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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初入长安


    长安, 五月初。


    祝云早还在城门口排队等待过公验的时候,就清晰地感觉到到了长安气候与扬州气候的差别。


    大抵是此地地处中原,又无江河湖海临近的缘故, 所以天气要比扬州闷热上一些,几乎没有任何风。


    时下刚进五月, 街上便已然有小摊小贩在兜售凉茶、冰饮、团扇、竹席,以及竹夫人和松年椅等消暑之物了。


    刻下一轮日头煎得正熟, 不少等候放行之人也纷纷解开外衫,只着一件单衫短袖站在树荫底下避暑纳凉,而树叶此时已从浅绿转作深绿,显然春时已经到了深处, 马上就要入夏了。


    祝云早闷在马车里等了大半晌,沁出来一脖子汗, 半晌过后她终于是不大坐得住了, 于是挑开帘子向外探头出去。


    前面依旧排着长龙, 其中不乏有挑着扁担的力夫、赶着马车的脚商以及不少衣着华贵、头戴斗笠亦或帷帽的公子佳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不得不耐着性子在城门前候着,这就是长安的规矩。


    祝云早伸长脖子观望了半晌,只见那城门洞下左右各站着一排腰挎短柄直刀的守卒, 当中则放着一张长长的条案,条案后头坐着一位头戴黑襥头、身着青绿色圆领官袍的官员,正在逐一查阅入城人员的过所文牒, 查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


    祝云早见状不免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至少还得等上一炷香的时间自己才能进去, 来之前她没想到入长安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早知道自己便提前十日,同韦韵一道来了。


    她盯着前面攒动的人头看了一会儿, 那官员公务干得极其极致,无论来者是谁,都一律先询问姓名籍贯,比照相貌查验过所,再着人清点所带物什并询问此番来长安目的,待到确认无误、登记在册以后才肯放行,故而行进速度半点也没有加快的意思,急得众人直摇头叹气。


    祝云早也正待叹气,却见一老伯走上前来,询问道:“新鲜的绿豆汤,喝了保管消暑解乏,只要五文钱,贵人可要来上一碗?”


    “来两碗,要凉快的。”


    祝云早当即解开荷包从里面数出十文钱递了出去。


    此等闷热的天气下喝上一碗绿豆汤,确实是一件美事,且不说滋味如何,便单单是能消暑这一点,就已然足够吸引人了。


    “哎呦,多谢客官。”


    老伯笑呵呵地将自己的竹笠探上前,十枚铜钱哗啦啦地刚好落在凹陷的斗笠尖儿里。


    祝云早见他转身往一处树荫底下的布棚子去,当即便又叫住了他,“敢问老伯,那间茶饮摊子可是您家的?”


    老伯回过头来如实答道:“正是正是。”


    祝云早心想:眼下自己与其在马车上枯等着,还不如到那茶饮摊子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听点八卦当乐子。


    于是索性钻出马车,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了车来,简单嘱咐了车夫两句后,便跟在老伯后面径直往那茶饮摊子走去。


    茶摊摆在一棵老槐树的浓荫底下,离城门口也不算太远,所以现下坐着不少人,一旁还拴着不少堆着货物的马车,想必个中绝大多数都是准备进城的。


    小板凳早就被抢光了,祝云早寻了个晒不到的空处蹲下,老伯很快便将两碗清清凉凉的绿豆水端了过来,祝云早又多给了他两枚铜板,劳烦他将其中一碗给自己的车夫送了过去,茶摊离马车相去不远,老伯乐得接这趟跑腿的美差,祝云早也乐得花钱省力。


    她蹲在阴凉处吹了吹粗陶碗里零星飘着的一点绿豆皮,而后咕咚咕咚极为畅快地喝了大半碗进去,果然舒服了不少,至少不再似方才那般闷热难耐了。


    祝云早端着碗蹲在地上,目光一直落在城门的方向,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旁边这几位歇着的大汉此时正各自端着一个粗陶碗,围坐在一张方形矮桌旁侃侃而谈,讲道兴起时更是唾沫横飞,引人频频侧目。


    “不得了哦,听闻长安最近怪事连连,起先是大相国寺供奉多年的舍利子忽然失窃,后来又有宫中传言称一向身体康健的寿阳公主近日忽然像中了邪一般举止疯魔,言语颠倒,没过两日便不能见人了。”


    “哎——这头一桩事我也有所耳闻,据说那舍利子乃是高僧圆寂后所化佛骨,供奉在大相国寺慈悲塔中已有百余年之久,塔下向来由重兵把守,不容闲杂人等进去不说,而且传闻先帝还专门命人打造了一副锁孔奇特的大铜锁用以封禁宝塔,那锁同兵符一样,需得三把钥匙拼在一起才能打开。现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盗了去,无疑是在打天家的颜面”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舍利子是不翼而飞的,慈悲塔的铜锁甚至没有半点被撬动过的痕迹,此等身手世之罕有,坊间都猜测这偷天大盗乃是拭雪楼杀手出身无疑。”


    “这么说来城门查验得那么严,也是这个原因了?”


    “多半如此,不过也有人说是本月有番邦前来朝贡,上头怕出什么闪失,这才查得严了一些。”


    “那这寿阳公主突然抱病又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去岁夏末秋初之际,深受陛下宠爱的贵妃似乎也是如此,再后来便溘然离世了。”


    “这谁说得准究竟是什么原因,说不定是害了什么怪病,亦或真有邪魔作祟一说。”


    看来老祖宗所言‘五月大凶’委实不虚,眼见着端午将至,我一会进了城可得买点雄黄和稻谷回去,填在符袋里。”


    “我娘也让我买灵符了,说是贴在门上能去邪祟、保平安,往年都是去大相国寺求取的,今年大相国寺在查舍利子失窃的案子,想来也不好前去了求符了。”


    “嗐,要我说啊,也没传言说那么玄乎,贵妃也是人,公主也是人,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生老病死还不都是正常事。”


    “那大相国寺舍利子失窃一事又应作何解释?难不成也像寻常人家丢只鸡、丢些银钱那样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这这得等程寺卿查明个中原委才是!说不定就是那拭雪楼的歹人将那舍利子盗了去,否则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悄无声息入塔盗宝如同探囊取物的本事?”


    “说起来拭雪楼,我倒是依稀记得去岁贵妃薨逝前夕,传闻中的拭雪楼老楼主曾夜夤夜入宫过一次,没过几日便传出了贵妃薨逝的消息,而这一次寿阳公主又恰好病了,该不会是”


    “李天河?不是说此人已经死了吗?难不成他还能死而复生?”


    “他死了可拭雪楼没死啊,这次大相国寺失窃一案保不齐就是他那群徒弟干的”


    “那这么说来,寿阳公主此番突然一病不起或许也是与拭雪楼相关了?”


    “这谁说得准呢,我只知道传闻拭雪楼楼主青面獠牙,极其可怖,麾下十二名杀手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要银子给够,就是天王老子的脑袋,他们也能轻轻松松拿到手。”


    “可不是么,我家小儿最近夜夜哭啼,怕不是瞧见了什么我们没瞧见的,这才骇得如此。”


    “那你最好也买个符袋回去,挂在床角,且不说是否真的能有什么效果,至少药草的香气能起到助眠的效果。”


    “说起草药,我最近这膝盖和后腰又开始痛了,估计过两日多半要下雨。”


    “我这腿也是,每逢下雨必会疼上几日,钻心剜骨的,一点办法也没有,抓了几副药回来喝了月余也没用,都是老毛病了。”


    祝云早喝着绿豆汤听着闲话,心觉十分好笑,拭雪楼现在还真是恶名远扬,无论什么案子,只要一时半会而破不了,都会往拭雪楼身上推,现下拭雪楼的情况就跟大闹天宫后的齐天大圣似的,无形之中背了不少的黑锅。


    对于这些传言,祝云早自然是半点不信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拭雪楼现下的行踪,现下李邺一行身在岭南,与长安远隔千里,即便真有心盗宝,那也是有心无力罢了。


    祝云早安然自若地摸出六味猪肉脯嚼了两片,又将这小半碗绿豆汤喝了个精光,暑气顿时消解了大半,心情也不似方才在马车上时那般浮躁了。


    她掸掸裙角站起身,将空空如也的陶碗还了回去,又大量了一番方才唾沫横飞的几人。


    心道:这长安果然人多热闹,大相国寺宝物失窃和寿阳公主忽然抱病在床的事确实听起来很是玄妙,看来此番入长安自己定然能有不少瓜吃。


    她正搁了陶碗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却见一行人身穿皂色圆领袍、脚蹬乌皮靴、腰挂皮鞘横刀直奔自己的方向而来。


    祝云早心下正纳闷。


    那一行人行至她近前处,齐刷刷地朝她颔首抱拳,几人动作整齐划一,竟是连颔首的弧度都别无二致,显然是平日训练有素才至如此。


    为首的那个青年抱拳施礼后,举起腰牌同祝云早示意了一下,开口道:“祝姑娘,韦大人有要事要同您相商,请您速速前去一叙。”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发前曾给韦韵寄过一封书信告知,想必对方便是以此来推断她的脚程的,只是她没想到韦韵会专程派人出城来接自己。


    那么究竟是何事令韦韵如此着急呢?


    怀揣着几分疑问,祝云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同那为首青年道:“我此番乘车而来,初到长安并不认得路,还需劳烦阁下带我前去。”


    青年语调不带半分波澜,客客气气道:“愿为效劳,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长安篇开启!


    第172章 一病不起的公主


    有了韦韵的接应, 祝云早再也不用在城门口排队等候入城了。


    她乘着马车跟在韦韵一众下属的后头,在长安城内不但畅通无阻,而且还倍受关注, 这让祝云早不由得感慨:“城南韦杜,去天五尺”的说法果然不假。


    马车入城后没走太远, 便到了韦韵的私宅,此处位于青龙坊内, 和传闻中“顶级门阀士族、关中六姓之首”的韦府有很大的区别,从外表看去,只不过是一间极为普通的二进院落,院内也并未雇佣太多的家丁, 祝云早猜测这只是专供韦韵处理公务的地方。


    说起来韦韵这个官职其实只是一个斜封官,并非是经过吏部考核、中书省和门下省复核盖章后皇帝亲封的官职, 但她本身出身名门望族, 且颇得前朝后宫诸多达官显贵的青睐, 所以人人都对她礼敬三分, 加之她这个官职并不涉及任何党争,只不过是受命广寻天下美食,故而也鲜少会得罪到谁。


    不过谁要是不慎得罪了她, 那么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毕竟她背靠韦家,又与前朝后宫的诸多贵人都有密切往来, 就算没有实权在手, 只需适当地吹上两句风, 或是到哪儿告上一状,就足够别人喝上一壶的了。


    祝云早一进院子,便看见韦韵已经在正厅等着她了, 看上去似乎正在为什么事而苦恼着。


    “民女祝云早见过韦大人。”


    祝云早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叉手朝韦韵施上一礼,此处并非扬州而乃长安,并且她此番来此正是受韦韵相邀,现下身在此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落人话柄,她行事自然要谨慎周全许多,避免被人抓住毛病后大做文章。


    韦韵一见她来,拧着的眉心顿时便舒展了一半,她见祝云早如此,也没阻拦,刻意缓了一步,待到祝云早将虚礼道完才扶了扶她的手臂。


    边将她往屋内引边言道:“祝姑娘,韦某盼了数日,可算是把你盼来了,眼下我正有一桩要紧事需要你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祝云早抬手亦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问道:“不知究竟是何事竟令韦大人如此匆忙唤我?”


    韦韵示意祝云早落座后,自己也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而后朝屋内其余人等摆了摆手,屏退了左右后,这才道:“不知祝姑娘对于寿阳公主最近忽然抱病一事是否已有耳闻?”


    祝云早略微斟酌了一下,而后道:“方才入城之前我在一处茶摊曾听闻一二,然,个中详情坊间传言向来多是捕风捉影、真假参半的,故而个中详情我并不知晓,还请韦大人明示。”


    韦韵道:“事关天家秘辛,我不便详细说与你听,但寿阳公主抱病一事委实不假,其言行举止颠倒非常也所言非虚,我此番急切接你来此也是为了此事。”


    祝云早闻言皱起了眉,倒不是因为韦韵不肯如实相告,而是因为她自己虽是医学出身,但却并不想淌这趟浑水,毕竟宫中太医无数,届时无论自己是治好了公主的病还是没治好公主的病,只怕都不能全身而退。


    韦韵见她不语,当即便也猜到了她心中的顾虑,于是连忙解释道:“我此番请你帮忙,并不是要你去宫里替公主诊病,只是希望你能做些特殊的药膳出来,看看能不能适当帮公主调理调理胃口而已。”


    祝云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做药膳的话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自己初来乍到,与任何人都无冤无仇,总归不至于有人刻意加害,更何况韦韵算是自己的靠山,自己做出来的食物也会经过重重关卡,经过反复试毒才会传到寿阳公主的手里,即便真有什么问题,也怪罪不到她的头上。


    思及于此她道:“做些药膳自是不成问题,只是不知公主殿下究竟害了什么病?有何症状?若是不便告知详情,或许可以简要地将需求描述给我,我好对症烹调,免得误事。”


    韦韵思量了半晌,谨慎起见她只同祝云早道:“尽量荤素搭配,多做一些开胃的菜品,最好可以避开辛辣之物以及寒凉之物,此外,公主不喜食姜和动物内脏,切记做菜的时候不要放进去。”


    祝云早又问:“每餐我需准备几道菜?”


    韦韵犹豫片刻道:“自明日起每日午食暮食你先各做一荤一素出来,搭配着尚食局的菜品一同送到归鸾宫去,如此先做三日,看看合不合公主口味再议后续。”


    祝云早点了点头,又道:“那我每日在何处烹饪?需要入宫还是怎样?”


    韦韵答道:“就在此处,端午宴结束之前这间宅子专供你来居住,宅子上下侍从均由你来随意差遣,后厨亦有两名帮厨可以给你打打下手,每日你做好菜后只需装入食盒之中,届时自会有专人来取,暂且无需你进宫。”


    言罢她又递给祝云早一块玉佩,叮嘱道:“这是我的私人物什,见此物什如同见我,若是有什么急事可以随时持此玉佩来城南韦府寻我。”


    “多谢韦大人关照。”


    祝云早接过玉佩想了想,当即将其挂于腰侧,初来乍到她对长安还十分陌生,如此随身佩戴韦韵的玉佩,或许能帮她挡去很多的麻烦,至少一定程度上能保证人身安全不出问题。


    韦韵见状也不阻拦,只任她将自己的玉佩挂在腰间,又道:“工钱我按照每日一两银子付给你,食材不必你操心,需要什么只管知会府中管家一声,自会有人如数送到,你只管安心住下,研究药膳便是,若是你的药膳能对寿阳公主的病情有所助益,赏赐自然不会少。”


    祝云早心觉此事风险不高,倒也勉强算得上是一桩美差,于是当即便答允了下来,客气道:“医者仁心,公主每日药膳一事我定会竭尽全力,多谢韦大人赏识,能为贵人分忧是民女分内之事。”


    韦韵闻言轻“嗯”了一声,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眉宇之间萦绕的那一缕忧愁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正事说罢,韦韵又同祝云早闲谈道:“现下此处为长安青龙坊,隶属万年县,位于曲江池畔、芙蓉园旁,附近还有一日严寺,时下春意正浓,你初到长安大可四处走走看看,长安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各有千秋,保管比汴州和扬州还有意思。”


    祝云早当然知道长安有意思,毕竟从前那些以唐朝为背景志怪书和电视剧也不是白看的,她此番之所以答应韦韵来长安参加端午宴,也正有来此好好玩上一圈的想法。


    听韦韵如此一说,她当即道:“早就听闻长安最是繁华热闹,可以吃酥山、喝葡萄酒、看胡旋舞,此番我刚好打算借此机会多转一转,找一找灵感的同时也满足一下自己口腹之欲。”


    韦韵心知她对各地的美食最感兴趣,于是便递了一张字条给她,“这上面标注的店铺都是我特地差人搜罗来的,空闲之时你大可以去尝尝味道,届时报我的名字即可挂账。”


    祝云早颇为好奇地将字条展开一看,上面一列列簪花小楷很是好看,娟秀之余不掩锋芒,工工整整标注了哪家的哪样吃食最为特色,标红处则注明了相应的地点,如此一来帮她省下不少摸索的时间。


    祝云早将此字条重新折好,揣在了自己袖子当中,又问道:“不知端午宴可有什么需要我事先准备亦或格外注意的地方?”


    韦韵平静道:“端午宴的相关事宜我来安排,你暂且无需过多考虑,个中细节还需等待鸿胪寺那边下达确切命令才能敲定,你只需等我消息即可。”


    祝云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下去。


    韦韵沉吟半晌,却忽而又语重心长道:“当下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均已到达长安,偏偏城中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些乱子,大相国寺丢了舍利子,寿阳公主又忽然一病不起,一时间坊间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此事关乎天家颜面和我大绥颜面,故而朝中上下对本次即将召开的端午宴都颇为重视,这不单单是一场普通的端午宴,更是彰显我大绥威严的一次宴席,所以还需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不能被异国番邦的大厨们给比下去”


    说到此处,她察觉到自己似乎言重了几分,便又微微一笑,将语气往回拉了拉,“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缉凶断案自有大理寺去办,接待外宾亦有鸿胪寺在前主持,我等只需做好充分的准备,待到端午宴召开之时竭力发挥所长便是。”


    祝云早能通过韦韵的语气和神态判断出她当下略有焦虑的心情,但恰如韦韵方才所说,这些事都有相对应的人去处理,自然无需祝云早太过忧虑,当下她能竭力办妥的也就只有给寿阳公主研究每日药膳以及准备迎接端午宴这两件要事。


    想清楚这些后,她叉了叉手,亦平静道:“民女自当竭力。”


    韦韵知道她的厨艺水平,故而也没多言什么旁的,只简单交代了一下这间宅邸上下的陈设布局以及人员结构后,便以处理公务为由,暂且离开了。


    韦韵走后,祝云早闭着眼、仰着头、叉着腰站在院落正中的那棵高大的流苏树下深呼吸了几口气。


    看来此番来长安,不仅有不少新鲜的瓜可以吃,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么在此之前,不如先出去觅些吃食,祭一下五脏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鬼鬼祟祟的路人


    韦韵前脚一走, 祝云早后脚便同老管家道:“我要出去转一圈,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我可以顺路带回来。”


    老管家姓韦, 想必是韦韵的家臣,对韦韵的吩咐唯命是从, 对韦韵的客人祝云早亦是颇为客气,“祝姑娘只管放心去便是, 小院物什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采买添置的。”


    祝云早乐得清闲自在,便也不再多言旁的客套话,当即揣了荷包就直奔一百零八坊而去。


    来此之前她简要了解了一下长安的坊市制度和宵禁制度, 本朝律例部分参照了唐朝律例,故而制度十分严格, 有“日中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 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的规矩。


    也就是说坊市之间每日互通的时间有严格限制, 每日中午开市, 傍晚闭市,所以想要在长安游玩一番,需得把控好每日的时间才行, 否则若是在“闭门鼓后、开门鼓前”无故在坊市之间流窜,那么就会被当做“犯夜”来处理,按照规定得受二十笞刑。


    祝云早可不想初来乍到就挨一顿板子, 所以她决定趁现在正值午时之际赶快出去逛逛, 等到日落之前再趁早回来。


    长安一百零八坊, 由南北十四街,东西十一街,纵横交错分隔开来, 整体布局几乎全部都是正南正北的炒香,十分的工整方正,故而几乎不会出现迷路的情况,即便是第一次来长安的祝云早,也完全不必有所担心。


    打青龙坊一出来,祝云早便直奔正北方向,青龙坊位于长安的东南角位置,离传闻中热闹非凡的东西两市尚有一段距离。


    祝云早一路上边走边看,街道两侧尽是些店铺行肆,从最寻常的茶馆酒肆到绢布店、首饰店再到铁器店、乐器行等等一应俱全,光是门头旁侧挂着的各式幌子,几乎就遮去了半片天空。


    时下临近端午,不少铺子的门脸上都挂上了符袋、艾草、亦或桃符等等具有驱邪避祟寓意的物件,许多酒肆也已摆出来不少坛子,准备兜售雄黄酒了。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祝云早遇到了第一个想吃的东西,于是她停下脚步,朝着香味来源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家食肆。


    食肆铺面不大,香味很快便充盈整间屋子,引得过往行人频频驻足,祝云早来时,屋内已经坐满了人,挤在柜台前面排队的食客更是数不胜数。


    祝云早一看这客流量,就知道自己此番算是找对了地方,现下且不能打包票说这家有多好吃,至少这么多人都在这排着,绝对不会难吃。


    香气挡不住地往鼻子里钻,她踮着脚尖张望了一番,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低声问道:“敢问这位仁兄,这家食肆究竟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排队?”


    前面那人微微转过头来,先上下打量了一下祝云早,而后方道:“姑娘是头一回来长安吧?这家的古楼子可是全长安独一份的香嘞!每日一开张立刻便会排起长队,”


    祝云早刚想再问些什么,旁侧却忽然有人大咧咧窜过来一步,同前头那人道:“张监事,程寺卿忽然带人来了,说是有话要问您”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往后缩了缩步子。


    心中暗暗感慨道:长安不愧是皇城根底下,随随便便排个队都能碰见在朝官员,不过监事是几品官来着?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前面那人闻言神色一变,立刻撤出队伍去,同来寻他的那人走出去两步,忽而又半转过身来,同祝云早叮嘱了一句:“姑娘,你要买记得只买半份即可,切记要店家多加一些波斯草豉和胡椒,这样才足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朝那人叉了叉手,道了一句“多谢。”


    那人没吃上这“古楼子”,似乎多有几分遗憾之意,短叹了一声便匆匆走了,祝云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挑了挑眉,心道:看来这无论古今,牛马总归是不好当的。


    她正想上前一步,往前面挪一个身位,不料一顶斗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忽然扣在了她的头上,而下一瞬,她身前那个空位便被人占了去。


    嗯?


    竹笠没戴稳,并且比她的头围要大上半圈,骤然一落在头上,难免歪斜,遮挡了视线,祝云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扶了扶头上的斗笠,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插了队。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来,她恶狠狠地拍了一下前面那人的肩膀,刚要说些什么,对方却先她一步转过身来,捂住了她的嘴,并莫名其妙朝她使了个眼色。


    祝云早开不了口,只得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只见对方十五六岁的年纪,乌发用一枚金环束起,古铜色面庞上一对琥珀色瞳仁极富异域风情,比长安少年多了几分野性美,看起来似乎来自西域。


    在短暂的对视中,祝云早读出了来自少年眼底的一分戏谑和一分不羁,祝云早刚想将他的手拍打开,然后痛斥两句他贸然插队的失礼之举,却听见不远处几个腰佩横刀、身着劲装的官兵跑了过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祝云早下意识看向面前这个少年,虽然他表情上并未表露出任何的慌张之意,但他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形迹十分可疑,这令祝云早不免产生了些许怀疑。


    那少年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追来至此但失了目标的官兵们,而后压低声线小声同祝云早道:“祝姐姐,别声张,我是小壬。”


    “祝姐姐”这三个字就已经令祝云早大吃一惊了,待到“我是小壬”四个字一出来,祝云早顿时变了脸色。


    原本她以为此人只是一个犯了事的陌生少年,却没想到竟是拭雪楼的小壬。


    一瞬间的讶然过后,祝云早当即将他往自己身前的队伍里拉了拉,低声问道:“你真的是小壬?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祝云早此时不仅吃惊于他的身份,更吃惊于他的胆识和目力,竟然能在这么多人中一眼认出她来。


    小壬又瞄了一眼不远处吆五喝六的官兵,这才解释道:“先前老大曾飞鸽传书给我过一张你的画像,说你不日将抵达长安,而且你脖子上挂着拭雪楼的传信哨,腰间还别着老大的短刀,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祝云早下意识将小木哨往领口里藏了藏,又用外衫挡了挡短刀,神色紧张道:“你犯了什么事?竟会引来这么多官府的人前来抓你?要不要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头?”


    小壬见她眉头紧蹙,赶忙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祝姐姐不必惊慌,而且我方才临时换了一身行头,保管他们认不出来我。”


    两人正说着,那为首的官兵忽而瞄了一眼二人当下所在的这个方向,旋即不知同一旁的两个手下说了两句什么,竟直奔队伍而来。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立刻将斗笠向下压了压,视线转移到别处,假装不曾看见那官兵正在朝自己走来。


    但事情显然不会尽如人意,很快那名官兵便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


    祝云早僵硬地转过头来,表情有几分不大自在,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不知军爷找我何事?”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纷纷落在她的身上,这令祝云早更为紧张了一些,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排在自己前面的小壬,却发现他似乎全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那官兵见祝云早神色有些紧张,便狐疑地走上前来,先是顺着祝云早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壬,旋即才一抖手中感到画卷,盘问道:“你们方才可曾见到过这画中之人?”


    祝云早此刻心如擂鼓,一口大气也不敢喘,她缓慢地抬起头,缓慢地转动脖子,缓慢地看了一眼画卷上的画像——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画上之人胡子拉碴满脸褶子,一缕头发遮住了半只眼睛,看上去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叫花子,和自己身前的小壬可谓是绝无半点关系。


    祝云早见状当即摇头,笃定道:“没看见。”


    那官兵狐疑地追问道:“没看见你方才紧张什么?”


    祝云早连忙赔笑道:“不敢欺瞒大人,民女今早初来长安,对一切都还有些陌生。”


    言罢她刻意掸了两下裙摆,假装不经意将韦韵的那块玉佩给露了出来。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目光落到玉佩上时果然一改前态,收起画卷恭恭敬敬朝祝云早抱了抱拳,“原来姑娘是韦府贵客,请恕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出言无状,险些唐突了贵人。”


    祝云早见对方如此,顿时放松了许多,淡笑以应道:“不妨事,大人办差要紧。”


    那官兵朝祝云早再度抱了抱拳,“多谢贵人体谅。”


    祝云早见他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手持画卷继续向前搜捕,这才放下心来,摩挲了两下腰间玉佩,心道:看来在这长安城中行走,物件远比人要好使。


    转过头来,排队买古楼子的人向前挪了几个身位,祝云早赶忙向前几步,拉了拉小壬的衣角,低声询问道:“你究竟犯了何事?”


    她了解拭雪楼众人易容换装的本事,自然也知晓那画上之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小壬无疑。


    小壬闻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道:“我不过是听见县衙的几个酒囊饭袋空口编排拭雪楼,于是便略施小计,将官印给盗走了,以此来捉弄一下他们而已。”


    闻此一言,祝云早大惊失色,“盗取官印岂是儿戏?你还不趁没被抓到之前速速还回去。”


    小壬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是他们尸位素餐没本事,其实那官印我压根没带出来,就丢在县衙后院的草丛里了,他们东奔西顾四处找盗贼的下落,试图拿回官印,殊不知所寻之物就在眼前,真是有趣。”


    祝云早听罢一阵无奈,又忙问道:“那大相国寺舍利子失窃一案和你没关系吧?”


    小壬当即摇了摇头,“当然和我没关系。”


    祝云早彻底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关系就好,走吧,我请你吃这家的古楼子。”


    小壬欲言又止片刻,点点头道:“听说这家的古楼子全长安第一好吃!”


    祝云早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那咱们就吃他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饮金馔玉的长安


    长蛇般的队伍一寸一寸地缩短, 约莫又是一盏茶的工夫过去,终于排到了小壬和祝云早。


    古楼子拿到手以后,祝云早没有选择进店排队等着座位空出来, 而是趁着热乎第一时间取出两块,当街同小壬分食起来。


    小壬接过热乎乎的古楼子, 顿时两眼放光。


    他来长安数月有余,早就听闻这家卖的古楼子乃是全长安之最, 每每路过此处均能看见无数排队之人,但也正因排队等待时间太久,而他又有诸多任务缠身,不便于在某处久留, 以防暴露身份,故而一直以来都只有远远闻香味的份儿, 一口也没吃到过嘴里。


    今天他得了空闲, 亦完成了李邺交代给他的全部任务, 日后不必再乔装示人, 只需扮做随从确保祝云早的安全即可,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他终于能够好好地享受上一顿古楼子了。


    这古楼子乃是西域美食,外头的面皮被烤得金黄酥脆, 咬起来却又不失嚼头,内里的羊肉馅是用波斯草豉和胡椒调配过的,故而吃起来膻味更轻且香味更甚, 这也是它香飘十里的主要原因。


    小壬从祝云早手里接过古楼子的时候, 它还烫着, 需得吹上两下方能下口,但浓郁的麦香、羊肉香、胡椒香以及波斯草豉的香味早已勾得他直吞口水。


    他正待一口咬下去,祝云早却忽然伸手拉了拉他, 言道:“我们边走边吃,你可知道这长安城中还有什么食肆的吃食美味?”


    小壬一边顺着祝云早挪步子,一边狼吞虎咽地咬上一大口古楼子,颇有一副饿了好几天的架势。


    听祝云早如此发问,他道:“除了这家的古楼子以外,还有前面不远处的一家毕罗,据说馅料丰富,十分美味,只是价格上不甚亲民”


    祝云早一听此话,顿时心领神会了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好巧不巧的是,当下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祝家食肆云溪总店和扬州分店的收益早已使她脱贫致富奔小康了,自然不会差这点买吃食的银子。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随身带着韦韵的玉佩,即便今日所带的银子真不够了,还可以挂在她的账上蹭吃蹭喝。


    思及于此她拍了拍鼓鼓的荷包,豪爽道:“价钱不是问题,只要好吃就行,你带路便是,今天我请客。”


    小壬一听此言,顿时如同路边小狗一般,叼着半块古楼子眼巴巴地望向祝云早。


    只有天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天没吃上一顿好的了,先前原本他还能偶尔摸进皇宫吃点山珍海味,可自从寿阳公主一病不起后,皇宫的守卫便加强了,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选择暂且销声匿迹,这可把肚子里的馋虫们给饿苦了。


    年前他在信中得知小甲、小乙等人随同李邺在云溪修整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烧菜极其美味的邻居,羡慕得恨不得日夜兼程赶过去,可惜一连回信数封,收到的都是李邺命他按兵不动等待接应的消息,急得他都快疯了。


    再后来就是前几日他收到了李邺的飞鸽传书,信中除了提及了李天河下落一事之外,还着重强调了祝云早即将抵达长安的消息,这可把他激动坏了,心道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现下他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祝云早给盼来了,本以为跟着祝云早吃几顿热腾腾的家常菜已是极为满足,却没想到祝云早出手如此阔绰,竟还愿意带他去酒楼下馆子,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其实除了前面那家卖毕罗的店面以外,还有几家酒楼、茶楼、食肆听说味道也十分不错,若是吃完毕罗来得及,咱们可以再逛一逛。”


    小壬囫囵吞枣般将余下半块古楼子一口塞进嘴里,而后激动地搓了搓手。


    祝云早心知他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更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断然不是一块古楼子就能喂饱的,于是轻快答允道:“可以啊,今天你想吃什么只需在前带路,不用考虑价格。”


    小壬听罢立刻边在前带路边努力回想东市有什么好吃的,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很是悠闲。


    小壬问:“祝姐姐,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祝云早笑道:“问呗,但问无妨。”


    小壬斟酌着小声开口:“你和我们老大你们是不是真的”


    祝云早当然能猜到他没明说的后半句,于是坦诚相告道:“对啊,是真的。”


    听到祝云早亲口承认此事后,小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欣然道:“竟然真的是真的!小甲他们来信提及此事时,我还不大相信来着,毕竟我们老大万年冰山,向来不近女色,从前他还同我们说过诸如‘世间众人皆为逝者亦或将逝者,何必牵怀’这种话,真想不到他居然也有谈情说爱的一天。”


    祝云早闻言不免惊讶了一下,顺口问道:“你们老大从前是什么样的?”


    她知晓李邺待人处事颇有距离感确实不假,但这种话倒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毕竟那日在汤泉池中,他的表现可半点不像什么清心寡欲、六根清净、看破红尘之人


    对于李邺的过往之事,祝云早感兴趣听,小壬也很乐意讲,“等下咱们边吃边说。”


    言罢他带着祝云早拐进那家卖毕罗的食肆,寻了个空桌坐下来,点了两只招牌樱桃毕罗、两只鲜香的蟹黄毕罗,以及两只充满西域特色的“三鲜毕罗”。


    趁着毕罗还没端上桌,小壬压低声线小声同祝云早讲道:“我们老大从前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的长短二剑均是陨铁所铸,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管他对方是王侯将相,还是江湖草莽,通通都在老大的刀下活不过半个时辰”


    祝云早听到此处,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肯定道:“他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确实如你所言。”


    小壬继续道:“起先我和小己、小庚、小辛我们四人还以为是我们入门比较晚,所以师父在教授我们武学的时候有所保留,所以还联合起来同师傅大闹了一场,但后来才听小甲他们说,老大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师父捡回来的,而是杀了师父从前所有弟子之后,唯一一个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


    言及于此,店小二将第一份樱桃毕罗端了上来,小壬也适时地将话头收住,规规矩矩抬手作请,“等下我再慢慢讲,这毕罗需得趁热吃方不负美味。”


    祝云早点了点头,抽出木箸,夹了一只到自己碗中,先是前后左右上下认真打量了一番。


    只见这毕罗约莫有掌心大小,形如一弯新月,表皮用的是类似虾饺一样的软皮,看上去如澄心纸一般半透明,表皮两端开口,只在中间处系了一段小葱用以固定,从侧面看去,内里的馅料色如胭脂般透着绯红的颜色,很是好看。


    祝云早打量一番忍不住小声感叹道:“从前我一直以为毕罗是炸制的,不想原来竟是蒸熟的”


    在她还在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小壬已经将一整只樱桃毕罗完整塞进口中了。


    他仰头舔了舔唇角的樱桃果酱和牛乳凝酪,刚想同祝云早解释一番,下一瞬店小二便将两只新鲜出锅的蟹黄毕罗端了上来。


    祝云早定睛一看,这两只蟹黄毕罗和方才那两只樱桃毕罗大不相同,无论是形状、味道还是烹饪方式,居然都不一样。


    祝云早将樱桃毕罗暂未放下,又伸筷夹起一只蟹黄毕罗到碗中,这才发觉,它一面是酥皮、一面是蟹壳。


    小壬将樱桃毕罗咽下去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只蟹黄毕罗介绍道:“这一只是炸制的,它和樱桃毕罗截然不同,樱桃毕罗偏甜,吃起来有一种浓郁的果香与蔗糖香,而蟹黄毕罗则是口味偏咸的,馅料里加了茱萸粉和橙皮末,所以吃起来只鲜不腥。”


    言罢他顺着蟹黄毕罗的一侧轻咬一口,金黄酥脆的表皮咔嚓一下碎裂开,里面裹着的蟹黄馅料顿时便溢在口中,香得他眼前一亮。


    祝云早见状赶快也夹起两只毕罗各咬上一口。


    樱桃毕罗表皮柔软,上下牙齿轻轻一碰,内里的果酱与乳酪便“噗”地一声在口中爆开,清爽但不甜腻的味道很是适口,樱桃的微酸与蔗糖浆的甘甜刹那间齐齐涌现。


    而蟹黄毕罗则是浓缩了数只螃蟹的精华,讲究“皮脆如纸、内酿腴脂”,真可谓是一咬流金的程度。


    祝云早喜欢樱桃也喜欢蟹黄,两只毕罗飞快下肚,第三份毕罗便也端了上来。


    祝云早原以为所谓的“三鲜毕罗”应是韭菜、鸡蛋、虾仁这三鲜,却没想到实则是羊肉、孜然、波斯韭的。


    这三种馅料混合在一起着实十分新鲜,吃起来和前两种口味的毕罗又大相径庭。


    羊肉并没切做细细的肉馅,而是一定程度保留了一点点颗粒感,波斯韭微辛但没到可以称之为辣的程度,孜然则浓郁霸道,是烧烤和炸物的绝配之选,三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恰到好处地凸显了西域特色美食的独特滋味。


    一口气尝完三种不同口味的毕罗,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心情十分不错,她夸赞道:“刚刚那家古楼子不错,这家毕罗也不错,要不咱们再买几个?”


    小壬砸吧砸吧嘴,显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但此时再点毕罗,就没办法再吃下其他家的菜品了。


    他斟酌了一番后,提议道:“咱们还是去下一家尝尝吧,若是明日还想吃这个,就叫个闲汉替咱们跑腿。”


    祝云早一听倍感新奇,心道:闲汉?难道是古代外卖员的独特称呼么?


    作者有话说:


    *注:毕罗即饆饠。


    第175章 狐假虎威的食客


    从卖毕罗的食肆出来, 祝云早特地打包了几份三鲜毕罗放入食盒当中,准备带回去分与韦宅众人。


    初来乍到,她人生地不熟的, 打好人际关系无疑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毕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 她还需借助众人之力,完成关于端午宴的一应事宜。


    祝云早问:“下一家咱们去哪儿?”


    小壬颇有眼力见地将祝云早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 而后指着东北方向道:“那边有一家酒楼是长安的老招牌了,听闻他们家的金齑玉鲙和荔枝煎都是极鲜的,还有上好的陈年花雕和西域的葡萄酒可以喝,我们接下来就去那家如何?”


    祝云早答允道:“可以啊, 不过只吃金齑玉鲙和荔枝煎好了,酒今日就不喝了, 毕竟晚上回去我还得琢磨给寿阳公主明天做什么菜品。”


    小壬闻言摸了摸鼻子, 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 “嗯祝姐姐要给寿阳公主做菜?”


    祝云早这才想起方才两人一直在聊李邺, 却半点没提这几天她的大致行程安排,于是解释道:“我现下被韦大人安排在青龙坊的韦宅落脚,在端午宴召开之前韦大人让我每日午食、暮食各做一荤一素两道菜送到宫里, 给生了病的寿阳公主尝鲜。”


    小壬听罢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什么别的,而是话锋一转, 飞快地将这个话题给岔开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菜品的事!等晚上回去咱们再一块儿琢磨。”


    这个转折并不生硬, 祝云早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两人再度出发,直奔小壬所说的那家酒楼而去。


    还没走进酒楼, 祝云早就已经预感到了这家确实如小壬所说的那般火爆,现下午时已过,分明不是正经饭点,可酒楼上下三层仍旧座无虚席。


    “不会又要排队吧”


    祝云早略苦恼地张望了一下,现在她一看见人头攒动的景象就有些发怵,毕竟方才在卖古楼子那家排了好久,站得她腿直发酸。


    小壬见她眉生愁云,立刻朝着酒楼里面打量了一番,片刻之后他忽而一笑,一拍胸脯道:“没事,我有办法!”


    祝云早疑惑道:“什么办法?”


    小壬伸了伸手,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需得多花一锭银子才行。”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祝云早给了他一锭银子,旋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酒楼。


    这间酒楼上下总共三层,朱漆碧瓦、雕梁画栋,中间挑空处挂了纵横交错的各色彩绸,每根梁上都挂有一只大红灯笼,纵使现下是白日,灯笼亦均点着,俨然一派奢靡气象。


    拨开竹帘走进去,就像陡然误入了另一个世界。


    头裹青巾、肩搭葛布的小厮们站在门前迎来送往,托着酒盏的跑堂伙计穿梭在桌椅之间,操着不同口音的食客们则围着黑漆方桌大快朵颐,胡姬腰上缀着银铃,旋转起来声音清脆悦耳,与之相和的还有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长安酒楼与汴州酒楼和扬州酒楼的风格不大相同,汴州酒楼更粗狂奔放,扬州酒楼更温柔小意,而长安酒楼则更大气恢弘。


    祝云早迅速环视一圈,发觉一楼的散席已然坐满了人,一个空位都没有,也不知小壬的法子是否有效。


    就在她还在环视这家酒楼,试图寻找一处空位的时候,小壬已然施施然走上楼梯,回首小声喊她道:“祝姐姐,快随我来。”


    “来了。”


    祝云早不知道小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现下这个场景她自己显然是无计可施了,总不能蛮不讲理,将人家正吃到兴头上的食客给轰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转过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以雅座为主,多是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配两张雕花圈椅的配置,从旁侧向下看去,刚好能看见楼下的台子。


    祝云早原以为小壬打算找个雅座坐下,边欣赏琴音歌舞,边吃上一顿金齑玉鲙,却没想到小壬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抬步直奔三楼。


    祝云早见状赶忙紧随其后,跟着他上了三楼。


    甫一站定,祝云早一眼便看见了墙上的题字画壁,大大小小洋洋洒洒的各种字体跃然其上,很是风雅。


    自盛唐来,饮酒作诗早已成为长安的一大特色,故而酒客旅者酒酣兴起之时泼墨挥毫,落墨于画壁之上也不是什么怪事,但这对于祝云早来说,却是一桩新鲜事。


    她仰头看了许久,从或缭乱或工整的字迹中依稀认出来不少熟悉的诗句。


    二人一上三楼,一白面小厮立时便迎上前来,他见祝云早气质清新脱俗,对这画壁兴趣十足,腰间又挂着韦家的玉佩,心思转了三转,赶忙取过笔墨递上前,从旁询问道:“不少文人骚客均在此壁留下墨宝,贵人今日是否也要趁着诗性大发题上两句?小的愿为您抄录。”


    祝云早正努力欣赏正中那首出自李白之手的《将进酒》,此诗恣意洒脱,此字狂放不羁,不得不说这首题在这酒楼画壁之上,远比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印在书本当中更显磅礴恢弘。


    小壬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整个画壁,见祝云早看得入迷,便招呼那伺候笔墨的小厮一声,信手捉来兔毫一杆,饱蘸金墨,巧借栏杆之力直扑高墙,转瞬之间便于一侧壁最上方画了个简单的图案。


    他唰地一下跃起又唰地一下落地,起落之间竟无半点动静,一看便是身手灵巧、武艺超群。


    那伺候在旁的小厮刚想转头去问两人是否要在二楼寻一雅座吃酒闲谈,一瞧见那图案,当即变了脸色,惊慌失措间立时屈膝跪拜,叩首道:“不知中贵人大驾,有失远迎,还望莫怪。”


    祝云早正狐疑他此言何意,却见小壬一把将那小厮捞起,顺势塞给他一锭赏银,悄声同其耳语道:“事关天家大事,你切莫声张,速去寻一安静包厢来,先上一碟盐煮蚕豆,再上一份金齑玉鲙外加两份荔枝煎,除此之外,你们家还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只有一点你须切记,不可同任何人提起我二人今日来此,更不可说今日见过我二人,倘使误了大事你应当清楚后果。”


    那小厮方才还上前递墨,此时却是连头也不敢抬,只接过银子连连称是后,便躬身趋步在前引路了。


    祝云早疑惑不解地回头望了一眼画壁之上方才新添上去的那处墨迹。


    此时墨迹已然干透,画壁竟随着笔画向内凹陷下去几分,而一只振翅欲飞、长尾飘然的鸟就这样跃然于上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引首欲啼的鸟。


    一只鸟何以便令店小厮惊慌失措、神色大变?


    祝云早揣着疑问走进了一间包厢当中,直到门自外面关上、小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她才开口问道:“你方才同他说了什么?他竟然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包厢。还有你在那画壁之上画的鸟又是有何深意?”


    小壬优哉游哉地往榻上扑了一下,然后一骨碌爬起身,替祝云早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水,神秘兮兮道:“略施小计,借一位友人的身份狐假虎威而已,至于那画壁上的青鸟嘛”


    他斟酌了一下,努力措辞解释道:“这个在江湖上叫做鸲鹆辣,算是一种隐喻的暗号,通常用以表明身份。”


    祝云早颇感新奇,于是呷茶一口后又问道:“那岂不是日后行走江湖,只需画上你方才画的那只青鸟,便可以摆平许多事了?”


    小壬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笑里带着点恣意,故而那一分野性美便更甚几分。


    他言道:“那可不行,且不说那入木三分的青鸟并不好画,便是它代表的人就非同寻常,轻易没人敢冒充。”


    祝云早听他如此一说,不由得开始顺着思路猜想了起来,按照古代的说法,龙凤通常寓意着帝后二人,那么这仅次于凤凰的青鸟


    脑中灵光飞速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之中,吓得祝云早一哆嗦,茶盏中的翠汤也跟着微微一摇晃。


    她惊讶道:“这青鸟该不会是代表着哪位皇亲国戚之人吧?”


    小壬拨弄了两下束在发尾的那枚金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劝慰道:“放心吧,这位朋友一向深居简出,保管不会被人发现。”


    祝云早闻言短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开口数落他行事过于随性全然不计后果。


    但转念一想,既然小壬称这位皇亲国戚为友人,那么或许假借其身份狐假虎威一下也不打紧。


    况且事已至此,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美餐一顿,借此机会看看这皇亲国戚究竟喜欢吃些什么吃食。


    思及于此,她不再追问这青鸟所代表的人的身份,而是开玩笑道:“不被发现最好,被发现的话也是你去同你的友人解释,我可只管敞开了吃了。”


    小壬见她行事爽快,毫不扭捏,亦对其更为认可,两人碰了碰茶盏,算是达成共识,准备今日狐假虎威到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寿阳公主的难题


    半柱香的时间, 菜便一碟接着一碟流水一般端了上来。


    祝云早的视线打桌子上逐一扫过一遍,刚好是六荤、六素、四鲜果、四点心、两蜜饯,外加一碟盐煮蚕豆和一盘金齑玉鲙。


    嚯——


    这哪里是两个人能吃得下的份量?便是再来五六个人只怕也够用了。


    负责上菜的小厮还是方才那个, 此时他手持托盘向下,恭恭敬敬地前倾着身子, 询问道:“不知两位贵人要用什么酒?小店有三十年陈酿的秋露白、五十年陈酿的寒潭香、六十年的般若汤以及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都是适口佳酿。”


    祝云早这一听, 再结合这一桌子五花八门的菜,立马意识到这小厮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何其高妙。


    他方才报酒名时,直接忽略了最朴实最廉价的烧刀子、竹叶青和新丰酒,而直接从三十年陈酿开始报起, 如此一来,有意抬高食客身份的同时, 还能借机将更贵的酒推销出去, 实乃一石二鸟之计。


    同为经商之人, 祝云早暗觉自己远不人家头脑活络, 灵活变通。


    她今日本不想贪杯,但这一桌子好菜摆在这儿,若是不小酌两口, 似乎又有点浪费


    犹豫再三,她最终点了一角葡萄酒,外加一壶冰镇乌梅汁, 旋即便将目光投向小壬。


    小壬不知道祝云早今日究竟带了多少银两出门, 眼下这一桌子菜加在一起, 估算起来显然已是不菲的价格,所以他也不敢贸然点太贵的,便只要了一盅三十年陈酿的秋露白尝尝滋味。


    小厮领了意思也不多做打扰, 道一声“喏”后当即便退身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门给掩了上。


    待到那小厮走远,小壬立刻卸下伪装,大大咧咧地将手洗净擦干,旋即操起桌上玉箸,大口吃了起来。


    时下屋内就他二人,祝云早也懒得再说什么本就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于是便也拿起玉箸,伸向了当中一个瓷碟。


    这家酒楼菜码不大,全靠卖相和味道吸引人,祝云早率先夹起一片鱼脍尝了尝,果然鲜中带甜,是正儿八经的时鲜,半点也不愧对招牌的名号。


    祝云早边吃边问:“你的这位朋友平日里常来这家酒楼一口气点这么多菜吗?”


    她对这个时代的皇亲国戚其实了解不深,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但单从韦韵一掷千金的手笔和今日这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架势来看,应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奢靡阔绰几分。


    面对这个问题,小壬夹菜的手在半空中略微停顿了一下,表情尴尬地解释道:“其实碍于身份的缘故,她不怎么经常出来,她平日里吃的吃食也远比咱们这顿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只不过每每用膳之时都要经过三次试毒,待到一应流程全部走完,菜通常也冷了大半,所以她更喜欢偷偷吃这些酒楼食肆的菜,至少没那么多的死规矩。”


    祝云早闻言忍不住咋舌感叹,看来还是自己的想象力不够丰富,本以为面前这些菜品已是色香味俱全,至少堪称上品了,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小壬嚼了两块炒鸭掌,停下筷子开口问道:“祝姐姐方才说要给寿阳公主做吃食,何不参照一下今日这顿酒菜,找一找灵感?”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这个提议,道:“亦未尝不可,不过恰如你方才所言,公主千金之躯金尊玉贵,想必从前已然尝过不少人间至味,若是送去的菜品她在这酒楼就能买到,那何不直接差人来买,反倒让我来做呢?”


    言及于此她思虑更深,“况且韦大人曾特地交代过我,所做菜品需得是药膳才行,最好是能够对公主的病情有所缓解、有所助益的,不过说来此事也怪,听闻这么主是突然发病的,并且举止疯魔,言语颠倒,难道整个太医院就没有一位太医为其诊病开药吗?”


    小壬咬牙切齿地捏了捏筷子,小声嘀咕道:“她哪里像是得了什么疯病,分明就是新长了一块心病,这才举止异常的吧”


    “嗯?你说什么?”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太小,说到后半句更是如同蚊叫,这令祝云早一点也没听清。


    小壬连忙摇头如拨浪鼓,“没说什么我是说或许我们应当先摸清楚公主究竟得了什么病,然后再对症下药”


    这话倒是在理,但事关天家颜面,韦韵并没有将公主的确切病症同祝云早详细道来,而这也恰恰成了当下祝云早面临的最大难题。


    “关于此事,我亦问过韦大人,但她没有详细告知我公主的具体病况,事关天家之事,我亦不便多问,或许现下只能暂且先做一些能够帮助公主舒肝郁气的菜式出来,然后再静观其变了。”


    小壬思量一瞬又道:“这世上从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或许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在坊间四处打听打听消息,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祝云早心觉此话有理,毕竟寿阳公主一病不起的消息就是她从城门口的茶摊听来的,虽说传言向来真假参半,但过滤掉杂质,至少也能得到一小部分的有效信息,况且小壬出身拭雪楼,情报定然比坊间传言更为靠谱。


    思及于此,祝云早尝试求助于小壬,“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打听一二?”


    小壬咬着牛筋长长地“嗯”了一声,而后道:“从前皇宫戒备不严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趁着月黑风高随意出入,但现下各国使臣到访,加之大相国寺和寿阳公主接连出事,御林军早已增派人手加强防备,想要进出只怕十分困难


    “而且眼下风头正紧,官府抓得也严,导致拭雪楼的不少探子都在找到我师父具体下落后,为避风头先行撤出了长安,所以要想拿到确切的情报,只怕不大容易。”


    说到这儿,他又转念忽道:“若是祝姐姐你有法子能助我混进去一两次,或许我还能带回来一些可靠的消息。”


    祝云早闻言长叹一声,苦恼道:“我若是有法子能自由进出皇宫,又何必在此犯愁”


    小壬沉思半晌又问道:“给寿阳公主的菜食通常由谁来送?”


    祝云早如实答:“据韦大人说,我只负责做菜即可,每日她会派人来取食盒,然后送进宫。”


    小壬略微思量一二,顿时计上心来,言道:“我有个法子,或许能让我借这个机会进宫探探。”


    话赶话说到这儿,祝云早自然能猜中他心中所想,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她眼下并不能确定,于是道:“此事太过冒险,不如我们暂且先观望两日,待到一切稳定下来以后再作进一步打算。”


    听到祝云早如此决定,小壬一时无话,只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缠花云梦肉,又将炒虏豆和炸天河混着兔酱拌入到了米饭当中,连菜带饭一齐吃了起来,时不时还夹两颗波斯枣用来开胃。


    祝云早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小壬看上去似乎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面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祝云早斟酌措辞,尝试着开口问了一下。


    不出祝云早所料,小壬的反应果然有些古怪,他的表情和动作都略有几分僵硬,看上去很不对劲。


    “没、没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一位朋友她要成亲了,但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娶她,她也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嫁出去,所以”


    小壬一时间没捋好思绪,就这样极为零碎地将所有信息讲了出来,听得祝云早不免愣了愣神。


    她在脑海中迅速将这些七零八碎的话打散后,重新拼在一块,这才明白小癸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传说中的盲婚哑嫁么?!


    祝云早顺着话头问道:“所以你想帮她一把,但眼下却又不知应当从何处下手?”


    小壬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忽然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其实如果她想逃婚的话,我自有一千种法子能带她走,只是她不愿意”


    祝云早趁着夹鸭肉的工夫,悄悄打量了一下小壬的表情,只这一眼,她便心知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对人家有点意思,否则纵使想帮忙也说不出这番要带人逃婚的话来。


    想清楚个中关窍后,祝云早边夹蚕豆边再度开口问道:“那你何不直接问一问她自己具体有何打算?”


    小壬略微纠结了一下,答道:“我先前问过她一次,只是当时她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故而并没有任何头绪,在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祝云早闻言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如此说来她该不会是被关在家里面了吧?”


    小壬摇了摇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大清楚,她家里传出来消息声称她害了病,不能见人,但我觉得多半不是如此。”


    祝云早点头称是道:“我也觉得不会如此巧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乌梅三豆冰粉与枸杞当归虾(一)


    当晚祝云早带着小壬回到了城南小院, 对外宣称是自己招来的随侍兼帮厨,待到老管家简单验明小壬的身份凭帖后,小壬便跟着祝云早顺利入驻了小院。


    按照祝云早的安排, 小壬帮忙将买回来的一应吃食分给了众人,果然稍稍拉进了一下院内上下众人的关系, 这一番下来,至少相处起来没那么拘束了。


    加餐完毕后, 祝云早同老管家单独交代了两句关于食材置办的事以及一些需要提前进行的工序,老管家一一应下后便不再打扰,答允祝云早明日一早便将所需食材尽数备齐,以便取用。


    将此事安排妥当后, 祝云早和小壬亦回到了各自房间。


    在长安连吃带喝逛了大半日,祝云早此刻歇下来才感觉到浑身酸软, 简单泡了一下热桶浴, 粗略洗漱一番后便合衣入睡了。


    或许是今天吃得太过舒爽的缘故, 这一夜她睡得酣畅淋漓, 梦里尽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如此一夜过去,待到她再一睁眼时, 已然日上三竿了。


    她睡眼惺忪地推开窗,发觉刻下时辰不早时,却也并未因此而感到着急。


    昨天那番胡吃海喝并不仅仅只是起到一个填饱肚子的作用, 还给祝云早带来了一些灵感, 所以今日给寿阳公主做的菜式她已然拟定了, 而所需食材昨晚也已交由老管家帮忙置办,现下只需按部就班地将这两道菜做好就可以了。


    想到此处,她又摸出那本《食谱大全》翻看了一下, 确认了一下今日午膳要做的这两道菜的具体制作步骤,这才往后院厨房去。


    韦韵的考虑十分周全,小院虽不算大,但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连祝云早在万木山庄时专门拜托小乙和宋青山帮忙打造的几样特殊炊具,韦韵都着人做了一模一样的出来。


    此时炉灶区、食材储存区、烹饪操作区均已分工明确,粱柜、水缸、菜篮子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途。


    锅碗瓢盆俱新,柴米油盐兼备,就连那砧板上的菜刀都分了五六种不同样式,有用来斩骨的斩骨道、用来剔肉的剔骨刀,亦有刀背宽厚、刀腹微鼓的九江弯刀,刀身长而窄的片皮刀,以及中薄前厚的常见猪肉刀。


    这些刀具都是崭新的,现下齐刷刷地摆作一排,个个磨得光可鉴人,将祝云早的眼睛也照得雪亮。


    最令祝云早欣喜的是,韦韵还特地搬了一个冰鉴过来专供她用,虽说这冰鉴的体积并不太大,里面盛放的冰也不算特别多,但能有冰用,祝云早就已经感觉很满足了。


    毕竟临近端午,暑气一日比一日盛,以前身在空调房里吃冰镇西瓜、喝冰镇汽水还嫌不够凉快,更别说现下全靠凉席、蒲扇、竹夫人等物什物理降温该有多难捱了。


    除却这些炊具和刀具以外,韦韵还特地差人在两侧的墙上各放了一束新鲜茉莉花,以此来缓冲烹饪做菜时散发出来的油烟气。


    听老管家介绍,这茉莉花每日辰时都会更换一次,这样既能保持屋内气味清香,又能使祝云早做菜时能有一个好的心情。


    祝云早凑上前轻轻吸了一口气,果然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她很满意韦韵投其所好的这个安排,透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安排,她感觉到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毕竟没有哪个厨子不喜欢这样干净、整洁、物件齐全且分区明确的厨房,再这样的环境之下,做菜变成了一件更幸福的事。


    她挽起袖子、束起襻膊,将一个自己裁剪出来的小围裙围在了身上,粗略地清点了一遍所需食材后,又到院子里打了一桶清水回来。


    她今天中午准备给未曾谋面的寿阳公主做的两道菜分别是: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


    现下正准备着手制作的这头一道菜,正是由二十一世纪深受大家喜爱的冰粉改良而来,祝云早也足足有半年之余没有吃到了。


    之所以拟定这一道偏甜品的菜式作为今天的两个菜之一,有两大主要原因和一大次要原因。


    一是因为这道菜中,乌梅、黄豆、绿豆以及黑豆这四种主要食材,都有清热解暑、滋阴降火、扶助正气的功效,对虚火过旺的人来说,有很好的调养效果。


    二是冰粉吃起来清清凉凉,并不油腻,吃起来没什么负担,当下春意愈深,天气也逐渐变热,吃上这样一碗冰粉,那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至于这第三个原因嘛,纯粹是因为出于私心来讲,祝云早也馋了,她有点怀念从前夏天去重庆旅游的时候,蹲在树荫底下吃苕皮配冰粉的快乐。


    刚好现下有韦韵托底,又为皇宫大内的贵人服务,材料可谓是应有尽有,某种程度来讲,也算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实现小范围内的物质极大丰富了,所以想吃什么按照《食谱大全》手搓即可,除了烤箱、微波炉、空气炸锅这些物件暂时做不出来之外,别的一切都好说。


    祝云早自然不会错失这个天赐良机,其不说能不能做出让寿阳公主满意的菜品,即便是未能有什么成效,至少也满足了一下自己的五脏庙,此番也不算白来一趟。


    她将清水打来后,又将木桶顺着石井放下去,把一个泡在井水当中的琉璃碗连碗带盖一齐打捞了上来。


    这便是昨晚祝云早吩咐老管家做的事情之一,而这琉璃碗中装的正是反复揉搓、攥洗薜荔耔后得到的胶装体,而经过一夜的井水冰镇,此时它已完全凝固,变成一大块完整的冰粉了。


    祝云早把它从冰冰凉凉的井水中捞出来,准备静置片刻,待到乌梅汁和三种豆子全部煮好以后,再加入适量的冰块统一进行捶捣。


    “祝姑娘。”老管家一只脚本以迈出门槛,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顿了顿步子,半转过身来问道:“您那位随侍”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发觉一早上从厢房到厨房,一直也没看到小壬的身影,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老管家如实道:“他似乎一早便出去了,而且特地走的后门,是送菜的下人偶然瞧见,知会我的”


    祝云早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帮小壬圆了个谎,“哦,原是此事。是我今早差他出去买些东西回来,想来他选择自后门而出,是不想惊扰了旁人吧。”


    老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但祝云早的心绪却被这桩事给搅散了。


    小壬大清早出门并没提前知会她,而他究竟去哪里、去做什么了,她也一概不知,她现在只希望小壬别出什么岔子,若是他去抢亲了,那么她又该如何托底?


    正思量着,一片翠绿的柳叶轻飘飘地斜飞入户,下一秒,小壬便“嗖”地一下翻墙进来,刚好落在祝云早身侧的窗前。


    “祝姐姐,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小壬一看见祝云早,立时便顺着窗户钻进来半个身子,神采飞扬地挥了挥手里的东西。


    视线还没聚焦,祝云早便已经闻到古楼子的香味了,闻到这个味道,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笑问道:“你大清早从后门出去,就是买这个去了?”


    “当然不止是为了古楼子啦。”小壬将装有古楼子的食盒搁在窗内的食案上,旋即从厨房正门绕了进来。


    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递给了祝云早,“老大他们来信了,这一封是专门给你的。”


    “哦?”祝云早接过信后顿时喜上眉梢,将勺子塞到小壬的手里,并叮嘱他看好锅中三色豆子,煮开后及时捞上来,沥干水后放到琉璃盏里。


    她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读了起来,薄薄几页纸,她一连读了三四遍,越读越高兴。


    信中李邺先是提到了李天河的下落一事,说已经在岭南找到了李天河,只不过老人家似乎受了重创,失去了很多记忆,现下言行举止皆如孩童一般,不过好在人还在,这已然算是一件好消息。


    此外,李邺还说,万木山庄事发当日,趁乱救走李天河的人居然就是浮元子和元宵的师父,真是一件无巧不成书之事。


    除了这件事之外,李邺还在信中提到,自己已经按照祝云早先前所言,找到了产自南越国的枸酱、兔醢、雁醢、鱼露、芥酱这五种酱料,现下正在研究如何密封保存的问题,或许不日便能将其带至长安,供祝云早品鉴了。


    这五种酱料祝云早已经惦念很久了,特别是那一味枸酱,据史书记载,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缘故,后世已经失传了它的制作方子,祝云早此番穿越而来,自然想尝一尝这传闻中的枸酱究竟是何味道。


    当然,最令祝云早高兴的并非李天河的消息,也并非枸酱的味道,而是李邺在信笺末尾说,拭雪楼一行在安顿好李天河后,即将返回长安与祝云早汇合,而一直未曾谋面的小庚和小辛,也正在来往长安的路上了。


    也就是说,祝云早很快就不用担心偌大的长安城没有熟人可以一起玩了,并且分别月余的小情侣,也终于要迎来重逢会面之日了。


    这如何能不让人感到欣喜?


    祝云早收起信笺,感觉心情一片大好,仿佛浑身上下都注入了更多的气力。


    她哼着小曲儿将白色的当归、红色的枸杞通通丢进注满清水陶壶里,旋即抡起菜刀,手起刀落间,虾头尽数被沿根斩下,丢到了清水里面去。


    这便是今日公主午膳的第二道菜——枸杞当归虾。


    乌梅三豆冰粉配枸杞当归虾,一荤一素,营养丰富!


    不时,小壬将三色豆子从锅中尽数捞出来,倒在盛有冰粉的琉璃碗中,祝云早则将虾头连同姜片、蒜片一起倒入锅中,待到炒出虾油后,才将虾头、姜片一一捡出来,将裹了一层薄面的虾身倒了进去。


    趁着虾身定型的空挡,祝云早从冰鉴中舀了一勺冰出来,倒进琉璃碗中,并命小壬用小木杵将冰块连同冰粉一齐捣碎,最后再铺上葡萄干、黄桃碎、荔枝肉以及一点点花生碎和山楂碎。


    为了确保这份乌梅三豆冰粉送到公主案前时,仍然能保持新鲜的口感,祝云早没有将乌梅酱直接淋在上面,而是将其封在了一个扁扁的石头状的小瓷碗里,如此一来便可以随吃随用了。


    做好冰粉后,锅中的大虾也煎出了浓郁的香气,祝云早手法娴熟地将其翻了个面,香味顿时便充盈了整个屋子。


    小壬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感觉自己嘴里叼着的半块古楼子都不香了,他左看右看,目光始终落在锅里的大虾上面,“祝姐姐,这虾有没有多余的份儿?”


    祝云早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特地多做了一些,等下咱们偷偷开个小灶,犒劳一下自己。”


    小壬激动地搓搓手,立时点头如捣蒜,“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乌梅三豆冰粉与枸杞当归虾(二)


    祝云早笑吟吟地指挥小壬, 将装有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的食盒递给了韦韵派来的人,小壬则笑吟吟地目送着那人提着食盒一路走出院去。


    待到那道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小壬便一个箭步便冲了回来, 而此时祝云早也已经将两人的午食一一摆到了小桌上。


    这一餐和一个时辰后韦韵安排厨子做的那一顿不一样,对于没吃早饭的祝云早和小壬来说, 这是一顿早午饭,并且通常来讲, 心理作用使然之下,开小灶远比吃正餐要更添一份野趣,吃起来也莫名更香几分。


    小壬还没坐下,祝云早便已经端着琉璃碗吃起来了, 两个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上的讲究,更何况这一顿也不是什么正餐。


    “快来快来。”


    祝云早招呼了小壬一声。


    小壬立刻叼着勺子坐下来。


    祝云早早就惦记这一口了, 此时吃得颇为畅快, 而小壬则是第一次见这种吃食, 一时间还有点不知如何下手。


    祝云早见他端着琉璃碗半天没动, 于是将自己的琉璃碗展示给他看,“像这样搅拌均匀之后直接吃就行了,若是不够甜的话还可以再加点乌梅酱。”


    小壬按照祝云早所说, 将小木勺插进冰粉中,上下左右搅弄了两下。


    淡黄色微微透明的冰粉很快便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块状,乌梅酱被搅拌均匀, 渗透进一块块冰粉中间, 山楂碎和一应鲜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三种不同颜色的豆子此时已然煮熟,个个顶上都爆开一朵小小的米花,看上去很是可爱, 捣碎的冰碴还没彻底融化,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十分诱人。


    五花八门的食材糅合在同一个琉璃碗当中,竟毫不违和,反而颜色格外的漂亮,叫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见祝云早吃得十分快意,小壬便也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地品鉴了起来。


    冰粉口感冰滑,根本不需要加以咀嚼,便能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吞咽下去,小壬这一口吃得太快,几乎毫无防备,便任由一小块冰粉滑进了喉咙当中,呛得他猛的一阵咳嗽。


    祝云早连忙提醒他:“喝一口汁顺一顺就好了,刚好现在冰化开了一点点。”


    小壬端起碗喝了一口,果然压住了喉咙处的痒意。


    为了防止再次呛到,小壬充分吸取刚刚的教训,这次他放缓了速度,连同山楂碎和鲜果一同送入了口中。


    口感依旧冰凉清爽,味道却因加了一应鲜果的缘故,比刚刚更为丰富,冰粉浸满了乌梅子酱的味道,山楂碎嚼起来有一种微微的颗粒感,吃起来略酸,而葡萄干、黄桃果肉以及荔枝果肉的清甜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山楂碎的酸,使这碗冰粉的酸甜程度变得十分均衡了。


    这一口冰粉吃下去,暑气和方才厨房里的燥热之气瞬间消减了一大半。


    “这冰粉我此前从未吃过,不过在我看来解暑程度已与东市一家酥山店卖的酥山不分伯仲了!那可是全长安最有名的酥山店!哎——要我说,祝姐姐你就应当在长安再开一家铺子,专卖这道冰粉,保管能成为长安的下一个‘第一’。”


    小壬一边夸赞祝云早的厨艺,一边端起碗往自己嘴里扒拉冰粉,红豆、绿豆、黑豆此时均已煮至绵软,搭配着弹滑清凉的冰粉一齐咀嚼,别有一番沙沙的口感。


    祝云早见他三下五除二便将一整碗冰粉吃得干干净净,一颗豆子都没剩下,有些担心他吃坏了肚子,于是道:“你再尝尝那道枸杞当归虾,刚好可以搭配你买回来的古楼子一齐吃。”


    小壬取来装有古楼子的食盒,朝里面看了一眼,犹豫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祝云早奇怪问道:“怎么不吃?”


    小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这一张了,还是姐姐你吃吧”


    祝云早笑着取过菜刀,朝着食盒中的古楼子比划了一下,“无妨,我将其对半切开,咱们一人一半便是。”


    言罢便竖着切了一刀下去,金黄的油脂霎时流淌出来,孜然和羊肉也随之涌现,香得两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家古楼子做得属实美味,即便昨天才刚刚吃过一次,今天再吃也丝毫不会觉得腻烦,反而更令人惦记,仿佛有一种特别的魔力。


    “我想到一个新吃法!”


    小壬礼貌地道过谢后接过半张古楼子,先挑着正中间的位置咬了一大口,而后用筷子将其面皮左右剥开,变作口袋状,从碟芯中夹出一只虾来,塞到了香喷喷的羊肉里面。


    虽说这里是长安,任何稀有的食材在这里都不算稀有,就连岭南的鲜荔枝,都能穷尽办法运送过来,但那仅仅是针对达官显贵而言的。


    虽说拭雪楼多年以来依靠接单积累了不少财富,但小壬此番只是来此执行任务的,为了更好地隐藏身份,他用多张面孔混入在坊间百姓当中,并没有太过惹人注目的举动,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吃到玉盘珍羞的机会。


    长安不似扬州,离海较远,这大虾对于扬州人来说或许价格不贵,不论身份如何,想吃便能吃到,但对于长安人来说,却是价格昂贵的食材,并非寻常百姓能够舍得大量买的。


    小壬张开大口,眼见着便要将夹着大虾的半个古楼子囫囵个儿塞进嘴里,祝云早赶快提醒他:“哎,虾还没剥壳呢。”


    小壬手上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仍是将它塞到了嘴里。


    “呜文脑大嗦了,侠客也可以吃。”


    嘴里塞满了东西的缘故,小壬说到后半句,祝云早才勉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她耐心解释道:“虾壳的确可以食用,但其质地坚硬,人体未必能良好地吸收,效果其实远不如吃牛乳和蔬菜。”


    小壬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甲曾在信中提到过祝云早家从前是开药馆的,他将口中满满当当的食物咽下去一部分,这才接过话茬道:“原是如此,受教了。”


    两人正就着虾壳的营养价值展开讨论,老管家忽然匆匆忙忙地进来了,手里还提着方才祝云早用来给公主装午膳的那只食盒。


    祝云早见他神色忧愁,便心知今日这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多半是没能入得了公主法眼了。


    她搁下筷子起身迎上前,开门见山道:“可是菜品被退回来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将食盒交换到祝云早手里,“听说食盒送到青鸾宫,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退了回来”


    这个结果其实尚在祝云早的意料之内,她虽然将古现代的美食和药膳结合到了一起,也在云溪县和扬州府卖得颇受欢迎,但此处毕竟是长安——一个天子脚下锦绣成堆的地方。


    自己做的菜式虽然新颖,但未必能轻松比得过御膳房一众御厨们的手艺。


    祝云早平静地接过食盒,像平静地接受这个结果一样,“那韦大人那边有何指示?”


    老管家劝慰道:“韦大人叫祝姑娘千万不要灰心,虽然寿阳公主将食盒退了回来,但却也没说不再继续用姑娘您做菜,兴许只是今日午膳的这两道菜不合公主口味而已。”


    祝云早试探着问道:“如此说来,晚上的暮食”


    老管家见她尚算沉得住气,这才露出点笑意来,点头道:“不错,暮食姑娘仍旧照常做即可,但需得换一换菜式,韦大人还是很看好姑娘的手艺的。”


    闻言祝云早恭恭敬敬道:“多谢韦大人抬爱。”


    送走老管家后,祝云早将食盒放在桌上,边吃边琢磨起了暮食的菜。


    小壬这会儿才刚刚将那一大口食物彻底咽下去,他给祝云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


    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后才开口问道:“食盒被退回来了?”


    祝云早没喝茶,她掰掉虾尾,顺着一侧轻轻一拽,十分轻松地将虾肉和虾壳分离开来,而后用虾肉蘸了蘸用枸杞当归熬制的酱汁,悠然自得地塞进嘴里,全然没有半点因为食盒被退回来而感到忧伤。


    “是啊。金尊玉贵的公主口味挑剔一些很正常,况且人生了病,哪有胃口大好的道理?下一顿咱们再做两道更好吃的菜式就是了。”


    小壬皱起了眉,眉宇之间略带几分忧愁之意,“那下一顿咱们做哪两道菜比较好?”


    祝云早不假思索道:“做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吧,等下咱们吃完就去挑食材,刚好我还没去过西市呢。”


    茶香排骨、鲜笋酿竹荪。


    小壬在心底里默念了一遍这两道菜的名字,心道祝云早所做的菜式果然新颖,用茶做排骨、用鲜笋搭配竹荪,这样的菜式此前他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学着祝云早方才剥虾的方法给自己剥了几只,吃饱喝足后往后一仰,“没问题,西市我最熟悉!”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你以前经常去西市吗?”


    “嗯”小壬拖长调子沉吟了一声,而后道:“何止是经常去,我以前就住在那里那儿的摊贩和货商我可以说是门儿清。”


    祝云早没想到自己顺口一提还能意外收获一个向导,“我还想顺便买点草药和香料回来,不知道西市可有卖的?”


    小壬坐直了身子,兴奋地介绍道:“有!当然有!不单单有草药和香料,西市还有不少自波斯、高丽、新罗的稀罕货,保管你要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而且价格要比东市实惠很多。”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有些隐隐期待起来了,“那咱们收拾好就出发,早点回来还得做暮食呢。”


    小壬对祝云早说的“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也很期待,于是立即爽快应下,“行!”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将盘子里余下的枸杞当归虾一扫而空,兴冲冲地整理一番便朝着长安西市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长安西市


    东西二市同属长安, 但实际上存在很大的区别。


    东市毗邻皇宫,靠近权贵聚集区,以贩卖丝绸、珠宝、玉器、名贵药材等等物什为主, 主要面向长安的贵族群体,所售货品也都是上等的精品货, 鲜少出现外来货物。


    而西市相比东市而言,则更倾向于面对坊间的平头百姓、外来商人以及品阶较低的芝麻官员, 所售商品包含但不仅限于杂货、香料、农具、布匹、以及诸多舶来品,更有木匠铺、铁匠铺、裁缝铺等小作坊,价格比较亲民,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祝云早跟着小壬顺着青龙坊西侧的巷道一路往北,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向西拐去。


    过了一处长长的槛道,迎面便瞧见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岔路, 纵横相汇于街心, 沿街两侧是清一色的顶平如台的房舍铺面, 家家户户屋顶上面都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这令祝云早心觉颇怪。


    于是她问小壬:“这些山沟上面为何都堆满了货物?”


    小壬解释道:“长安地价昂贵,可谓寸土寸金,单单是租下这一间小铺面, 就得花不少的银两,用来做生意尚且不够腾挪开手脚,人们哪里还会舍得再另租一个屋子, 专门囤放货物。”


    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 边走边四处打量着, 若说昨日的东市奢靡成气,那么今日这西市便可谓是朴素非常。


    首先道路就比东市的道路要略窄几分,当然也有可能是诸多摊贩已然将货物堆放到了门外街边的缘故, 导致行人来往的空间变得十分狭窄拥挤。


    其次是这些铺面看上去并不似东市那样规整,更是与风雅二字毫不沾边,若是非要用一个精简独到的词汇来形容,那么祝云早只能想到“接地气”这三个字。


    除了这两点之外,祝云早还格外注意到,此处有很多头戴斗笠、身披斗篷、腰挂刀剑的侠客从不同的巷子出来,表情冷峻地走向不同的方向。


    联想到小壬所说的,西市他门儿清的话,这让祝云早不免产生了一些疑问:难道这长安西市其实也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


    带着这个疑问,祝云早跟在小壬身后七拐八绕,穿梭在巷子之间。


    此时午时已过,已经到了开市的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挨家挨户的铺子都挂了高高的幌子,站在街头巷口抬眼一看,很快便能找到这些幌子相对应的铺面。


    人群熙熙攘攘,车马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叽里咕噜的粟特语。


    成衣铺和脂粉铺子里挤着不少的少女丽人,此时正笑闹着,互相帮忙举镜子,这些物什虽不如东市卖的质量好,但胜在价格便宜,故而很受民间少女们的欢迎。


    铁匠铺里的鼓风箱呼呼地吹,炉膛里的铁水烧得红到发亮,打铺子门前一过,便能清晰地听到一阵富有节奏和韵律的叮叮当当的打铁之声。


    书铺挤在街角处,小小一间,却摞叠着不少的书册,此时老板正趁着午时日头正好,在门前弯着腰,将一本本书册依次摊开,于是独属于墨香与纸香的书卷之气便在风中飘散开来。


    至于茶馆酒肆更不必多说,每一家门前都支着油布棚子,而每一杆油布棚子底下自然已经坐满了人。


    小壬带着祝云早拐过最后一个弯,而后偏过头来征询道:“祝姐姐,咱们先到巷子里头那家酒肆同我的朋友们打声招呼,然后再让他们带我们去香料铺子采买香料,如何?”


    祝云早笑着点了点头,轻快应道:“可以啊,若是你的友人同香料铺子的老板熟识,能给我打点折扣,就更好了。”


    小壬挠了挠头,似乎有点难为情地小声道:“打折一事只怕是不大能说得准”


    两人如此一前一后进了巷子,直奔那家挂着“胡姬酒肆”幌子的酒肆。


    此时酒肆里坐着稀稀拉拉两三桌散客,壮汉们打着赤膊,酒水花生皮撒得四处都是,引来了不少的绿头苍蝇嗡嗡地在半空中绕着圈子。


    柜台后头分明站着一位慢悠悠一下一下打扇子的胡姬,可她却似乎半点没有上前驱赶蝇虫的意思,只是倚在柜台边上,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任由蝇声聒噪不绝于耳。


    祝云早仅在门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食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干净,可这家胡姬酒肆显然与干净二字毫不相干,怪不得生意不大红火。


    难道小壬说的友人,便是酒肆里这几位青面大汉亦或是那位胡姬?


    祝云早刚想停下脚步走进去,却发觉身前的小壬似乎并没有进去坐坐的意思,只轻飘飘地朝酒肆里面看了一眼,同那胡姬打了个照面,便直奔后面的胡同去了。


    嗯?


    祝云早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酒肆后面的胡同里搭着个简易的破布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几张残破不堪的旧草席,草席上横七竖八地栽歪着一个醉醺醺的老乞丐和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当中一个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的小乞丐一见小壬来,当即眼前一亮,一骨碌爬起身来,胡乱拍打了两下屁股底下沾的蓬草,兴冲冲地开口打招呼:“壬哥,你回来了!”


    他这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余下几个乞丐也听见了,于是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小壬和祝云早看过来。


    那第一个小乞丐“呸”地一下将口中草叶吐到一旁,而后大咧咧走上前来,开口问道:“壬哥,几日不见,你到哪儿发财去了?”


    祝云早挑了挑眉,这小乞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却是一副老油条的语气,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小壬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这不是把发财的机会给你带来了。”


    众人一听“发财”二字,顿时个个来了精神,方才翘着二郎腿倒在草席上时那股臊眉耷眼的劲儿竟是半点没有了,现在个个精神抖擞、两眼放光,就连那醉醺醺的老乞丐都吭哧吭哧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睛。


    小乞丐看了看小壬身后的祝云早,问道:“壬哥,不知这位女娘是?”


    小壬大大方方地让开半个身子,同众乞丐介绍道:“这位是我老大的心上人、我的准嫂嫂,也是不日就要名满长安的祝大厨!”


    他这一介绍,几个小乞丐立时便恭恭敬敬齐声唤了一声“祝大厨”。


    小壬颇为满意地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枚铜板,摊开掌心问道:“现下我们要去采买香料和草药,要物美价廉的,不乱报价的,谁愿意带路?”


    方才叼草叶的那个小乞丐一看见铜板,顿时便借着自己身位的优势抢占了先机,“我我我!我知道哪里能买到这两样东西!”


    言语间,他的手已然伸了上来,顺着小壬的手臂摸到了小壬的手掌心,而其他人也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儿。


    就在他马上要拿到那二十枚铜板的时候,小壬倏地一握拳,时隔明晃晃的铜板就这样被攥在掌中,竟是不给看了。


    “诶——”小壬故意拖长语调,朝他挑了挑眉,吐出两个字:“规矩。”


    那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小壬收回手,却也只能吞吞口水,将腹中饥饿之意暂且压下,笑呵呵道:“那咱们这就过去?”


    小壬扬了扬下巴,忽地一笑,将手里的二十枚铜板哗啦啦地尽数丢给那群想上前但错失良机的小乞丐们,“天气热了,给大伙一人买一碗茶水喝。”


    “壬哥英明!多谢壬哥!”


    这一举动顿时换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哗啦啦的铜板落下来,小乞丐们蜂拥而上,一个个左闪右接,身形极快,竟没叫一枚铜板落到地上。


    这令祝云早不由得惊讶了一下,想不到这乞丐棚子里竟还卧虎藏龙,个个有些身手,并且还十分灵活,看来并不是寻常的乞丐。


    难道这其实是传说中的丐帮?


    祝云早正站在原地思量着,小壬却一揽小乞丐的肩头,调转了方向,“祝姐姐,这西市的每条街巷他都最为熟悉,哪家铺子卖的货最好,他保管知道。”


    那小乞丐方才受制于小壬,没拿到铜板,此时瘪着嘴有几分闷闷不乐,祝云早当然瞧得出来这其中的问题,于是立刻打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到他手里。


    粲然一笑道:“那便烦请这位小兄弟在前带路吧。”


    那小乞丐一见碎银,顿时横扫阴霾,喜笑颜开,一连朝着祝云早说了好几句诸如“贵人福寿康宁,一生顺遂”的吉祥话。


    小壬边笑边推搡了他一把,“行了,知道你长了一张伶俐嘴,快带路吧。”


    “好嘞!”


    小乞丐摩挲着那碎银,一时间喜不自胜,当即在前带路开道。


    小壬走在后面,扭头同祝云早小声道:“祝姐姐,这西市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譬如说位于崇业坊的鬼市,你从前可曾听说过?”


    鬼市她当然听说过,但她一直以为只存在于影视剧当中,是人们凭空想象出来的。


    祝云早闻言讶异道:“原来真的有鬼市存在?”


    小壬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感到答案:“当然有了,而且夜半而开,鸡鸣则散,有不少奇人异士还在里面兜售奇珍异宝呢。”


    祝云早刚想问问里面什么样,自己能不能也去瞧一瞧,小壬便不再说此话题,揽着小乞丐径直往前头去了。


    祝云早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跟着两人拐出巷子,直奔香料铺子和草药铺子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茶香排骨与鲜笋酿竹荪(一)


    这一趟西市之行算是没白跑, 祝云早不仅买到了很多常见的药材和香料,还意外收获了迷迭香、罗勒叶和香茅。


    迷迭香产自地中海沿岸的欧洲南部和北非,罗勒叶产自印度和非洲, 而香茅则产自印度、斯里兰卡、缅甸、泰国等东南亚地区,放在眼下的大绥, 这些地区应当叫做:罗马、暹罗与天竺。


    这三样东西若是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确并不罕见。


    迷迭香可以用来煎牛排, 罗勒叶可以用来做三杯鸡,而香茅无论是用来做冬阴功汤还是用来做咖喱,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以当下的交通技术条件和农业技术条件来看,想要获取这三样东西, 基本上就得全靠从外来商人手中购买了。


    至少以现在的社会背景来看,想要大面积种植这三种作物定然是有些困难的, 且不说技术条件问题, 即便是真能种出来, 也得考虑实际的市场供需, 相比粮食作物来讲,这种可有可无的香料定然不是百姓们的种植首选。


    当下能买到这三味香料,对于祝云早来说真可谓是意外之喜, 这意味着接下来可做的菜式更为丰富了一些。


    作为报酬,打香料坊出来,祝云早又多给了小乞丐五枚铜板, 让他自己到茶摊买碗绿豆饮子解渴。


    同小乞丐分开后, 祝云早和小壬带着采购回来的香料和药材从西市一路回到青龙坊, 已然是申时过半了,距离约定好的出菜时间刚好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点的时间。


    祝云早将排骨腌上后,回到房中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待到申末时分才再次回到厨房,正式开始制作暮食。


    中午的乌梅三豆冰粉和枸杞当归虾没能得到寿阳公主的青眼,食盒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这成功激起了祝云早的胜负欲,晚上这两道菜她抱着志在必得的信心,至少不能连公主的口都进不去。


    想到这儿,她干得更起劲了


    “祝姐姐,韦大人差人把茶叶给送来了,居然是上好的普洱茶,不愧是城南韦杜,出手就是阔绰啊。”


    小壬捧着一盒茶叶兴冲冲地走了进来,语气里全是对韦韵出手大方的惊叹。


    祝云早回身接过茶叶盒,打开盖子闻了闻,确实是清新嫩香的新茶,单单是闻上一闻,便足够感受到它的幽香了。


    “给公主做菜,食材自然得用最好的,否则只怕连公主的近侍女官那一关都过不去吧”


    此话一出,祝云早自己先愣了一下,难道是穿越过来太久了,怎么自己也像古代人一样,习惯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了?


    “有什么需要我来打下手的吗?”小壬站到锅台旁,挽起了袖子。


    他对这一顿用普洱茶做出来的菜式很是感兴趣。


    祝云早将思绪拉回到眼前,明确了一下备菜的先后顺序,安排道:“排骨我已经腌制上了,现在需要煮一壶浓茶出来,留待备用,等排骨焯过水后再将过滤好的茶汤倒进去。除此之外就是将竹荪剪去伞裙和根蒂,用盐水泡一炷香后再肉馅和鲜笋丁塞进去。”


    小壬听罢简单捋了一下思路,而后道:“那我先烧水煮一壶茶出来,等下咱们再一起剪竹荪?”


    “没问题。”祝云早点头,“那我先和肉馅,我们分工协作,能减轻不少的任务量。”


    两人分工明确,立刻便投入到了各自的任务当中。


    祝云早取来一只小陶盆,将新鲜的肉馅倒进去,加入黄酒、葱姜水和一点点胡椒粉用以调味,而后打入一个蛋清,这样可以增加馅料滑嫩的口感。


    和好肉馅后,小壬那边的茶水便也煮上了,于是祝云早自然而然地就将搅打上劲的工作交接给了臂力更好的小壬,祝云早则起锅烧水,将切做小丁的鲜竹笋焯除腥味。


    两人边处理食材边聊。


    祝云早用木勺勺背一圈一圈地搅弄锅里漂浮的竹笋块儿,“白日里你提到的那个鬼市究竟是什么样的?”


    听祝云早忽然问起鬼市,小壬手上搅打肉馅的动作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速度,“其实对于我们江湖人来说,长安鬼市比东西两市有意思,据说那里原本是玄都观旁的一出洼地,也不知为何越陷越深,硬生生陷出了一个地下世界,后来很多无家可归之人以及做地下生意的人都聚集在乐那里,这才有了现在的鬼市。”


    “哦?”祝云早问道:“那我们有机会也去看一看?”


    小壬瞄了一眼窗外,见四下并无旁人,方小声道:“其实这鬼市还有‘真假鬼市’一说,假鬼市日日晚间都开放,卖的东西也都只是明器古玩等等古董宝贝一类的物什。


    “而真鬼市则不然,它有‘三不照’的原则,分别为:日头不照、月光不照、灯火不照,也就是说,真正的鬼市只在阴雨天、晦日的子时才开启,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你若是真想去一探究竟,只怕还得再等上几天。”


    祝云早没想到这鬼市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门道,居然还分真假,“那真鬼市里面通常会卖些什么?”


    小壬云淡风轻道:“自然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啦,譬如买凶杀人、买卖情报等等,货物更是一些世之罕见的珍宝,可以说只要银子给够,无论你想买什么,几乎都能买到。”


    祝云早听此一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惧之色,反而心思一动,想到了什么。


    这长安鬼市她从前也略有耳闻,但了解不多,只知道里面的人稀奇古怪,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却没想到实际上竟然如此神奇。


    按照小壬所说,只要银子充足,那么在鬼市当中想买什么都能买得到,那么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是可以买来之后让自己穿越回二十一世纪去的?


    思及于此,祝云早有点开始期待阴雨天晦日的子时了。


    小壬见她想得认真,于是道:“祝姐姐你若是想去的话,下次开市我带你一探究竟便是!”


    说到这儿他转念一想,忽道:“不过现下还没到初五,最少也还得等上二十几天等到那时候老大他们也回来了,届时咱们一起去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决定将此事暂且搁下,当下先做好眼下的事再说。


    “肉馅和好了,茶也煮好了,要倒出来吗?”小壬垫着葛布,将咕噜咕噜响的茶壶从炉子上提了起来。


    祝云早见状立刻递上去一个苎麻圆垫,“先放在这个上面吧,等下我把排骨炒熟后再倒茶入锅。”


    小壬将茶壶放下,擦干净了手,“那便换我来剪竹荪好了,你只管去弄排骨。”


    祝云早简单交代了两句竹荪的处理方法,自己便“转移阵地”,专心做茶香排骨去了。


    她先挖一块白如玉脂的猪油出来,放到了热锅当中,待其完全融化成油状后,再将大大小小七八块冰糖顺着锅边滑进油中不停搅动,直至炒出漂亮透亮的枣红色,才将排骨倒进锅中。


    排骨是现杀现卖的,颜色粉红极为新鲜,且祝云早已然将其用调料腌制过了,所以即便不焯水就直接下锅翻炒挂色,也绝对不会有腥味。


    锅铲飞舞,确保每一块排骨的每一个面都挂上了琥珀般的糖色后,祝云早将切好的蒜片和葱段下了进去,并沿着锅边淋上一圈黄酒,用以增香调味。


    黄酒一淋下去,锅中瞬间发出一阵滋啦啦的声响,很快小壬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油脂香,那是煎排骨散发出来的肉味,是猪肉最本真的味道。


    “哇——好香啊!这一顿咱们也留一点出来吗?”


    小壬忍不住疯狂吸气,恨不得立刻就吃上一口。


    祝云早翻炒着锅中排骨,笑着答道:“留,自然要留,我特地多准备了一些食材,正打算晚上加餐呢。”


    小壬一听此话顿时干得更起劲了,不知不觉间,剪竹荪的速度仿佛都快了起来。


    他现在算是理解为何在驴子面前吊胡萝卜就可以获得持久劳动力了,现在若是让他日日都能吃上祝云早做的美食,他多半也甘愿当一头勤奋的驴子。


    排骨的香味在空气中持续扩散,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后,祝云早才找准时机,不紧不慢地将煮好的普洱茶倒进锅中,并添加了适量的盐、酱油和胡椒粉。


    小壬本以为接下来就是等待炖煮的时间了,却见祝云早忽而转身从茶叶盒中捏出一小撮茶叶,放到了土陶擂钵当中,将其捣成碎渣状后,装到了一个可束口的纱布包当中。


    “这也是要放入锅中的吗?”小壬见状心觉新奇,便开口问道。


    祝云早提着束口的棉线,将装有茶渣的纱布包贴着锅边放进炖煮排骨的茶汤中,旋即压着棉线一端,轻轻盖上了盖子。


    她解释道:“这一步才正是使这道菜持久保有茶香的关键呢。”


    随着锅盖盖在锅上,排骨的香气和茶香也一并被罩在其中,不再散发出浓郁的味道了。


    接下来便是酿竹荪了。


    祝云早先用筷子戳了戳肉馅,确保其搅打上劲后,又去旁边找来两张干净的油纸,递给小壬一张。


    “把它卷起来,卷成一端尖锐,一端开阔的漏斗状。”


    言罢,祝云早将手中油纸一卷,演示给小壬看,小壬照猫画虎,立刻卷了个大差不差的出来。


    “将馅料从上端填进去。”祝云早自食案上取来两个木勺,方便舀馅料到“油纸漏斗”当中。


    两人很快便将盆中的肉馅尽数灌到了“油纸漏斗”里。


    祝云早压了压馅料,用剪子将“油纸漏斗”的尖端剪开,这便可以充作裱花袋的作用了。


    万事俱备,她道:“挤馅料到竹荪里,动作尽量轻缓一些,千万不要将竹荪给弄漏了。”


    小壬对这个巧妙的制作方法感到颇为新奇,这个方法既省事又简单,他尝试了两个很快便上手了,两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将所有的竹荪填满了。


    祝云早将它们摆成两盘,放到蒸锅当中,旋即伸了个懒腰,“行了,现在咱们只需要等这两道菜焖熟就大功告成了!”


    小壬对这两道自己完整参与制作的菜式充满了信心,他觉得这两道菜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与此同时,忙活了半天,他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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