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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茶香排骨与鲜笋酿竹荪(二)


    热腾腾的白米饭一盛出来, 小壬立刻便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香气四溢的茶香排骨。


    “蘸点汤汁会更好吃。”祝云早舀起一小勺汤汁,淋在琥珀色的排骨上。


    这茶香排骨炖足了火候和时长,现下汤汁已然收得极为浓稠了, 如此顺着勺沿滑下,顺着整块排骨的“脊背”缓缓漫溢下来, 顺着丝丝缕缕的□□钻进去,使茶香顺着排骨肉的纹理充分渗入其中, 一看便令人津液顿生。


    小壬舔了舔下嘴唇,迫不及待地取过勺子,照着祝云早的方法也舀起一勺汤汁淋在了排骨上面,“那我也来试试。”


    他现在已经完全能理解先前小甲在信中所说的那些诸如想金盆洗手, 洗手作羹汤的话了,此等美味任谁来了多半也拒绝不了。


    待到酱汁将整块排骨完全包裹后, 他一口便将整个排骨塞进了口中。


    考虑到公主应当有一张樱桃小口, 若是狼吞虎咽地啃食排骨, 恐怕不大雅观, 所以祝云早买肉时特地让屠户将排骨斩成了一段一段小指长短的小块儿,现下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


    排骨甫一入口,小壬立刻翻动舌尖, 将它一整个掉了个方向,这样只需要将骨头吐出来,从外面轻轻一拽, 便能使整块排骨肉都完整地脱落下来。


    第一口他尝到的是排骨筋膜连接处独特的韧脆感, 这筋膜十分弹滑, 由于炖煮的时长足够久,所以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它从中咬断。


    随着“噗叽”一声细响,牙齿顺着筋膜咬入嫩肉, 藏在里面的肉汁和酱汁顿时便涌了出来,茶香混合着油脂香,油脂香中还带有微微的焦糖味,味道十分丰富,吃起来非但不会油腻,而且还很清香。


    “想不到茶叶居然还能拿来做菜,这种搭配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一道新奇的菜式!”


    小壬啃完肉还要嗦两下骨头缝,恨不得将每一滴汤汁都吃到嘴中,生怕落下一点。


    祝云早啃了两块排骨后,又夹了一块鲜笋酿竹荪到碗中。


    对于小壬的感叹,她简要给出了解释:“茶叶性温味甘,排骨滋补脾胃,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可以促进消化,清脂护胃,而且茶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中和排骨本身的油腻,吃起来不会有什么负担,也完全不用担心消化问题。”


    小壬接着这个话茬继续道:“听闻这普洱茶还有平心静气、舒缓情绪的效果,很多达官显贵都用这茶来做安神香囊呢。”


    “不错,这也是我给公主做这道菜的主要原因。”祝云早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既然现下咱们并不知晓她究竟害了什么病,只知道其行为颠倒异常,那么我也只能暂且先做一些能够帮助她平心静气的药膳出来,至少希望可以让她吃得舒心一些。”


    提及寿阳公主的病,小壬停下筷子兀自斟酌了一下,而后试探着开口道:“这样下去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我们还是想个法子摸进皇宫,看看公主到底害了什么病?”


    祝云早盯着小壬看了许久,总觉得他好似在这件事情上表现的有些过于积极,甚至积极到有些反常。


    但偏偏一时间她也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思量一番后忽然问道:“你对此事如此上心,莫不是和寿阳公主有些交情?”


    此问一出,小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他尴尬一笑,“怎么会呢人家堂堂公主千金之尊,岂会和我这等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的杀手有交情?”


    祝云早虽然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但转念一想他所言似乎也不无道理。


    且不说寿阳公主金枝玉叶,会不会同杀手产生联系,便是宫禁森严,公主想出来结识这些源自于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江湖朋友,只怕都不大可能实现。


    更何况小壬已经有了爱而不得的心上人,就算当下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半应该也不会对这位困囿在宫中的寿阳公主动什么心思。


    思及于此,祝云早稍稍松了一口气,出于私心角度来讲,她并不希望小壬和这位寿阳公主产生什么羁绊。


    作为一个半上帝视角的穿越者,她非常清楚古代绝大多数公主的命运,或青灯古佛常伴身侧,宝寺古刹孤独一生,或沦为政治工具,被送去与人联姻。


    而真正能够逃出樊笼,获得自由与新生的公主,可谓是少之又少,纵使翻遍史书佚卷,只怕也找不出来太多。


    真是可悲可叹又可怜


    想到此处,祝云早又有了一个新的猜测,她心想:会不会是小壬听闻寿阳公主患病一事后触景生情,联想到了自己那位即将被推向盲婚哑嫁深渊的心上人,所以才对此事如此积极?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祝云早伸手夹了一块鲜笋酿竹荪,放到了小壬的碗中,并出言开解道:“咱们贸然混进去只怕风险太大,若是不幸东窗事发,你我都得掉脑袋,不如我们想办法得到宫中贵人的召见,这样顺理成章地进宫,或许便能顺势打探出寿阳公主的确切病情了。”


    小壬亦心知此事并非心急便能解决之事,甚至贸然行动很可能非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而且还有被人发现的风险。


    “也好,说不定今天公主吃了咱们做的菜,明日便召咱们入宫了呢。”


    他端起饭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大口米饭,又夹起那只鲜笋酿竹荪,顺着一端咬了下去。


    “嗯?”


    牙齿咬穿竹荪的瞬间,小壬略微停顿了一下,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口中食物的口感和味道。


    竹荪本身口感脆嫩,此时吸饱了汤汁又塞满了馅料,吃起来绵软如云却又不失弹性。


    藏在竹荪里的鲜笋丁则仍旧保持着原本的爽脆,在醇厚的高汤与细腻的肉馅的烘托之下,显得格外突出,让人很难不去特别注意。


    这道菜的独到之处,就藏在名字当中的一个“酿”字身上,这种制作方式是祝云早从书中学来的,和二十一世纪的广西十八酿以及自己先前做过的那道“桃花虾酿”师出同源。


    它不需要添加过多的调味品,也不需要从旁点缀任何配菜与佐料,只用最符合当下时令的鲜竹笋、竹荪以及少量新鲜的猪肉馅便能够做出来。


    这道菜吃得小壬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原以为这道菜看上去有些寡淡,相比旁边那碟浓油赤酱、色如琥珀的茶香排骨而言,应当逊色几分,却没想到这一口下去,他便尝到了意外惊喜。


    “祝姐姐,这道鲜笋酿竹荪好鲜!或许我能舀一勺汤底尝一尝吗?”


    小壬在茶香排骨那一关便已经学到了“吃菜要充分搭配酱汁”的理念。


    祝云早往前推了推碟子,顺便往里看了看,“这道菜倒是酱汁不多,精华都在焖煮时收进竹荪里面了,不大好舀起来。”


    “没事,我有办法。”


    小壬朝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盘子,使汤汁全部流积到了一侧,这样一来想要用勺子将其舀起,便不再是一件困难之事了。


    他舀了一小勺淋在咬开的竹荪里面,汤汁迅速渗入,香味也愈发浓郁了。


    趁着菜的温度刚刚好,小壬连忙将其夹起,混着一小团米饭,一整个塞进了自己口中。


    “嗯——”


    他的腮帮子被米饭和鲜笋酿竹荪塞得满满当当,此时看上去颇像一只小仓鼠——一只十分满足的小仓鼠。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了一下,适时地为他斟上了一杯清茶,“慢点吃,就咱们俩,我又不会同你抢,更何况韦大人这里食材管够,咱们想吃什么都能随时做,这顿没吃够下次再做便是。”


    小壬狼吞虎咽地将口中饭菜咽下,端起杯子便将里面的茶水也喝光了,他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一顿饭吃下来,疲惫与烦恼都瞬间一扫而空了。


    “托韦大人的福,这上等的普洱茶也是叫我给喝上了!真是痛快!”


    他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觉自己今日有些吃撑了,但他浑然不在意,反倒兴奋道:“等过几日老大他们回来了,我定要将这几日吃的菜式尽数讲给小甲他们听,从前只有他们馋我的份儿,这一次我需得好好馋一馋他们才行!”


    祝云早“噗嗤”一乐,心道:拭雪楼这几个活宝少年看似积年累月天各一边的,实则私下里频繁联络,并且看上去感情还蛮好的。


    “明天咱们做什么菜?”小壬已然吃撑,但手不听使唤一般又夹起了一块茶香排骨。


    祝云早搁下筷子笑道:“你怎么已经开始吃着这顿想下顿了?明天的事不如交给明天再想吧,白天在西市走累了,今晚我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小壬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老管家却又提着食盒直奔二人而来。


    二人当即相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是又没能入得了公主法眼?


    祝云早皱了皱眉,迎上前去,顺势接过了老管家手中的食盒,坦率问道:“莫不是又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老管家这一次面上并没有忧虑之色,反而好像带着几分欣喜之意。


    “祝姑娘,这一次是喜讯,韦大人托我转告你,你今日做的两道菜全被公主给吃光了,并且公主召见你,明日午时带着两道新菜入宫呢!”


    祝云早一听此话,立刻看向了小壬,两人会心一笑,真是盼什么来什么,明日一进宫,她就能充分了解到公主的病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槐花麦饭


    因是要入宫, 祝云早次日一早刚过卯时便爬起了床,做起了准备。


    昨晚原本她打算休息一下,将所有事情拖到今天早上再处理, 却没想到老管家突然知会她要入宫的消息,这令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再次抖擞起来。


    眼下时辰尚早, 小院里很是安静,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侍婢拿着扫帚, 扎堆围在墙沿底下,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发出一阵低笑声。


    “瞧什么呢?这样热闹。”祝云早展开双臂,边走过去, 边做了几个拉伸手臂和肩膀的动作。


    众人闻声齐齐回首,在看到祝云早后, 都不免惊讶了一下, 而后连忙道歉, “祝姑娘, 我们是不是方才声音大了些,吵到你休息了?”


    祝云早轻快道:“没有啊,因为今天要进宫去, 所以我特地早起了一个时辰,想着好好准备一下,研究研究新菜品。”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指着一棵自墙外伸展到墙内的老槐树道:“是槐花开了, 我们每年都会打一些下来, 做香囊、香膏亦或槐花茶,今年也如此,所以刚刚正商量打槐花的事呢。”


    祝云早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仰头看去, 灰白的砖墙、青色的瓦片上果然有一棵开得正盛的槐花树,斜斜地顺着墙头爬了进来。


    今春雨水充沛,草木也随之长得茂盛,此时一簇一簇白生生的槐花已然压弯了枝头,看上去格外幼嫩新鲜。


    祝云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大抵刚才过来的时候五感还没完全苏醒过来,否则断然不会现在才闻到这股清香馥郁的槐花香味。


    “好香啊——”


    槐花的味道沁人心脾,祝云早忍不住多闻了好几口,直到脑中最后一丝困意被涤荡干净,她才停下来。


    婢女扭头问道:“祝姑娘要不要也打一些槐花回去,做点香膏亦或香囊?”


    祝云早愣了一下。


    心道:用槐花做香囊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它本就味苦性平,归肝经,有清热泻火、舒缓焦躁的作用,而且香气清雅,并不浓冲,很适合随身携带。


    若是混合着山苍子、茶梗和蜂蜡一同做成香膏,敷在皮肤上,还有滋润皮肤的效果,着实是不错的选择。


    “那劳烦帮我也打一些吧”祝云早望着槐花虚了虚眼睛,脑海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


    她记得先前在《食谱大全》中曾看到过一道名为“槐花麦饭”的吃食,就是用槐花做的。


    “有了!”


    她一拍脑袋,顿时心中一喜,这下中午带进宫的菜有着落了。


    “什么有了?”


    众人见她忽然如此,一头雾水地问道。


    祝云早莞尔一笑,“我准备做一顿槐花麦饭,你们要不要一起尝一尝?”


    众人一听有如此好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点头应下:“尝!”


    双方一拍即合,立刻有人挥动扫帚,往槐花树的方向打去,祝云早见状连忙拦住了他,指了指墙根底下横放着的一架竹梯子。


    “邻居们或许还没醒呢,我们还是尽量小声一些比较好,免得吵扰了旁人,而且饮水思源,我看我们还是不要用扫帚打槐花了。”


    众人点头称是,立刻过去两三个人,协力将那架竹梯子给搬了过来,架在了墙边。


    祝云早站到侧面,大致看了一下位置,而后指挥道:“再稍稍往左挪一点点,这样更方便摘到。”


    众人依言将梯子又往左推了几寸,而后问道:“谁上去摘?”


    祝云早立刻踊跃上前,“我可以来!”


    言罢她挽起袖子,折做三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又将腰裙系了起来,扎在腰间,而后在墙下站定,目测了一下大致距离。


    “需得拿几个竹筐来,方便我摘下来立刻放到里面。”


    她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递上一只竹编小筐,原是早就备好了的,只不过方才众人打算用扫帚将槐花打落以后再统一扫到竹筐里面来着。


    祝云早没接竹筐,而是同那人道:“你暂且先拿着,等我爬上去了你再从下面递给我。”


    说罢她便两手抓住竹梯子的两侧,先微微晃动了两下,感受了一下稳定程度,确保一切无误后,她才顺着梯子一节一节爬上去。


    底下自有人主动上前,帮忙稳住梯子腿,以防祝云早向上攀爬的时候出现危险。


    墙不算高,顺着梯子爬六七节便已然能看见完整的树冠以及墙外侧的一截褐色树干了。


    祝云早没花多大力气便爬到了墙头上,此时不仅视野开阔了,就连槐花的香气也愈发浓郁了,她借着梯子的力又往上爬了一点点,而后一个利落的腾跃,便顺利骑在了墙头上,这下她只需微微一伸手,就能摘下不少的槐花了。


    “祝姑娘,当心些,墙头上的砖瓦年头久了,许有几块松动了也不好说,你别绊到了。”


    底下众人见祝云早沿着竹梯爬上了墙头,并骑在了上面,便适时地提醒了一下。


    祝云早笑着朝底下的人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没事,只管先帮我递两只竹筐来,待到装满了便换两只,如此交替,这一番咱们能采许多。”


    “好嘞——”


    众人将两只竹筐分别拿给了一个个头相对最高的侍婢,而后再由这个人踩着竹梯最下面两节,将竹筐给托举了上去。


    祝云早两腿夹着墙头,小心翼翼地向一侧弯下腰,伸手接过了两只筐子,旋即一前一后放在了墙头上。


    时下正值暮春五月,槐花开得正盛,风轻轻一吹,淡淡的、甜甜的香气便飘散开来,将这墙里墙外一隅天地都给熏香了。


    祝云早伸手拉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枝,只挑上面已经开了的掐尖,而那些含苞待放的则被留了下来。


    此时清晨刚过,有些槐花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露水,轻轻一掐,晶莹的露水便顺着叶缘滑落下去,清清凉凉的。


    祝云早避开了花骨朵,只掐那些已然盛放的,开得极好的,偶尔掐累了还会择去茎叶,只轻吮藏在花朵之中的花汁,味道带着一种很特别的青涩。


    槐花滋味虽好,但实则不宜生吃,祝云早倒是也不贪嘴,只吃了一两朵便专心摘取了。


    槐树一身都是宝贝,槐花可以用来做槐花麦饭,还没完全长大的槐叶则可以用来做槐叶饼,这两种吃食不仅符合当下时令,而且还可以消暑解腻,摘回去做成美味,任谁也无法拒绝。


    槐花麦饭、槐叶饼、槐花茶、槐花汤饼、槐花香囊、槐花香膏,一想到这槐花能做出来这么多的东西,祝云早就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很快一竹筐的槐花便装满了,祝云早依旧像方才一样,两腿夹紧墙壁两侧,只不过这一次装满槐花的竹筐不似方才空竹筐那样传递便捷,所以祝云早便先双手捧着竹筐,将第一筐递了下去。


    众人围在墙边,纷纷仰头看着槐花树间的祝云早,少女的身影同槐花一样清雅,罗裙与发带时而在风中飘举一瞬,自成一道风景。


    祝云早本就是韦韵的宾客,加之她本身没有什么架子,待人接物一向温和有礼,前几日更是特地给众人带了吃食回来,故而众人也都对她印象颇好。


    此时见她如此灵动地骑在墙头,竟七嘴八舌地讨论八卦起来。


    “祝娘子心灵手巧,人又和善,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瞧上去她似乎年纪不大,应当是尚且不曾婚配吧”


    “祝娘子生得也水灵,气质也颇佳,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算是眼下还没许人家,只怕也不乏有求娶之人登门拜访。”


    “祝姑娘行事干净利落,处事落落大方,心地又善良,当然不会缺追求者。”


    “真不知道日后会便宜了哪家的小子,若我是个男儿身,我定然也要争一争、试一试的。”


    “说来我记得咱们韦大人的弟弟韦小公子似乎与祝姑娘年纪相仿,不知道韦大人此番是否有此美意呢?”


    “哎呦这只怕是不大妥”


    “嗐,两家虽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但祝姑娘今日入宫,若是能得到寿阳公主的青睐,还说不定有多少公子会踏破门槛呢。”


    “嚯——如此说来我得找个空闲工夫好好地修一修门槛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越发偏离正轨,祝云早骑在墙头递了半天竹筐,竟然无人察觉。


    祝云早无奈一笑,招呼道:“你们别聊八卦啦,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快帮我搭把手,再摘两筐我便要下去做饭了。”


    众人这才从热火朝天的八卦当中抽离出来,赶忙上前接过第二筐槐花,旋即又递了两只空竹筐上去。


    祝云早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致时间,又朝下面道:“劳烦你们谁能先帮我先把半筐槐花泡上,若是能筛一筛就更好了。”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捧出半筐槐花,放到了一个小小的簸箕当中,匆匆忙忙地快步往后院去了。


    祝云早如此骑在墙头又摘了满满两大筐槐花,待到下来时,刚好临近卯时末。


    她顺着梯子原路爬下来,平安落到地上,众人凑在一起简单分配了一下今日的“战果”,而后各自带着槐花干活去了。


    祝云早也端着一整筐的槐花直奔后院,她准备将这些新鲜的槐花分作两半,一半等下用来做槐花麦饭,一半用放到窗台前晾干,留着过两日泡茶喝。


    她正往后院走,却见小壬手里提着东西迎面走了过来,“祝姐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祝云早开玩笑道:“公主的差事我岂敢怠慢了。”


    两人相视一笑,小壬自然而然地接过竹筐,并晋江手里热腾腾的古楼子递给 了祝云早。


    小壬问:“今天咱们给公主做什么?”


    祝云早道:“槐花麦饭和雪媚娘,听说过么?”


    小壬摇头,“没有哎”


    祝云早笑道:“没听过不要紧,等下吃过就知道了!”


    她一口咬下小半块肉香四溢的古楼子,摘了一早上的槐花,她此刻已然饿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椰奶雪媚娘


    半张古楼子吃进肚子里, 祝云早才感觉自己彻底醒了过来。


    这古楼子当真百吃不腻,并且越吃越上瘾,祝云早一连吃了三日, 竟半点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还吃出了一种常吃常新的感觉。


    同小壬分食了两张古楼子后, 她便开始择洗槐花了。


    因为这些槐花均是自己挑着摘的,并且方才祝云早还拜托旁人帮忙用簸箕筛了一遍, 所以眼下几乎没有花苞亦或是已经老了的存在,都是开得六七分程度的,这种程度的槐花用来做槐花饭最好。


    祝云早和小壬各搬了一个小木板凳,坐在院子当中, 左边放装有槐花的簸箕,右边放一个盛着清水的大陶盆, 如此一来, 从左边的簸箕当中择好的槐花立刻便可以放到右侧的清水当中进行淘洗。


    两人分工协作, 很快便将槐花洗得透亮。


    祝云早用笊篱将洗干净的槐花尽数捞出来, 摊开平铺到一大张纱布上,“晾一晾吧,等稍微干一点再撒面粉上去。”


    小壬找来两块扁石头, 将纱布两端压住,防止被风掀起,“眼下日头正晒, 估计很快就能晾干。”


    祝云早走到旁边擦干净手, 望着太阳的方向眯了眯眼, 大致估算了一下,“先晒半个时辰看看,也不用完全晒干, 半湿半干就行。”


    小壬亦站起身,“那我们先做另一道菜?”


    祝云早拖长音调,“嗯”了一声,有些犹豫,“其实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口味的雪媚娘。”


    小壬疑惑道:“雪媚娘究竟是什么?都有什么口味的?”


    祝云早解释道:“其实就是一道甜点,是用糯米粉、牛乳以及糖浆制作而成的,口味有很多种,最常见的有芋泥的、红豆沙的,以及各种水果的,但由于公主尚在病中,所以我想做个不常规的口味,既能满足她的口味需求,又能有助于促进其释放多巴胺和内啡肽”


    她边说边思索,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两个学术性名词。


    小壬当即歪头,困惑不解道:“什么安?什么太?”


    祝云早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什么就是吃了甜品之后有助于舒缓心情的意思,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适当食用甘味食物可以补益气血、健脾养胃,这也是我决定给公主做这道甜品的原因。”


    小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开始思索了起来,“要不咱们再做个槐花味的?”


    祝云早摇了摇头,“鸡蛋不能全放同一个篮子里,眼下尚且不知公主会不会喜欢槐花入食的口味,不能两道菜都做成槐花味的。”


    小壬心觉此话有理,便又思索了一番道:“那要不做成茶香的?昨天那道茶香排骨不是颇受公主喜爱来着。”


    茶香口味确实在祝云早的备选范围之内,但并非首选,毕竟同一种食材做两道菜交上去,容易被人误会是在敷衍了事,那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


    “嗯容我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食材可用”


    祝云早走进厨房又四下翻找了一圈,着实没想出来什么好点子,两人一时间再度陷入到了思索当中。


    正值二人一筹莫展之际,老管家忽然走了进来,“祝姑娘,府里新进了一批胥余果,韦大人差我来问您是否用得上。”


    胥余果?


    祝云早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疑惑了一下,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是什么后世失传的水果?


    她当即追问到:“请恕我孤陋寡闻,不知何为胥余果?”


    老管家知晓她从汴州云溪县而来,又出身乡野农户之家,不曾听过胥余果也不算奇怪,毕竟此物并非产自北地,而源于岭南之南,时名副其实的“南果”,纵使是长安的贵人们想要吃上一只,也不甚容易,岂是寻常百姓能够接触到的。


    于是他朝后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其将两只所谓的“胥余果”递上前来。


    祝云早定睛一看,此果表皮呈棕褐色,粗粝如树皮般布满了纹路,顶端三个疤痕像是某种独特的标记——这不是椰子么!


    祝云早接过其中一只椰子,潦草地看了一下,椰子外壳十分坚硬,颜色已然微微泛棕,摇晃起来能听到清晰的水声,显然是到了成熟厚肉期。


    在此处看到椰子令她颇感惊讶,更何况这只椰子还是厚肉期的椰子,而非过熟期的,这间接说明了当下的保鲜技术已经初具雏形了。


    “需要!”


    认出所谓的“胥余果”就是椰子的瞬间,祝云早几乎没想太多就回答了老管家转述的问题。


    而拿到椰子以后,祝云早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若是能多来几个,就再好不过了!”


    “韦大人说若是祝娘子需要,可以再送三个过来。”


    老管家言罢本想再出言提醒一下祝云早关于胥余果的打开方式和处理方法,但见祝云早转手就将胥余果塞到小壬的怀里。


    她指着胥余果顶上的一处认真道:“能在这里打个洞么?确保芦苇吸管能插进去就可以,里面的椰汁最是好喝。”


    小壬二话没说,立刻抽出一根芦苇吸管,凝力就要往椰子顶上扎。


    老管家见状开口:“这胥余果外壳坚硬无比,是绝对不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得“嚓”的一声,芦苇吸管直挺挺地穿过胥余果的外壳,自上而下地扎了进去。


    在场众人见状均倒吸了一口冷气,祝云早也瞪大了眼睛,她只说让小壬帮忙打个孔方便插吸管,却不是说让他直接用芦苇吸管将椰子扎穿。


    况且椰子结构奇特,有外果皮、中果皮、内果皮以及一层紧贴着椰肉生长的种皮,这四重果皮,只有穿过这重重的果皮,才能顺利吃到里面的椰肉和椰汁。


    但现在这只拥有四重保护的椰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小壬用一根普普通通的芦苇吸管给穿开了。


    众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都齐刷刷地看向小壬,小壬则一脸茫然地端着椰子看向祝云早。


    祝云早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当即出面解释道:“我这位侍从天生便力大惊人,这也是我雇佣他做帮厨的原因之一。”


    她竭力找补了两句,犹嫌不足,便又道:“他一个人可以顶好几个人使,劈柴、切肉、搬锅、跑腿,他都能干,而且干活很是麻利”


    她编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心虚了,不料老管家却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壬,而后道:“祝姑娘慧眼识珠,此等人才不可明珠蒙尘,日后若是您不再雇佣他了,可以试试将他推荐给韦大人。”


    “嗯?”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旋即脑子一转,赶快道:“我正有此意!”


    如此搪塞应付几句,待到将老管家送走后,祝云早才松下一口气,还好刚刚小壬的身份没被怀疑。


    “你这手劲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


    人走后,祝云早摸着被芦苇吸管扎开的椰子,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小壬顺手抄起另一只椰子,问道:“所以正常来讲应当怎么打开它?砸开吗?”


    言罢,他化掌为拳,朝着椰子比划了一下,祝云早赶快将其拦下了。


    “别!”


    且不说这一拳下去椰子会不会被他打个稀巴烂,便是椰子外壳纹理粗糙,因为开椰子而伤了手也不大好。


    “可以用刀削开的。”祝云早从小壬手里取过椰子,先将最外层的壳全部削掉,而后区分了一下顶部与底部,用刀在底部横向削开,“你看,这里有一个颜色明显不同的小口,现在只需要用芦苇吸管将它戳开,就能取出里面的椰汁了。”


    小壬没吃过椰子,更不清楚椰子哪部分可以食用,哪部分不能食用,于是问道:“此物只能喝汁吗?”


    “当然不是啊。”祝云早摇了摇头,边处理椰子边解释道:“待到将椰汁取出来之后,将椰子劈开,然后就可以将里面的椰肉尽数挖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椰汁倒在琉璃碗里,而后又压着刀背向下砸了两下椰子,很快便将起劈开,露出了里面的椰肉。


    小壬狐疑地拿起其中一半看了看,“这个好吃么?”


    祝云早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适时地递给他一个干净的小勺,“你挖出来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言罢她便用勺子将椰肉尽数挖出来,统一放到一个瓷碗当中,而后又道:“这次咱们有新鲜食材了,我准备做一个椰奶雪媚娘试试,你意下如何?”


    小壬刚尝了一口椰肉,只这一小口,他便心觉此果味美于蜜,醇香之余更兼几分清甜,是极为独特的口感和味道。


    于是他道:“我觉得很好啊,只可惜少了些,这么大一个果子里面却只有这么一小点果肉,不知道够不够用。”


    祝云早将两个椰子里的椰汁和椰肉尽数挖出来,刚好一碗椰汁一碗椰肉的量,她大致估算了一下,略带遗憾道:“应该差不多,但估计今天没有咱俩的份儿了。”


    小壬道:“那倒是无妨,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再吃,眼下先给带进宫的菜式做出来才是最要紧的。”


    祝云早也是如此想的,反正刚刚老管家说晚些时候韦韵可以再给她送三个椰子过来,届时自己想吃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思绪回到正轨,她安排道:“我先去蒸糯米面皮,顺便将椰奶浆给煮出来,你去将晾好的槐花收进来,撒上面粉和盐留待备用,咱们依旧分工协作,节省时间。”


    小壬闻言立刻行动了起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公主的病


    午时宫门一开, 祝云早和小壬便一前一后跟在韦韵的身后进了皇宫。


    韦韵替宫中贵人奔忙,虽只挂了虚职,但也算半个女官, 加之她的姑母是当朝韦贵妃,所以她经常来往于各宫之间, 宫女黄门们碰见她半点也不觉意外,都纷纷向她施礼。


    小壬也不是第一次来皇宫, 从前宫禁不严的时候,他隔三差五便会摸进来,或去御膳房偷点吃喝,或去灵音阁听段小曲, 吃美、喝美、听美了,他就赶在三更前原路返回, 任谁也发现不了。


    故而总体来看, 三人之中, 其实只有祝云早略微有些紧张, 因为她真的是第一次进宫,也真的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古代封建王朝制度下的天家皇宫究竟与寻常百姓的生活有多大区别。


    在两道朱墙的锋利切割之下,天只剩下狭长一道, 一轮白日冷冰冰地悬在宫墙的边缘,以一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视角,无情地普照着每间宫室的飞檐。


    黄门亦步亦趋, 宫婢噤若寒蝉, 每一个遇到的人都时刻保持着谨慎而警惕的态度, 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丢了脑袋。


    在这样一种所谓的天家气贵之下,祝云早只感觉自己的背后似乎泛起了一阵恶寒——这与牢笼何异?这与服刑有何分别?


    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眉头紧皱,换上了一副紧绷的表情与姿态, 担心自己也一不小心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寿阳公主所居之处在西宫的青鸾殿,与当朝太后所居的长秋殿相邻。


    在到达青鸾殿之前,韦韵先去长秋殿同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叙话两句,又同寿阳公主的贴身侍女清霜通禀了一声,待到得到传召后,才带着祝云早和小壬一同进了青鸾殿。


    三人甫一进去,清霜便颔首道:“韦大人留步,殿下说想单独会见祝姑娘,刻下茶已备好,还请您二位随我移步偏殿稍作等候。”


    祝云早心里本就七上八下的直擂鼓,一听她说寿阳公主要单独见自己,便更是没了底。


    她求助似的先看了一眼韦韵,在发现对方拒绝了一个帮忙邀请后,又转头看了看小壬。


    小壬“蹭”地上前一步,惹得清霜朝他一瞪眼,只这一瞪眼,廊柱两侧立刻传出一阵利刃出鞘的细微声响。


    祝云早连忙问道:“怎么了?”


    小壬弯腰将食盒递给她,“祝姐姐,食盒你给忘了。”


    清霜冷眼打量了一下小壬,小壬则低了低脑袋,将腰弯得更深了一些,片刻之后,廊柱后头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收刀入鞘之声。


    祝云早见状立刻接过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当着清霜的面尝了一小口菜品的留样,而后介绍道:“这是今日的两道菜品,槐花麦饭与椰奶雪媚娘,一道主食,一道甜品,请大人过目。”


    清霜面上无波无澜,没什么表情,半丝喜怒也不表露出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食盒,道:“带进去吧,殿下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祝云早略微迟疑了一下,提盒走进殿内,韦韵则上前同清霜打探道:“不知殿下今日状态如何?”


    韦韵幼时曾给寿阳公主伴读过三载,后来做了女官后与清霜也常打照面,两人关系并不算疏离。


    清霜见她如此发问,便将寿阳公主的情况告知了她:“殿下昨日吃了你差人送来的那道茶香排骨和鲜笋酿竹荪以后,病情竟意外有所好转,现下已不哭闹,也不摔砸了。”


    韦韵听罢此言,眉宇之间半点没有欣喜之色,反倒更添了一缕忧愁,转而又问道:“太医今日可给殿下诊过脉了?”


    清霜轻“嗯”了一声,点头道:“一早便来了,三位院丞轮番替其诊过脉后,个个神色凝重”


    听到此处韦韵不免紧张了一下,“怎么?”


    清霜道:“倒是并未诊出什么大问题,只是仍旧如前几日那样,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商量着开了一副方子便退下了。”


    这个回答令韦韵稍稍松了一口气,没诊出病症来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身体康健,没有真的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余下的,实则只是心理上的一些问题


    可她转念一想,心理问题实际上远比身体问题还要难解决许多,“那依你来看,殿下今日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清霜摇了摇头,“反常倒是没有,比之前两日又摔又砸,胡言乱语的状态,殿下自昨日便安生了许多。传召祝姑娘今日入宫是她主动提起的,包括那封手谕也是殿下亲拟的,看上去倒像是病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韦韵内心暗暗叹了一口气,没多说太多,只道:“心病难医,端午宴前我等还需再多开导一下殿下才是”


    小壬端着热茶轻呷一口,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无人察觉之处,方才韦韵和清霜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道: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当真荒谬至极!


    与此同时,提着食盒的祝云早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青鸾殿内殿。


    此时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出奇,偌大的内殿里竟然连一件家具物什都没有,只有一扇素屏将挂纱幔和珍珠帐的罗床隔在其内,叫人只能隔屏瞧见一条青黑色的瘦影。


    祝云早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脚侧,规规矩矩地按照请安的礼数,叉手在胸前,颔首屈膝,朝着素屏的方向施上一礼,“民女祝云早参见寿阳公主殿下——”


    由于殿内空无一物且太过安静,很快她的回音便在廊柱间反复折荡开来,自己的声音一遍一遍传回到自己的耳朵当中,听起来别扭至极。


    她如此叉着手,颔首等了半晌,里头却并没有任何的动静,祝云早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方才素屏上那一道瘦影已然消失不见,就好似方才所见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而已。


    这个惊人的发现令祝云早顿感后背发凉,她攥紧袖角,壮着胆子朝着屏风里头再次扬声唤了一句:“殿下?”


    素屏对侧静默了一息后,倏地人影一闪,探出一个脑袋来。


    乌发散委削肩,蕙尾垂落如羽,绣有落花流水纹的云衫拂过涤环板,极为自然地虚搭在壶瓶牙子上,来者十四五岁,素面朝天,虽然手里拿着一只银梳篦,但却并未进行任何的梳妆打扮,看上去有一种自成一派的清水芙蓉之美。


    祝云早透过这张芙蓉玉面,一眼便看出了对方应是哭过的,并且多半哭过不止一场,否则不会眼尾扫红,如同蘸霞为妆一般,并且泪水还在她的双颊上各留了一痕淡淡的印记。


    公主因何哭泣?


    ——这是祝云早见到寿阳公主李菱后,产生的第一个疑问。


    公主扒在屏风的侧边,小鹿看人一般,好奇地看着祝云早和她脚边的食盒,片刻之后她开口问道:“你就是希音从扬州寻来的那位祝娘子?”


    纵使对方看上去年纪颇小,但碍于当下身份悬殊,祝云早半点也不敢怠慢,她猜对方口中提到的“希音”应该就是韦韵的表字亦或闺名,于是她恭恭敬敬如实答道:“正是民女。”


    李菱缩回脑袋,拢了拢垂在脑后的乌发,将其挽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发髻,而后用那只银梳篦将其暂且固定在脑后,这才又开口道:“带着食盒进来坐吧。”


    祝云早闻言略微错愕了一下。


    眼前这位公主看上去虽说眉宇之间愁云缭绕,但言谈举止皆与常人无异,看上去并不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言行颠倒,行为古怪。


    难道公主的病另有隐情?


    ——这是进到内殿后,祝云早心中产生的第二个疑问。


    绕过屏风,祝云早提着食盒走到李菱的床榻前,李菱大大咧咧地从床榻旁搬来一张小案,又往上堆了两个绣墩子,“桌椅都被我砸烂了,你暂且将就一下,先坐在这里好了。”


    祝云早依言照做,坐在了小案上。


    李菱又问:“你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生怕多说多错,一个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疑似精神失常的公主,于是只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此番带了一道槐花麦饭和一道椰奶雪媚娘。”


    言罢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槐花麦饭和椰奶雪媚娘取了出来,只是一时间不知放在何处,只好如此端着。


    李菱看了一眼两道菜,率先从祝云早手中取过那道“椰奶雪媚娘”,浅尝了一口。


    外皮柔软,口感如云朵般轻盈,而内里的椰奶香却是极为浓郁,吃起来软糯、细腻、滑嫩却也全然不失弹性,一口下去,唇齿之间尽是椰奶的醇香。


    李菱吃了一只,尤嫌不够过瘾,便再度从食盒当中取了一只出来,“听闻你出身岐黄世家,懂医术、通药理,所以所做菜式皆以药膳为主,此事可属实?”


    祝云早不明所以,更不明白李菱缘何会有此一问,于是停顿了一下,谦逊答道:“民女的确曾研习过药理药性,不过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李菱抖了抖手腕,将一衫广袖抖到小臂处,向祝云早递上一只手腕,“既如此,便由你来替本宫诊一诊脉吧。”


    祝云早闻言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她是会号脉不假,但太医院都没弄清楚公主的病情,她究竟应不应该知晓公主的身体情况呢?


    她还在犹豫不决,李菱的手腕却已然递到她面前了,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将三指搭上去。


    她边号脉边搜肠刮肚寻找相对体面的谀词,可很快她便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进宫


    虽说中医这个行业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 但号脉却是入门的基础,祝云早从医数年,虽不敢自诩医术高明, 但号脉问诊这样的基础的活计,她还是能够胜任的。


    三根手指搭上李菱手腕的瞬间, 她便蹙起了眉,皮肤下清晰的脉搏跳动传来, 无论是浮沉、虚实、长短、疾驰还是脉形,无一不昭示着李菱的身体极为健康,除了有些上火之外并不存在任何的病症。


    而这也正是令祝云早大惊失色的点,怪不得那些太医院的太医什么也诊不出来, 各个含糊其辞地搪塞,不肯为公主断病情,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来问题竟出在病人本身没病这个问题上了。


    那么寿阳公主既然没病, 却为何要称病呢?况且传言中所谓“举止颠倒、言行异常”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是祝云早今日进宫产生的第三个疑问。


    祝云早此刻脑海中疑惑丛生, 但却一个也不敢开口问。


    李菱将最后一块椰奶雪媚娘放进口中,微微歪着脑袋,好以整暇地看着她, 眼中略带几分狡黠之意,“祝姑娘可瞧出我究竟害了什么病了?”


    祝云早在心底里默默打了好几张腹稿,不断地斟酌措辞, 疯狂思索着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看李菱的表情, 她立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默默收回手,避重就轻,佯作不知情道:“殿下七情过激、郁而化热, 大概是上火了。”


    李菱笑着眼睛盯着祝云早,如此盯了半晌后,才再度开口道:“祝姑娘所言非虚,我的确是心郁气热,久久不能痊好,太医亦说这是上火的症兆”


    说到此处,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再度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似是在看祝云早的意思。


    祝云早一向心思通透,何尝看不出来她眼里试探的意味,于是只好无奈开口:“民女愿洗耳恭听,为殿下排忧解难。”


    李菱这才开口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必重金酬谢亦或封你做近侍女官,你应是不应?”


    祝云早可担不起堂堂寿阳公主的重金酬谢,更没有入□□做女官的想法,更何况她已然预感到,寿阳公主的请求绝非寻常小事,否则皇宫大内黄门宫女众多,她也没必要专门找一介草民来帮忙。


    可眼下羊入虎穴,已是进退两难的境地,祝云早又能有什么法子开口推辞。


    她暗叹一口气,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民女人微言轻,又是初来乍到,唯恐能力不足,误了殿下的大事。”


    李菱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往前凑了凑,小声同其耳语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一位宫外好友,曾与我约定每月月初在骆驼桥上会面,可我现在出不去宫,故而我想请你帮我前去同他说一声,叫他不要再日日苦等。”


    这个事情说出来,祝云早倒是颇感意外,“就只是知会他一声就行?没旁的了?”


    李菱咬了咬下唇,忽而爬上床榻,从床幔一角解下来一个赤白生丝织就的符袋,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


    “若是方便的话,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他,只说遥祝他平安顺遂就好。”


    祝云早低头定睛一看,这符袋约莫巴掌大小,以五色丝线束口,看上去既精巧可又爱,应是为端午所制,带着点淡淡的艾草香。


    她将符袋平放在掌心,轻轻颠了两下,沉甸甸的,看上去颇具份量。


    她疑惑,“既是旧友,殿下何不日后再亲自将此符袋送与他?”


    李菱耷拉着眉毛,轻轻摇了摇脑袋,长叹一声道:“我此生只怕是再难与之相见了”


    祝云早惊然抬首,先观察了一下李菱的神色,见她并不似在胡言乱语,于是连忙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李菱苦笑了一下,轻声道:“我此话并非戏言,父皇已决定将我送去番邦和亲,待到端午宴上选出合适人选后,我大概很快便要离京了”


    李菱这一番话听得祝云早一阵心惊肉跳,她知道古代公主的命运多半如此,但和亲之事骤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内心难免还是有几分难以接受。


    祝云早问:“殿下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会被派去同谁和亲吗?”


    李菱答:“嗯,我亦不知道究竟会被嫁给谁,近年来番邦势力逐渐壮大,今春开年以来更是屡有僭越之举,朝中察觉此事,担心番邦生乱,所以和亲一事是逼不得已之下的绥靖政策。”


    闻言祝云早皱了皱眉,继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所以殿下前些时日称病不出,也是因为此事?”


    李菱叹气,“那只不过是我表达抗拒的一个小伎俩,三宫六院乃至满朝文武都能看得出来。只不过大家似乎也在等一个转机,所以才没拆穿我,毕竟任谁心里都清楚,靠和亲换来的和平终归不是长久的和平,只不过是压力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祝云早又问:“那殿下为何自昨日起,忽然不再继续装病了?”


    李菱颇为无奈道:“昨日我尝了你做的那道茶香排骨,清霜说茶是普洱茶,产自滇南一带的南越国,南越国亦是大绥的番邦之一,每年岁贡都会千里迢迢运送茶叶过来。我想若我不肯去和亲,那么倘若有朝一日战乱四起,别说是这普洱茶了,只怕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


    李菱的话令祝云早倍感意外,若说方才没听到李菱这番话之前,祝云早心里还有不少的问题,那么现在这些问题便已然自行解开了。


    公主因何哭泣?


    公主的病是否另有隐情?


    公主为何要称病?


    现在这三个问题甚至可以一次性给出回答了,原因无他,只因她并不想去和亲,但却又无计可施。


    祝云早略一思量,轻声道:“难道我大绥如今只能依靠殿下和亲来换取和平了吗?”


    李菱苦恼道:“倒也并非如此,我朝一向兵力强盛,外敌不敢轻易来犯,只不过近年来内部党争严重,有人甚至不惜暗中与外邦勾结,行篡逆之事。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当下不得不以和亲的方式来缓和大绥与番邦的关系,防患于未然。”


    祝云早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说法,“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如此一味地忍让下去,只会更加助长他人的气焰!”


    祝云早所说不错,李菱又何尝不懂忍让换不来长久和平的道理,可眼下她身为一国公主而非皇子,并不能参政议政,更别说献言纳策,改变朝局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现下凭我一己之力固然无法扭转局势”李菱颇为苦恼地将最后一口雪媚娘吃进去,“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将养身体,若真要走到和亲那步,我也不能给大绥丢了气势。”


    言罢她指了指另一个食盒里面装着的槐花麦饭,“我可以尝尝那个吗?闻起来似乎有一缕淡淡的花香。”


    祝云早将槐花麦饭递过去,又从食盒里取出来两小碟酱菜,一碟是蜜冬瓜,一碟是野鸡瓜齑,均是方才来时路过东市的时候小壬提议买的。


    现下得知了李菱的处境后,祝云早心觉其可怜,于是道:“饭用早上新摘的槐花做的,菜是路过东市时顺路买的,你先尝尝看,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李菱盯着那两碟酱菜愣了一下,迟迟没动筷。


    祝云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并未发觉这两道碟酱菜什么异常,“怎么了?这两道菜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菱回过神来,夹起一块蜜冬瓜道:“这两道酱菜我从前也吃过,就是和我那位朋友一起吃的。”


    说着她便将蜜冬瓜和槐花麦饭一起送入口中。


    蜜冬瓜上挂着薄薄一层糖霜,吃起来甜香爽口,口感清脆,槐花麦饭当中的槐花已经蒸软了,但却丝毫不影响花香的浓郁。


    李菱的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道!这两道酱菜莫不是在东市那家名为‘长安百味居’的酱菜店买的?”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虽说买的时候匆忙,但她依稀记得那家店似乎确实是这个名字。


    李菱见她点头,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连吃了好几大口,“那家店先前我偷溜出宫的时候,我的那位朋友也带我去过两次,他家的酱菜乃是长安一绝,不仅味道特别,而且种类也丰富,其中我最喜欢这两道了!”


    祝云早心里还在为和亲一事忧愁,故而并未多想,只道:“合殿下口味便好,买的时候也是想着酱菜搭配槐花麦饭一起吃,或许能更有滋味一些。”


    李菱委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吃到这两道酱菜,故而十分高兴,加之她装病期间一连饿了好几天了,直到昨日才正经吃了一顿,所以这一顿吃得分外快意。


    一餐用罢,李菱畅快地舒了口气,灿然笑道:“祝姑娘,多谢你愿意为我的事费心奔波,我总觉得你我很是投缘,不过碍于当下我出不了宫,所以下次咱们再见面,大抵就是在端午宴上了,希望你能一举夺魁,赢下比赛。”


    她话音刚落,清霜便在屏风外提醒道:“殿下,午正时分已过,祝姑娘该出宫去了。”


    “知道了——”


    李菱将食盒递还给祝云早,又小声同祝云早交代了几句:“我的朋友大约这么高,皮肤偏古铜色,无论晴天雨天都喜欢戴斗笠,他不喜欢热闹,所以你去骆驼桥下寻他的时候,要先同一个带着黄狗的老乞丐说‘青鸟降祥’这四字,他才会现身。”


    祝云早接过空荡荡的食盒,却像是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情谊,她将李菱的话一一记下,而后站起身,按照宫规朝李菱施了个礼,“放心吧殿下,我定将符袋与心意一并传达与他。”


    李菱歪头回以一笑,“多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骆驼桥下的友人


    次日一早细雨绵绵。


    因是答应了李菱帮忙去骆驼桥下寻其友人, 祝云早比平日足足早起了半个时辰。


    时下临近端午,她担心自己过两日便要开始准备端午宴的事宜,会忙得脚不沾地, 顾不上去骆驼桥找人的事,于是便想着趁这两日不忙, 尽快将寿阳公主托付给她的事情办好,以免生出什么岔子。


    简单洗漱整理后, 她便揣好符袋,撑着油纸伞自后门而出,直奔骆驼桥的方向。


    原本她对长安的路并不算太熟悉,但前两日闲暇之时小壬曾给她简单描述过长安城的坊市布局和街道走向。


    长安布局规整, 除了一些沿街的商铺食肆之外,建筑多是坐北朝南而设, 而道路亦均是正东正北正南正西的走向, 整体来看相当于一个纵横交错、横平竖直的棋盘式布局, 这给祝云早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骆驼桥的位置她大概清楚, 路上随即问几个路人亦都热情地为其指明了方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便顺利来到了骆驼桥下, 找到了李菱所说的位置。


    当下辰时未到,但坊市之间却早已互通开放,沿街的不少茶摊食肆也都已支起窗户, 开始售卖早点了。


    濛濛细雨中, 视线受阻, 早点的香味却变得格外清晰。


    大锅羊汤热气腾腾,伙计手里的大汤勺伸进锅里一搅合,大老远就能瞧见一团云雾般的白气。


    买羊汤的人绝大多数都配了一张洒满芝麻的胡饼, 新鲜出炉的烤胡饼面脆油香,搭配一碗羊汤一同食用委实再合适不过,更何况这家店还不吝啬,每碗羊汤都给加一点点胡椒粉哩。


    过了羊汤店,前头是一家卖粥的铺子,清早吃粥最是舒适,暖身又暖胃,精华尽藏在那混沌的米汤里。


    祝云早打他家铺面门前一过,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香,这令她忍不住咂舌,粥若是煮到合适的程度,香味远比一道荤菜还要浓郁。


    然而祝云早并没有在这两家店前驻足,加入长长的队伍当中,而是径直绕了过去。


    并非她此时不饿,而是眼下她心里面装着事,故而并不打算排队等候一份朝食,更何况这羊汤和米粥纵使再香,也不大适合这个季节,就算今天天气微凉,却也没到冷的程度,所以要吃早点也自是去吃那清凉透骨、色泽碧绿,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才是


    她咬了咬牙,减缓呼吸的频率,控制住自己的鼻子,努力不去闻空气中各种朝食的香气,埋着头直奔桥边柳树下的大黄狗和老乞丐而去。


    雨如银竹,密密匝匝地落在桥上,织成一帘水幕,斜风细雨将来往晃动的人影全部虚化,叫人不能全然瞧真切远处的风景。


    祝云早走到骆驼桥下,只见风帘翠幕之下,一直湿哒哒的落水狗正迎着斜风呼噜呼噜地抖着毛,它的毛上挂了不少的泥点,看上去有些狼狈,但老黄狗旁的老乞丐却好似并没受到凄风苦雨的影响。


    他背靠着粗壮的柳树根坐在地上,一条腿屈着,上面搁着一个豁了口的土陶碗,另一条腿则极为随意地伸到了路上,好似在故意挡住旁人下桥的去路。


    此举引得不少路过此处的人频频斜眼看他,眼里尽是嫌恶之意,只偶尔有那么三两个穿着华贵、头戴帷帽的世家闺秀路过他时,会在他的破碗里放上几枚铜板。


    他臊眉耷眼,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讨到赏钱也不抬头道谢,说那些吉祥话,只胡乱地抱两下拳,而后便任由小乞丐们一拥而上,将碗里的铜板摸走,而后呼啦啦地三五成群地买包子去了。


    祝云早一看见这个老乞丐便心觉似乎有几分眼熟,但一时间却又没想起来究竟在哪与之见过。


    她蹲下身,往老乞丐的缺口碗里放了三枚铜板。


    老乞丐见她放下铜板后迟迟不走,这才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问道:“你有事?”


    祝云早如实道:“老伯,我受人所托,今日特地来此寻人。”


    老乞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寻人合该去官府门前张贴告示,来找我这个老叫花子有何用?”


    祝云早没走,而是将寿阳公主描述给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老乞丐,而后道:“我的朋友说,只要我同你说‘青鸟降祥’这四个字,你自会指引我见到对方。”


    “青鸟降祥”四个字一出,老乞丐稍稍挪动了一下双腿,将眼皮彻底睁开,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


    随即他让了让身位,给她挪了一处空地出来,“眼下正下着雨,你且蹲在这儿等吧,约莫再过十息,他就会出现在桥下,届时我指给你便是。”


    祝云早不明所以,但见老乞丐说完这一番话后便歪过头去,将眼睛重新闭上了,她也只好按其所言,撑着伞蹲在柳树底下,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今日有雨,许多行人都呆了斗笠,这使祝云早并不能通过李菱给的描述来判断究竟哪一个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第一个停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素罗青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左右岁,腰间挂着玉佩,头上束着玉簪,从这一身装束看去,似是位高门大户家的公子。


    此人在老乞丐和祝云早的面前停了停,着重看了好几眼祝云早,旋即往老乞丐的碗里放了一颗银豆子。


    老乞丐抬了抬眼皮,摆手道:“公子误会了,小老儿只在此乞讨,不做旁的营生。”


    那人一听此话,当即便将碗中的银豆子取了回去,继而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祝云早,轻叹一声便径自离去。


    祝云早当即便明白了此人方才何意,反应过来后,她气得直跺脚,赶快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以免引起误会。


    第二个停在她面前的是一位身穿淡紫襦裙的少女,她看上去和李菱年纪相仿,腰上挂着一个绣着宝相花纹的小荷包,单从装束和气质来看,身份多半也不简单。


    祝云早趁着她往老乞丐碗里放铜钱的间隙悄悄看了她一眼,可惜此女皮肤白皙,肤如凝脂,显然不是李菱所说的古铜色。


    第三个停下来的是一个剑客,此人头戴斗笠,且确有古铜色皮肤不假,但脸上长着一茬乱草般的胡子,看上前应该已人到中年。


    寿阳公主会有这么大年纪的朋友?


    祝云早偏首看了一眼老乞丐,老乞丐眼都没睁一下,只懒懒地朝那人抱了抱拳,全然没有要给祝云早指认的意思。


    祝云早自然明白方才这几位都不是她要找到那个人了。


    一连观察了好几个人,祝云早不由得开始在内心猜测起来——能令堂堂寿阳公主惦念不已的朋友,应该是什么身份、什么样子?


    她正脑补着,却见长桥上、雨幕中,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没撑伞,只戴了一顶宽沿的竹斗笠,青色的斗笠将雨幕切割开,像一道有色的风。


    祝云早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渺弥的雨幕,那人走下桥来,斗笠也随之向上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张古铜色面庞,那张面庞上天生一对一对琥珀色瞳仁,看上去比长安少年多了几分野性美,发尾处还锢着一枚金环——恰如祝云早第一次见到小壬时那样


    祝云早愣了一下,眼见着小壬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而老乞丐此时亦半睁开眼睛,轻飘飘地递去一眼,旋即抬起手指了指小壬,“呐,你找的人就是他了。”


    闻言祝云早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了几声,小壬疑惑地走上前,问道:“祝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祝云早此时还哪里顾得上同小壬解释自己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当即不答反问:“你同昨日召见我们的那位贵人从前可是认识?”


    小壬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想好措辞,“我我我”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甚至我先前还问过你来着。”祝云早一看他这反应,心里便有了数,于是颇为恼火地转身就走,连符袋也不想给他了。


    小壬看了看地上的老乞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赶忙追上去,“祝姐姐,我先前怕此事给你平添麻烦,这才一直没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祝云早其实并不是在恼火小壬没有如实相告,只是觉得兜兜转转饶了这么大一圈子,让她有些心累。


    更何况倘若她昨日进宫之前就知晓此事,那她定会想方设法促成两人见上一面,又何至于今日作为信使,来此传话。


    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回忆关于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怪不得小壬打一开始就行踪诡异,日日清早从后门往外跑!


    怪不得他说有一位友人要被迫嫁人!


    怪不得他总是对寿阳公主的事情格外上心!


    怪不得昨日路过酱菜铺子时,他非要进去买两碟酱菜带进宫!


    怪不得她看这位老乞丐眼熟,原来正是那天买香料时,躺在巷子里的那位!


    还有那日在酒楼时,小壬在墙上画的那个青鸟图案,想必所谓狐假虎威,借的就是寿阳公主的威风吧!


    ……


    带着答案看问题,问题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晰了,祝云早将脑海中的桩桩件件事串联在一起,无一不印证了小壬和李菱认识的事实。


    小壬见她撑着伞步履匆匆往前走,并且越走脸色越铁青,似乎十分生气,赶忙快步相追,“祝姐姐,你听我解释”


    祝云早冷着脸一路走上桥,又一路走下桥,直到走到一家早点铺子前才停下脚步,一眼也不看小壬,只自顾自地找了个空桌坐下来,扬声道:“店家,来一份槐叶冷淘。”


    小壬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心里开始咚咚擂鼓。


    祝云早笑也不笑一下,只审讯般冷冷道::“你自己从实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河里的虾与海里的鱼


    祝云早坐到油布棚下, 将油纸伞重新收起,抵靠在桌旁,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壬, 眼神里写满了冷冰冰的审视。


    面对祝云早的质问,小壬心里不免发毛, 只好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与寿阳公主李菱的故事。


    “我与殿下是在宫里认识的 ,彼时我去宫里的御膳房找东西吃, 恰好殿下也在,她居然也是来偷吃的。那时我捂住了她的嘴巴,她也捂住了我的嘴巴,我们一番眼神交流后, 商量好谁也不喊人,大家目的相同, 这便算认识了。


    “吃饱喝足后, 我问她堂堂公主为何也要偷偷摸摸地来找吃的, 她说宫中为给太后祈福, 请了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诵经,与此同时阖宫上下都要遵守过午不食的要求,但她早已习惯了一日三餐, 如今少吃一餐实在饥饿难耐,所以才也来偷吃。


    “而后她又问我是如何进来的,我为了隐瞒身份, 没敢与之多言, 只胡诌八扯, 说我是趁着禁军换岗轮夜的时候趁机摸进来的,只是为了偷点吃的。


    “她不信,问了好几遍我是不是刺客, 我说倘若我是刺客,那么殿下现下已然身首异处,而非坐在此处与我谈天论地了。


    “如此一来二去,我二人成为了朋友,后来我时常摸进宫找她玩。那时她经常给我讲述后宫生活的乏味、妃嫔争宠的勾心斗角,以及御膳房的每一位厨子最擅长做哪道菜,而我则给她讲述近些年我闯荡江湖时的所见所闻。


    “她羡慕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我却羡慕她锦衣玉食,不必过东奔西走、朝不保夕的日子,更不必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一部分,却又无可避免地因为部分思想上的重合而产生了交集。”


    “再后来陛下恩准她每月可以定期出宫两次,我和她提前商议好暗号,待到她出宫之时便来此寻我,我带她游历长安,尝遍诸多美食”


    听到此处,祝云早不由得疑惑问道:“你和殿下走得那么近,难道不会暴露你自己的身份吗?”


    小壬道:“我易容的本事还算说得过去,所以每次同她见面我用得都不是同一张脸。我会在每次分别之时描述好下一次见面时我的样貌和身份,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所以通常不会引起怀疑,暴露我自己。”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倘使小壬每次都换一张脸陪公主出游,那么就相当于换了一个身份,待到陪她玩完,又换一个面貌示人,偌大的长安城,人走进入群中无异于水滴进水池里,哪里还找得到。


    听小壬这么一说,祝云早也忍不住怀疑了一下,“那你现在这张脸是真是假?”


    小壬轻描淡写道:“当然是假的了,我和小庚是双生子,你见过他没有,我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


    祝云早瞪大了眼睛,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小壬的脸,忍不住感叹这易容术的确神奇,竟然全然看不出来这张脸不是他本身的脸。


    她略带地摇了摇头,遗憾道:“我还没见过小庚,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听李邺说他似乎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故而一直也没来汴州和扬州。”


    小壬一拍脑袋,“哦对,他和我一样,已经独自一人在巴蜀待了大半年之久了。”


    他见祝云早语气之中略带遗憾,当即悄声道:“待到傍晚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将面具揭下来给你看一下便是。”


    祝云早谨慎道:“算了算了,还是暂且先这样吧,我已经习惯了你长这个样子,而且小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谨慎行事,莫要被人发现了去。”


    小壬眼睛滴溜溜一转,又道:“祝姐姐,你想不想也体验一下人皮面具?”


    祝云早愣了一下,她的确很好奇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先前李邺给宋理理贴上的时候,她在旁观看,便心觉有趣,但她似乎又没什么地方用得上人皮面具的地方,毕竟她也不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又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或许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小壬立刻见缝插针,笑着凑上前,“那祝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将袖子里的符袋丢到小壬的怀里,“呐——你的好朋友托我转交给你的符袋,她说端午宴后她多半就要远嫁番邦和亲去了,只怕今生再难与你相见,所以祝你平安顺遂。”


    拿到符袋的小壬顿时收起了笑脸,换上了一副忧愁的模样,惋惜道:“唉,她终归还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么?”


    祝云早见他如此,本想出言劝慰他两句,但一想到数日以来自己一直都蒙在鼓里,便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专挑小壬的肺管子戳,“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实情的,若是我早点知道此事,昨日定然会促成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让她亲口告诉你日后不能再见,再亲手将这福袋送与你也好,总比你们两个人相互惦记却只能靠我这个信使传递消息强。”


    小壬一听此话,心里其实也有几分悔恨,他昨日进宫本想借机探望一下李菱,看看她状态好不好,却没想到宫规森严,他竟连青鸾殿内殿都没进去。


    见小壬眉宇之间愁苦之情更甚,祝云早便心知报复的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便调转话锋,又道:“事已至此往日不可追,你跟着我参加端午宴,或许届时还能同她见上一面。”


    小壬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多谢祝姐姐!”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符袋抽绳抻开,里面装着的并非寻常稻谷亦或雄黄粉末,而是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外加一张写着“风烟俱净”的小纸条。


    字迹娟秀且不失风骨,弯折处力透纸背,一看便出自李菱之手。


    拿到字条的小壬不由得心头一热,这张字条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可远比那一锭金子贵重。


    按照本朝规制,皇室中人的字迹通常是不外露的,避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所以这张小纸条是寿阳公主不作为寿阳公主,只作为李菱的一片私心。


    小壬看罢以后,珍而重之地将小纸条完完整整按照方才的折痕重新折上,而后又放回到了符袋当中。


    祝云早见他如此珍视这只符袋,八卦之心顿起,“你是不是对公主心有好感?”


    “我没有”小壬口上说着不是,但脸却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小声道:“我与殿下虽是朋友,但终归身份有别,中间隔着千沟万壑,河里的虾又怎么敢肖想海里的鱼”


    “百川东到海,你怎知河与海不是殊途同归的呢?”


    祝云早已然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不过既然他已矢口否认,那么祝云早便也没有了戳破少年心事的道理。


    槐叶冷淘端上来,祝云早撇了撇嘴吃上两口,开始一一验证自己的猜想。


    “所以每天早上你早早起来溜出门是为了来见她,而非专程排队买古楼子?”


    “是”


    “所以你先前所说的那位将要盲婚哑嫁的友人就是她?”


    “是”


    “所以昨日入宫前路过酱菜铺子,你也是专程进去买了两样她最喜欢吃的?”


    “是”


    “所以那天在酒楼时,你在墙上留的那个‘鸲鹆辣’,实则是假借公主的名号?”


    “是”


    猜想如料想一般尽数得到验证,祝云早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壬脑中警铃大作,生怕下一秒责骂便劈头盖脸砸来,于是立刻站起身,极有眼力见儿地跑去给她买了一笼新出锅的羊肉烧麦回来。


    讨好道:“祝姐姐,消消气,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将此事告诉老大,否则我定要挨一顿鞭子。”


    一看见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烧麦,祝云早的气顿时消减了一半,“算你认错态度诚恳,我只当没有发生此事。再去取一小碟酱油蒜泥,若有辣椒酱,也拿点过来。”


    “好嘞,没问题。”


    小壬乐颠颠地又跑了一个来回,不但取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回来,还买了两碗加了糖的豆浆和一份刚出锅的胡饼。


    祝云早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于是也便不再计较被蒙在鼓里的事,只道:“既然知晓了她出不来,这几日你便别再大清早跑来傻等了,暂且先安心同我一起筹备端午宴吧。”


    小壬心知自己若想与李菱再见一面,就只有端午宴这一个机会,当即便应了下来,“祝姐姐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我一定唯命是从。”


    祝云早将酱油蒜泥和辣椒酱混合在一起,夹起一只烧麦沾了沾,边吃边道:“眼下尚且不知端午宴具体以何种形式举办,待到我从韦大人那拿到具体消息以后咱们再着手准备也不迟。”


    见祝云早不再生自己的气,小壬一口豆浆一口胡饼,吃得很是开怀,“我先去听闻有人说今年的端午宴会举办比赛,文试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八大样,武试则比拼狩猎骑射刀枪剑戟等等,而宴席大概就是正常接待外邦使臣的规制。”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桥头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吵嚷声,两人停下筷子侧首一看,不少人拥堵在桥头,正推推搡搡地吵嚷着,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一向目力、耳力都不错,远远便看见一群绥人正与一群胡商争执不下,三五七句汉话里还夹杂着一些康国的粟特语,听得人云里雾里。


    小壬见祝云早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便搁下筷子道:“这里隔得远听不大真切,我过去打听打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撒马尔罕的金桃


    小壬拨开一条缝隙, 往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里面挤了挤,待到站定后听了半晌才听明白情况。


    原是十几个从康国来的粟特人拉着两架马车,刚进城来欲往东市去, 不料行至骆驼桥下时,两辆马车相继陷进了泥沼里, 任凭这十几个人如何推,都没能推动。


    他这两辆马车堵在桥头, 自然而然影响了桥上其他人来往,于是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贩便同他们吵了起来。


    那些粟特人汉话说得不大好,讲得很生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 还不算十分完整,需要边听边猜才能听懂一二。


    那几个挑着货担子的绥人着急带着货物到西市去卖, 眼下被堵在桥头过不去, 心里干着急, 一怒之下便说了几句重话。


    不料那些粟特人虽然说不明白汉话但却能听得懂汉话的意思, 于是双方便因为此事而吵嚷了起来,一时间谁也不肯让却半步。


    现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加之今日落雨, 人们不是撑着伞便是戴着斗笠,伞叠着伞,人挤着人, 很快便将桥头彻底堵了个水泄不通, 就连正常来往于桥上的行人当下想要过到桥对面去, 也是完全挤不过去了,于是因此而加入争执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提议先合力帮粟特人将两辆马车推出泥沼,可那几个粟特人将马车围了起来, 并不同意任何人碰他们的马车,只说车上拉着名贵的撒马尔罕金桃,是献给大绥的礼物,若是有所损坏,误了国事,没人能担待得起。


    那着急到西市去卖货的货郎商贩们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他们只关心自己肩上挑着的货物今天能不能卖出去。


    特别是一位卖豆腐的老汉,急得直跺脚,他说现下天气热,太阳毒,若是在傍晚闭市之前卖不完这四板豆腐,放一晚上多半就馊了,甚至有人提议他现下干脆就在桥上卖算了。


    可任凭双方再急,不挪开马车也解决不了,于是吵嚷很快就变成了殴斗,双方说着说着就要动起手来,甚至叫骂的话题已然从普通的挡路变成了不欢迎粟特人。


    眼见着乌泱泱两伙人就要扭打在一块,众人纷纷上前相阻拦,小壬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四下张望了一圈,果然已有官兵听见骚乱,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他压了压斗笠边沿,从围观的人群当中挤了出来,走回了卖槐叶冷淘的摊子。


    祝云早一见他回来,立刻咬断面条,好奇问道:“怎么回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小壬坐下来继续吃胡饼喝豆浆,边吃边道:“一点小事而已。一队自康国来的商人有两辆拉货的马车陷在了泥沼里面,恰好挡住了下桥的路,导致挑着担子去往西市卖杂货的商贩们过不去了,双方因此而吵了起来。”


    祝云早疑惑道:“既然眼下围观的人那么多,大家合力将那两辆马车推出泥沼不就是了?”


    小壬摇了摇头,“那些粟特人不让旁人上前帮忙挪马车,说他们的马车上装有名贵的撒马尔罕金桃,是千里迢迢从康国运送过来,献给陛下的。”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后问祝云早:“祝姐姐,你可知何为撒马尔罕金桃?”


    祝云早也不甚确定当代的金桃与后世的黄桃是否为同一品种,故而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只道:“听闻这金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是康国独有的一个品种,千里迢迢运到长安来的确不大容易,所以比较珍贵。”


    小壬又朝发生争执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我也没尝过这金桃,不知道好不好吃,若是从前宫禁不严的时候,我还能偷来一个回来尝尝味道,只可惜现在不行了”


    祝云早没接话,她的关注点还在那两辆马车上。


    按理说金桃贵重,是康国献给大绥皇帝的礼物,应该备受重视才对,可是这行车队的随行人员只有十几个,并且这些人个个穿着高调,当中除了为首的那个带了一柄腰刀之外,其他人并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武器,这样一支队伍真的能平安顺利地从康国一路走到长安来吗?


    除了运输上的问题存疑之外,按理说这样贵重的贡物进了长安,理应由鸿胪寺安排人手前来接引,但现下看上去并没有,难不成是康国准备的惊喜?


    还有,今日虽然雨意沛然,绵绵不绝,但其实总共这场雨也才只下了小半日,地面何至于就已经泥泞到了连马车正常通行都成问题的程度?


    一连串的观察与思考下来,祝云早隐隐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劲,但却又无处分说,只好暂且作罢,左右也事不关己。


    她将碗里最后一只羊肉烧麦放进了口中,顺口道:“我看官府的人已经从过去了,想必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了。”


    小壬担心身份暴露,不想同官府的人过多打交道,于是便也不再去凑这个热闹,而是转头问祝云早道:“祝姐姐,咱们今日给公主做什么菜?可有什么要顺路买回去的东西?”


    祝云早看着碗里剩下的槐叶冷淘若有所思道:“我看殿下似乎有些上火,要不今天咱们做一份清热败火的菜式?”


    小壬思量了一下道:“我看这槐叶冷陶就不错,既清凉又爽口,吃起来肯定能败火。”


    “嗯我总觉得这槐叶冷陶还稍微差一点点滋味,不大适合中午吃。”


    祝云早用筷子搅弄了一下碗里剩余的槐叶冷淘,边说边又吃了一口,认真感受了一下口中的味道,仍觉有些清淡。


    小壬方才没吃槐叶冷陶,但先前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的确如祝云早所说,槐叶冷淘作为朝食,或许口味和份量都刚刚好,但作为午食却素淡了些


    小壬盯着碗里的豆浆,脑中灵光一现,“殿下喜欢昨日的那道椰奶雪媚娘吗?”


    祝云早斟酌一二道:“她似乎还算喜欢我看她很快便全部吃完了,应该是不讨厌吧。”


    小壬干脆提议:“刚好韦大人今日还会送三只胥余果来,要不我们再用它做点别的菜式试试?”


    祝云早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别的菜品,于是选择暂且采纳小壬的建议:“那今日咱们便用椰奶煮一碗健脾祛湿、润肺生津的清补凉,然后回去再看看有什么现成的食材,另做个甜点与之搭配怎么样?”


    小壬不通药理药性,只知道薄荷清凉,似乎有去火的功效,便开口道:“小甲曾在信中提到过,祝姐姐你会用薄荷做菜,先前做的薄荷炸鸡引得大家又争又抢,不如今日就做这道如何?”


    他这话是藏有几分私心的,小甲在信中穷尽词汇,极力描述每一道菜的美味,其中提到这道薄荷炸鸡的时候,更是用上了“金黄翠绿”、“冰火交融”、“天下第一美味”等语句,馋得小壬心里直痒痒。


    现下好不容易千盼万盼将祝云早盼到了自己这里,他当然不想错过品尝美味的机会。


    不料祝云早听了这个提议后却很快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这道薄荷炸鸡虽说当中有薄荷,但还是以炸鸡为主,薄荷为辅的菜式,炸鸡偏油腻,吃了非但不能缓解上火的症状,只怕还会加重几分,不大适合殿下食用。”


    小壬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但出于对李菱身体状况和心情状况的考虑,他决定还是再另想旁的菜式。


    此时祝云早却忽然得到了启发,言道:“炸鸡虽不可取,但薄荷却是一个不错的食材选项,或许我们可以将薄荷炸鸡改成旁的菜式,譬如说金银花薄荷凉糕!你觉得如何?”


    不出意外地,这道菜小壬从前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新菜,小壬没尝过,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评价,好在薄荷和金银花这两样他都知道。


    他认真分析道:“我先前曾见有人以金银花入茶,似乎确有清热败火的功效,只是金银花既苦又涩,只怕做成糕点味道不大好”


    祝云早轻快道:“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需在里面加入适量的石蜜和蜂蜜,便可以中和掉金银花苦涩的味道。”


    小壬当即赞同地点了点头,“那可以!她喜欢吃甜的,譬如昨日那两道酱菜里的蜜冬瓜,就是偏甜口的。”


    他边说边扬嘴角,看得祝云早也一脸“姨母笑”。


    她往前挪了挪空碗,悄悄同小壬八卦道:“哎,若是你和她没有身份上的差距,你会勇敢一次,大胆同她表露自己的心意吗?”


    小壬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心底里的笑眯眯便赤裸裸地被祝云早摆到了明面上,谈及于此他顿时脸红心跳,整个人就像一颗数透了的柿子。


    “我我们其实”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倒是越来越红了。


    祝云早见状不再逗他,只从荷包里摸出十几枚铜板搁在了桌上。


    借着二十一世纪的热梗故作玄虚道:“人生是旷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神明在上,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的”


    小壬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挠了挠头。


    一直以来只相信手中刀、怀中刃的少年,第一次有点动摇了,这一次他真的有点想祈求神明庇佑,成全他的一片私心,哪怕并非什么金玉良缘,而只是让她平安顺遂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清补凉与金银花薄荷凉糕


    祝云早和小壬在西市吃过朝食后, 趁着新鲜上市的蔬果列陈、色泽灿然,便买了一些制作清补凉时会用到的绿豆、红豆、薏米、百合、银耳、芋头、山药以及龙眼等食材回去。


    制作清补凉的重点便在于选材,红豆、绿豆需得挑颗粒饱满, 色如朱砂或青碧的;薏米需得要洁白圆鼓的;百合则选龙芽百合最好,花瓣肥厚, 闻之亦有淡香,至于银耳, 必得要大朵的、肉厚的、微黄的,这样才容易出胶。


    带着左一包右一袋食材回到青龙坊小院,祝云早立刻便开始制作了起来。


    清补凉中的每样食材都需要熬制,熬制完成后还需静置放凉, 待到温度降下来再加入冰块,故而这道菜虽然做法简单, 但真正做起来却有些费功夫。


    祝云早将炖煮食材的活计交给了小壬, 并细致地告诉他每种食材大概要煮多久、煮到什么程度。


    因是同祝云早说开了自己和李菱的事, 小壬领了任务后也不磨蹭, 立刻便起锅烧水,置备了起来。


    他边干边道:“祝姐姐,若是有朝一日我金盆洗手, 不做杀手了,可不可以到你家食肆谋个差事?”


    这几日给祝云早帮厨打下手,他忽然发现了人生的新乐趣, 特别是这些吃食还是做给李菱吃的, 这让他时长觉得干劲十足、倍感兴奋。


    祝云早闻言笑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有些耳熟,“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哦。”


    小壬听祝云早如此说,胜负欲顿时就上来了, 当即追问道:“真的吗?居然有人妄图抢占先机!是小甲吗?”


    祝云早认真回忆了一下,答道:“不止小甲,小丙先前貌似也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小壬咬了咬牙,干得更起劲了,“好哇,他们两个竟想趁着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了!”


    说到此处,他又问道:“祝姐姐,我们三人当中,你更倾向于雇佣谁?”


    祝云早见状“噗嗤”一乐,笑道:“这怎么也要争一下,为什么一定要三选一呢,难道我就不能把你们全都雇佣来吗?”


    她并非信口胡诌骗小孩,她先前是真的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


    提到此事,她便同小壬说了一下自己先前的想法:


    “李二憨厚老实,力气大,做事粗中有细,雇他一个人就可以解决劈柴、生火、烧水这三项活计;


    “小甲性格开朗,擅长与各种类型的食客打交道,雇他来当跑堂再合适不过;


    “小乙看上去冷若冰霜,寡言少语,实际上却是个行动派,而且他手巧,能完美复刻所有我想要的炊具;


    “小丙性格内向腼腆,但轻功好,做事麻利,日后可以考虑雇他来当索唤,走街串巷去给大家送吃食;


    “小丁是个大和尚,我想或许可以靠他的人脉帮我介绍一些寺庙的活计;


    “小戊我虽然上次在扬州没见到,但听说他最擅用毒,那想必他也定然精通药理了,那么我想雇他来帮我研究食谱,判断食物的相生相克规律应当极为合适;


    “小已是扬州首富之子,他挥一挥手,给我拉一些投资亦或是合作,估计就足够我忙活一阵子。


    “小庚和小辛我还没见过,可以安排什么岗位还需要日后见到人了,再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你是这大家当中厨艺最好的一个,比你家老大有天赋多了,届时真想金盆洗手,来我家食肆做工的话,完全可以给我当副手;


    “至于小癸嘛,他年纪还小,不适合做活,但他活泼可爱,又学的是猫猫功法,所以可以当一只招财猫,只负责坐在铺子里同客人们说点吉祥话就可以。”


    虽说现在只是幻想,并不能付诸于现实,但小壬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听完祝云早给每个人安排好后,他当即补充道:“小庚脑子灵,数算好,不做杀手的话完全可以做个账房先生,你可以雇他理账,小辛学的是八卦掌,掌法得名家亲传,十分精湛,不知道做些什么活计比较合适。”


    祝云早略微思量了一下,斟酌道:“擅长八卦掌的话,或许他可以尝试做个白案师傅,和面肯定十分顺手。”


    小壬全然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此时顺着祝云早的话脑补了一下小辛用太极掌法揉面团的场景,顿觉分外好笑,“想不到掌法与和面这两件事竟然还有异曲同工之处,看来祝姐姐你若是习武的话,也定然能够融会贯通了。”


    “哎?是吗?”


    祝云早倒是没想过自己有没有习武天分这个问题,经小壬如此一说,她便比划了一下手里的菜刀,“那我改日叫你老大教我一招半式试试。”


    提起李邺,小壬又故意笑嘻嘻问道:“那倘若祝姐姐你把我们全部收入麾下的话,打算安排老大做什么活计?”


    他本以为祝云早会说让李邺当食肆老板娘,却没想到祝云早想也没想便道:“他刀工那么好,当然是安排他切菜了。”


    小壬见缝插针,趁着说话的工夫将煮好的食材一一捞出来,祝云早则将薄荷和金银花全部捣碎,揉搓到了面团里。


    说到李邺的刀工,祝云早又补充道:“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和李二的时候,他俩一个帮我劈柴,一个帮我切萝卜,我煮个馄饨的工夫,他们两人便垒起了小丘一般的木柴和萝卜。”


    一讲起李邺,祝云早便滔滔不绝了起来,“你们老大那一手萝卜切得,大小一致、形状统一,像纸一样薄,那天我所有的萝卜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后来腌了足足三大坛子萝卜酱菜才吃完。


    “还有上次我参加我们云溪县迎冬宴厨艺比试的时候,你们老大从容淡定地切了一盘明月雪绒豆腐出来,当场震惊四座,当时那情景,简直堪比一部打脸爽剧!”


    小壬一想到堂堂天下第一杀手手持菜刀切萝卜、切豆腐的场景,顿时乐不可支,压根没留意何为打脸爽剧,“杀鸡焉用宰牛刀啊,此事若是被我师父知道,老头还不得气得背过气去。”


    祝云早也觉得好笑,边洗薄荷和金银花边笑,两个人就这样笑了半晌,直到韦韵走进来都还没停下来。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韦韵刚走进后院便听到了一阵笑声,她挑开竹帘走进来,刚好看见祝云早和小壬在做菜。


    祝云早听见韦韵的声音,这才收住笑声回过头来,“我们正闲聊几句玩笑话,韦大人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


    韦韵朝身后的侍从摆了一下手,那人立刻将三只椰子放到了备菜的条案上。


    韦韵道:“我来是有事要告知与你,顺便再送三只胥余果过来。”


    祝云早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计,擦干净手走上前,先拍了两下椰子,大致估计了一下做金银花薄荷凉糕所需的食材用量,而后方道:“三只胥余果怎敢劳烦韦大人亲自跑一趟,难道是端午宴的事有确切消息了?”


    韦韵回之一笑,“好生聪明伶俐的小娘子,不错,我此番正是为此事而来。”


    祝云早忙问道:“日子可定下来了?具体需要我准备什么,全凭韦大人吩咐便是。”


    韦韵一五一十道:“各国使臣均已到达长安并由鸿胪寺接待,故而宴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端午当晚,也就是后日。


    “本次端午宴依旧按照年的惯例,既是宴席也是比赛,除了文比、武比之外,还有三场马球赛,也就是说在端午期间,总计三天四晚十顿宴席,均是要由大绥的厨师们负责的。


    “为了确保菜式的新颖,此番我总共举荐了包括你在内的三名主厨负责菜品的商榷和制作,除了第一晚的宴席由宫中御膳房的御厨们负责制作以外,此后你们每人负责一日,所需食材由宫中统一采买,人员调配亦由你们全权负责。”


    祝云早点了点头,“此番我并未带人手过来,能调配人手帮忙自是再好不过,只是公主这边”


    提起李菱,韦韵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但哀伤稍纵即逝,“殿下这两日情况多有好转,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只需按太医院太医所开的方子进一步调理即可,明日你便不必再费心思做药膳了。”


    小壬闻言暗暗攥了攥拳,面色略有几分阴郁。


    祝云早怕他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立即朝他使了个眼色,并顺势小挪了半步,将韦韵的视线挡了挡。


    “殿下福泽深厚,想来不日便能痊愈,我今日正打算做一道清补凉、一道金银花薄荷凉糕送去,这两道都是清热败火的菜式。”


    韦韵看了一眼食案,所需食材一字排开,看上去井然有序,“如此甚好,你有心了。”


    祝云早客气道:“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韦韵忽而又道:“后日便是端午,在此之前我有意做东,想请你与另外二位主厨在东市的太和酒楼小聚,不知明日晌午你可得空闲?”


    祝云早心道韦韵请来的厨子定然都是一些佼佼者,若是借此机会能够结识一二,想必对未来发展而言也是一大助益,前去赴宴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举。


    她一笑应之:“早闻太和酒楼名号,更对几位大厨颇为好奇,既然韦大人做东,我岂有不去一饱口福的道理?”


    韦韵笑了笑,“那便定在明日午时,届时安排你们相互认识。”


    祝云早叉了叉手,“那便先行谢过韦大人美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老吃家们的会面


    给寿阳公主做药膳的差事只干了四天便被叫停了, 如数领了工钱和赏银的祝云早今日无事一身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简单梳洗打扮一番后,差不多便到了去东市太和酒楼赴宴的时辰了, 祝云早一向守时,更何况今日是“甲方”作请, 她岂有迟到的道理?


    巳时未过,午时未至, 她便到达了约定地点——太和酒楼的门前。


    昨日韦韵并未告知她今日具体在哪个雅间设宴,故而她只好在门前等待,谁料那店小二眼尖,一眼瞧见了她腰间挂着的玉佩, 当即便上前相请,“敢问这位客官可是韦韵韦大人的客人?”


    祝云早茫然地点了点头, 旋即反应过来是玉佩使之有此猜测, 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感叹:在这长安城内, 有时候物件远比人要好使。


    店小二带着祝云早一路走上二楼的一间雅间, “客官里面请。”


    祝云早颔首向他道谢了一句,继而推开了门。


    酒楼临街,雅间宽敞, 一推开门便能看见三扇支摘窗高低一致地半敞着,祝云早一进去,两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了过来。


    ——两个生面孔。


    祝云早脚下略微停顿了一下, 旋即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 自我介绍道:“我是祝云早, 此番受韦大人相邀,从扬州来长安参加端午宴,想必二位亦是吧?”


    说话的工夫, 祝云早已经将面前两人观察了个遍。


    左边那位女子身型微胖,丰腴但不臃肿,圆脸,大眼,面若银盘,眉如远山,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看装束和发髻应当是已然嫁做人妇,她看人时总是眉眼含笑,令人不由得心生几分亲近之感。


    而坐在她右边的那位女子则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苗条,眉清目秀,头上簪了一朵绒花,嘴角生了一颗朱砂痣,回头看向祝云早时,眼里几多困惑之意。


    年长一些的那名女子闻言率先开口道:“哦,我叫崔合玉,是从巴蜀来的,也是来参加端午宴的。”


    她说完后,那个清瘦的女子才开口道:“我叫孟竹,从闽越来。”


    祝云早礼貌性微笑,在二人中间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韦大人还没来吗?”


    崔合玉瞄了一眼支摘窗外面,“韦大人尚有公务在身,想必要稍晚一些。”


    几人正说着,韦韵便走了进来,直奔主位落座,笑道:“亏我还刻意提早了一盏茶的工夫出门,却没想到你们三位竟更早一些。”


    见韦韵落座,祝、崔、孟三人齐齐起身叉手,朝韦韵施上一礼,“韦大人。”


    韦韵笑着压了压手,“此处又没外人,三位不必拘着那些俗礼,自在一些便好。”


    三人依言落座,韦韵又开口介绍道:“这位是从蜀地来的崔娘子,这位是从闽越来的孟娘子,这位是从汴州来的祝娘子,你们三位都是我请来参加端午宴的。”


    崔合玉笑呵呵地开口道:“方才祝娘子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相互通过姓名了,不过我着实没有想到两位娘子都这样的年轻,我虚长二位娘子十几岁,同坐一席,实在是我有些惭愧。”


    提及年纪,孟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一些困惑,多了几分欣赏,“祝娘子看上去似乎更为年轻,方才一进来的时候我就惊讶了一下。”


    韦韵笑着介绍道:“三位之中的确是祝娘子年纪稍小一些,眼下还未到双十年华。”


    祝云早立即客客气气道:“端午宴期间还请二位姐姐多加照拂了。”


    崔、孟二人相视一笑,显然对祝云早这个谦虚的态度十分满意,而韦韵亦颇为赏识地看了祝云早一眼,显然对她的表现也十分满意。


    祝云早见自己莫名成为了话题中心,赶快将话锋一转,同崔合玉道:“我听闻蜀地喜食辣,菜品口味多以辛香为主,烹饪技法包含炒、烧、煎、煸、蒸、拌等多种方式,不知是否如此?”


    崔合玉没想到祝云早对蜀地的菜品口味和烹饪方式亦有研究,当即心生欢喜,“你说的不错,蜀地惯用花椒、茱萸和姜这三种食材,其中后两者在菜品中尤为常见。”


    祝云早点了点头,赞同道:“蜀地气候潮湿,花椒、茱萸和姜这三种食材均有温中祛湿的效果,故而作为蜀地菜品中常见的调味十分合适。”


    崔合玉一听此言,忍不住称赞道:“祝娘子博学多闻,没想到对我们蜀地的菜品竟也有颇多了解,莫不是从前曾去到过我们巴蜀一带?”


    祝云早回以一笑,“我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并不曾去到过巴蜀一带,更不曾尝到过巴蜀菜品的美味,只是心中向往,便时常了解一二罢了。”


    崔合玉是个爽快的性子,又难得在千里之外遇到这样懂蜀地菜品的人,于是当即开口相邀道:“无妨,他日你若有机会,务必到蜀地去看看,届时定要来寻我,我带你好好尝尝我们蜀地的美味佳肴!”


    面对她的热情邀请,祝云早亦爽快地应了下来:“多谢崔娘子,倘若有朝一日得幸去往巴蜀一带,定要同你一叙。”


    孟竹在一旁见两人交谈甚欢,而自己则一时间插不上什么话,不由得有些心急,故而嗔怪道:“崔娘子好生偏心,缘何不请小妹我也到蜀中游玩?”


    崔合玉赶忙举盏赔罪道:“是我的疏忽,这便自罚一杯,给孟娘子赔罪,也请孟娘子得空来蜀中小叙,我必盛情款待。”


    祝云早在崔合玉这里刷完好感度后,见孟竹如此说,便又礼貌性地提起了闽菜的特点,“我听闻闽菜口味相对偏清淡,尤其擅长烹饪山珍海味各种食材,以汤闻名遐迩,有‘一汤十变’的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孟竹听她提起闽菜,这才换上一副笑脸,将闽菜的特点娓娓道来:“当然是真的了!汤是菜之魂,不同的调料可以熬出不同的汤头,相同的调料用量不同也会导致汤头的颜色、味道、口感不尽相同”


    她正说着,一道鸡汤汆肉丸便端上桌来,于是她接着这道菜举例道:“譬如这到鸡汤汆肉丸,若是放在我们闽越一带,肉丸定然会换成海蚌、蛤蜊等食材,汤要用三茸汤打底,里面加入适量的鸡块、牛肉、猪蹄等食材,经过数个时辰的文火慢炖,待到反复荡清杂质后方能熬出一锅颜色清澈如水,味道却鲜醇浓重的精华来。”


    祝云早虽然能说得上来闽菜的基本特点,但实际上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压根都没去过闽越一带,更别说吃过这样一道汤头鲜美的“鸡汤汆海蚌”了。


    此时经孟竹一描述,祝云早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与吵嚷,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喊:我要吃鸡汤汆海蚌!


    想象力太丰富这件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对于一个吃货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痛苦,倘使脑补的内容不够丰富,祝云早现在也断然不会对孟竹描述的菜品如此神往。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又问崔、孟二人道:“若是叫二位娘子各推荐三道巴蜀和闽越的菜式,二位会推荐什么?”


    崔合玉不假思索地报出了三个菜名:“自然是冷吃兔、芋儿鸡和郫县鱼酱了。”


    祝云早听得又是一阵心驰神往,从前去四川吃麻辣兔头的时候,那叫一个麻辣鲜香、骨酥肉烂,另外两道菜她虽没吃过,但从前也略有耳闻,鸡肉、芋头和鱼酱她没有一个不喜欢。


    “记下了,我若是有朝一日去到巴蜀一带,定要先尝尝这三道菜!”


    言罢她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边吃边将目光投向尚在犹豫的孟竹。


    片刻之后,孟竹方开口回答祝云早方才的问题:“闽越美食诸多,若是仅凭我个人意见,我大概会推荐荔枝肉、姜母鸭以及红糟鱼这三道菜。”


    荔枝肉和姜母鸭祝云早都吃过,但红糟鱼她还是第一次听,单凭名字这三个字,祝云早有些脑补不出来它的样子和味道,于是追问道:“前两道菜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这最后一道红糟鱼具体是何做法?”


    孟竹很喜欢祝云早问她问题,她也是真心实意地热爱做菜,所以一提起做菜,她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红糟鱼的做法主要分为浸渍法和烧煮法这两种,我通常喜欢采用前者来制作,红糟鱼的鱼多选用草鱼亦或红鲢鱼作为主料,先油炸、再浸渍,若是犹嫌不足的话还可以上锅蒸一盏茶的工夫,糟汁用的是我们闽越一带特有的红糟老酒,它将鱼肉浸透后可以去腥增鲜,吃起来鲜美之余还会带有一丝似有若无的香甜。”


    祝云早听见吃的就兴奋,“我从未尝过红糟老酒入菜的味道,若是日后有机会定要去闽越尝一尝!”


    韦韵在旁听三人聊美食聊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晃了晃神,尤其是祝云早,她每次听到好吃的,便说日后要去尝一尝,简直和自己的童年玩伴寿阳公主李菱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那个同样酷爱搜罗天下美食的公主,如今不日便要远赴他乡,肩负起守护和平的责任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自己作为女子在朝为官,看似是莫大的荣幸,人前显尽风光,可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只是想替那个困囿于金殿兰庭之中的少女走遍万水千山,尝一尝各地的风味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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