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天尚未明时,关于天机山庄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褚岳为聂同风所杀,当场毙命, 而聂同风返程途中又为梅真雨剑气所伤,如今身负重伤, 已遁回刀宗闭关修养,至于梅真雨, 在击杀聂同风的时候未能将其一击毙命,心知此番风波过后,剑宗与刀宗注定再有一战,便也日夜兼程赶回了剑宗。
收到这个消息的祝云早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曲水宴的事宜, 毕竟今晚曲水宴便要在万木山庄的流杯池正式举办。
准备的时间虽然略显仓促了一些,但曲水宴的具体活动形式祝云早却早就想好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昨晚暮食过后宋理理还带着她在万木山庄内转了一圈, 并着重介绍了一下“流杯池”的布局, 据说曲水宴原本最开始就是每年都在万木山庄举行的,直到后来才被褚岳打着“效仿”的旗号照搬照抄了过去。
“小甲、小丙、小己,采买食材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啦, 切记蔬菜只要新摘的而非隔夜的,隔夜的不够水灵,而肉类呢, 最好猪肉、羊肉都来一些, 如果能买到牛肉的话那就更好了。”
“小乙、宋前辈, 你们能否按照这个图纸再帮我做二十只小锅出来,结构不需要太复杂,确保吊在火上后不会倾翻就可以。”
祝云早站在灶台中间, 条理清晰、分工明确地分配着任务,力求在最高效率之下完成曲水宴的全部准备工作。
“祝姑娘,还需要劈柴吗?”
李二往自己的玄铁达到上泼了一捧清水,就着一块粗粝的磨刀石正反各蹭了几下,仰头看了看祝云早。
“柴需要劈,只不过这次不仅需要劈作两半,还需要将其砍作巴掌大的小块儿。”
祝云早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李二接收到“信号”后立刻便开始了劈柴工作。
祝云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连夜草拟出来的单子,现在负责采买食材的人选有了,负责制作吊炉小锅的人选有了,负责劈柴生火的人也有了,接下来还急需一个负责煮锅底汤料的人
思及于此,祝云早抬头看了一下,此时宋理理正在炸鸡块和小银鱼,短时间内肯定抽不出来时间煮汤底,而李邺那边则正在切现有的食材,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得有十几样,纵使他刀工再娴熟,只怕半个时辰之内也切不完,而祝云早自己手头此时还有一应活计亟待处理,譬如蒸面食、做甜点以及煮汤饮子等等,除此之外她还要负责人员调度与分配的工作,当下也是分身乏术的一个状态
那么当下到底还有谁能够胜任这个煮汤底的任务呢?
祝云早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影子来。
“我才想起来,好像好几天都没有看见浮元子和她师兄了,他们两个不是和我们一起去的天机山庄吗?怎么一直没见他们俩露面?”
祝云早用手肘碰了碰宋理理的手肘。
宋理理如实答道:“他俩啊——在去天机山庄的半路途中,浮元子看见扬州的酒楼甚是华美,便吵着要她师兄带她过去,她师兄拗不过她,只好答允,所以两人压根没到天机山庄。”
“竟有此事?!”
祝云早闻言着实吃了一惊,在天机山庄的时候,她一门心思全放在找宋青山下落以及同韦、褚、梅、聂四人的周旋上面,自然而然地忽视了浮元子和元宵的动向,如今细想来,自己好似确实在天机山庄的时候就没看见过浮元子和元宵的身影了
宋理理笑道:“不过如此一来也好,他们俩也算是阴差阳错地躲过这一场动荡了……”
话虽如此,但在得知浮元子和元宵早就自行离去后,祝云早还是不免惋惜了一下,她方才还想着向元宵请教一下煮汤的秘诀呢,况且现下正缺一个煮汤的好手,一时半会儿想要找到着实也有些困难……
“祝娘子——”
祝云早正思量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韦韵的声音。
“我在这呢——”
祝云早顺着窗户探出去半个身子,朝韦韵挥了挥手。
韦韵走进院子,顺着声音找到了她的所在,“不知道曲水宴相关事宜进展如何了?”
祝云早见她是带人过来的,于是心思一动,当即暗示道:“不敢欺瞒韦大人,当下宾客盈门,人手却是极为紧缺,晚些时候宋前辈也得去前面招呼大家,我们几个现在忙得恨不得多生出八只手来了……”
祝云早暗示得如此明显,韦韵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将手轻轻一挥,立刻便指派了一些人手过来,“你们几个暂且留在这儿听从差遣,直到曲水宴结束。”
旋即她又拉住祝云早的手臂,向祝云早递了个眼色,祝云早心中颇为疑惑,只得暂且放下手中的活计,擦干净了手同她一路走到庭院的树下。
“不知韦大人有何吩咐?民女惶恐,还请大人明示。”
祝云早尝试着从韦韵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为了节省时间,她选择直接开门见山,不绕弯也不兜圈子。
韦韵见她如此,也不做过多铺垫,而是坦诚道:“我欣赏你的厨艺,更欣赏你的聪慧与胆识,此番曲水宴后,不知你之后有何打算?若是你愿意,我愿出重金聘请你随我同赴长安,参加下月初五的端午宴。”
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韦韵竟然如此突然地向自己抛出了橄榄枝。
“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后续打算,只是想先将曲水宴办好,然后过两日再去舞林大会和水上集市凑凑热闹……”
她犹豫着,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心里一时间也没想清楚是否要答应这个邀请,长安虽说一直是她想去看看的地方,但参加端午宴这件事却显然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韦韵也不强求她立刻便做出决定,而是解释道:“你不必急着答允我或是拒绝我,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几日,待到群英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我才会离开扬州,在此之前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的确也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其实如果仅从自己的角度考虑的话,她大概会第一时间同意,毕竟穿越过来也是机会难得,去最繁华的长安瞧一瞧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但实际上作为“祝云早”,她要考虑的事情就有很多了,譬如眼下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一件事就是要确定宋理理的后续打算,这将间接影响到自己的打算……
“多谢韦大人美意,待到今日曲水宴结束后,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虽然没有直接答允,但祝云早仍是礼貌性地顺着韦韵的话做出了回复。
这件事至少她要先回去问一下宋理理和李邺的打算才能做决定。
韦韵笑了一下,这个答复显然在她意料之内,“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考虑好后随时告知我一声就行,在此之前别有什么压力。”
祝云早点了点头,忽而又开口道:“敢问韦大人天机山庄此事过后,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会被如何处置?毕竟他二人对褚岳所做之事并不知情……”
韦韵喜怒不形于色,只神色如常道:“他二人确已查实与褚岳所做之事无关,不日便会放了,至于未来如何,就要看他二人的选择了。”
祝云早听出了韦韵话中点到为止的意思,故而也十分适时地止住了话题,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朝韦韵叉了叉手后又转身回到了厨房。
有了韦韵方才派来的人手帮忙,厨房里的紧迫感果然缓和了许多,祝云早回到厨房时,一应火锅汤底甚至已经按部就班地煮上了,宋理理和李邺也各自埋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一切看上去都有序且和谐。
“东家,韦大人和你说什么了?她没刁难你吧?”
宋理理一见祝云早回来,立刻便探出了八卦的脑袋。
祝云早摸出自己草拟的流程单子又重新确认了一遍,而后喃喃道:“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问我要不要去长安参加下个月初五的端午宴……”
“那咱们去吗?”宋理理激动地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开始畅享,“我可是听说长安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无论是康国的胡旋舞,还是波斯的丝绸和香料,在长安都可以见到,而且长安还有樱桃毕罗、浑羊殁忽、金齑玉鲙……”
她掰着手指头,像报菜名一样一连报出了七八样吃食,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了。
“我们?”祝云早挑了挑眉毛,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对啊,有这等机会难道你不想带上我一起?”
宋理理可怜巴巴地看向祝云早,一脸幸福瞬间化作一脸委屈。
“你……不准备留在万木山庄吗?”
祝云早顺势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心里不免多了几分紧张之情,单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她自然是不舍得和宋理理就此分开的。
此话一出,宋青山那边也不由得慢下手上动作,颇为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显然他也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二)
宋理理平静道:“这个问题我在此前就考虑过了, 如果我选择留在万木山庄,那么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仅仅只能是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但若是我跟着东家你的话, 说不定日后也能成为一代名厨!”
祝云早心道:当大小姐有什么不好,衣来张口、饭来伸手, 完全不需要为生计所烦恼,当初若是自己穿越过来, 穿成了哪个山庄的大小姐,此时定然已经在一掷千金了,哪里还需要斗极品亲戚、开祝家食肆
不过宋理理也并非凡尔赛,因为这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这几日想了很多关于未来自己应当何去何从的事,也做出了很多的抉择与考量。
留在万木山庄固然宁静安详、无忧无虑, 但却也缺少了很多人生体验和乐趣,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 或许她根本不会看到山庄外面的大千世界, 更不会以一个厨娘的身份去体会寻常百姓的布衣生活。
这一次的经历不但令她迅速成长,而且还增长了阅历,使她对未来的人生规划有了更为明确的目标。
祝云早听她如此说, 心里自然欢喜,但考虑到宋青山的感受,她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种欣喜之情表现出来, 而是轻声问道:“此事你与宋前辈已然商量过了吗?”
宋理理颇为自信道:“放心吧, 我爹一向最是通情达理, 他若不应,我便软硬兼施磨他几日,届时他定会心软, 况且汴州距此并不甚远。”
祝云早转头去看宋青山的面色,却发现他失落之余似乎还兼有几分欣慰之色,显然对宋理理的成长和进步也颇为认可。
祝云早道:“其实我还有一个不大成熟的想法,或许可以让你和宋前辈不必分隔两地。”
宋理理讶然道:“难道要让我爹跟着咱们一起走?”
祝云早笑道:“当然不是,宋前辈还要忙活重振万木山庄,哪里能和我们一起走。”
宋理理不解问道:“那当如何?”
祝云早解释道:“其实我在重金卖掉锦囊后,忽然萌生了一个在扬州府开一家食肆分店的想法,所以”
众人闻言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地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
祝云早见大家都对此事颇为关注,便继续解释道:“你们都知道的,卖出去那只锦囊让我赚了不少的银子,而且此番又接连承办了两场曲水宴,虽说第一场并未办成,但订金却是一早就已经预付了的。加之宋前辈名声在外,宴请的均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必待到曲水宴结束以后,咱们食肆的名号也算是打了出去,故而此番南下扬州,其实如果有位置、价格、大小均合适的铺面的话,我会考虑将其盘下来开一家分店”
宋理理听罢立刻眼放精光,有些激动道:“那东家你的意思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没错!我想着如果咱们真的决定在扬州开分店的话,那么留你在此当掌柜最为合适。”
宋青山的神色霎时明朗了起来,方才眉间萦绕的那一缕失落顿时便退散了许多,他当即接过话头往下道:“依老夫看此法甚妙,扬州本就是繁华富庶之地,街巷之间一年四季都少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若是能盘下一间临街的铺面,再加上祝小娘子独具一格的药膳手艺,定然能够生意兴隆。”
祝云早等得就是宋青山的大力支持,宋青山话音刚落,她立刻便莞尔一笑,“此间铺子也唯有交到理理的手上打点,我才能完全放心,只是不知宋前辈如何看待女子出面经商一事?”
问及此问,宋青山的心头确实闪过了一丝犹豫,他行走江湖多年,一向快意洒脱,纵使偏居万木山庄一隅,也乐得清闲自在,故而绝非庸俗顽固之辈,更不会以男女之别、身份之见来作为衡量他人的标准。
只是闺阁女子公然抛头露面经商,的确会为世人所不容,倘若宋理理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日后必定会面临重重艰难险阻
见宋青山半晌没说话,祝云早便心知他心中所想,于是便将视线落回到宋理理的身上。
宋理理环抱双臂于胸前,若有所思般偏着头想了很久,就在祝云早以为这个开分店的提议暂且不能够通过时,她才忽然道:“爹,你投资我吗?赚了钱我分你一半!”
闻言,祝云早和宋青山都愣了一下。
嗯?
原来她是在想这个
宋青山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应下此事,而是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依老夫之见,我们还是待到曲水宴过后再坐下了慢慢详谈吧。”
祝云早亦顺水推舟道:“就依前辈所言。”
小甲、小丙和小己带着一车一车的食材回到万木山庄时,祝云早这边已经安排人手,陆陆续续将用来涮火锅的吊炉瓦罐全部搬运到流杯池两侧相对应的席位上了。
此时正值午正时分,距离曲水宴正式开席刚好还有三个时辰的工夫,前有宋青山和韦韵带人招呼着陆续到访的宾客,后有厨房众人则分工明确,按部就班地做着有关于曲水宴的准备工作,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按照计划进行着。
“最小的盘子用来装肉,肉全部切成薄薄的肉卷,这样方便大家取食,稍大一点的盘子用来盛放鱼虾丸子之类的,每个里面放三四个即可,多了会难以保持平衡,至于蔬菜一类,则统一放在那边的篮子里,它比较轻,用来装蔬菜刚好合适,不至于漂浮不起来。”
祝云早站在厨房门口统筹规划,细致地安排着每一道食材具体放入什么器皿之中。
“东家,饮子也都准备好了,现下是全部放入韦大人的冰鉴当中进行冰镇,还是怎样?”
距离开宴时间越来越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宋理理在炸好所有的炸物小吃之后,便立刻投身于制作汤饮子的工作当中。
祝云早此刻正掐算着时间,现下锅里蒸了不少的面食,譬如金银花馒头、枣泥山药糕、艾草核桃卷等等,需要等下及时取出来。
“饮子太多了,全部放入冰鉴中似乎放不下,不如将冰鉴里的冰取出来一半,捣碎之后直接放入竹筒中,这样既能确保冰镇的效果,又能让饮子的口感变得更为丰富。”
“没问题。”
接收到指令的宋理理立刻便开始行动,用葫芦瓢哗啦啦地舀了一些冰块出来,再分批次将其捣碎成细碎的冰碴。
“肉各切多少合适?”
李邺手里的菜刀始终不曾停下,纵使切了一上午的食材,但他的刀工仍然保持着十分精湛的水平,在祝云早看来,他和一个人形切肉机几乎无异。
祝云早走上前,视线扫过一遍一应猪肉、牛肉、羊肉等等,又按照宋青山提供的名单,大致盘点了一下今日到访的宾客人数,随即取了一部分的肉出来,依次放到李邺面前的食案上。
“先切这些吧,这些几乎涵盖了所有部位的肉,譬如猪里脊、猪五花、猪颈肉、羊上脑、羊前腿、羊肋条,以及吊龙、匙柄、三花趾和牛胸口。”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受时代背景限制,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吃到牛肉了,一想到薄而透明的肥牛片等下就会被涮进冒着蟹眼小泡的辣锅里,她便感觉暗暗有些激动,她已经许久没有酣畅淋漓地吃上一顿涮锅了
李邺听罢手上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而后问道:“鸡肉不需要切吗?”
祝云早解释道:“鸡肉略柴略腥,涮进去口感和味道都远不如牛羊肉和猪肉好,只有和椰子一起炖作汤底时,还能稍稍中和一下,等晚些时候若是其他肉不够了,再拿它替补便是。”
她正说着,小甲忽地在窗外喊了她一声:“祝姐姐,水果要怎么摆?”
祝云早快步走到窗前,顺着窗子探出去半个身子往外一看,三五只大陶盆里盛着清凌凌的山泉水,这是宋青山特地派人取回来专门供祝云早取用的,山泉水干净清冽,无论是用来煮火锅汤底还是用来清洗果蔬,都是上选,就连用它做出来的汤饮子,都比寻常井水做出来的汤饮子甘甜一些。
清澈的山泉水中此时浸泡着五颜六色的瓜果,均是清晨时分现摘回来的。
樱桃大且饱满,红得透亮,泡在山泉水里显得更为诱人,每一颗都泛着莹润的光泽。此时正值食用樱桃的季节,所以完全不需要进行任何的再加工处理,只需沥干水后摆入盘中,再任其顺水漂下即可。
梅子是青色的,表层带着些许细细小小的绒毛,它比樱桃稍大一些,也更硬一些,碰到陶盆盆壁时会发出闷闷的声响。
其实眼下并不是梅子完全成熟的时节,但若是喜欢食酸,那么此时摘下来啃上一个保准不会让人失望。不过祝云早并不打算将其洗干净后直接端上桌,而是准备将其做成糖渍青梅,以此来充作餐前的开胃小菜之一。
梅子右边的陶盆里盛放的是毛桃,个头不大,只有小癸的拳头一般大小,青绿色的底子上晕染着淡淡的胭脂色,像擦了一层少女用以覆面的脂粉,原本铺满整个果身的细绒此时已经被搓去了,露出里面光滑的、清润的桃子来,看上去煞是可爱。
祝云早准备将一半的毛桃切成小片,以供大家直接取食,另一半则搭配宋理理方才备好的汤饮子,做成一碗碗桃子糖水,将其直接从吃的变成喝的。
紧挨着毛桃的那个陶盆里放着黄澄澄的杏子和红中透紫的李子,二者一冷一暖两个色调搭配在一起,颇具一番野趣。
除了樱桃、青梅、毛桃、杏子和李子之外,陶盆里此时还泡着一个金黄色的水果,祝云早弯下身探手从清冽的山泉水中捞出一颗,立刻便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受当代交通条件的限制,枇杷唯有在南方才能见到,此物浑身上下都是宝贝,枇杷叶有止咳的效果,枇杷花可以通鼻窍,枇杷核可以疏肝理气,而枇杷果则可以生津止渴。
祝云早捞出一颗把玩了一下,而后丢给了一旁跑来跑去的小癸,枇杷底下藏有一颗五角星,足够哄小孩子开心一阵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三)
“樱桃直接摆盘就行, 每盘之中只放四五颗便好,梅子捞出来沥干,我拿去做糖渍青梅, 毛桃分成两份,一半切片一半不做处理, 杏子和李子在摆好盘之后可以直接差人端过去了,至于枇杷嘛, 暂且先端到一旁留待备用吧,我还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
祝云早安排好一应事宜后,朝着墙根底下甩了甩手上的水,而后将身子重新缩回到了窗子里面, 此时蒸屉里面的面点差不多也快到要出锅的时候了。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锅台边上一边敲腿一边静等, 忙了一上午一直也没时间坐下休息, 此时确实感觉小腿有些微微发酸了。
“要不要去午睡一会儿?”
李邺依旧气定神闲地重复着手上动作, 无论是切肉的速度还是切出来的肉片薄厚大小, 都与方才别无二致,没有半点变化。
“我没事,就是站得有些累了, 坐下来歇一会,顺便等等锅里的面点蒸熟。你呢?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反正离开宴还有些时辰。”
祝云早仰起头看向李邺手底下不断推出的肉卷,心中不由得感叹道:习武之人果然底子好啊, 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心, 都远比常人高出很多。
“我尚可, 估计很快就能全部切完了,眼下还剩什么活计没有做?”
李邺犹豫了一瞬,随即短暂地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给祝云早和自己各取了一个装有桃花熟水的竹筒过来。
祝云早轻声言谢后接过竹筒,咬着芦苇杆吸管喝了起来,含着细碎冰碴的桃花熟水传递出一阵清凉感,令她倍感惬意,为了给自己提神,祝云早又往里面加了三片薄荷叶进去。
“小吃炸好了,饮子煮好了,汤底在熬了,果蔬和肉也都差不多快弄好了,再有一炷香的时间面点便也蒸熟了,剩下就是将鱼肉虾肉做成丸子,另外再将一些河鲜和海鲜处理干净,就差不多了。”
三四口冷饮进肚,祝云早极为畅快地长“哈”了一声,感觉浑身上下的疲惫感都消解了不少。
“对了,还有调料和蘸料,也需要提前准备出来,譬如芝麻酱和辣椒油,我得现做才行。”
李邺点了点头,也喝了两口熟水,“我可以把鱼虾剁碎后汆成丸子,你把腌制的配料告诉我就行,河鲜和海鲜可以交给小甲他们处理,你只做芝麻酱和辣椒油就行。”
祝云早放下竹筒,两手交叉翻掌向上伸了伸胳膊,顺势又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颈,这个动作使她又一次缓解了不少的疲劳。
“多亏有你们,要不然我得活活累死在这里。”
祝云早忍不住小小吐槽了一下,她原以为以旋转小火锅的方式举办这次曲水宴,能够给自己减轻不少的工作量,却没想到这些细细碎碎的小活计一项一项堆叠在一起,也有够折磨人的。
李邺闻言不免失笑,“那你还打算在扬州开一家分店吗?”
“嗯”
提及此事祝云早沉吟了一声,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开,虽然眼下资金充足,且有宋青山的支持和帮助,想要在扬州开一家分店并不算十分困难的事,但开分店恰如办曲水宴一样,除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之外,还要考虑租铺面、招伙计、定菜品以及经营策略等一系列琐碎的问题,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麻烦的事情。
“凭我一己之力想要开分店定然十分困难,但万事若是都能一帆风顺,全然没有半点挑战,岂不也有几分无趣?”
祝云早洒脱一笑,笑得神采飞扬。
她本身穿越过来就是在体验第二人生,又怎会甘心放弃轰轰烈烈的机会,选择平平淡淡度此一生呢?
这个答案很符合李邺的预想,也很符合他对祝云早的了解与认知,他猜想或许这也正是祝云早真正吸引自己的地方。
“如此说来,你打算在扬州多留一段时日了?”
李邺神色如常,并不能叫人听出半点语气中隐藏的情绪。
祝云早咬着咬着芦苇吸管思索了一下,“按照我初步的计划来看,如果最终决定在扬州开一家分店的话,我应当会在此地多留上半月的时间打点一二,然后赶在五月初五之前抵达长安,去参加韦大人所说的那个端午宴。如果开分店的计划迫于实际问题不能实行的话,我可能会先回云溪一趟,看看食肆经营情况和家中情况,然后再从汴州出发去长安。”
很好,很周密的计划,很妥当的打算,呵,女人
李邺的指腹摩挲了几下竹筒侧壁,在触碰到底端竹节凸起处时才停下这个动作,而后唇角带着笑,忽地问道:“你就不问问我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祝云早歪了歪脑袋,似乎对李邺突然这样说感到不大明白,她眨巴眨巴小鹿眼,顺着李邺的话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李邺那一双的狐狸眼中飞速闪过了一丝幽怨之色,他咬了咬后槽牙,确定在祝云早的眼里没有看到半点自己想看到的神色之后,方吐出几个大字来:“就、不、告、诉、你。”
嗯?
此话一出,非但是祝云早懵了一下,就连一直站在吃瓜前线的甲乙丙以及宋理理都懵了一下。
祝云早惊讶于李邺变脸之快,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甲乙丙三人则震惊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在李邺那张万年不变的狐狸脸上看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真是奇怪!
他在生什么气?
怎么突然就变了张脸?
就在祝云早还在回想自己方才究竟是哪一句话不慎惹恼了对方的时候,李邺已经回到砧板旁边,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切肉了。
难道是
祝云早脑中忽而灵光一现,这个大胆的猜想令她迅速将芦苇吸管头给咬扁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祝云早蹭地站起身,故意往李邺的身边站了站。
仅仅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立刻便引得李邺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你有什么事吗”
祝云早不语,只是一味地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李邺的微动作与微表情变化,恰似一把片皮刀正在顺着一只烤鸭的肌理一片一片地将鸭皮与鸭肉从鸭子上面拆卸下来——简直堪比凌迟!
这阵目光使得李邺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飞溅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不曾令这个天下第一杀手慌乱,但少女炽热而坦然的目光却令其忍不住退缩。
他下意识躲了躲,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切肉的菜刀上,边切边道:“宋前辈说我师父的下落或许确与那位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有关,所以我大概会先留在扬州打探一番,待到有确切消息后再动身前去岭南”
说到这儿他偷瞥了一眼祝云早,却发现她站得离自己更近了,两人襻膊的绳结处不知不觉间挨在了一块儿,令他感觉有些暧昧难明的意味。
祝云早打量了他一番,而后朝他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过来一点。
“这大庭广众之下,只怕是不大好吧”
李邺感觉自己靠近祝云早的半边身子微微有些酥麻,他竟有些紧张了。
不料祝云早根本不待他说完这句话,便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将他连人带刀一齐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李邺的呼吸骤然停滞了,“吃瓜小队”的几个人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窗外有一缕春日和风恰到好处地吹进来,拂动祝云早鬓角的乌发,轻且促地擦过了李邺的侧脸,像一尾用来逗猫儿的麈尾骤然撩拨心尖。
“我”
李邺刚待说些什么诸如“男女授受不亲”、“不可白日宣淫”等等搪塞之词,祝云早却忽而垫了垫脚尖,凑到了他的耳边。
“我就知道”
这一次换成李邺懵了。
偏偏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时间没了下文,恰如方才他那样,这令他瞬间抓心挠肝。
她知道什么了?
一阵温柔的香息从祝云早的发间传来,引得李邺顿感方寸大乱。
她到底知道什么了?
祝云早在看到李邺瞳孔骤缩了一下后,计谋得逞般发出“噗呲”一声低笑。
“我就知道即便是刀工再好的厨子,也断然不能一心二用。”
她迅速退开一步,信手一指砧板上刚刚切下的几片肉,笑吟吟地胡诌八扯道:“你看,这几片你切歪了吧”
她笑得狡黠且恣意,气得他直牙痒痒。
就在祝云早还在为自己报复成功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时候,李邺却眯眼一笑,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旋即前倾身子向前,微微弯下身,将脸凑到祝云早的面前,迫使其与之四目相对。
“歪了么?”
李邺话题落在肉上,目光却半点不曾转移。
“呃”
祝云早半晌无话,只是瞪大了眼睛,她显然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李邺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李邺盯着祝云早微微抖动了一下的黑玛瑙般的眼仁,不由得笑意更甚。
两人这一番拉扯引得“吃瓜群众”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时起时落。
小甲攥着手里的李子,急道硬生生将汁水给挤了出来,“老大努力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切莫错过、切莫错过”
小丙看上去脸比祝云早和李邺还要红,十五六岁正上情窦初开的年纪,对这等男女情爱之事最是敏感,小甲急,他也急,“气氛都到这儿了,老大怎么这个时候不说话了!”
小乙见状忍不住白了他俩一人一眼,无奈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小丙则又一次杞人忧天了起来,“老大该不会被祝大厨拒绝吧?如果被拒绝了,那可如何是好”
就在“吃瓜群众”急得团团转却一筹莫展之际,李邺忽地一拉,将祝云早整个人都待到了身前,两人此时一前一后挨得极近,某种角度看上去姿势与李邺将祝云早揽在了自己怀中无异,而祝云早也一瞬间便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青栀香。
窗外吃瓜的众人见状顿时心跳如擂鼓,不由得替两人紧张了起来,李邺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无疑迅速将两人拉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故而此时即将出口的话至关重要,进一步容易显得唐突冒昧,退一步却又很可能会错失良机,使关系变得尴尬且微妙。
就在众人都神经紧绷的时候,却听见李邺忽道:“李某不善刀工,还望祝娘子赐教一二。”
众人闻言忽而松下一口气来,小甲手中被捏碎的李子骤然落在地上,而小己也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曲水流觞≈旋转小火锅(四)
曲水宴于酉正时分正式召开, 受邀参加的除了韦韵一行和祝云早一行之外,还有来自于于各大门派,即将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的一众江湖人士。
酉正时分, 暮色将合未合,一抹晚霞如同神女悬于天边的飘带, 映得池水一派霞红。
流杯池两岸除了摆有一盏盏铜制雀嘴立灯外,每隔三尺便设有一方青石板、一张水曲柳矮桌、一团垫有软垫的蒲团、一簇石火堆, 一只掐丝珐琅小鼎和一个造型十分独特、模样煞是可爱的鸳鸯小吊炉。
此际宾客陆陆续续皆以到齐,便由宋理理亲自引导着按照次序一一落座于流杯池两侧,来者见席间陈设无不议论纷,气氛很自然地便热闹了起来。
铁掌帮的帮主还没落座便捏着碟柄, 拿起一小碟芝麻酱,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惊叹道:“此为何物?闻之似乎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 但看上去有些粘稠, 颜色也古怪,是能吃的么?”
宋理理从容解释道:“此物名为二八酱,是由花生酱与芝麻酱混合制成的一种酱料, 等下食材涮好后,配上这边的韭菜花一起食用,可谓一道珍馐。”
血刀门的门主也端着一个小调料碟凑了过来, 忍不住问道:“那这个呢?”
不待宋理理回答, 一旁一位来自浣花剑派的女子便率先开口道:“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菌菇酱吧?我从前曾在《菌谱》当中读到过, 其载曰:‘蕈物久熬出奇鲜,山膏凝作琥珀魂’,指得便是这一道菌菇酱了。”
宋理理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认识, 故而连忙赞叹道:“姑娘博学,此物正是菌菇酱不错!”
几位来自白驼山庄的老者捋着山羊胡子围在一处,此刻也并二指指着面前的料碟,也发出了疑问:“那这一道看上去方方正正,红得油亮的又是何物呢?”
宋理理趋步上前,解释道:“此物名为‘腐乳’,是用豆腐和红曲酒制成的,一碟可抵三珍呢。”
韦韵对这红彤彤的腐乳也颇为好奇,于是便趁无人留意之时以木箸尖端点取了一点,浅尝了一下,咸中带鲜,果然令人眼前一亮。
韦韵摇了摇扇子,品评道:“此物甚是新奇,我从前从未见过。”
言罢她搁下筷子,又同宋理理小声道:“劳你等下代我问问祝娘子,这腐乳的方子能否卖一份给我?”
回归了万木山庄大小姐身份的宋理理半开玩笑回应道:“韦大人一向出手阔绰,这等只赚不赔的买卖,想必我们东家定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两人正说着,忽而身后有人远远开口道:“我竟不知祝娘子竟还卖方子,早知道年前我便买几个方子走了,这几个月可给我馋坏了。”
宋理理回头定睛一看,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飘飘然而至,一个沉稳,一个灵动,正是数月之前曾在祝家食肆吃过几顿饭的宗灵和宗玉两姐妹。
“你们竟然也来了!”
宋理理迎上前,看到两人的腰牌这才想起两人都是药王弟子,并且数月之前在云溪县的时候就曾提到过会来扬州参加武林群英大会。
两人朝宋理理抱了抱拳,宗灵道:“早就听闻此番曲水宴由祝大厨承办,他乡遇故知我岂有不来捧场的道理?”
小甲一见熟人,立刻走上前打趣道:“我看你是闻着龙眼枸杞赛螃蟹和陈皮回锅肉的味道来的吧?”
宗玉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丝毫不理会小甲热情洋溢的笑脸,而是漠然开口道:“怎的不见花和尚那斯?”
宋理理闻言瞬间想起了宗玉和小丁的恩怨,于是赶快上前打了个圆场:“宗姑娘先请落座,武林群英大会临近召开之际,今日曲水宴我们就暂且不动兵戈,只品美酒佳肴可好?”
小甲摸了摸鼻尖,轻声嘀咕道:“武痴疯婆娘,就算你想打架,小丁今日也来不了啊”
宗玉冷哼一声,撩袍自顾自坐了下来,“他没来最好,本姑娘今日倒乐得清净了。”
宋理理尴尬赔笑了一下,转而心念道:还好今日这一对冤家没在此处遇上,否则倒楣的就是面前这些锅碗瓢盆了,搞不好就连这顿曲水流觞宴都不能幸免灾祸,万木山庄现在可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呢
“理理,你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祝云早站在流杯池上游的一座亭子中,朝着宋理理的方向高喊了一声。
宋理理闻声当即挥手示意道:“都差不多了,怎么了?”
祝云早指了指亭子旁边架着的一个木制小水闸,道:“准备盛汤底了,你过来来看一下水流缓急当如何调整?”
“来了来了。”
宋理理当即提起裙摆一路小跑了过去。
这座亭子正处于流杯池的第一个转弯处,这个竹制的小闸是宋理理的祖父宋老爷子设下的,负责控制流杯池中水流的大小,以此来调整流觞的快慢缓急,百年来一直沿用至今,除了看上去稍稍斑驳了一些以外,竟然半点不曾损坏。
宋理理颇为爱惜地用手帕将小闸的长柄包裹起来,而后轻轻向下一压,水流顿时便减小了一些,流速也稍缓了。
宋理理见目的达到,立刻欣然拍了一下手掌,“可以了可以了,咱们现在把汤底派发下去,就可以正式宣布开宴了。”
这个小机关设置得十分巧妙,似乎本就是为了流杯池和曲水宴而量身定做的,对机关术一项十分感兴趣的小乙顿时便来了兴致,绕着这个木制小闸徘徊了好几圈,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最后竟是不管不顾地沿着流杯池水流的方向一路探查下去了。
此际准备食材的工作早就干完了,故而祝云早也不出言挽留他,而是任由他去,自己则指挥着宋理理、小甲、小乙、小丙、小己、小癸以及李二和李邺几人,按照每个人的需求,分批次将事先备好的八种火锅汤底依次给分发了下去。
本次曲水流觞版旋转小火锅除了传统的清水锅、菌菇锅、酸汤锅和麻辣锅之外,祝云早还特别研制了几种新鲜 的搭配,譬如用熟地黄、白芍、当归和川芎搭配熬制出的四物汤锅,再譬如用金银花和绿茶熬制出来的清凉锅,再再譬如以木瓜为基底,融入了甘蔗清甜的蔗香木瓜锅等等。
很快便有人发现,这些锅底有的适合青少年强身健体,有的适合妙龄女子驻足养颜,有的则适合中老年人滋补养生,针对不同群体效用也不尽相同,可见制作者颇为用心。
祝云早安排万木山庄的一应侍从从旁协助了一下所有人将自己心仪的锅底放入到鸳鸯吊炉当中,而后生起了下方石碓中一簇簇的火。
待到宋青山正式宣布开宴时,暮色恰好已然降临了,但流杯池两岸的火光以及灯烛的光亮却将此处照得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更是自成一派风景,次第亮起的火光很快便沿着蜿蜒的水道两岸穿成一道长龙,从祝云早此刻所在的亭子看去,让山水草木都随之沾染上了一抹亮色。
李邺负手立于祝云早身侧,心觉眼前人远比当下景更为好看,或许她的出现也像今夜万木山庄的灯火一般,给他寂然无趣的生命带来了一抹亮色。
随着不远处彩旗的骤然飘起,祝云早当即便下令道:“开渠——”
木闸向上抬了抬,腾出一部分水流的空间,哗啦啦的流水便如此明快地欢腾着流淌向前,载着一阵阵丝竹管弦之乐。
一应仆从端着一小碟一小碟或生、或熟、或半生不熟的菜品陆续走到亭下的流杯池前,再依照次序将其一一放置到大大的荷叶上去。
荷叶小舟一般载着碗碟顺水而下,上面盛着一道道做工精美的菜式,红的是淋了果酱的樱桃煎、绿的是洗得水亮的茼蒿叶、黄的是炸得酥嫩的薄荷炸鸡、粉的则是一盏盏桃花酒酿。
客人们在仆从的引导之下,纷纷拿起青石板上备好的竹夹,看准时机伸出手去,夹住荷叶的边沿,将自己心仪的菜式截取至自己的水曲柳食案上,随即涮入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吊炉鸳鸯小火锅之中。
“嚯,这是谁想出来妙法,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实有趣,不仅菜品多样,好似吃起来也颇为热闹!”
有人趁着等菜熟的工夫,忍不住开始夸赞起来。
“我从前只知道曲水流觞流的是酒盏,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如此传递菜品。”
有人砸吧着嘴,已经迫不及待地搭配起了火锅蘸料。
“从前的曲水宴虽说亦是每人单独一席,但菜品左不过那几样,我原以为今年亦是如此,却没想到竟如此别出心裁,真是有趣!嘿!这饮子里面还带着冰碴呢!”
有人捞起一只酒盏,却发现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盏甜而不腻的青梅饮子。
“果然还是年轻人主意多啊!听闻今年这曲水宴是一位自汴州来的小女娘承办的,这些从前咱们不曾见过的菜品、饮子乃至吃法,都出自她一人手,真可谓是别出心裁啊!”
坐在偏上游位置的几个人占尽了位置优势,此时锅中菜品已然烫好,蘸上蘸料后便可以开始食用了。
“我也听说了,据说那小女娘不过二八年华,但红案白案的工夫都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此前还在他们当地的迎冬宴比试上一举夺得魁首了呢。”
坐在中游的宾客不断地挥舞着夹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哪道从前没见过的菜品。
“哎!列为你们瞧,这馒头做的,又大又软,味道还很是香甜嘞!正适合小老儿我这牙口。”
白驼山庄那几位老者在等待菜品烫熟的期间,率先分食了一块香甜松软的金银花馒头。
众人闻言轰然一笑,立刻纷纷推杯换盏,就着这一席格外特别的曲水宴畅所欲言了起来,一时间席间热闹非凡。
第一巡餐前开胃饮子、水果和蔬菜统一漂下去后,气氛也热闹了起来,祝云早安排一半的人手前去下游将荷叶和杯盘收回,另一半则负责继续将第二波食材推入水中。
这第二巡漂入流杯池的,是一叠叠肉类,有别于方才第一巡的碟子颜色,这一次盛放肉类的碟子全部统一为青瓷碟,大小和寻常的茶杯盖差不多,里面装着一卷一卷红白相间的肉,均以一株香菜点缀着,看上去仅有一口之量。
不少宾客方才吃了那糖渍青梅、饮了那桃花酒酿,已然开了胃,此时吊炉之上的鸳鸯锅也已然沸腾了,故而大家一看见各式各样的新鲜肉类逐水漂流过来,不由得胃口大开,纷纷伸出竹夹,取食了起来。
肉卷全部出自李邺的菜刀之下,它们被切得薄而透亮,纹理细得像一道道木纹,让人一看便口生津液。
这肉极薄极嫩且极其顺滑,根本无需烫太久,只需往那汤锅里轻轻涮上几秒,很快便会变色,起先是从绯红变成淡粉,继而便从淡粉便做了灰褐,肉卷在吊炉小锅之中打着转儿,很快便完全舒展开来,亮汪汪的汤汁挂在颤巍巍的肉上,这一口下去,任谁来了都得夸上一句绝妙。
甚至下游的宾客才刚夹到一碟肉到自己的食案上,上游的宾客就已经将烫熟的肉卷从火锅汤底中捞出,迫不及待地裹上一层厚厚的浓香二八酱,再点缀一点点提鲜增香的韭菜花,送进自己的口中了。
这一口下去,火锅汤底的醇香、丰富的肉脂香以及蘸料的香味一股脑地在口中炸开,顿时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赞口不绝。
肉涮到一半的时候,众人已经端起酒杯开始相互敬酒了,话题从面前这曲水宴转换到了扬州美景,继而又从扬州美景转移到了明日召开的武林群英大会上,或许是酒精在不断助推的缘故,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席间宋青山还安排了歌舞助兴,这让在场众人均兴致勃发,更有甚者甚至借着酒气与豪气,做起了诗来,倒是真颇几分诗仙李太白负尽狂名,斗酒诗百篇之意了。
很快,在祝云早的指挥之下,毛肚、鸭肠以及一块块白白嫩嫩的豆腐也逐水漂流了下来了,与之一同的还有大小相近的一颗颗丸子。
“哇——这圆子竟是虾肉做的!”
起初众人聊天的聊天,对饮的对饮,都没太在意后上来的这几道吃食,直到席间不知是谁意外发现了虾滑的美妙,忽而发出“哇”的一声。
他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迅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这虾滑是祝云早指挥李邺团的,其实卖相并不能算作好看,甚至当中有几个因为相互粘连的缘故,已然有些四不像了,但好在卖相不好还可以靠味道来弥补,更何况无论是什么食材,只要涮进火锅里,都会变成另一番模样,所以也不必过分追求完美。
这道虾滑便是如此这般瑕不掩瑜的存在。
在那人“哇”了一声过后,荷叶上放有虾滑的小碟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不远处的祝云早见此场景不免失笑,看来无论是天下第一还是天下第二,在美食面前都会甘愿臣服。
只是今晚吃这么多,明天这些人还能正常比武么?
祝云早思绪纷飞,面对着热闹非凡的流杯池想东想西的,感觉从前书本当中提到的那些放浪形骸之外,快然自足的场景此刻正在自己眼前一一具象化。
她已经全然忘了那些沉溺于电子产品中的时间都是如何度过的了。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丰富的、有趣的人世间么?
“东家,最后一巡准备漂下去了,接下来只需按照方才的次序循环即可,我已经吩咐众人了,咱们要不也去吃点?”
宋理理忙了一天几乎粒米未进,此时眼巴巴地看着流杯池两侧吃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肚子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声响了。
李邺亦道:“我们就在这个亭子里吃好了,如此一来还能按照情况把控流水的速度。”
祝云早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此时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大袖一挥,兴冲冲道:“走吧走吧快走吧,我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以现在的状态来看,我能吃下足足一头牛。”
众人闻言忍俊不禁,立刻欢呼雀跃着将食材一一取来,摆在亭子正中间那张大石桌上,继而七手八脚地将一口硕大的四个锅摆在正中间的位置上。
水冒着蟹眼小泡,白雾很快便升腾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汤底香。
大家饿了一天,闻到这股味道时都已经按耐不住了。
于是筷子齐刷刷地抬起。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句客套话也不愿意多说。
即刻开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武林大会(一)
曲水宴吃得众江湖英雄一概赞叹连连, 甚至一直通宵达旦直至后半夜才散去。
次日一早,祝云早刚起床来便收到了不少的名帖,有铁掌帮的、血刀门的、白驼山庄的、万花谷的、逍遥门的以及合欢宗的。
对于这些门派的名字, 祝云早并不是很熟悉,但凭借她对武侠小说和武侠题材影视剧的了解, 她大概也能根据这些名字分辨出来每个帮派的特点以及各自的专长。
铁掌帮自然是以掌法为主,血刀门自然是以刀法见长, 白驼山庄多半与虫蛇毒钴脱不了干系,万花谷一听就全都是漂亮姐姐,逍遥门或许是用剑的,至于合欢宗嘛她自行脑补了一下, 耳尖顿时便红透了。
这些江湖上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帮派纷纷给祝云早递名帖,充分说明昨晚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曲水宴, 已然成功将祝云早和祝家食肆的名号给打响了——至少在扬州亦或是在武林当中打响了。
“东家, 武林大会快开始了, 你要不要一起下山去凑凑热闹?”
和一众名帖一同钻进来的还有宋理理, 她已经等在祝云早门前许久了,此刻见屋中有了动静,立刻便钻了进来。
今天是清明节的次日, 更是武林大会召开的首日,昨晚留宿在万木山庄的各门各派宗门长老和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的一应人士今日一早便已然先行出发了,考虑到昨日祝云早一行一整天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曲水宴, 故而宋青山特地知会侍从今早不必前来打扰, 因此祝云早也一觉睡到了现在。
“去看看呗, 左右曲水宴办完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此次前去顺便还能物色物色扬州城内有没有合适的铺子适合开分店。”
祝云早大致阅读了一遍名帖后, 将其一一收在了自己的行囊中,且不说日后是否真的会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至少眼下多一个朋友就意味着多一条路,况且这些名帖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宗派递来的,祝云早可不想开罪了谁。
宋理理见祝云早应允,又神秘兮兮道:“听说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给李夫子他们拭雪楼也发了请柬,居然请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来参加公开比武,真是闻所未闻之举,我猜今年的武林大会会很有意思。”
祝云早闻言吃了一惊,皱眉道:“他们怎么知道拭雪楼的行踪?难道是咱们此行动静太大,不慎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宋理理打怀里摸出一张告示,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自然不是,是他们四处张贴这则告示,上面写着特别邀请拭雪楼诸位英杰前来一叙。”
祝云早捏着纸张一角抖了两下,将那张对折的告示完完全全展开,而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果然如宋理理所说,这张告示类似于一张没有收信人的请柬,的确写着“特别邀请拭雪楼诸位英杰至此一叙”。
“这是何意?莫不是想引蛇出洞,待到拭雪楼众人现身后,再想方设法将其一网打尽?”
祝云早狐疑地看着告示上面一行行的字,总感觉此事颇为古怪,压根不像是什么特别邀请,而更像是在别有用心地进行挑衅
也不怪祝云早产生如此怀疑,主要是拭雪楼众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行踪不定,从事的又是赏金杀手的行当,这种背地里的买卖怎么可能会公然拿到明面上,岂非将自己暴露于公众之下,成了报复的活靶子?
这种情况祝云早甚至不需要动脑筋就能想到,那么发出邀请之人又岂会不知?
怪事!
真是一桩怪事!
祝云早思量了半晌也没想明白,于是问道:“此事李邺他们怎么说?”
宋理理挠了挠头,如实道:“李夫子只说今日会去武林群英大会的现场,但没说具体会以何种身份前去。”
李邺竟然准备前去?!
祝云早的思绪略微混乱了一下,很快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
比起在激将法的撺掇之下贸然前去自投罗网,祝云早更愿意相信李邺此番决定前往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和打算的。
出于好奇的心理,祝云早当即追问道:“眼下他们已经过去了吗?”
宋理理答道:“大概在卯时过半的时候,李夫子说他要带小甲他们几个先下山去办些事情,只留了李二和小癸两人眼下还在山庄中,等下咱们可以喊上他们一起走。至于各大门派的人和韦大人一行,业已一早便先行下山去了。”
祝云早点了点头,随即简单收拾了一番后,便同宋理理、李二和小癸同乘一辆马车,往开办武林大会的百丈漈去了。
辰时末,一行四人顺利抵达百丈漈,马车甫一停下,立刻便有人趋步上前,从李二的手中接过缰绳,并为四人指明了方向。
祝云早站在山门前,眯着眼向前看了看,此处虽与二十一世纪的百丈漈风景区同出一处,但风景却不尽相同,眼下此处显然并未经过太多的人工开发,故而保留了大量的自然风光,譬如藓土白石、危岩孤松等等。
此处尚在山门之外,进山以后还需再步行一段路程方能到比武台,但水声却已然掠至耳畔,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湿润的草木香气。
从前祝云早就听过百丈漈的名号,此处以“一漈雄、二漈奇、三漈幽”的阶梯式瀑布而著称,据说有百丈深、百丈高、百丈宽,是中国第一高瀑,曾一度在各大武侠小说中频繁出现,为不少江湖爱好者所向往。
今日祝云早到此观看武林群英大会,见此飞珠溅玉、声如闷雷的场景,心底里隐隐感觉鼓动袍角的风仿佛都卷着一股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
四人分作两排,两前两后顺着一条蜿蜒而上的小路一路向前,约莫走了千百余步,方至比武台附近。
今日乃是首场比赛,故而来此观战的人颇多,眼下十分热闹,按照规则,各大门派均需派出两名弟子参赛,以抽定的签序轮番上场,进行一对一的切磋,胜者方可参加明日的第二轮比试。
由于祝云早一行四人来得稍稍晚了一些,所以刻下比赛已经开始了。
还未走到近前,祝云早便听到比武台中有人高喊:“堂堂剑宗,号称天下第一剑门,怎么连两名像样的弟子都迟迟选不出来!莫不是怕输了比赛、跌了面子,日后行走江湖时再也抬不起头来?”
此话一出,场内顿时响起一阵或嘲弄或反讥之声。
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一白衣白袍少年手持利剑,忽而飞身腾跃上前,稳稳地落在了比武台上。
“竖子安敢嚣张!看我不夺你刀来,好好挫一挫你的锐气!”
对面的黑衣少年迎风而立,但将手中大刀一挥,沉喝一声道:“是谁嚣张还尚未可知!我刀宗久立不败之地可并非浪得虚名!”
祝云早闻言立时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想不到梅真雨和聂同风那日在天机山庄两败俱伤后,剑宗和刀宗仍然选择来参加本次武林群英大会,看来今日有好戏看了。
早知道就应该带点果腹和瓜子
祝云早一手牵着小癸一手拉着宋理理的手,左拐右拐顺着边角处人群中的一个缝隙挤了进去,这才看清楚当下场中的状况。
八个门派围着正中间的比武台分坐在正南正北正东正西以及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上,每个门派后面都插了一杆大旗,且每个门派的弟子都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故而远远看去,一眼便能分清楚谁来自哪门哪派。
譬如此时比武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果然就是来自刀宗和剑宗的弟子,两人此时早已不复先前那般称兄道弟的模样,而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一看便是两家门派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哎,你们说他俩谁会赢?”
祝云早碰了碰李二和宋理理的胳膊肘,乐得坐山观虎斗,只可惜自己出门时太过匆忙,没想着带点儿零食饮子出来。
“谁输谁赢都行,最好谁也别占什么上风,两败俱伤最好。”
宋理理一想到梅真雨和聂同风两人先前伙同褚岳将万木山庄搅得鸡犬不宁,就气得直牙痒痒,此时见两派针尖对麦芒般互不相让的气焰,就差当场拍手叫好了。
李二抱着他那柄破布缠绕的大剑站在祝云早的右侧,望着比武台的方向虚了虚眼睛,“这俩人看起来实力相当,孰强孰弱还真不好说,少说也得在百余招后方能初见分晓。”
宋理理知道出身拭雪楼的李二定然实力不凡,但却不曾见过李二出手,故而对他的实力也没有一个确切实际的概念。
见李二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宋理理忍不住悄声问道:“李二兄的实力是否在场中这二人之上?”
李二从容且自信地答道:“他们两个加在一块也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单拎出来,恐怕只能和小癸过过招。”
小癸闻言气鼓鼓地叉了叉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还会长大的!到那时候,全天下都不是我的对手!”
李二嘿嘿一乐,顺手捋了捋小癸头顶上翘起的一撮呆毛,附和道:“没错没错。”
小癸“咻”地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头,奶声奶气宣布:“祝姐姐,今晚回去我要吃三大碗米饭,好长得快一些,叫他们都打不过我!”
三人“噗嗤”一乐,心照不宣般将视线重新放回到了比武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武林大会(二)
祝云早朝着剑宗和刀宗这两大门派所坐的位置望去, 并未看见梅真雨和聂同风的身影。
再看比武台上,那位来自刀宗的黑衣少年刀势极快,逼得那名来自剑宗的白衣少年连连倒退了几步, 纵使祝云早不通武学,却也能看得出当下是那名黑衣少年暂时占据上风。
她喃喃道:“看样子这局多半是刀宗弟子要赢了”
李二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可未必。”
祝云早疑惑问道:“哦?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问起, 李二便认认真真分析了一下场上局势,解释道:“眼下看上去刀宗弟子的势头更为刚猛, 逼得剑宗弟子一退再退,但实则不然。通常来讲,刀法向来讲究大开大合,短兵相接之时多以蛮力取胜, 而剑法则讲究灵巧多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取巧’。现下这两人已缠斗了二三十个回合, 无论是力气还是精力都明显不如刚开始时那么好了, 刀宗弟子虽占据上风, 但始终不能一击制胜, 这便是他最大的缺点,而反观剑宗弟子,看似节节败退, 其实是在以退为进,努力寻找对方的破绽,进而抓住合适的时机进行反击。”
经李二这么一分析, 祝云早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场中正在缠斗的两个人身上。
只见那黑衣少年越战越勇, 连劈三下后横刀一扫, 硬生生将白衣少年逼到了擂台的西北角落,眼见着再进一步便要将人逼下台去,白衣少年却将手腕一抖, 霎时一道白光闪动,长剑如灵蛇一般擦着黑衣少年的刀背游过,顺着他手臂延展的方向,继而迅速穿到了他的腋下。
黑衣少年见状不得不收刀后撤半步,也恰恰是这后撤半步的空隙被白衣少年精准地捕捉到了,只见长剑穿破黑衣少年衣角后,骤然挺剑向斜上方刺去,这一下竟直逼黑衣少年的下颚。
这一剑刺出,场中瞬间静默无声,观众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何其凌厉多变的剑招,竟能瞬间反败为胜!剑宗弟子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就在祝云早以为那黑衣少年必输无疑的时候,不料那黑衣少年却忽地一声叱喝,不退反进,霍霍两刀当头迎了上去,刹那间,刀剑相击发出“嗡”的一声清响,听得在场众人顿感牙酸。
“呲啦——”
剑尖挑破黑衣少年的领口,将一段墨色的衣襟给削了下去,而与此同时,黑衣少年的宽刀也恰到好处地擦过白衣少年的发际,下一秒,一缕青丝便骤然飘落在了两人中间。
一片无声的静默过后,两支分别代表着剑宗和刀宗的旗子“咻”地一下被举了起来。
有人高声宣布道:“本次武林大会第一日第一场,平——”
黑衣少年和白衣少年相视一瞬,面色铁青地收回了各自的刀与剑,旋即分立两侧,倒转刀剑向下,握住握柄处躬身对行一礼。
——这便意味着两人今日这场比试以平局结束了。
宋理理见状顿时大失所望,不由得摇头叹息了一声,小声同祝云早吐槽道:“嗐——怎么不再比下去了?就这样平局了算什么嘛真是好生无趣”
祝云早笑了一下,出言劝慰道:“这一场还算挺精彩的吧,反正明天后天乃至于三日之后不是还有三场比试呢吗,倘若这两人都能留到最后的话,那么注定还会再有一战的。”
宋理理心想此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便不再纠结此事,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下一场比赛上。
令宋理理颇感意外的是,下一场上场比试的竟是一位旧相识——药王谷宗玉,而与她对上的则是一位来自万花谷的女子。
宋理理连忙扯了扯祝云早的袖子,“哎!东家你看,是宗玉!”
祝云早垫了垫脚,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果然是宗玉不假,只是她今日一改平日装束,换了一身青绿色的交领斜襟劲装,高马尾,绿发带,手腕处还配了两只同色系的护腕,整个人站在比武台上,看上去颇像一杆挺拔的绿竹。
“哇——”
“她这一身好帅啊——”
祝云早在看到宗玉这一身装束后表现得颇为激动。
只因宗玉今天这一身配上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再加上她那双看众生如同看垃圾一般的眼神,简直活脱脱就是从古早武侠小说里面走出来的大女主!十分符合祝云早少女时期对于江湖女侠的幻想。
李二看着双眼放光的祝云早,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却默默地将祝云早的反应记在心里,打算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给李邺日后的装束风格做个参考。
“这一场对上万花谷弟子,宗玉大致能有几分胜算?”
祝云早再次捅了捅李二的胳膊肘,悄声问道。
“约莫能有个七八成吧。”李二平静开口答道:“平日里宗玉和小丁甚至能打得有来有回的,对上万花谷的弟子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祝云早听罢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看到自己心驰神往的女侠形象等下被对方打个落花流水,那多挫败
四人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比武台上,只见两人面对而立,规规矩矩按照比赛规则先同对方行了个礼,而后才拉开架势,做了个起势动作。
宗玉的武器是一柄剑,而对方那位百花谷弟子用的则是一条长鞭,此二者其实从根本上来看,存在很大的差别,鞭是软兵器,剑是硬兵器,这决定了两人无论是战斗方式,还是攻防逻辑,都不尽相同。
场中两人各自站定后当即迅速出招,宗玉的剑直挺向前,而对方的长鞭则迅速将剑身缠绕,两人一拉一扯之间,都不自觉地向前疾行几步,顷刻之间竟已面对面对峙于身前,速度之快惊得场外众人都随之发出“咦”的一声低呼。
紧接着,宗玉反手一撩继而松腕一卸力,对方扯着鞭子来不及收力,当即向后倒退了两步,待到她再次稳住身形时,宗玉的剑已然自左上向右下斩来,势劲力急,一时间叫人难以招架。
手持长鞭的百花谷弟子虽一着不慎落了下风,但好在她下盘较稳,足底工夫亦尚可,只见她身手矫捷,一个后错步便避开了这一剑,旋即足尖一点,借助拉扯之力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朝旁侧荡了出去,与此同时,她将手腕一抖,鞭子“啪”地一下抽在宗玉的剑侧,震得宗玉不得不偏转剑锋,抬剑格挡。
“好!!!”
这一回合交锋二人虽是未分高下,但剑招鞭法之精妙却颇为耐看,因而引得台下众人顿时拍手叫好。
台下一片称赞喝彩之声,台上二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紧对方,半点也不敢松懈。
方才第一回 合的交锋已然展现了双方的部分实力,虽然二人均有所保留,但这一招过后,双方都对彼此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会暴露出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小问题,而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这些细小的、不易为人察觉到的小问题才正是决胜的关键。
两人凝立不动许久后,万花谷弟子率先出招,但见她将手中长鞭一甩,顿时横扫起一阵劲风,而宗玉此时见对方忽然发难,也不多作迟疑,而是提剑拔足疾奔数步,忽而左闪,忽而右躲,身法变换不定,一连避开了七八鞭。
对方数鞭不中,见宗玉只守不攻,一时间有些心急,且宗玉身形闪动颇快,三招两式下来看得她眼花缭乱,于是叱喝一声:“打是不打?何不痛痛快快!”
宗玉闻言依旧面无表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嘴角泛着微微冷笑,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对方话音未落,她便一挽剑花,唰唰两剑刺出,剑光明亮如一泓秋水,逼得对方左支右绌仓皇招架。
“好剑法!”
这几招非但迅捷无比,而且角度刁钻,纵使是不通武学的祝云早,也不难看出这几招已然一改方才只退不进的打法,打得干净利落,很是痛快!
对方见宗玉攻势凌厉,也不再刻意藏拙,而是挥鞭迎上,剑尖刺来时,她便将长鞭回旋成圈,挡住周身上下要害,剑尖收回时,她便将长鞭缠绕其上,试图以绞绕的方式逼宗玉将武器脱手。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约莫缠斗了三四十个回合也未分胜负,攻速反而越发快了许多,场上“噼啪”声此起彼伏,大概在五十三四个回合过后,台下的祝云早便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两人的招式了。
想不到这才仅仅只是武林群英大会第一天的第二场,比试就已经如此激烈了,祝云早现在激动之余,还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通武学,不能上场去痛痛快快地同人切磋切磋,简直是太解压了!
“宗玉快赢了。”
李二抱着剑换了个姿势站着,语气平淡。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引得祝云早和宋理理都倍感好奇,“何以如此笃定?”
李二耐心解释道:“两人缠斗已久,那名百花谷弟子的体力已然明显跟不上了,况且与小丁交锋数次的宗玉此时无论是技出剑技巧还是所用招式,均已不是寻常武学者所能相比的了,这是剑法与剑术的分别……”
他话音刚落,便见宗玉一剑挑落对方鞭穗,旋即长剑平举,架在了对方颈前,而对方手中的长鞭此刻则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颓然垂在一侧。
片刻之后,绣着一株白芍图案的青绿色大旗被扬了起来——这意味着这一场比试是药王谷赢了。
一片欢呼声或叹息声中,宗玉平静收剑、平静行礼、平静开口道:“你的鞭法很好,只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在鞭子上涂毒挂刺,让对手活不过三招。”
此话一出,百花谷弟子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看向宗玉的眼神都变了。
这江湖,果然人心险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请君赐教
第三场比试是铁掌帮弟子对战白驼山庄弟子, 双方都并非从前相识的熟人,祝云早自然便也消减了几分兴致,方才观战时站得久了, 眼下日头又越发毒辣,四人简单商量一番后, 便挤出人群,绕到一处空位上坐了下来。
宋理理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腿, 这才发觉原来长久的站立要远比四处走动还要累,“总算是可以坐下来歇一会了,不过怎么迟迟没看见李夫子他们?”
李二小声道:“老大带着小甲他们去千金赌坊查线索了,估计要晚些时候才能赶过来。”
宋理理东张西望了一圈, 比武台上两人你进我退,打得颇为激烈, 但来来回回也左不过那几个招式, 看上去颇为乏味, 远不如前两场对局那样看着精彩。
“这掌法对上拳法, 实在是无趣,我从前听闻白驼山庄是以养毒蛇为主的,怎么如今竟变成专攻拳法的了?”
李二将小癸抱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解释道:“白驼山庄确以养毒蛇为主不假,只不过武林大会本就是以武会友、重在切磋,而非取人性命之举, 故而自然也不允许毒蛇蝎子之类的东西出现了, 就像方才宗玉上场比试时, 也没有拿出她的一应毒药。”
祝云早又道:“那依你之见本场比试谁会胜出?”
李二眯眼看了几眼比武台的方向,两人过招百余难分胜负,一看便是实力相当, “这局不大好说,掌法和拳法本就相互贯通,化掌为拳亦或化拳为掌都是相辅相成的,两者虽有分别,但却也高度相似,只不过拳法讲究刚劲迅猛,而掌法则讲究化刚为柔,两者孰胜孰负眼下还真不好说。”
祝云早见宋理理看得哈欠连天,甚是乏味,索性提议道:“不如我们分作两组各自下注,就赌这两人的胜负如何?”
宋理理正愁此际乏味枯燥,一听此言当即赞成道:“甚好甚好,不过押黄白二物未免太过无趣,要不我们赌一顿宵夜如何?刚好水上集市自今日起也会开放。”
祝云早扭头看向李二,李二道:“我都可以。”
小癸兴致勃勃举起手,“我也想下注!”
祝云早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严肃道:“你年纪太小,不准参加!不过你可以和李二一队,权当凑个人头。”
小癸气鼓鼓地撅起嘴巴,将头扭到了另一侧去,算是勉强同意了。
李二抬手作请:“既如此祝姑娘与宋姑娘先选便是。”
祝云早故作深沉般摸了两下压根没有胡子的下巴,同宋理理道:“我们押白驼山庄如何?”
宋理理挺直了背,伸长脖子朝比武台的方向张望了一下,耸了耸肩,“都行啊”
谁输谁赢对她而言并不算十分重要,此刻她心里只惦记着晚上去水上集市的时候吃一顿什么宵夜最好。
祝云早当即笃定道:“那我们俩就押白驼山庄好了。”
小癸抢着开口道:“好哎!那我们押铁掌帮!”
李二道:“台上两人已然交手百余回合,纵使实力水平相当,但体力和耐力都已经接近极限,胜负约莫一盏茶内就能初见分晓了。”
四人下了注,困意与倦意顿时便消减了一些,注意力也再度放到了比武台上,等待着这一局的输赢结果。
恰如李二所言,约莫又过了十五六个回合,一拳一掌二人出招速度明显见缓,只见铁掌帮弟子小退两步,忽而身形一弓,一记“拨云见日”拂开白驼山庄弟子的一记冲拳,继而顺势伸腿横扫,将对方撂倒在地。
间不容发之际,白驼山庄弟子一记“鲤鱼打挺”迅速弹起身,一只手一把擒住前者手腕,另一只手则握指成拳直奔对方面门。
若说前面一招一式都是铺垫的话,那么比试来到此时此刻,就已然是决出胜负的关键所在了,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比试结束的那一刻。
铁掌帮弟子的一只手被白驼山庄弟子的一只手所擒捉,两人此时便都只剩下一只手可堪灵活运用了,一记炮拳直奔铁掌帮弟子面门而来,铁掌帮弟子当即目色一凛,以掌心去接,试图以此来化解对方这一拳的力道。
拳与掌相触的瞬间,两人已距离极近,就在众人都以为铁掌帮弟子无法承接下这一记猛攻时,那人却铤而走险向后微微一倒,白驼山庄弟子此时想要变换进攻方向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也正式这一瞬间,他的破绽赫然暴露在敌手面前,铁掌帮弟子看准时机,反手“啪啪”三掌打在白驼山庄弟子的右肩,引得对方当场松手向后跌去。
“赢了!”小癸见胜负已分,当即欢呼了一声,“是我们赌赢了!”
宋理理见白驼山庄弟子最终败下阵来,不由得叹气一声,连连咋舌。
随着旗帜呼啦啦向上一挥,第三场比试就此以铁掌帮胜出这个结果正式宣告结束了。
三场比试下来,到场的帮派只剩下血刀门和逍遥阁还未进行比试了,但眼见临近午时,日头又毒又辣,场中气氛明显也有些低迷,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疲倦的神色,甚至有一小部分看热闹的人已经四散而去了。
宋理理见状干脆提议道:“东家,要不我们也走吧,反正上午的四场已经打完三场了,剩下一场看与不看也无甚所谓,倒不如咱们找家酒楼去吃一顿好的,总好过在这儿苦晒着。”
祝云早其实也正有此意,眼见着便到午时了,确实也有几分饿了,“那不如”
她话音未落,忽而比武台上有人朗声道:“今日到场诸位想必都是以武会友的侠士英雄,不若我们随机挑选两位英雄上台来切磋一二,权当帮忙热热场子?”
众人闻言当即欢呼起来,方才准备走的也纷纷停下了步子。
“这个有意思,老看那些名门正派弟子打来打去的,忒没趣,这下终于可以看点不一样的了!”
宋理理一屁股坐回到方才的位置上,竟是困意全无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只好也重新坐下来,可她屁股还没沾地,便听台上人忽而又道:“便请那边那位公子和这边这位姑娘上台来比试一二,如何?”
一片起哄声中,祝云早看见那人所指方向正是自己所在方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了,四下看了看,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均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
祝云早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眼里写满了茫然。
台上那人笑道:“不错。”
祝云早礼貌性抱了抱拳,尴尬解释道:“我并非习武之人,只怕上了台去要贻笑大方了。”
她本以为如此开口便可以躲过这飞来的横祸,却没想到那位被随机点中的公子已然走上台去,并悠悠然开口道:“我亦并非武学中人,今日不过来此凑个热闹,不想竟被抽中,姑娘若肯赏光自是最好,若是不喜刀剑,怕被利器所伤,也大可以拒绝。”
众人一看那么子也算得上是器宇轩昂,而祝云早亦是容颜姣好,两人凑在一块甚是登对,堪称一对璧人,于是当即便开始起哄起来。
“上去吧,这位公子一看便是位懂得怜香惜玉的,不会下狠手的。”
“点到为止而已,姑娘何不上去试试?”
“二位既然均非武学出身,切磋一二又有何不妥?”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李二瞧出了祝云早的尴尬处境,当即轻声问道:“祝姑娘,要不我代你上台去同他切磋切磋?”
台上那位公子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一副并没把祝云早这一介女流之辈放在眼里的样子,“这位姑娘若是怕疼,换个人来亦可。”
众人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这位公子可别下手太重了,人家姑娘晚些回去还要给夫君洗手作羹汤呢~”
“哎呀,莫要刁难人家,人家姑娘家家的哪里会舞枪弄棒,若是比比绣花,说不定还能愿意上去同你切磋切磋。”
祝云早闻言咬了咬牙,且不说自己被骤然推到了风口浪尖,有多么的骑虎难下,便是这口恶气她就有些咽不下去。
哪里来的一群狂生,竟敢如此当众出言不逊,真令人感到窝火。
“打就打!难道怕你不成?!等下输给我你别哭鼻子就行。”祝云早回之以一个轻蔑的笑,随即回身朝李二伸出手来,问道:“李二兄,可否借你宝刀一用?”
李二将缠绕刀身的黑布解下,进而将刀递给了祝云早,眼里略带了几分担忧,小声提醒道:“祝姑娘不会武,上去只怕会吃大亏啊”
“无妨,以武会友而已。”祝云早此时正在气头上,哪管什么旁的,接过大刀后一咬牙一跺脚便拖着刀向前走去。
众人一时间也被她如此气势给吓到了,自动分开两列,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这哪里像是不会武的,这分明杀气腾腾来着。
祝云早抿着唇,任由无数道灼灼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却谁也不看,只在一片寂静中朝着对方缓缓抬起了刀尖。
李二这把刀平日极少见光,因而被保养得极好,此时赫然亮出来,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夺目。
但比刀光更为明亮的,是祝云早的眼睛,她的眼睛此时干净、清澈且明亮,甚至有些让人望而生畏,仿佛一切嘲笑与讥讽之词都在顷刻之间被迫消声。
众人在意识到事情和想象中不大一样时,终于换了一副神情,脸上不再挂着方才的嬉笑了。
而在一片不可置信的表情中,祝云早直视着对方双眼,紧握刀柄,冷冷开口道:“那便请君赐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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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但见那比武台上忽而寒芒一闪, 一道身影恰如飞电一般向前掠去,那姑娘身姿挺拔、气势汹汹,她手中所提大刀一看也绝非凡物, 约莫足有千斤重,可偏偏提在她手上, 却好似轻若一片飘羽一般,全然没有半点吃力之意……
“那姑娘便如此提着大刀, 穿过一众人群,很快便站到了比武台上,此时也不知怎的,好端端的晴日顷刻间便乌云大作起来, 黑压压的云团之间还时不时发出一阵阵雷鸣与电闪,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强劲的风正在自不远处的山脉之间滚滚奔腾而来, 当中还夹杂着砂石草叶等等, 逼得大家都不得不以袖掩面, 眯着眼一连后退了几步”
故事讲道正精彩处, 说书人故意微微停顿了一下,围观众人当即会意,纷纷自掏腰包, 将三五枚铜板统一放到长桌右侧一角处的碗里,不过三五息的工夫,那里便摞起了小丘一般的“铜板山”, 引得那说书人脸上的笑意愈发的灿烂。
宋理理今日心情颇好, 路过时甚至不惜往那最“铜板山”顶上放了足足一锭银子上去。
那说书的老头一见白花花的银子在铜板最上面闪着亮, 顿时便眉开眼笑,连忙颔首抱拳,奉承了宋理理几句诸如“女侠出手如此阔绰, 一看便是大富大贵之人”的谀词。
宋理理一只手提着酒坛,一只手豪气干云地朝那说书人摆了两下,“哎——溢美之词不必多言,只烦请你再好好讲上一讲方才这一段,本姑娘若是听得高兴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说书的老头眼睛滴溜溜一转,微微有些黄浊的瞳仁里闪着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宋理理的周身打扮,确认对方的衣裳用料和簪钗配饰均价格不菲后,这才将一块有些腐旧的惊堂木“啪”地往桌上一拍,顺着话茬继续往下说道:“哎呦,待小老儿调好琴弦,便将这段给在座列位细细说来!且说那姑娘周身耀彩,颇似神君临世”
宋理理提着酒坛直奔二楼而去,还没走到食案近前,便兴冲冲地开口道:“东家,你这次算是一战成名了!”
靠近最西侧的一间席位,纱幔已然全部垂下,将旁人尽数隔绝在外,而透过纱幔上的影子,依稀可以看见里头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晃动,并且里面还时不时传出几句容易引人遐思的话来。
“啊——”
“轻一点”
“嘶……好痛啊”
此处名为“金波楼”,乃是整个扬州府数一数二的酒楼之一,客流量巨大,经营范围自然也不仅仅局限于美酒佳肴,所以在此地听到诸如这样暧昧难明的话语其实并不算一桩怪事,只是眼下天色尚明,甚至午时方过,如此高调的行事风格却也引得过往之人不由得频频侧目,眼神里几多揣测之意,两两相视之时又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只有宋理理无甚所谓一般,大咧咧地将纱帐扯开一角,毫不避讳地提着酒坛钻了进去。
——当然!里面的场景自然也和一众路过的看客们所思所想全然不沾半点关系!
席间,一张长条食案被挪至歪斜状,食案上摆着一应的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杂以瓜果时蔬、人间百味。
小甲坐在食案右侧最靠里的那个位置,此际正蜷着一条腿,倚靠着一个软墩儿,美滋滋地独享着一整个浓油赤酱的东坡肘子。
那肘子看上去酱红油亮,表面上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每咬一口,都会牵扯出底下颤颤巍巍的皮下胶质,这肘子一看便炖足了火候,此时吃起来软烂脱骨、入口即化,全然没有半点油腻之感,星星点点的葱花点缀其间,令其浓香之余还带有一点点的葱香之气。
小甲此时捧着盘子暴风吸入,已经全然达到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仿佛天地之间万物均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面前这只油亮亮的肘子。
坐在小甲旁边的是稳如泰山的小乙,有别于小甲恣意洒脱的姿态,他板板正正地跪坐在席间,就连伸筷夹菜的次数和频率仿佛都是事先固定好的。
小乙旁边坐着的是小丙,他既不像小甲那般快意,也不像小乙那样古板,他端起第三碗大米饭的时候,眼里甚至还多有几分羞怯之意,仿佛在为自己如牛一般的食量而感到不好意思。
小己坐在小丙北侧,此时眉间仍有一道化不开的愁绪萦绕,仿佛在担心着什么尚未发生之事,一见宋理理提着酒坛回来,立刻便伸手帮忙接了过来,并顺势与之对饮了起来。
李二早就吃饱了,现下并不在席间,而是带着活泼好动的小癸到外面玩去了。
而剩下的便是祝云早和李邺了。
祝云早此时盘膝而坐,双手自然下垂,搭在两膝之上,双眼微闭,颇像运功打坐之势,而李邺此时则坐在她的身后,正将两手搭在她的肩上,进行着反复的按揉。
李邺每捏一下,祝云早便哀嚎一声:“哇——好痛好酸胳膊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这我还怎么炒菜!这我还怎么颠勺!”
李邺淡笑以应:“祝女侠好威风,李二的刀乃玄铁所打而成,你竟能运用自如,着实令某佩服。”
他指尖微微一用力,祝云早立刻便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你轻点、轻点、轻点,我这斜方肌定然是拉伤了,并且多半伤得不轻。”
宋理理见祝云早如此,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气得祝云早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枚青杏便丢了过去,“你还笑我!”
宋理理身形往旁边一晃,灵巧地躲过了祝云早的“突然进攻”,笑意半点不减,“不得不说东家你当时真的很威风!现在整个扬州的酒楼都在讨论这件事呢,就连楼下说书的老头,都拨起了三弦琴,我猜不出半日,整个扬州的人都会知道你此战何其英勇!”
祝云早闻言唇边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笑,英勇委实是足够英勇了,但现下痛也是真的痛!
李二那把大刀极重极沉,且不说如何如何锋利,究竟能不能削铁如泥,便是抡起来耍上一圈,就足够她的三角肌、胸大肌以及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齐齐疼痛上三五日了。
李邺顺着她流畅的肩颈线条反复按揉,边揉边道:“你那几招我恰好看到了,颇具武学天赋,或许日后你可以学上三招两式,权当傍身。”
祝云早此刻叫苦不迭,一边“斯哈”着,一边央求道:“你们两个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早知道我就应当问宗玉借一把轻巧的剑,或者问万花谷的弟子借一根鞭子,总好过现下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伤筋动骨一百天呐,那可是足足一百天”
小甲风卷残云般将一整个东坡肘子啃得只剩下一根干净的骨头棒,随即恋恋不舍地将盘子里的酱汁倒进自己的白米饭里,眉飞色舞道:“不过祝姐姐你那几招真的挺像样的,甚至有几分我们老大的风范。”
李邺闻言挑了挑眉,飞快回忆了一下祝云早方才的招式,一时间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祝云早僵硬地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脖子,叹气道:“想不到我那几招那样拙劣,你们都能看出来,其实这几招就是我偷学来的,本想着有朝一日遇到危险了还能以此来保住小命,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赶上了这档子事。”
小乙嘴角抽搐了一下,冷不防突然开口道:“你确定最后那一下立刀横扫,刀脱手的瞬间将对方给击飞了出去,也是同老大学来的招式?”
祝云早尴尬地笑了笑,如实道:“那的确是个意外当时那把刀实在是太重了,我第三次将它抡起来的时候已经刹不住了,力道也已经不是我所能把控的了,好巧不巧那人冒冒失失迎面冲上来,刚好撞在我飞出去的刀上,当场就被砸晕了过去,不过还好他当时撞到了刀背上而非刀刃上,否则只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若是那人当场一命呜呼,那么她多半也要吃上牢饭了
李邺又问:“缘何不让李二代你前去?”
祝云早“哼”的一声,愤然道:“还不是那厮出言无状,我气不过,脑袋一热便冲了上去。”
言罢她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仍旧酸痛无比,她眉心一拧,骤然形成一个“川”字,“啊——好痛啊——”
李邺见状将两张浸了冷水的帕子拧至半干后,轻轻敷在了她一左一右两个肩膀上,随即又用手掌轻轻按揉了起来,“他没伤到你已然算好,你久不活动筋骨,突然运劲过猛难免酸胀疼痛,需得好好静养几日。”
祝云早苦恼道:“我还想着这几日沿街走走,选一选分店的铺面呢,如今伤了胳膊,这还如何张罗开张的事?”
言及于此,宋理理同小己碰了碰酒碗,像是此前便达成了某种共识,“东家,你这几日就留在山庄安心养伤吧,开分店的事我已有初步打算,大可以包在我身上。”
小甲笑嘻嘻补充道:“对!我们也会竭力帮忙的!至于养伤期间就由我们老大来亲自照顾你,保管你能早日痊愈!”
李邺眼睛一眯,几人相视一笑,祝云早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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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波三折(一更)
说是拉伤了肩膀需要好生静养上几日, 可实际上祝云早这几日一直也没闲着,一桩又一桩的事像春风吹又生的小草般接连冒了出来,害得她耳根子一刻也没清净过。
起先是她在武林大会第一日一战成名的事很快便在扬州的大街小巷间传开了, 向来消息灵通的武林中人只花了半日的时间便将她的身份来历挖了个底朝天。
他们不仅打探清楚了祝云早的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甚至有人清晰地知道了远在汴州的祝家食肆现下每道菜究竟卖什么价格。许多那日没到场的人在知晓了祝云早的事迹后, 都纷纷递来名帖,想要与之见上一面, 力求一睹女侠当日风采,更有甚者还在得知祝云早尚未婚配后,还专程递来了写明生辰八字的求亲草帖……
于是肩膀酸痛的祝云早为了不得罪任何人,只好埋首在一众写满天干地支的帖子里, 捉一支小斗棕笔,逐一写下表示感谢及婉拒的答复, 一来二去累得她非但肩膀更痛了, 而且眼睛也酸酸的, 更难受了。
此为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则是在扬州开分店的事也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顺利, 那日在“金波楼”时,宋理理曾信誓旦旦地同祝云早保证,自己会处理好选铺面、开分店的事, 但显然后来发生的事完美诠释了那句老话——“把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第一日上午,去第一家看铺面谈租金的时候, 宋理理是带着小甲一同前往的, 两人凑在一起是半点谱也靠不上。
那家铺子原本是家老夫妻经营的小面馆, 门面不大,但胜在临街且在巷子拐角处,来来往往的行人颇多, 所以要价稍稍高了一点。宋理理和小甲两人此前都没正经同人谈过生意,哪里懂得个中讨价还价的弯弯绕绕,只随意同人交谈了几句,见价格谈不拢便就此作罢,只悠哉悠哉地坐在人家店里头点了两大碗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好不快意!
大半日折腾下来,两人没将铺子租下来,反倒是在吃饱喝足之后,带了大包小裹的各种吃食回来,全然把正经事忘在了脑后。
当日下午,宋理理再次出发,这一次她吸取了上午的教训,除了带上了擅于与人交际的小甲之外,还带上了沉稳的小乙。
好消息是这一次没有偏离租铺面的主题,三人下山之后直奔那家看中的铺子而去,对周边其他的诱惑视而不见,坏消息是小乙那张万年冰块脸外加周身隐隐散发出的冰冷气质,吓得对方掌柜远远瞧见三人便大惊失色,以为三人不是来租铺面的,而是来砸场子的,因此压根没敢露面。
第一日租铺面没成功,祝云早还在默默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欲速则不达,做买卖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好事?况且扬州地界颇大,正是贸易繁华之地,往外出租的铺面也不少,需得慢慢挑选才对,买东西尚且要货比三家,更何况是租铺子,的确没必要急于一时。
抱着这样的心态,祝云早在第一日晚上宋理理一行三人垂头丧气回来时,还及时出言安慰了几句。
可令祝云早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日的情况远比第一日还要糟糕。
宋理理带着小甲、小丙、小己三人回来时,甚至胳膊上还挂了点彩。
祝云早一问这才知道,原来几人去租铺面的路上碰见一群地皮流氓正在挨家挨户地收保护费,对方气焰极其嚣张跋扈,引得百姓们惊慌四散,谁若是在此期间敢还口半句,定然少不了要挨上两脚三拳。
以宋理理的性格,自然忍不了这种狗仗人势、随意欺压百姓的行为,故而想都没想便撸起袖子冲了上去。
她并非武学出身,但好在力气不小,加之近半年在祝家食肆做工,还学习了颠勺技术,故而手臂肌肉发达、臂力亦尚可,故而这一拳突然抡出去,成功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对方本就是地痞流氓出身,一直在附近几条街横行霸道,向来只有他们出手打别人的份儿,哪知道今天竟会挨打,并且还是当街在众目睽睽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特别对方还是一个看上去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姑娘家,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日后自己还怎么在道上混?今日回去还怎么和少东家交代?
那几个泼皮无赖内心思忖了片刻,当即便抄起家伙一拥而上,可宋理理也不是全然贸然出手的,她身后毕竟还带着拭雪楼出身的顶级杀手小甲、小丙和小己。
于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中,两伙人当街动起手来,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据说整条街的菜摊子都被掀翻了,而待到衙门的人赶来时,那几个地痞流氓已经被捆在一块,哆哆嗦嗦地跪地告饶了。
在惩治了一众恶霸之后,宋理理还豪气干云地自掏腰包,给每个菜摊小贩都赔偿了相应的银子,虽然这一番举动算是广结了善缘,但与此同时,她不好惹的名头也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了,因而敢将铺子租给她的店家自然就更少了,毕竟在百姓心里,能惩治恶霸的人多半是更恶更霸之人,这谁还敢再同她扯上关系
待到第三日的时候,宋理理已然因为屡战屡败而全然不如前两日那般自信了,她一觉睡到了晌午,而后躺在房中思量再三,最终臊眉耷眼地找到了正在养伤的祝云早,言明了自己的遭遇。
祝云早听完宋理理这两日来的这一系列遭遇后,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个在扬州开分店的决定是否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此为第二件事。
第三件事则是宋青山的伤势,祝云早这两日肩膀酸痛,暂且留在万木山庄中休养,闲暇之际自然而然地便肩负起了给宋青山诊治伤处的任务。
宋青山的伤分内伤和外伤两种。
外伤多是因为他被关在天机山庄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旧伤浸泡在水里,久久不痊愈,而新伤又不断叠加其上,导致伤口感染化脓,出现了多出溃烂的情况。
祝云早自己的胳膊抬不起来,索性指挥李邺帮忙,将宋青山的伤口逐一切开,待到里面的脓液尽数排出以后,再用酒精进行清洁消毒,最后一一敷药包扎起来,如此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但内伤想要治好,就并非一日之功了,宋青山的内伤是梅真雨和聂同风造成的,此二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掌力所伤已然伤及脏腑,需得日日煎药饮用,佐之以长期休养方能有所改善。
祝云早按照当下他的身体情况,给他号脉后开了几幅帖子,又心觉自己医术尚浅,唯恐耽误了宋青山的诊治,便又差人下山去请了几个郎中回来一同会诊。
此三件事堆叠在一起,导致祝云早养伤期间压根没闲着,甚至好像比没受伤之前还要更忙碌了。
第五日。
也是武林大会决赛的当日,祝云早感觉自己肩膀的酸胀感稍稍得到了缓解,虽然仍不能提重物,但却可以微微上抬至一定的高度了,并且今日递上门的请婚帖的数量也不似前三日那样夸张了。
内心挣扎一番过后,她最终还是决定亲自下山跑一趟,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租来开分店铺子,顺便再凑一下武林大会和水上集市的热闹,毕竟机会难得,若是此次错过了,就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下一次了。
李邺在得知她要下山后,便主动要求陪同前往,而宋理理、小甲、小丙等人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山庄休息一日,几人竟还挤眉弄眼,推推搡搡地将李邺和祝云早直接推出了山门。
祝云早也没多想,只当这几人近日跑前跑后的,有些累了,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径自同李邺单独下山了去。
余下众人站在山门前远远地望着一对渐渐远去的璧影,都感到无比的满意。
小甲甚至内心有些庆幸自家老大是天下第一杀手,否则以祝云早的名气和潜力,寻常人等只怕还真有些高攀不起。
几人若有所思地在山门前站了很久,直到祝云早和李邺上了马车,而后马车又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宋理理才忽地开口道:“等查明李楼主的下落以后,你们几个干脆就回到扬州来,跟我一起经营食肆分店如何?”
小甲犹豫了一下,摇头婉拒道:“我还是想跟着老大走,不过我猜届时老大多半会跟祝姐姐一起回云溪吧?”
小丙摸了摸鼻尖,亦小声道:“我也更喜欢云溪,那里虽然比较小,但胜在静谧祥和。”
宋理理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两人的搪塞之词,“我看你们俩是想跟着我们东家的美食走才对吧。”
小甲和小丙相视一笑,目光飘忽躲闪,一时间各自望向了不同的方向以作掩饰。
而宋理理转念一想则颇为苦恼道:“要是日后你们都不来扬州的话,我自己留在这儿多无聊”
小己忽而喃喃道:“我倒是可以考虑回扬州来,只是不知此番能否顺利”
近日频繁接触令宋理理看出了他心思比常人细腻,于是她一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放心吧,肯定会一帆风顺的!”
小甲笑着转过头来,朝宋理理抱了抱拳,爽朗道:“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这是正经马车吗?(二更)
祝云早和李邺甫一钻进车厢, 顿时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这马车车厢从外面看去一切正常,怎么里面的内饰却如此繁华?
“这”
祝云早面带疑惑、表情僵硬地坐下来,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辆马车。
马车四角各挂了一只镂空的银薰球,闻上去有一股白檀与薄荷的味道, 车厢四壁均用深红色的石榴纹锦缎包覆,细看去, 当中的石榴图样甚至是以一根根银线绣制而成的,随着帘子的晃动、光影的变换,这些图样甚至还会漾出一片流动的光彩。
除了这夸张的石榴纹锦缎之外,座椅上面铺了一层湘妃竹凉垫, 垫子上面则盖着一层合欢花汁染就的红色轻纱,靠近里侧的两个角落处还各堆了一只满绣并蒂莲的引枕和一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绣墩儿。
整体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而更像是一顶喜轿。
祝云早尴尬地朝李邺笑了一笑, 略微有些窘迫地抬起手, 胡乱地抓了一把桌上的吃食, 打算以此为话题,缓解一下当下微妙的气氛。
“此番下山需得半个时辰车程,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垫垫肚子”
祝云早的话音在视线落到手里这一把吃食上时不由得戛然而止了。
红枣大而饱满、花生粒粒清晰, 桂圆和莲子都是开了口的,现下只需两指轻轻一挤,便能清楚地看见藏在里面的果肉, 这几样干果若是单拎出来倒是无甚大碍, 可偏偏眼下被放到了一起,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他们的寓意——早生贵子。
思及于此,祝云早终于坐不住了,她将手里的一应干果迅速放回到剔红的小圆盒里, 随即狐疑开口道:“咱们会不会是上错马车了?这场景怎么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李邺也正对着手边小几上的博山炉直纳闷,这香初闻之时并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而是泛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清甜,好似有人刚在此处剖开了一只熟透了的鹅梨。
随着前行路中马车车身左右一晃,这丝丝缕缕的香气才在空气之中悄悄荡开,渗出一点点独属于沉水香的幽凉和檀香特有的温厚感,梨香、檀香、沉水香三者混在一起,竟平白生出几分若即若离的缠绵之意。
李邺很快便顺着这股香气猜出了这味香的名字,这正是南唐后主李煜为皇后周娥皇特制的鹅梨帐中香!
只不过猜出这味香后,李邺更觉疑惑了,只因这香除了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之外,还非常适合新婚夫妇在大婚当夜用来缓解紧张情绪
想到此处,再将眼前的一景一物与之联系起来,李邺心底里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愫来,这哪里像一辆马车,这分明更像新婚夫妇的洞房
李邺悄然平复了一下心境,不敢再往下细想,而是顺着祝云早的话道:“或许确实是弄错了,这之前怕不是宋前辈给宋姑娘精心准备的喜轿。”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祝云早也半点不敢细想,生怕话掉地上气氛更尴尬,于是连忙道:“对!多半应该是了,我记得理理先前说过,在万木山庄出事之前,她曾和她的大师兄陆云有过一纸婚约来着,想必这辆马车的内饰就是为了当时充作喜轿而准备的”
这话显然经不起反复推敲,更架不住细琢磨,毕竟宋理理的大师兄陆云是宋青山收养的,故而一直以来也住在万木山庄当中,即便宋理理当真要与之完婚,那也完全没必要专门准备这样一辆华丽丽的马车。
好在两人现在都觉得当下的气氛有些莫名令人感到紧张,故而都在假装很忙地打量着四周,或把玩茶盏,或揉搓袖子,压根也没人去反复推敲、认真琢磨。
就在两人都在为缓解紧张情绪而努力的时候,车夫忽然半挑开帘子,探进来半个头,笑呵呵开口道:“这是我们庄主亲自为二位少侠准备的,二位坐着可还舒服?”
此话一出,祝云早同李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旋即都仓皇地错开视线,郑重其事地答道:“多谢宋前辈美意,马车十分宽敞,坐起来一点也不累。”
那车夫将两人都已涨红了脸,当即便似会意了什么,意有所指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庄主还担心您二位会不会坐不习惯呢。”
帘子再次落下,将外头赶车的车夫和日光尽数隔绝在了外面,而里面只剩下一派的大红石榴鸳鸯团绣以及团绣上面坐着的,两个神情紧绷、紧张兮兮的人。
没了车夫的搭话,车厢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祝云早一边扣着袖角的菱格一边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其实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觉得心跳仿佛有些加快,神经似乎也在高度紧绷,每每与李邺的视线隔空相触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仿佛有一小块正在红热的炭火随着他的目光渐渐游移,落在她的鬓边、她的脸颊、她的颈侧,烧得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开始微微发烫,好似要一路烧到她的心里去。
车厢的帘子低垂着,两侧靠窗处的紫竹帘也高低相近地半卷着,随着马车前行时带来的轻微晃动,错落有致的光从缝隙处俏皮而灵动地溜进来,车厢内的石榴、鸳鸯乃至于那缕自博山炉中兀曳而出的香气仿佛都活了起来,使人感觉心里痒痒的。
祝云早不知道的是,此时比她还要紧张的,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李邺。
大抵是车厢本就空间有限,此时堆满了这一应大大小小的物什之后,就更显逼仄的缘故,他的颈侧此刻已然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小汗珠了。
也不知怎的,他分明已经在有意地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再往祝云早的方向瞟了,可偏偏今天的眼神似乎不大听从指挥,眼神是控制住了,可余光中却全是祝云早的影子。
今日天朗气清,日头和煦,且没什么风,故而她适时地减去了用以挡风的外衫,只穿了一件绣着铃兰花的淡紫色长袖短衫,下半身则配了一条时下正流行的月华裙,整个人看上去清凌凌的,像一朵春日里欲放未放的小花。
刻下她打帘偏首向外张望,云袖便堆成三叠滑至腕下三寸处,露出一段凝霜赛雪的小臂来,好似春日里的将飞花流云都卷在其内,自成了一派风韵。
一阵清风自山道那头吹拂而来,飘至帘外时已然减缓了速度、放轻了脚步,窗前飘动的软纱骤然覆在祝云早的面上一瞬,却在擦过后又猝然溜走,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不知道撩动了谁的心弦。
风轻轻吹过,一缕有别于鹅梨帐中香的香气幽幽地传来,引得祝云早忽而怔忡了一瞬。
“我”
“你”
两人不说话时都不说话,此时骤然开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同时开了口。
“你先。”
李邺十分礼貌地颔了颔首,示意祝云早道。
祝云早也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待到李邺如此说后,又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平日里熏得什么香,似乎总能在你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青栀味道。”
言罢她又反过来问李邺道:“你呢?你刚刚想说什么?”
“熏香?我不喜熏香,除了先前用过你配的草药香囊之外,我几乎不怎么熏香,毕竟香气也有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
李邺神情古怪地边提起衣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边答道:“我刚刚想说你要不要稍稍往这边坐一坐,你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见了风只怕会加重。”
听他如此说,祝云早的眼里迅速闪过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不熏香,可为何自己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那缕淡淡的青栀香气?难道是李邺的体香
想到这里,祝云早不免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从前她曾听说过关于“体香”的一词说法,是说“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美化对方的气味,譬如明明只是普通的体味,但你却会觉得它干净、清透、好闻、令人闻之安心。”
她不否认自己对李邺心存好感,更不否认李邺本身的气质也很符合她闻到的这股青栀香,但有好感、能闻到他的体香然后呢?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乌睫扑闪的同时,心里泛起了一丝怅然。
然后呢?
然后该如何?
正待她陷入思考当中时,车轱辘刚好在轧过了一块小石子后又短暂地碾过一个水坑,这一连串的动作引得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惊得祝云早的身形也跟着整个车厢晃了晃。
李邺见状本想伸手去扶她的手臂,不料马车如此一晃,他的手便骤然一滑,擦着她的腰侧伸了出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李邺明显感觉到祝云早整个人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抬眼——
四目顿时相对。
两人此刻离得很近,近到李邺一抬眼便在祝云早的一对招子里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两人温热的气息甫地搅在一起,引得李邺顷刻间便方寸大乱,方才的克制都在这一瞬间被完全击碎,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
作者有话说:
开启甜甜的第一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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