回来得晚,凌晨坐了几小时的马车,此时还在想埃尔维斯提到的会议,也敷衍地揶揄了他句:“你不是都能拿金子打水漂了,还在意损失多少钱?”
伊内斯闻言多打量了他几眼。
埃尔维斯跟他说了什么事这么开心,竟然这回没让他挂根绳子去上吊。
伊内斯这人好哄,迟阔语气一好些,他的语气就跟着好。
青年微笑:“我用金子打水漂还能听个响,你给我听到什么了?”
迟阔这才抬头,看他一眼。
他不说话,伊内斯闻言也不恼。青年似乎察觉到了自己那点闻着肉香就当狗样的失态,瞬间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直接戳穿了迟阔藏着的那点小秘密:“你吞了斯米特养的那只东西吧。”
“奥托里诺,你要真喜欢找死,那就跟我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成全你。”
伊内斯的语气寻常,但细听竟有点阴森森的意味。
魇兽只有会在同类面前将那些吞进去的梦境吐出来。迟阔特地在诺德森区多留了点时日,为的就是研究这个。
有趣的是,黑袍教授说并没有人类能吞食魇兽的记录,这魔王饲养过的宠物,通常只对与他们身上有同样气息的魔族亲热,但吞食过魇兽的魔族也无一例外地都死了。
【“哈哈,要真有人吞了还能活着,那我应该将人带去做些研究……诶,奥托里诺,你不会真乱吃东西了吧?”】
“你生什么气?”迟阔莫名其妙。
“是它自己缠上我。”他收起了成绩单,大致知道了自己这些天精神一直不好的原因,“我总不能把自己剖开,把它取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青年的视线的确从他的脸下滑到他的腹部。
伊内斯对他的怨恨值只有【35】,迟阔有时候不能理解他的思想,却也知道35的怨恨值不至于令伊内斯痛恨他到真要跟他动手。
“你可以吐出来。”伊内斯忽然这样说。
迟阔压根不信他的鬼话:“你不如直接毒死我的。”
“你要再这样与我说话,我可就真要毒死你了。”
伊内斯的口吻轻飘飘的,叫人分辨不出真假。
“不过是因为德莱文与斯米特家有些生意关系,你父亲似乎就认为我应该对你的遭遇负责。”
“我真是好冤枉,明明都什么还没做,怎么什么事都要怪到我头上?”
伊内斯对于划入自己领域内的小宠物耐心有限。
生意嘛,没了还可以再做,迟阔就算是把斯米特打死了,伊内斯其实也不在意,他这人脑子不太正常,甚至都还能夸迟阔有精神,打得好。
但伊内斯这人也有个痛点。
他之所以一退再退,就是因为之前迟阔在考特曼那差点死掉,害得他人生无望,又回到了之前不是太想死,也不是太想活,索性把大家一起拉着死的状态。
可现在告诉伊内斯,自己这些天想方设法试着爱上的人,出去一趟就伤一趟,吞了只魇兽还守口如瓶的,企图在他思索自己怎么爱人的时候自尽——
那伊内斯就有点受不了了。
他是喜欢不识好歹的类型没错,但迟阔这么做,跟把他的心挖出来,当面骂那无用的东西下贱有什么区别?
伊内斯一受不了,就开始想阴招。
他心想把人毒成废人还好养些,这眼睛看不到嘴巴说不了的,迟阔活着除了爱他还能干嘛?
只要自己也试着爱上他,这怎么不算种两情相悦,解除诅咒的办法?
这世界上能理解伊内斯这阴毒的思路的人不多。
迟阔甚至都不知道德莱文家的诅咒,哪想得到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盯着伊内斯,还以为对方对自己的怨恨值是从[奥托里诺]的父亲那来的。
“喔。”迟阔发出嘲笑,“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人?”
“害怕?”伊内斯哂笑,咀嚼着这个词,“德莱文家只效忠于国王,我愿意听你父亲讲话,只不过是由于我们的目的在某些方面一致。”
再说了,那位公爵与他交谈的时候,伊内斯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儿子毒成废人养起来,他能有多害怕?
不过伊内斯的理智尚存。
他多少还是知道点被气得心动过速和心动的区别的。
伊内斯对迟阔感兴趣没错,但现在也没感兴趣到要在那位公爵面前将心思写出来,每面墙都挂一下的地步。
“所以怎么是害怕呢。”
伊内斯那双绿眸里暮色沉沉,有些怨恨地,将自己产生的那些愤怒与仇恨压了下去。他站起身,俯身凑近坐着的少年时洒下的阴影,平白无故地给了人种被毒蛇缠身的错觉。
——他迟早会咬你一口。
迟阔突兀地想起埃尔维斯曾经和自己说的话。
冰凉的手指如鳞片般划过他的手腕,迟阔低头看去的同时,一小瓶东西也被伊内斯塞进他的手中。
“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为了这东西,我的人可是废了一个接一个。”
伊内斯的话意味深长,轻柔的话语如阵风般落入迟阔的耳畔。
“奥托里诺,你欠了我这么多,最好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真的想寻死。”
==========作者有话说:==========
*伊内斯: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还是伊内斯:人在家中思考怎么让自己爱上人顺便让人自己爱上自己,下属那传来人正慢性自杀中,还被叫去宫里被人父亲警告一顿……太好了!又遭天谴了!我是背锅侠来的!(已气疯)
第30章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研制出[解药], 不是太笨的人都知道伊内斯是用了什么方法。
斯米特的事曝光后,德莱文家为了彰显他们的“美德”,主动派人将诺德森区的魇兽抓了个干净。
塞缪尔做出的决议将两个阶级之间的尖锐矛盾推上了风口浪尖, 处于这个人人盯着的关头,伊内斯自然干不出去抓几个平民做实验的蠢事。
所以他是用的自己的人。
家臣们发过誓, 家主一开口, 他们自然是前仆后继地争着送死。
迟阔一想通这点, 就恨不得将手上的东西扔出去。
他对于这份珍贵的[解药]并没有半分感激, 毕竟是卡了【只有主角团能真的杀了自己】的bug,迟阔这几天故意在诺德森区逗留着, 多研究了一会,本打着精神不好就精神不好, 弄不出来就不弄了的念头——
但伊内斯非要把那些牺牲品的罪安到他头上?
“德莱文家有条家训。”熟悉的声音默默从身边传了过来。
迟阔脸上阴沉的气息褪去。再抬起眼时, 主角那弄出来跟着自己的分身消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本体。
“——利益至上,万事万物皆是蝼蚁。”在出卖自己的盟友这点上,昆西毫无愧疚之心, 他瞧了迟阔一眼,继续道,“德莱文不是什么好人,您应该离他远点。”
迟阔这才发觉主角头顶的怨恨值悄无声息地上涨了1。
……为什么?
难不成主角发现自己跟伊内斯混在一起,担心自己拉拢伊内斯一起对付他?
迟阔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只是摩挲着玻璃瓶上的棱角:“你刚刚就一直在外面发呆?”
昆西点头, 对于刚刚伊内斯都凑室友面前了, 室友还没勒死伊内斯有点意见:“挨了会骂。”
迟阔刚才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 此时听到这话也就问了句:“谁骂你了?”
这句疑似关心的话,令昆西无意识地将刚产生的意见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忍不住多瞄了自己的室友几眼。
室友长得好看的事昆西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这样好的语气昆西还是第一次听。
室友1%的善良人格出现了。
“好多人。”昆西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默默地产生窃喜。
他收回视线,省略了前因后果:“记不清。”
毕竟昆西的本体在挨骂,分身也在挨骂。
诺德森区的事情传出来后,德莱文的那位老家主就对于他把斯米特打包从台阶上扔下去的行为有些不满。
“诺德森区是个好地方。”老头着急上火,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殿下,您应当知道,那位国王一死,不光是斯米特家,我们需要更多的助力。”
昆西反问:“您为什么称呼我为殿下?”
老头:“当然是因为您的身体里流淌着王室的血。您的理念,您的天赋,会为这个国家带来更光明的未来。”
昆西又问:“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你为什么又质疑我的决定?”
老头愣住了。
可能是昆西以前的脑子里只有怎么复仇,太好说话的缘故,截止至今,这还是昆西第一次明确反驳他的意见。
昆西:“前不久,斯米特要用半数水晶兰向人求情,那人说了句[没有斯米特家的水晶兰,我是活不起了么]……我也一样,没有斯米特家靠着害人上供,我是活不起了吗?”
少年的目光沉沉,其中逻辑顺畅得令老头叹了口气。
“我只是希望您不要走那么多弯路。”老头苦口婆心,“就像我那儿子一样——我前不久才知道,伊内斯感兴趣的人竟然是那个奥托里诺!天啊,奥托里诺。”
老头不知道昆西刚刚说的人是谁,只是现在提到奥托里诺的名字,急得音调都拔高了几分:“家门不幸!您说,他喜欢个男的也就算了,他怎么能喜欢奥托呢?奥托要是嫁过来,我这老头子还有活路吗?我两天就能被气死了!”
这话一听昆西就生气了。
什么叫走弯路?
难不成因为[奥托]最近想跟他成为家人,就叫走弯路吗?
他跟着[奥托]就是走弯路,伊内斯跟着[奥托]就要走康庄大道了?
还[奥托]要嫁过来,搞笑,他室友说要跟伊内斯那神经病在一块了吗!
好阴险!好恶毒!
识别出了老头的阴谋,昆西面无表情,心里气得把牙齿磨得咔哒响。
他前脚刚发誓要保护奥托,后脚德莱文竟然就用这种滑稽的理由企图害他违背誓言,这不是阴谋是什么!
气死去吧。气死得了。
迟阔撑着脸,盘算着这个[好多人]是谁:“谁骂你你骂回去不就行了,他们骂你,多半是因为想踩到我的头上。”
“沃伦,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挨骂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丢的是我的脸。”
昆西又不气了。
[你是我的人]这句在他大脑里反复回荡。昆西的心思刚从冒充沃伦竟然有这等好处中抽离出来,就见室友单手一抛,将什么东西朝自己手上扔。
是他刚刚把玩的药瓶。
迟阔向后靠着,也许是昆西的表情太过迷茫,也可能是魇兽正在身体里试图摧毁着他的精神,迟阔此时没了骂人的心思。
“帮我还回去吧。”
迟阔盯着天花板,鼻间随意地溢出笑。
“我不想当蝼蚁,因此也不想承他情。”-
作为菲涅尔和洛朗家疼爱的孩子,雷蒙德拥有的资源数不胜数。圣罗帝尔骑士学院的院长,早些年是洛朗家推上去的,此时听手下的老师汇报雷蒙德的所作所为,一边恨不得将这带来学生的开除,一边又不好将事做得太绝。
“雷蒙德·菲涅尔!你说说看,你究竟想干什么!以前我头疼的是奥托里诺,现在倒好,奥托里诺去诺德森区安静两周,你就欺负了两周的同学!”
院长室里,白胡子的老人痛心疾首地,将桌子拍得砰砰响。
“是,那些禁咒对年轻人是有吸引力,但你有没有想过,禁咒之所以是禁咒,是因为反噬也强,你还那么年轻,不想活了是不是?”
“有人说过,您在五十年前,对您爱人用过锁魂咒。”雷蒙德的情绪平淡,那双蓝色的眼由于看不出情绪,衬得他抬起眼时的模样显得有些阴鸷,“您那时怎么没想过您不想活了。”
老人心头一梗,顿时知道了雷蒙德学的那些禁术是从哪来的:“你父亲知道你私下联系了那么多黑魔法师吗?”
雷蒙德:“您以前不也是黑魔法师。”
“是!”老人气急败坏,“当黑魔法师多潇洒,换做以前,哪有你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
雷蒙德这人压根不受威胁。
他对[奥托]脾气坏,对其他人脾气就更坏。
作为万里挑一的天才,少年在魔法方面就没受到过挫折——正是因为没受到过挫折,雷蒙德也没把父亲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您将我叫到这里,无非是因为那些人的家里不敢直接找我,只会来找您麻烦而已。”雷蒙德看向老人身后的画像,“禁术有什么不好的呢?我要早点学会这些,当时在森林里,那群人跑不到我哥面前就死了。”
“我可以登门向他们道歉。”见老人沉默,雷蒙德的视线也从画像上移开,“只要您告诉我您的爱人还活着。”
比起[奥托里诺]的灵魂换了人,雷蒙德显然更无法接受这具躯壳彻底死掉。
毕竟雷蒙德很擅长自我欺骗,他脑子里的两种声音塑造了他扭曲的人格,只要[奥托里诺]的躯壳还能呼吸,雷蒙德自然能安慰自己,哥总会变回小时候那样,只是花的时间比较长,自己需要忍得比较久。
“你们这群小孩懂什么爱呢……”老人难以忍受,作为黑魔法师转职的骑士,他也活了一百五十多年,压根没有耐心跟雷蒙德谈论这个话题,“等到她发现你的所作所为,怨恨你,折磨你,你就会发现你做错了事,根本承受不了。”
雷蒙德无所谓:“我承受得了。”
老人盯着他,周围魔力涌动时的气流将桌上的文件掀飞下去:“你承受不了!老实说,要不是你母亲家对我有恩,在开除你哥前,我就先开除你!”
“我跟您不一样。”雷蒙德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身上蓝色的魔力将扑到面前的气流挡下了,“我和那人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不管那人怎么怨恨我,这个纽带都断不了。所以我承受得了,我又不在乎他怎么看我。”
老人愣了下,这才意识到雷蒙德这两周发疯的罪魁祸首:“怪不得你母亲会被送回洛朗家……”他难以置信,注视着面前的少年时,就像注视着个怪物,“听好了,我不管你联系了哪几个黑魔法师,我劝你在事情挽回前及时收手。你母亲好不容易才把你推到了今天,你别毁了你的前程。”
“为什么您也要替我母亲说话。”雷蒙德皱眉,对这套说辞感到厌烦,“是母亲做错了事,父亲说过,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老人看着雷蒙德的目光里多出了几分嘲讽与同情:“真是个白痴。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什么都姓菲涅尔,你母亲就非要针对奥托里诺吗?”
雷蒙德:“因为她是个疯子。”
老人哈哈大笑:“费丽西娅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爱你这个没人要的孩子。奥托里诺今年十八岁,严格算来,你母亲与父亲结婚后的一个月,就怀上了奥托里诺——这可能吗?倘若你问问你的祖父,就知道费丽西娅当时还回过洛朗家。”
“她在那里大发脾气,说她压根照顾不了个婴儿。”
雷蒙德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在这时又变得大了些。每当他脑子里分裂出的小天使和小恶魔冒出来,雷蒙德就会被他们烦得失去理智。
可这次不一样。
少年在座位上坐了很久,随即异常冷静地站起身来:“我哥就是母亲的孩子。您这话我就当没听说过。”
“还承受得了呢。”老人先前被他添了这么多麻烦,此时也嘲笑似的讽刺他,“不就是兄弟吗?我看是你小时候不出门,认识的人太少,才这么看重所谓的兄弟,你母亲为了你做了规划,你以后会与一位出身相似的淑女联姻,她的家族会帮你从奥托里诺那取得你父亲的爵位,等你有了真正的爱人,自然就不会那么在意……”
“你懂什么!”属于菲涅尔的魔法在此时迸发,蓝色的鹰尖啸着,随着雷蒙德忽然转头的这句吼声,竟是直直地扑向老人的面门。
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挡下了这次攻击,手臂却有些发麻。
洛朗家在千年倒戈之前,是虔诚的魔王的信徒,黑魔法的钻研者。
菲涅尔家以那位亲手剜下魔王心脏的骑士为傲,光系魔法沿着血脉传递,整个阿尔迪佩斯大陆上无人比拟。
融合了他们两家血液的雷蒙德,倘若再成长个几年,势必会成为圣罗帝尔历史上最优异的学生之一。
“母亲折磨我!父亲无视我!除了哥,我还剩什么!”
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母亲在尖叫。父亲将他按在地上,夺走了他手中的那把刀。
父亲说他跟母亲一样是个疯子,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只有[奥托里诺]会小心翼翼地问他:【雷蒙德,你为什么要把刀扎进自己的脑子呢】
雷蒙德又被绑回了床上。他那时病恹恹的,对奥托里诺的提问没什么反应。
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好吵,雷蒙德想让他停下来。
金发蓝眼的小孩子,说他不想再被关进手提箱里,他永远也得不到父亲的宠爱,母亲永远会责罚他,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家世,怎么没人问过,他想不想出生在这样的家里。
[奥托里诺]也没比他大多少。
但[奥托里诺]愣了下,那时将他自己的袖子推上去。
【一样的】
哥哥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臂上鞭痕交错,神色却异常温柔。
哥哥说:【雷蒙德,我们是一样的】
【所以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再做这种事】
【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会创造出一个自己想要的家】
“所以您要么今天杀了我,要么对今天的话守口如瓶。”少年阴郁的神色和身上暴走的魔力,有那么一瞬间,还真令老人产生了种自己回到黑魔法时代的错觉,“要是哥知道他和我不是亲生的,我和哥这唯一的纽带也被切断——谁都别想好过,我不会让谁好过的!”
抛下这句话的雷蒙德,一踏出院长室,却又变回了那副身体不好,走三步咳两声的模样。
他要演戏。
要装得无知,装得柔弱。
这样哥才会对他放松警惕,让他的计划发挥得顺利。
教室里,等着昆西回来的迟阔将书盖在脸上,也许是等了太久,呼吸也变得均匀。
雷蒙德就蹲在旁边等他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迟阔再次从魇兽的噩梦挣出,这才从书页与皮肤的间隙,发现座椅旁边的身影。
他沉默地将盖在脸上的书拿开,视线触及雷蒙德的脸的一瞬,唇角轻轻向上弯起:“怎么?”迟阔的十指交叉,向上伸了个懒腰,“两周没见,这次不因为哥哥喜欢男人躲着我了?”
这话迟阔是随口说的。
他的手肘擦过桌沿,不小心将放在桌上的书碰了下去。
书角砸到了雷蒙德的额头。
雷蒙德没躲开。
少年长得高,蹲着的时候却像个小孩,目光从掉在脚边的书一路上移,撞上迟阔的视线时罕见地没有发怒,反而讨好似的笑了下。
迟阔不明白他是从哪受了刺激,忽然变得这样文明。
但雷蒙德就是笑,不主动碰他,也不主动反驳他的话。
迟阔忍不住瞥了眼他头顶上蹦回【60】的怨恨值。
“哥喜欢哪个男人,我帮哥把他绑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迟:编个我喜欢男人的话让这精神病离我远点
雷蒙德:你如果不离开我,我给你绑好几个也可以
小迟:?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