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来吧。”
祝云早回忆了一下早上褚梧雨带着自己一路走到厨房时所说的话, 以及自己今日留心观察到的部分场景。
“我记得褚梧雨早上的时候好似说过,整个天机山庄的布局是按照八卦阵来建造的。”
祝云早俯下身仔细看了一下李邺画的草图,而后指着几个空余的部分一一补充道:“这里是听潮阁, 是太朴山人仙居之处,据说也是个藏书阁, 里面积有万卷藏书。这里名为风雨亭,早上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曾在这里垂钓, 而这里有个亭子,叫水心榭,早上褚梧雨曾专程送水到此处,沿着水心榭再往西走约莫百十来步, 便是你已经标注上去的厨房了”
早上曾和褚梧雨同行时曾刻意留心过路线的缘故,所以当下祝云早几乎毫不费力地便将这半日来自己所经过的地方尽数给指了出来。
李邺按照祝云早所述, 把这些地点所对应的大致位置给一一标注在了草图上面。
“时间仓促, 我眼下差不多就知道这些, 旁的你图上已经都标记上了。”
祝云早单手托着下巴, 对着草图陷入了一阵苦思当中。
虽然褚梧雨早上曾顺嘴提过两句,整个天机山庄是按照太极八卦来布局的,可具体是怎么个太极八卦法, 她现在却毫无头绪可言,毕竟现在这张图有很多部分仍有待填充完整,但以她现在所掌握的情况来看, 想要补全地图显然还十分困难。
李邺见她汇总完已知信息后陷入了沉思, 便没再打扰, 而是转过头去,问宋理理道:“那么宋姑娘呢?可有记得什么特殊的地点或者是听到过什么有效的信息?”
宋理理上午一直在厨房帮厨,并没有四处走动, 只和天机山庄的厨子们随意攀谈了几句,似乎也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无非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信息,诸如今日需要备什么菜,每道菜具体要做多少份等等。
可眼下时间紧、任务重,她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从这些琐碎的信息中精准筛选出有效的部分,但也只能尽可能地边回忆边道:“我所知道的地点都已经在图上了,再没什么别的了不过除此之外我偶然听到有人说,褚岳要求厨房每日申时都单独做一份饭菜出来,且要荷叶层层包裹、木盒涂蜡密封,再由褚扶风亲自拿取,从厨房送至褚岳处,我怀疑这是送去给我爹的吃食。”
李邺心觉她的分析颇有道理,但此事若想从褚扶风那里作为突破口,显然也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转头又问道:“小甲、小乙、小己,你们三个可有什么发现?”
小己来回踱着步子,“来之前我从老陆那里探听到褚岳此人前些年曾不慎患上了头风病,近几年更是遍寻天下名医为其消解头疾之苦。”
小甲道:“祝姐姐所言不虚,我来之前也曾打探过一番关于天机山庄的消息,确有人说整个天机山庄大体上是按照太极八卦图来布局的,而且褚岳此人师从万木山庄老庄主,精通机关术,我猜他这个八卦阵定然暗藏玄机。”
小乙仍旧像从前一样言简意赅:“是奇门遁甲之术,当下我们只需拟出完整的地图,再根据每个位置所对应的特点推算出‘甲’被藏匿的位置,大概就能找到关押宋庄主的地方了。”
小乙是几人当中对机关术最为了解的一个,他说的准没错,众人相视了一眼,当即便决定再次行动,好好看一遍天机山庄的大致布局。
只是当下虽然锦囊在褚岳的书房找到了,可山庄上下仍处于一种半戒严的状态,如若擅自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引人怀疑。
为了保险起见,祝云早思量了一下,而后提议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避免引人注意?”
众人各自斟酌了一下,心觉的确分头行动不但能避免被人发觉,还能提高效率节省很多时间。
李邺粗略地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出来,将目前未知的区域大致圈点了一下,而后给每个人安排了一条路线下去。
祝云早负责的路线正是自水心榭一路向北,这条路她走过两遍,此时不需要褚梧雨带路,她也不会迷路。
出发之前祝云早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李邺小声问道:“还不知道小已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锦囊转移到褚岳的书房当中的呢。”
李邺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那把短刀“初一”塞到了祝云早的手里,并叮嘱道:“天机山庄机关重重,此番你万事小心”
短刀被塞到手中,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其实此时她心里一点也不害怕,若非要形容当下的心情,她感觉自己在略微的紧张之余,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意味,毕竟类似这样紧张刺激的行动,她从前只在小说和影视剧中看到过,如今却要亲历。
她将短刀塞回到李邺手里,扬了扬嘴角,“放心吧,届时我逢人便说是来给曲水宴的设计找灵感来了,定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反倒是拿着这柄短刀四处东张西望的,看起来才比较怪异。”
李邺犹豫了一下,仍是不大放心祝云早一个人行动,但祝云早如此提着刀四处走确实也不大对劲,于是他思量再三,最终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制的小哨子,放到了祝云早的掌心之中。
“短刀你不会用的话确实也容易伤到自己,这是我们拭雪楼内部的哨子,每人一个,一旦遇到什么危险你便吹响它,我会立刻赶来救你。”
走在前面的小甲、小乙以及李二和小癸闻言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竖起了耳朵。
呦呦呦——
此番连拭雪楼的哨子都给出去了,看来老大这次是真的要坠入情网了。
一想到自己以后很可能有机会日日都能吃到祝云早做的美食,众人此刻都恨不得让李邺赶快金盆洗手,然后带着拭雪楼的大家一起入赘到祝家食肆去。
宋理理原本走在祝云早后面,此时见李邺如此,立刻便开始望天吹口哨,假装很自然地从两人旁边飞速绕了过去,而后十分八卦地拉住小甲,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走吧走吧,时间紧迫,我们速去速回。”
祝云早也明显感觉到当下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但眼下绝不是应该微妙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耳尖,将小木哨收到了自己怀里,而后避开李邺的视线,快走几步了出去。
大概是为韦韵丢失锦囊的事情所影响,山庄上下此刻安静非常,鲜少看见有人走动。
祝云早打住所一出去,便按照早上跟褚梧雨去厨房的路线走,早上刻意记过路线,所以此时走起来并不困难,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便顺利来到了水心榭的附近。
曲径通幽,一色青石铺陈的小路自掩映的草木山石间延展向内,水心榭是一座隐匿于绿树浓荫间的八角凉亭,建于一顷碧波之上,此刻绿柳低垂轻抚水面,时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看上去颇具野趣。
祝云早轻手轻脚地拨开草木垂枝,朝着亭子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又转了两个蜿蜒曲折的小弯,这才真正站在水心榭的亭前。
“呃——”
祝云早在看清楚亭中摆放的物件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凉亭八面皆敞开着,唯有正中间的位置上赫然放着偌大一口寿棺,这棺材看着比寻常棺材要大上很多倍,顶上由三个横着的粗木压着,金字黑漆看上去十分的诡异。
纵使是胆子颇大的祝云早,在看到这口棺材横陈在亭中时,也不免顿感一阵阴风恻恻、后背发凉。
这是谁的棺材?
谁会把棺材放在这儿?
祝云早紧攥着李邺给的小木哨,壮着胆子鼓励自己,强压着心底里的恐惧走上前,绕着这口黑棺走了两圈,什么也没发现。
这棺材上除了头尾均有一个烫金的“寿”字以外再无旁的什么字了,而棺材的周围也并没有立有任何的碑文亦或石刻,可以说没有任何的有效信息。
祝云早对着这口看起来有些骇人的大黑棺沉思了稍许,按照褚岳为人处世的方式,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此处放上这样一口棺材,也就是说这口棺材之中定然暗藏着玄机亦或是有什么秘密。
可是以她的力气想要独自一人将棺材上面的三根横木挪开,几乎绝无可能,就更别说将横木移走,再推开棺材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再者说,褚岳精通机关术,倘若自己贸然有所行动,说不定会触发什么机关,让自己陷入到险境之中,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考虑到种种现实因素,祝云早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又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这口棺材放在亭子里,而亭子底下便是潺潺流水,那么为何褚梧雨早上还要专程从旁处打两桶水过来呢?
思及于此,祝云早此时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些许的疑惑来,思量再三,她最终决定按兵不动,先将这些问题带回去,待到同李邺等人商量一番后再做决议。
正待她重新绕回到青石小路上,准备悄然离开水心榭之际,不远处忽地有人喝道:“什么人在此地鬼鬼祟祟?还不转过身来!”
祝云早本就被水心榭中摆放的那口大黑棺材吓了一次,此时又突然被人喝了一声,不由得浑身一抖,惊然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惊变
祝云早惊然转过头去, 本想按照先前所编的理由,开口解释自己是来研究曲水宴设计的,却没想到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
那人收回手中兵刃, 朝祝云早抱了抱拳,颔首道:“原来是祝大厨, 现下山庄出了一些变故,想必您也听说了,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还请您暂且回到住处,不要四下走动为好,待到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之后, 庄主定会给您一个解释的,望您见谅。”
祝云早本以为自己会被当做行踪可疑来处理, 却没想到一切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还免去了一番口舌。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我只是过来看一下曲水宴如何设计比较好, 给贵庄添麻烦了,待到事情查明后我再来便是。”
祝云早顺坡下驴,客客气气地回应着, 避免出现什么直接的冲突。
对方似乎也并未多想,而是扫了一眼水心榭的方向,而后谨慎道:“既如此那便由我来护送祝大厨回去吧?”
祝云早不大想走, 毕竟李邺给自己规划的那条路线还没走完, 如果就这么回去了, 那么相当于白跑了一趟。
她摆了摆手,尝试着推辞了一下:“我记得来时的路,眼下自己回去便是了, 就不麻烦你了。”
那人闻言明显犹豫了一下,倒并非怀疑祝云早什么,只是当下时机微妙,自己理应谨慎行事,而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走水了?
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那人神色一凛,当即朝祝云早又抱了抱拳,“那边似乎走水了,在下需得立即赶过去一趟,祝大厨自行返回吧。”
祝云早闻言心中顿时一喜,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火,来得正是时候,此火无疑是给自己争取了一个好的机会。
她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快去帮忙救火吧,我这便原路返回了,多谢你的提醒。”
言罢她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人见她真走了,便也放下心来,神色匆匆地朝着高呼走水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祝云早转过一个弯后才敢回过头来,见那人已然跑远,很快便瞧不见其身影了,她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停住了脚步。
她猜测天机山庄内的人现在大概率一半在褚岳的书房那边忙着和韦韵周旋,一半则赶去救火了,一时半会儿大抵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
想到这儿,她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了一番,当即便转头继续顺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前。
绕过水心榭大约走了百余步,祝云早虚着眼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的方位此时已然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但这离自己方才从水心榭出来,也不过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意味着不是太阳发生变化了,而是自己脚下的这条路和刚才不是一个方向了。
祝云早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很快便做出了相应的判断,方才从住处出来到水心榭,大致整体方向是向南的,而从水心榭到此处,自己正前方的朝向应是从东南方向一点一点变成西南方向了。
所以现在这是哪儿?
祝云早放轻了步子,四下观察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后,方走上台阶去。
哎?
怎么又是一个八角凉亭。
祝云早在看到这个凉亭时,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中了什么鬼打墙的机关了。
面前这个凉亭看上去和刚才的水心榭大差不差,亭子中间也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白漆红字,头尾处各写一个“寿”字,棺材盖上面压着六块方方正正的石头,排成三行两列的样式。
除此之外,靠着水岸的一侧还并排支放了三个钓竿,这让祝云早成功将其与水心榭区分开来。
她绕着亭子走了小半圈,在其中一个方向看见了挂在正上方的朱字匾额——“风雨亭”。
原来这里便是褚梧雨先前提到的那个风雨亭。
只是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居然会选择这样再此背靠着一具棺材垂钓,难道不会觉得有些吓人么?
想到此处,祝云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总觉得在这地方待久了会感觉背后莫名发凉,这个天机山庄还真是处处都透露着几分古怪
她借着这口颇为诡异的棺材挡住自己的身子,半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潦草画了几笔,简单画出了刚才自己从住处一路走到这儿所行进的路线。
西南、正南、东南,到水心榭,然后东南、正南、西南,到风雨亭,路线勾勒出来,刚好是一个“S”的形状。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褚岳也学过英语?
祝云早用小木棍戳了戳地上的土,一时间没找到什么头绪。
她想了半晌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思索无果,她只得再次站起身,往亭外的方向看了看。
此时天朗气清,湖光潋滟,春光一片大好,全然不像是什么机关重重、充满杀机的地方,并且显得这两个亭子中摆放的黑白二色棺材更为突兀了。
等等!
黑白二色!
祝云早脑中灵光一现,霍地一下重新蹲了下去,在刚刚所画的那个“S”形路线的最外圈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找来两块石子,放在了水心榭与风雨亭的位置上。
图画出来后,祝云早自己都瞪大了眼睛。
如果这个大圆圈代表着整个湖的话,那这个“S”形的路线和这两个摆放着黑白二色棺材的亭子合起来,不正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吗?!
这个发现顿时让她感到又惊又喜,这二者之一会不会就是小乙所要找的那个阵眼?如果是的话,宋庄主所在之处是不是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了?
思及于此,她低头再看这幅潦草的太极图,不由得扬起了嘴角,看来很快就要柳暗花明了!
“啪嗒——”
一滴水顺着头顶的方向忽而坠落下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右肩上。
嗯?
下雨了吗?
祝云早下意识向右歪了歪头,手还没摸到肩膀处,脑中便警铃大作了起来。
她人在亭中,即便是下雨了也绝不可能飘落到她的肩膀上,除非那不是雨!
她惊然回首,眼前寒芒一闪,一柄长剑已经抵在她的颈侧了,而透过寒芒看去,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褚扶风此刻手持长剑,正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我就知道你们几个有问题,没猜错的话,锦囊的事也是你们故意栽赃陷害给我师父的吧?祝姑娘。”
末尾三个字一出来,祝云早脑中顿时便“嗡”的一声响。
“我不明白褚公子这是何意”刀架颈侧,再进一尺必会见血,祝云早只得硬着头皮编,“我只是来此研究一下曲水宴的流水方向而已。”
身后的褚扶风闻言轻笑了一声,剑刃朝着祝云早的脖颈处又压了压,直到洇出一丝血来,“刀剑无眼,事到如今祝姑娘还是不肯同在下说实话吗?”
剑刃压过来时,祝云早感觉自己脖子骤然一凉,很快便传来了丝丝的痛意。
坏了!
这下是真的死到临头了
当下隐瞒显然是隐瞒不下去了,但如若就此说出实情,那整个计划就彻底失败了,况且这里是天机山庄的地盘,敌众我寡,说不定自己暴露了,其他人也会因此而丢了性命。
唉
她已经开始暗暗后悔,自己小时候怎么就没想着学点跆拳道或者散打呢?
内心挣扎了一番,祝云早一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公子若是不信,不妨直接动手,只消长剑一抹,让我血溅当场便是了。”
褚扶风显然没想到祝云早面对生死竟然如此泰然自若,故而不免愣了一下。
也正是这一下令祝云早抓住了可乘之机。
她迅速抓起一把土,往右肩的方向一扬,旋即一偏身子,躲过了褚扶风的剑,而后猛地吹响了李邺给她那只小木哨。
她后退两步,一扬下巴,威胁道:“你再进一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虚张声势而已。
其实这一套动作做完,才意味着她就真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褚扶风全然没想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娘在此性命攸关之际竟还有还手之力,祝云早的这一个动作直接激起了他心底里的杀意。
“找死!”
褚扶风主学机关术,剑法实则不算十分精湛,但将祝云早这个并非习武之人的姑娘刺个对穿大抵是够了。
他后足点地,横腕翻了个剑花,而后便朝着祝云早的方向直直刺了出去。
剑尖一闪,湖畔绿柳动了动,掀起好一阵锐利的风,祝云早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紧贴在了亭柱之上。
——这是退无可退了。
嗐,死就死吧,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穿越回去呢
束手无策之际,祝云早索性心一横、眼一闭,大有几分自认倒霉的意味了。
“呲——”
剑身穿肉磋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意外的是这一剑居然不疼,难道是因为褚扶风出剑太快了?
祝云早闭着眼睛等了约有一息的工夫,也没等到自己咽气,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却见褚扶风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此时他的胸口处自后向前插着一柄利剑,利剑一抽出去,立刻便洇出一个血窟窿来。
“你”
褚扶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早已叫上涌的鲜血给堵住了,哪里还发得出什么声音。
很快他便膝头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祝云早的面前,双目之中写满了惊愕的神色。
祝云早握着木哨,亦惊然抬眼看去——
日光铺散开来,流动的春风卷着片片苍翠欲滴的绿柳叶,李邺手持长剑,褚扶风的血顺着剑身的一线凹槽处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很快便积成了一小泊血水。
在祝云早望向李邺的那一刹那,那双狐狸眼中的杀气便顷刻消散了,他将滴血的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任由风拂衣摆,让人无端想起了“梁园雪”和“洛阳花”。
“吓到你了吗?”
他摸了摸袖子,递来一张锦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破局
祝云早接过锦帕胡乱擦了一下溅在身上的几滴血, 而后背过身去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见李邺杀人的场景了,但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仍旧令她感到有些反胃。
好在李邺的手帕上沾了一点他身上的青栀香,此时挡在口鼻前, 可以有效地缓解自己胃里不断翻腾上涌的不适感。
“你还好吗?”
李邺走上前,本想拍拍祝云早的背, 帮她顺顺气,但犹豫再三过后, 抬起的手又悄然放了下来。
他站在中间,恰到好处地将祝云早和褚扶风的尸体分隔开,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将糖纸剥开递了过去。
此时他眼中杀气尽消, 声音也似往常一样温和,只轻声询问道:“要不要吃一块糖压一压?或许用糖的味道中和一下, 胃里能稍微舒服一些。”
祝云早回过身来, 从李邺的掌心中取过糖, 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这糖是先前给小癸做秋梨膏棒棒糖时剩下的一点点边角料, 味道她最为熟悉,含在嘴里确实能有效地冲淡血腥味。
糖块在口中滚了半圈,最终被舌头抵在一侧, 随着糖块渐渐融化,秋梨膏的淡淡甜香味也逐渐扩散开来。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朝李邺笑了一下,“放心吧, 我没什么事, 就是刚刚他把剑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稍微有一点点紧张, 不过还好你来的比较及时,保住了我的项上人头。”
听她提起刚刚剑悬颈侧的事,李邺的视线方从祝云早的脸上转移到她的脖子上, 果不其然,她颈上确有一道浅浅的剑痕,虽然没有流很多血,但依然可以看到一痕血色自内向外洇了出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李邺的视线在触及到那抹红痕的瞬间,目色立刻便沉了沉,“他竟还伤了你疼不疼?”
说着他便情难自抑般抬起了手,却又在指腹与祝云早的脖颈相触之前,猛地反应了过来,可现在明显已经太迟了,于是他的手便如此悬停在祝云早的颈侧,一时间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祝云早的注意力全放在李邺突如其来的举动上,她看他忽而靠近了一点点,又忽而抬起了手,向自己的脖颈处伸了过来。
不知为何,祝云早方才紧绷的心在这一瞬间居然霎时柔软平和了下来,甚至对李邺的这一个微小动作还隐隐产生了些许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祝云早呼吸一滞,这个距离很快便让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船上时的那个吻。
“我”
她的耳尖已经红透了,李邺的也是,好在当下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带了一小瓶金疮药,敷上可以立即止血止痛,更不作脓,要不要先涂一下?”
视线相触的瞬间,李邺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叫人几乎无法察觉了。
他趁机缩回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釉白的小瓷瓶,递给祝云早,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显然有些低估了祝云早的洞察力。
祝云早本以为自己和李邺如此近距离接触,加之联想到那晚的场景,会有些羞涩之情萦绕于心,但没想到李邺好像居然比自己还要紧张。
此时这个人高马大的天下第一杀手站在自己面前,全然没有半点凌人的盛气,反而更像一只猛摇尾巴的萨摩耶犬。
祝云早这个人一向是遇强则强,遇弱则更强的人生理念,当下看出李邺神色中的慌张后,自己心里那点儿紧张顿时便荡然无存了。
她轻巧地取过李邺递过来的金疮药,用无名指指腹从中剐取了薄薄一小层出来,而后手上一顿,忽地一掀睫毛,眼里透出三分玩味之色,笑着问道:“那晚你在闻到浮元子煮的菌子汤之后,究竟在幻境之中看见了什么场景?”
“啊?”
这个问题问得既仓促又突然,让李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的思考,他感觉自己向来习惯算无遗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忽然空白了一下。
其实在此之前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祝云早有朝一日会问自己此事,毕竟那晚他确实意乱神迷,并且做出了一些实质性的举动,想叫人不产生怀疑都困难。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快,就是今天,并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处境之下。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祝云早目不转睛地盯着李邺,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李邺的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疑惑、惊愕、慌乱、目光游离、眼神躲闪
“哈哈哈哈哈。”
计谋得逞的祝云早顿时开怀了不少,笑容也愈发灿烂了。
心里面那点儿李邺方才杀褚扶风时留下的那一痕阴影此时此刻算是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她堂堂名牌大学医学生出身,什么尸体没见过,想当初旁听针灸课和推拿课的时候,自己对人体肌肉、骨骼和神经的精确位置可谓是烂熟于心的,而且系统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学这两门课,她期末的时候还考了九十几分呢。
再者说,穿越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都被自己给摊上了,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反观李邺此时就没有祝云早这般快意自在了,当杀手这么多年,李邺一直过得都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日子,从来没有一刻如此窘迫过。
想当初自己夜闯皇宫的时候,韦韵这个长公主的闺中密友、太后面前的红人都吓得花容失色,如今不曾想竟然叫祝云早的这一个问题给刁难住了。
“我那天其实”
李邺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感觉自己脑海中可用的词汇竟然是如此之匮乏,就好像从前的那些圣贤书全部都白读了。
他该如何陈词?
说那日自己情难自禁?
说那日自己意乱神迷?
还是说自己那日中了菌子汤的毒,在幻象之中看见祝云早了?
唉,要不索性不管因为什么,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等待祝云早的审判算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
李邺狐狸眼一眯,刚要同祝云早说些什么,就被一阵脚步声给陡然打断了。
“给我搜!今日定要将那栽赃陷害的无耻小贼给揪出来不可!”
此话话音刚落,一个清越的女声便又响了起来,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几分不满之意:“褚庄主此番可别是贼喊捉贼啊。”
祝云早和李邺飞快地相视了一眼。
——听声音,说话的这两人正是韦韵和褚岳。
“我们怎么办?”
仓皇之下,祝云早紧张地看向褚扶风尚有余温的尸体,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这下糟了!
若是对方过来只看到了她和李邺,那么尚且还可以编造一些谎话来瞒天过海,可现在褚扶风的尸体就横陈在此处,且此处现下除了她和李邺以外再无旁的活人,若是叫人发现了,那无疑便是要陷入到万劫不复之地了。
一念三转,危机之下祝云早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无一例外,都不大可行。
首先,将褚扶风救活肯定是不可能了,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了。即便是他真的还能活过来,那么必然也会在活过来后的第一时间举报祝云早和李邺,这和直接被褚岳和韦韵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其次,将褚扶风的尸体从此处挪走藏起来这个办法显然也是行不通的。
第一,这个办法从时间上来看肯定是来不及的,很可能还没等到将褚扶风挪走,找到一个好的地方藏起来,就被人发现了。
第二,搬尸是一件需要做好充分心理建设的事,祝云早扪心自问,自己最多只能接受直面尸体不过分恐惧它,但绝对不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将其挪动至别处。
听着褚岳和韦韵的声音渐行渐近,祝云早急得团团转,就连额角都平白沁出些许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要不咱们一把火把褚扶风的尸体给烧了?”
思来想去,毁尸灭迹是祝云早当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李邺淡然一笑,“只要火光一燃起来,立刻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此处偏偏又紧挨着湖水,想要取水既省时又省力,只怕还没烧怎样,就被扑灭了。”
祝云早心一横,“那咱们索性把整个亭子连同这口棺材以及褚扶风的尸体全烧了如何?”
李邺摇头,“偌大的亭子短时间内定然是烧不完的,更何况这亭中是否设有机关暗器都还说不定呢。”
祝云早泄气道:“那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走投无路了?”
李邺再度摇头,“那倒也并非如此。”
他一想到祝云早方才故意那他打趣,当即便心生一计,故意阴了阴脸,佯作阴戾表情道:“要不我把他们全杀了?”
两个人挨得很近,但此时非彼时,性命攸关之际哪里是嬉笑怒骂的时候,祝云早毫不犹豫地一拳头捶了过去,这一拳当当正正、结结实实地捶在李邺的肩窝处,他竟没躲过。
“快想办法,别整那些不切实际的!”
祝云早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拳能够打中李邺,故而眼角眉梢此时除了担忧之外,还多了一抹似有若无的惊喜之色。
李邺吃痛却并不恼火,只是轻轻揉了一下肩窝处,不知为何他居然觉得这一拳还挺特别的,至少可以说明祝云早在那晚那个意外的吻过后,还是不排斥和自己产生肢体接触的
话说这能算是肢体接触么?
思量之际,祝云早已经蹲在地上去探褚扶风的鼻息了。
“别慌。”李邺试探着朝祝云早伸出一只手,“跟我来。”
那只手伸向自己的时候,祝云早略微愣了一下,她一向看上去粗枝大叶,实际上心思十分细腻,此刻又何尝看不出李邺心底里那一分试探的意味呢。
她微微仰起头,只犹豫了一秒便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顺势牢牢地反握住李邺的手,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
“走吧。”
她笑意明媚,好似方才压在肩上那点儿愁苦瞬间全部卸下去了。
“你就不问问到哪里去?”
李邺讶然失笑。
祝云早耸了耸肩,“反正眼下我是真的没什么好的办法了,只能看你的了。”
掌心处暖意传来,李邺很熟悉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从前指挥拭雪楼行动时也是这样的,但细品味来,这一次好像又稍稍有那么些许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何处呢?
李邺没时间想了。
他先将褚扶风的尸体拖到湖边,压着山石推了下去,而后单手注力,猛地一掌拍在亭中那口棺材的棺材盖上,棺材顶上压着的那六块大石头顷刻间便颤动了一下,而随着“吱呀呀”的一声响,棺材盖被推出了一人宽的缝隙。
居然半点尘土也没扬起来。
祝云早攥着李邺的手,顺着光线定睛往下一看,底下居然是没有任何的尸体,而是一级一级的青石台阶。
“嗯?这是通向哪儿的?”祝云早朝底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压根瞧不见任何的线索。
李邺长话短说,“呼”地一下吹亮了火折子,“没猜错的话这下面和水心榭那边的那口棺材应该是相互连通的,小乙推算说阵眼可能就在这个湖底下面,我们既然现在无处可躲了,倒不如索性直接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李邺如此说完,祝云早也感觉挺好奇的,虽说如果这下面真的有阵眼所在,那么必然机关重重,但她并不感觉慌张,毕竟李邺就在旁边呢,纵使是刀山火海,大抵也能保自己一个全尸吧。
“走!”
这一个“走”字甫一出口,祝云早的脑海之中莫名响起了《好汉歌》的曲调。
说走咱就走啊
风风火火闯九州啊
壮士断腕的决心是有了,接下来就看天意如何了!
祝云早攥紧了李邺的手,头也不回地顺着棺材里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待到祝云早在台阶上站定,李邺又顺着墙壁四处摸了摸,“得找一下机关,不然从里面合不上棺材盖。”
甬道里面很安静,祝云早举着火折子帮忙照亮,“那你刚刚是如何找到的?”
“我没找到啊。”李邺掸了掸袖子上沾到的浮灰,云淡风轻道:“刚刚全靠蛮力推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水牢
祝云早吃了一惊, 她设想过如果遇到机关李邺会如何破局,但显然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
“为了防止有人进入,外面的机关按钮定然设计得很隐蔽, 想要找到太费功夫,不如直接用内力振断。而里面的机关按钮则不然, 为了确保隐蔽性,它多半会被设计在离进出口不远的地方。”
李邺顺着台阶两侧的墙壁四下摸了摸, 果然在最下面一级台阶的旁侧摸到了三个小小的凹陷。
祝云早举着火折子跟在后面,也四下看了一圈,只敢走李邺走过的位置,见李邺突然蹲下停住, 她俯下身将火折子往前递了递,忍不住好奇问道:“是找到了吗?”
光源靠近, 两个人也靠近了些, 李邺向旁边挪了挪, 让开半个身位, “找到了三个凹槽,你猜哪一个是正确的?”
祝云早心道:毫无线索的状况下三选一,这和拆炸弹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要不咱们”
祝云早话尚未说完, 李邺便选择最左侧的那个凹槽轻轻按了下去。
“别——”
祝云早想伸手去拦,只是她尾音还没落,棺材盖便发出了“哗”的一声响。
她在听见声音后甚至没敢回头去看, 而是第一时间紧闭双眼、抱头蹲下, 顺手还将李邺扯到了自己的前面。
等了约莫两三息的工夫, 明枪暗箭一个都没有,头顶脚下也没射出一根根暴雨梨花般的细针,一切安静得就像全世界都开了静音模式。
祝云早等了一小会儿才试探着先睁开一只眼睛, 左瞄瞄、右看看,确定没有任何暗器射出,自己也没被扎成此谓后,才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你也太幸运了吧,这都能蒙对!”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岔开了话题。
李邺如实解释道:“不是我乱猜的,是我方才仔细摸了摸这三个凹槽,发现这个相对之下最为平滑,一看便是有人经常摸过。”
“啊原是如此”
祝云早打了个哈哈,此刻她在庆幸自己劫后余生、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同时,还有些许的心虚,毕竟在方才那个性命攸关的时刻,自己毫不犹豫地选择把李邺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当挡箭牌
“那个我刚才只是”
祝云早试图解释一下,但她好像也丧失了部分语言功能。
李邺会心一笑,半点也没有生气,反倒颇为赞许地看向祝云早,说道:“你不会武,自不必逞强,躲在我后面安全一些,而且如此一来即便咱们真的中了什么机关,我也更方便带着你一起腾挪。”
“哎?居然是这样吗?”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自己这下意识的保命动作竟然还算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应,一瞬间她丢失的自信心便又重新找回来了。
“是啊,如果你挡在前面的话会影响我的第一判断。”
李邺安然一笑,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被火折子的光映得格外明亮。
“走吧,我们顺着这条路下去看看,小甲他们也从水心榭那边的入口进来了,如果一切正如先前猜想的那样,两边是连通着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和他们汇合。”
言罢李邺再次朝祝云早伸出了手,而祝云早这一次也没作任何的犹豫,而是直接便牵了回去,这令李邺的内心再一次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稍稍错开半个身位,举着火折子下了台阶后,便进入了一个潮湿且黑暗的甬道,祝云早甚至能在空气当中闻到一股腥鲜的水气,水气之中,似乎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幽暗密闭的空间总会令人内心平生几分恐惧出来,祝云早也不例外,好在掌心处不断传来的丝丝凉意能让她内心的恐惧之情稍稍得到一些缓解。
火折子微弱的光一重一重地推开黑暗,却又无可奈何地任由黑暗在光亮褪却的时候重新反扑上来。
估计是这个空间建在水下的缘故,越往前走越感觉冷,不过甬道却稍稍变宽了一些,两人约莫走了二三十步,便可以颇为自在地并排通行了。
随着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祝云早半点不敢掉以轻心,就连李邺的眉峰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隆起了。
这一路上一个机关都没有碰到,两人就这样毫发无伤、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这里,究竟是运气好,无意之中将机关全部避开了,还是说此地另有玄机呢?
身旁带着祝云早,李邺丝毫不敢大意,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在拭雪楼磨练了多年的缘故,他的感官要比常人敏锐很多,黑暗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啪嗒——”
两人刚转过一个弯,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滴水落下来的声响,几乎水声响起的同时,李邺手里的一枚铜钱便朝声音的来向飞了出去了。
铜钱落水发出“通”的一声后便再没任何下文了。
紧接着,一个沧桑而沙哑的声音便从内里传了出来,语气之中多有几分喟叹之意:“师弟,回去吧,你不必白费心思了,你杀我女儿,杀我爱徒,又将我幽囚在此,我是断然不会松口的”
祝云早闻言微微一愣,旋即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顿时一喜,连忙捏了捏李邺的手,小声道:“听这人语气,他会不会就是宋庄主?”
李邺也听出来了,“听着意思十有八九就是了。”
祝云早激动道:“那我们趁现在没人发现,赶快将他救出去?”
李邺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这一路上咱们一个机关都没碰到,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言罢他扬了扬声,并未上前,只问道:“敢问前辈可是万木山庄的宋青山宋前辈?”
李邺这一开口,宋青山便也听出了来者并非褚岳,而是一个从前不曾听过的声音。
他亦问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晓老夫名讳?又是如何到此处来的?”
李邺同祝云早相视了一眼,祝云早开口解释道:“我们是宋理理的朋友,此番专程赶来天机山庄,就是为了救您出去。”
宋青山并不知晓宋理理尚在人世的消息,故而眼下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祝云早的话。
他长叹了一声,道:“不必巧言相骗,是褚岳派你们来的吧?烦请二位小友此番回去转告他一声,老夫早已勘破红尘,即便是往后余生皆要在此水牢之中度过,老夫也认了”
这一声叹息在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听上去说话之人似乎真有几分油尽灯枯、看破红尘的意味。
祝云早刚想再开口解释得清楚一点,却听李邺忽道:“宋前辈,在下李邺,师从李天河,听闻家师在万木山庄出事当日,曾与前辈见过一面,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此话一出,甬道那端立刻便传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和锁链挪动的声响。
“你就是如今拭雪楼的楼主,李天河的弟子李邺?”
宋青山沧桑而沙哑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变得有些走调。
他转念一想方才李邺和祝云早所说的话,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连忙问道:“难道是你救了我女儿?”
李邺答道:“晚辈不敢居功,实则是这位祝姑娘救下了宋姑娘,并且当下宋姑娘亦在天机山庄之中,亟待与宋前辈一叙。”
宋青山将信将疑地沉默了一息,忽而又问道:“不知这位祝姑娘师承何人,拜在哪门哪派之下?”
祝云早不解其意,只诚恳答道:“回宋前辈的话,晚辈祝云早,家住汴州云溪县,并非习武之人,亦不曾拜师在宗派名师之下,仅以厨艺谋生而已。”
“竟是位厨娘?”
宋青山闻此一言思虑更甚,方才燃起的一丝希望此时顷刻便消弱了不少,厨娘哪里能有本事将宋理理从褚岳、梅真雨以及聂同风的手掌心里救出来?若是李天河的弟子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铁链拉扯之间,他周身无数伤口亦再度撕裂开来,浸在水中愈发痛痒难耐,这令他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前辈您受伤了?”
李邺拧了拧眉心,从对方这一声轻嘶听来,他能判断出对方伤势似乎不轻,想不到昔日的同门师兄弟竟然也会走到这种手足相残的地步,着实令人十分慨然。
“不妨事,都是些小伤,暂且还要不了老夫的命。”
无人察觉之处,宋青山深呼吸了两口气,尽量向上垫了垫脚,让伤处不再长期浸泡在冷水当中。
“李家小儿,老夫有话要同你说,只是需得你自己单独上前来,不能带祝姑娘一起,你可愿意?”
宋青山暂且调整好位置后,立刻开口同李邺道。
“前辈,她独自一人留在此处只怕”
李邺闻言颇有顾虑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后者则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吧,我只站在原地不动,你先过去便是。”
李邺犹豫了一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两下祝云早的手背,随即卸下短剑放到祝云早手中,柔声叮嘱道:“我把初一留给你,你在此处切莫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祝云早“噗嗤”一笑,虽然当下笑出声有些不合时宜,但这话听起来和孙悟空叮嘱唐僧不要出圈是一样的语气,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黑暗之中的宋青山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开口道:“祝姑娘暂且留在原地就好,老夫以性命担保,那里没有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阵法
祝云早听后更放心了一些, 毕竟宋青山和褚岳同出一个师门,就算宋青山后来改行做了铸剑师,那也是铸剑师里面最懂机关术的那一位, 前辈都说没事了,显然不必过于担心。
于是她再次示意李邺上前, 并保证道:“放心吧,我哪都不去, 就待在原地,你也万事小心。”
八六版西游记我小时候可是看了无数遍的,眼下这个境况当中机关重重,越靠近宋青山的方向固然越危险, 自己空有一把短剑在手,即便它再能削铁如泥, 自己用不趁手也是无用, 若是这种状态下, 自己还要不管不顾地随意走动, 岂非与傻子无异。
“好,火折子留给你,倘若有发现什么异常, 立刻唤我。”
眼下显然并不是嘘寒问暖、相互叙话的时候,故而李邺并未做过多犹豫,而是自腰带之中抽出了长剑“十五”, 一个闪身便朝黑暗深处荡了过去。
几乎刹那间, 一阵劲风掠过, 祝云早手中火折子的微弱光源蹿跳了一下,便不再能够照及李邺的身影了。
留在原地的祝云早攥了攥拳,此时掌心之中还留有一分来自李邺掌心的凉意, 她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指腹摸索了一下忽然空荡荡的位置。
怎么好像还有几分不舍之情突然萦绕心头了
她抱着短剑拿着火折子,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一步也不挪动,只静静地望着黑暗处,屏息凝神听着前方传来的细微回响。
李邺提着剑丝毫不敢懈怠,此处没有任何光源,他只能靠听声辨位,但甬道狭长反复,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复折荡,很容易给人以一种缭乱纷吵的错觉,甚至有些回音。
就像宋青山的声音虽然方才听起来尚算清晰,但那是经过反复折荡之后才传到自己耳中的,故而并不能准确地通过声音来判断出当下自己与他相隔的实际距离。
李邺在离祝云早两丈之外的位置上飘然落身,而后将腰间别着的荷包向外一甩,朝着更深的黑暗之处抛了一把铜板过去。
这是拭雪楼最为传统的一种探路方式,名为“铜钱问路”,是以抛掷铜钱,通过铜钱与周围事物相撞击时传回的声音来判断前面是否有机关或者路究竟有多长的一种方法,不但简单省力,还可以有效的规避诸多机关陷阱,唯一考验的就是抛掷者听声辨位的能力。
随着李邺的这一个动作,铜钱当即便被抛出,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清响,声音或远或近,或闷或脆亦或戛然而止。
这一袋子铜钱约莫得有二三十个,传回来的声音亦是此起彼伏、毫无规律的,但李邺竟然能准确无误地接收每一枚铜钱带来的反馈信号,譬如哪里有凸起,哪里有凹陷,哪里的墙壁上设有疑似机关形状的东西,这充分说明他听声辨位的能力着实不容小觑。
“你竟会铜钱问路,看来果真是李天河的徒弟!”
最后一枚铜钱的声音方落,宋青山的声音便立刻传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明显充斥着难掩的激动,同时也少了几分质疑。
李邺平静地接收完所有铜钱“带来的消息”,而后方意识到宋青山这是在借天机山庄的机关试探自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言道:“这招铜钱问路乃是拭雪楼的独门绝学之一,宋前辈能一眼便认出,看来果真与我师父是熟识。”
甬道尽头处窸窸窣窣的铁链声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亦是更甚,宋青山确认了李邺的身份后说道:“好小子,接下来我说你动,此地机关重重,诸多机关环环相扣,但凡有个行差踏错,必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届时你一人鏖战事小,若是因此而连累了那位祝姑娘可就得不偿失了。”
李邺这一招“铜钱问路”其实已经将此处机关的大致位置摸索个七七八八了,但毕竟耳听为虚,他现在身处黑暗之中,目力属实十分有限,而褚岳既然敢大言不惭地自称当世天下第一机关师,定然也不会将所有的机关都放在明面上,所以这甬道当中只怕还有很多微末之处暗藏了一些旁的玄机。
考虑到祝云早的安危,李邺沉默一瞬便立即恭敬道:“恳请前辈出手指点一二。”
宋青山此刻对李邺这个进退有度的性格颇为欣赏,同时也对李天河的这个爱徒倍感好奇,并且还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女儿宋理理的下落。
故而也不做多言,而是直奔主题道:“小子,可否告知老夫今日是几月几日,现下大致是什么时辰?”
宋青山被褚岳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已有半年之久了,期间他从未被放出去过,并且时常还会因为痛楚而或长或短地晕死过去,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里还分得清楚现下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是冬天还是春天。
李邺并未多问,而是略一思量,飞快答道:“回前辈,今日乃是四月初四,明日便是清明,而当下约莫未时已过,将近申时。”
宋青山掐了掐手指头,认真推算了一番,而后问道:“八卦、八门、九星、八神这些你可都知晓?”
李邺稍稍反应了一下,旋即如实道:“奇门遁甲之术晚辈也略懂皮毛。”
宋青山一听此言,顿时便省下不少的力气,当即道:“农历三月初四,上兑下乾,五行属木,方位正东,属阳遁四局,巽卦东南,生门应在东南方,你当下是否能分得清楚方向?”
李邺环视了一圈四周,仍是一片黑暗,于是他又闭目凝神细听了半晌,神色如常道:“晚辈大致可以分得清楚,多谢前辈指点。”
言罢他便腾挪脚步,先左行三步,而后又猛然转了个弯,向斜后方迈了五步。
这套阵法虽说机关颇多,但败就败在地下空间着实有限,倘若此阵建于室外,并充分结合山石草木、日月星辰以及二十四节气的变化规律而设计,使生门死门刹那间进行交替变幻,只怕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出去。
先前的铜钱问路加之方才宋青山的点拨,李邺此刻心中对这个机关阵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他按照心中所拟的思路走过一遍确保没有踩到任何机关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与宋青山相见,而是又按照原路折返回去,回到了祝云早身边。
祝云早原地不动许久,腿都有些麻了,并且宋青山和李邺关于奇门遁甲和后天八卦的交流她也听不明白,这令她倍感无聊。
故而李邺忽地从黑暗中闪身出来,重新落足于她身边时,她蹭地一下便站起身来,“我听你们方才好像研究机关来着,眼下已经都解决了吗?”
祝云早霍然站起身,李邺却嗖地一下单膝蹲了下去,“上来,我方才探过路了,现在背你过去。”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祝云早不免吃了一惊,火折子蓦然向下偏移了几寸,率先映入祝云早眼帘的是一个平滑且宽厚的标致背部曲线。
“这”
祝云早看着李邺的背影,支支吾吾犹豫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别愣着了,快上来。”
李邺微微偏过头,顺着光源的方向朝斜后方看过来,光影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极为精巧,虽然眼下他顶着一张人皮面具,可骨相原本的弧度却大致可以和他本人的脸部轮廓完美重叠。
“你若是担心此举破男女之大防,日后唯恐落人话柄的话,我可以”
李邺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背上一沉,先伸过来的是祝云早身上独特的草药香,而后才是她纤长而柔软的两条手臂。
李邺微微愣了一下,感觉心底里似乎有一千株小草在左右摇摆。
“你可以什么?以身相许吗?”
祝云早用两臂轻轻环住李邺的脖颈,故意开玩笑道。
“我”
李邺本想说他日后可以绝口不提此事,就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可现下祝云早如此开口,却叫他一时间接不上话了。
见捉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祝云早也没再刨根问底,而是语气轻快道:“出发吧,反正我也不算吃亏。”
嗯?
什么不算吃亏?
李邺静默了一瞬,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再继续追问,否则会吃更大的亏。
在确认过背上的祝云早趴稳了以后,他这才站起身,朝着方才预演的路线渡越过去。
李邺轻功之高,属实为祝云早生平所仅见,他背上背着祝云早,却依然可以做到轻若无物般连续不断地点地腾挪,速度好似一点也不比刚才慢。
祝云早兴奋地问道:“你这轻功不错嘛,有空能不能也教教我?”
得到夸赞的李邺唇畔不由得溢出一抹浅笑,“你学这个做什么?打算以后边当主厨边当跑堂?抢走银刀的活计?”
祝云早自然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之意,于是恶狠狠地朝着正前方的空气挥了两下拳头,“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
李邺刻意提高了速度,故而廖远的风声将她的尾音拉得很长,此时在狭长的甬道内反复折荡。
不想当杀手的厨子不是好跑堂?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宋青山吊在冰冷刺骨的水牢中间,两臂垂在一左一右两个铁环里,任由潺潺流水不断地将伤口一遍遍地濡湿。
他扯了扯唇角。
恋爱果然还是得看年轻人谈才有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救人
李邺背着祝云早按照宋青山的指点, 很快便绕开机关,来到了水牢前。
在看清宋青山当下所处的环境后,祝云早不免吃了一惊。
这间水牢依旧和外面的甬道一样并未设有任何的灯烛, 故而仍然光线幽暗,不过在宋青山斜后方的石壁上凿有一个活眼, 那里有一小股光随着连续不间断留下的汩汩水源而倾泻,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宋青山伤痕累累的背上。
再看宋青山此人, 蓬头垢面、衣衫凌乱,颧骨已经塌陷下去,此刻瘦骨嶙峋、面如枯槁,双臂均被吊在铁环之上, 双脚亦为两条长长的铁链所禁锢着,整个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水牢之中, 能移动的空间也不过一隅, 这导致他周围的空气里除了浓浓的血腥气之外, 还有一股极为难闻的便溺的味道。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倒并非全然是因为这个刺鼻的味道,而是宋青山现下的情况着实令人感到胆寒。
很难想象自去岁秋天以来一直到今日,宋青山都在遭受着何等的欺辱和摧残。
“你们来了。”
宋青山瘦得几乎已经脱了相, 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他抬了抬眼皮,颇为体面地抓了两下头发, 而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问道:“方才你们说我女儿尚在人世, 不知是否是真事?”
祝云早赶忙劝慰道:“宋前辈不必担心,理理她被救之后一直在我家食肆生活,如今伤也早就痊愈了, 此番与我一同南下扬州,就是为了查明万木山庄的事,将您给救出去。”
得知爱女尚在人世的消息,宋青山深陷的眼窝里终于又重新聚起了几分光亮。
“老夫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能解除囹圄,定结草衔环相报。”
祝云早同李邺相视了一眼,连忙道:“宋前辈不必客气,眼下咱们还是想办法尽早脱身要紧。”
宋青山被困在水牢当中太久,又长期饱受酷刑折磨,现在四肢行动已经存在很大的问题了,甚至数月以来的煎熬还一定程度地磨损了他的心志,令他几乎不再奢望自己能够从此脱身,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当中去了。
宋青山叹了一口气,神色之中写满了无可奈何,“确保理理平安就好,你们快走吧,天机山庄危机四伏,褚岳此人心狠手辣,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加之剑宗宗主梅真雨和刀宗宗主聂同风与之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故而气焰更盛,若是被他三人知晓今日你二人前来相救老夫,只怕不妙啊。”
李邺从祝云早手中取过火折子,绕着水池走了半圈,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这个水牢的构造,而后道:“宋前辈不必过分忧虑,我此番带了些人手过来,即刻便到,还请前辈相信拭雪楼。”
宋青山略微仰了仰头,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体面了一些,“我知晓你此番是为了打探你师父李天河的下落而来的,老夫也愿意知无不言,但求你能护住我女儿平安离开天机山庄,不再搅入这江湖纷争的浑水之中。”
李邺并没停下动作,而是霍地扯下一截衣摆,将软布料往宋青山的手腕下面垫了垫,而后道:“我重伤痊愈后虽然的确在寻找我师父的下落,但也会在今日救出前辈后再说,况且拭雪楼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故而前辈今日托孤之举请恕晚辈不能应允。”
宋青山刚想开口说:什么独来独往,方才你还不是对这位祝姑娘格外留心?看你二人亲密无间,可全然不似秉承着拭雪楼独来独往的原则呐
不过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李邺道:“我要挥剑断锁了,还请宋前辈暂且忍耐一下。”
方才之所以在宋青山的两只手腕底下各垫了一块软布条也正是为此而准备的,宋青山的手腕长期被这只锁链所禁锢,早已磨得破皮露骨了,若是此时贸然挥剑将锁链劈断,只怕轻则加重伤痛,重则弄断手腕。
祝云早看出了问题,当即阻拦了一下,提议道:“要不只将铁链从中间处斩断,暂且保留一小截在宋前辈的手腕上,待到我们从水牢中顺利脱身以后再另想旁的法子将它打开呢?”
李邺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道:“只怕不成,如此拖拽着一截铁链非但会导致行动不便,还会加剧对手腕处的磨损,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尽早解开为妙。”
宋青山往旁侧偏了偏头。避免自己被李邺的剑气伤到,“出剑吧,只管斩开便是,我这两条手腕锢在里面太久,早就习惯痛了。”
他虽口上如此说,但看见李邺方才果断撕下衣摆,将其垫在自己手腕下面时,心中仍是泛起一丝暖意。
“你和你师父真像”
他略带怅惘地喃喃自语道。
李邺目色一闪,玩笑道:“我就当宋前辈是在夸我。”
言罢他挥剑一斩,禁锢在宋青山两只手腕上的铁锁瞬间便裂做两半,落在水中发出既沉且闷的“通”的一声。
宋青山吊在半空中已久的手臂突然得到解脱,也不由得随之重重向下一沉,似乎一时间还不太用得上力。
祝云早见状连忙上前,将李邺方才在风雨亭时拿给自己的金疮药递了上去。
“手臂长期吊在上面难免充血,宋前辈先活动一下手腕,将药膏涂上,等到出去以后我再帮您把脉看诊。”
宋青山尝试着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一股酸胀之意传来,的确是悬在半空中太久所致。
在捕捉到“把脉看诊”四字后,宋青山奇道:“祝姑娘竟还精通医术?”
祝云早浅笑,谦虚以应:“医术乃家父所授、祖辈相传,不过晚辈资质愚钝,只学了个皮毛而已。”
宋青山颇为赞许地打量了一番祝云早,忍不住赞叹道:“后生可畏啊”
李邺将宋青山手上脚上的镣铐全部解开后,宋青山彻底摆脱了水牢的折磨,他回望了一眼数月以来一直照在他身上的那一洞光束,心里生出无限的怅然来。
遥想当年他和褚岳同在万木山庄做师兄弟的时候,两人亦曾情深义厚、亲如手足,那时他虽志不在机关术一道,但却颇具天分,而褚岳则虽天分不足,但胜在勤勉,两人同拜在一个师门之下,同塌而眠,日夜研讨机关,当时他便同褚岳讲述过几次自己设想中的水牢,亦是如此这般死水留活眼,任由汩汩流水一遍一遍地提醒罪人反复思过。
不曾想时过境迁,他竟成了褚岳心中的那个“罪人”。
可他又何罪之有?
他不过是夹在“利”字与“义”字中间,进退两难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而或许在褚岳的心中,自己和他的关系也早就已经如同这水牢一般,存在隙墙了。
李邺借着幽微的光亮看着宋青山略带几分失落,又略带几分释然的神色,并未出声打扰,而是默默地从水牢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祝云早的身边。
约莫过了三五息的工夫,宋青山将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咽回到肚子里,而后转过身不再去看,只摆手道:“走罢,我们回万木山庄去。”
祝云早与李邺互视一眼,当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宋青山,当下他虽恢复了人身自由,但行动上尤且十分迟缓,似乎是泡在水里久了,导致他的四肢变得有些僵硬了。
祝云早扶着他的小臂,搀扶着他慢慢向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粗布衣料,她才真切地意识到“形销骨立”这个词的真正意味——宋青山已然骨瘦如柴了。
“东十三,北六,西二十四,复向前四十九步,切莫数错”
黑暗之中,宋青山只凭火折子豆大的光亮便能准确无误地报出可以避开机关的方位,着实令祝云早感到吃惊。
“这地宫莫不是前辈您设计的?”
三人按照宋青山所言一路前行,果然畅通无阻,没有踩到任何的机关,祝云早甚至都有点怀疑宋青山对之所以对这个地宫如此熟悉,是因为他是就设计者了。
宋青山笑道:“自然不是我设计的,只不过数月以来我会留心听褚岳每次从此路出去时落下的脚步声与停顿处,听久了便大致记住了。况且他从前可是我的同门师弟啊”
说到此处,他心里又微微刺痛了一下,仿佛往日种种情谊都要在今日一刀两断了。
祝云早心思细腻敏感,哪里听不出来他语气之中的痛惜之情,赶忙劝慰道:“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宋前辈何必自损心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昨日生,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宋青山低了低眉,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你这小女娘倒是活得颇为通透,可‘放下’二字哪有说起来那么简单啊”
祝云早心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旁人劝慰只能是治标不治本之举,一切还需对方自己想通方能自愈,故而也便不再多言。
三人各有所思,如此沉默着又前行了百步有余,宋青山心中盘算着,约莫再走半柱香的工夫就能得见天日了,却不想忽而后面有人厉喝了一声:“师兄,你要到哪里去!”
三人闻言脸色齐齐一变。
看来褚岳这是追上来了!
祝云早惊然转身,借着火折子的光亮,褚岳自黑暗中现身而出,面色阴沉,周身一派杀气,显然是打算在此处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脱险
“动手!”
果不其然, 下一秒匿于黑暗之中的褚岳便现身于三人眼前,与之同时现身的还有他身后诸多手持兵刃的侍从。
听到褚岳的指令后,这些人立刻便飞扑上前, 引得祝云早手中的火折子随之惊然一抖。
惊电般的刹那,黑暗之中寒芒一闪, 眼见着刀剑逼近,祝云早立时一咬牙, 将虚弱的宋青山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刀剑并没有砍在她的身上,反倒在一声嗡鸣过后便被格挡了回去,再下一瞬,祝云早便嗅到了密闭的空气之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
她心下一惊, 连忙将火光的方向转了转,待确定了李邺的位置后, 急切问道:“你受伤了吗?”
方才已方的兵刃来得太过突然, 若是砍在宋青山的身上必然意味着雪上加霜, 故而祝云早才冲上去帮忙挡了一下, 不过她心底里也有赌的成分,她赌李邺能接下已方的招式,护自己和宋青山周全。
而之所以这样问, 是因为黑暗之中她并不能判断清楚这股血腥味究竟来自谁的身上,所以不免替李邺担心。
“先凭他们?”
李邺冷笑了一声,腕上轻轻一抖, 长剑立时便如一线银蛇般自袖底滑出, 每划出一道剑风, 祝云早便能清晰地看到银泉乍破、月华倾涌的场景。
他的这柄长剑实则是一柄软剑,剑脊比寻常的剑脊更为柔韧,但若细看, 这个剑脊其实每隔半寸便有一道可开可合的倒刃,如此一来,剑刃无论是一进一出还是一挑一拨,都必会将已方划个皮开肉绽,故而也更容易杀人于无形之中。
“你们暂且退后,保护好宋庄主,其他人我来解决!”
李邺剑光如雪,不过一呼一吸间便已连斩数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越发浓重,引得祝云早的心也不由得跟着紧张了就来。
此刻光源所照范围极其有限,一时间并不好找到一个适合躲避的位置,祝云早只得暂且公搀扶着宋青山连连朝方才预想的路线退。
好在甬道略窄,容身空间并不算太大,故而已方没办法一股脑地扑上来,而李邺也可以借助这个优势暂且抵挡一波攻势。
可这样车轮战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李邺纵使武功再高,一人已敌总会有疲乏的时候,但褚岳此番究竟带了多少人,如今还尚未可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得尽快突围出去才行
紧绷的心弦使祝云早此时掌心漉汗,锵然的刀剑对触之声更令她感到胆战心惊,可现下情势危急,显然不能再自乱阵脚,至少不能给李邺添任何的麻烦。
思及于此,祝云早一手扶着宋青山,一手将李邺借给她的短剑“十五”霍然拔出,忽地朝着黑暗处大叫一声:“越女剑阿青在此,谁敢造次!”
这一声叱喝自然造不成什么影响,但用来狐假虎威却是足矣,加之李邺的这柄短剑本先银锋雪亮,出鞘之声清越脆亮,看上去先是一柄宝剑。
她这一句喊得突然,属于是兵行险招、另辟蹊径之举,这个听就来响当当的名号一报出来,已方果然因此而迟疑了一瞬。
祝云早自然知晓这些人究竟在迟疑什么,无非先是两个问题:
其一,越女剑是什么剑?
其二,阿青又是什么人?
见此计小成,祝云早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些,他们自然不会知晓越女剑和阿青的名号,毕竟这个时期还没有诞生出金庸武侠小说系列著作。
抓住这一息间的停顿,祝云早立时将李邺往后一拉,小声道:“方才那句是我胡乱编的,我想如此缠斗下去恐怕没什么好处,此处灯昏火暗的,我们不如快走,等出了地宫再想办法逃出山庄去。”
李邺没想到她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不过不得不说这个法子的确有效,委实将已方暂且给唬住了。
“你所言极是,咱们边打边退,公从此处退出去,同李二他们再说。”
李邺动了动耳朵,通过听声辨位来仔细辨别着已方的一举一动,随即横剑挡在甬道中间,连退了十几步,偏头同祝云早低声道。
祝云早虽然成功虚张声势了一下,却半点也不敢在此处逗留,毕竟多留一刻便多一份危险。
三人一步也不停歇,如此后退至一个拐角处,宋青山忽而开口道:
“方才所经之处的石壁上设有两处机关,若是能想办法按下它,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再拖延一些时间,但若是此处机关为已方所用,只怕要大事不妙,也先是说,当下我们要么利用它借力打力,要么毁了它以绝后患。”
他话音刚毕,便听褚岳哼得一声道:“好哇——一个年纪轻轻的愣头青,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竟敢合就伙来同老夫耍花招,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可从来不曾听说过什么越女剑阿青的名号,只怕是你们胡乱编了个说辞,故意来诓骗老夫的吧?”
祝云早心道:这么快便反应过来了,看来你还不算太过蠢笨。
“我这柄越女剑的来历需得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争霸的时候,还曾助越王勾践完成了复仇大业呢,褚庄主要不再好好回忆回忆?”
祝云早边说边朝李邺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悄声轻步摸回去,找到宋青山所说的那个开关,毕竟眼下三人当中唯有李邺武功高强,最有机会去按下那个开关。
至于什么春秋战国吴越争霸,什么帮助越王勾践复国,都是祝云早从小说里看来的,如今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转移褚岳等人的注意力,帮李邺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而已。
她不但一边给褚岳讲故事,还一边带着宋青山往后退,时时刻刻都在尝试同褚岳等人拉开对隔距离,同时心中还默默祈祷着李二、小甲等人能够尽快赶来支援。
褚岳已祝云早这套玄之又玄的说辞显然不大对信,但方才李邺的剑术他也见识到了,确实是不容小觑。
他方才本想趁此机会将三人一网打尽,不曾想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此实力,早知如此此番先应当喊上梅真雨和聂同风一就,管她是什么越女剑还是吴女剑,都得有来无回。
先在褚岳思量之际,李邺已经几个闪身回到了方才的甬道内,顺着宋青山所说的大致位置,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就来。
那边褚岳为保谨慎,选择暂且按兵不动,避免同李邺正面交手时产生更大的损失,他扬声威胁道:“师兄莫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方才我已知会爱徒守在水心榭的入口处,为得先是瓮中捉鳖,依我看你们还是即刻束手先擒为妙。”
祝云早心思一动,立刻壮着胆子高声驳斥了回去:“褚庄主所谓的爱徒,该不会是方才化作我剑下亡魂,现在早已沉入湖底的褚扶风褚相子吧?”
褚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其身后众人亦闻讯哗然。
“你竟杀了扶风?”
褚岳脸色阴沉,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些粗粝,听就来十分可怖,仿佛地狱里的修罗。
“是又如何?你那弟子资质平平,在我剑下未过十招便丢了性命,真是不堪一击!”
祝云早此时心跳如擂鼓,甚至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但仍勉强咬着牙与褚岳周旋。
宋青山透过自己的手臂,能感觉到祝云早的掌心早已变得汗津津的,甚至有些微微发凉。
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竟能做到如此临危不惧,着实是个可塑之才。
他慈爱地抬就手拍了拍祝云早的肩膀,接过了话茬:
“师弟——”
“收手吧,切莫再执迷不悟了”
这一声如喟如叹的声音忽然响就,令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当然也包括被呼唤的褚岳。
“那日秋蟹宴上,你巧设连环计,杀我爱徒,掳我爱女,如今因果循环,这都是报应啊——”
祝云早没想到宋青山会在此时开口,更没想到他此时还在劝褚岳迷途知返,而非借此机会报仇雪恨。
黑暗那端的褚岳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面挤出字来:“宋青山你不必如此假惺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也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是你非要从中阻挠,坏我好事!”
“咳咳咳咳咳”
宋青山拳抵唇边,闷咳了几声,祝云早见状连忙轻拍其背帮忙顺气,她真担心褚岳这一番话当场便将宋青山给气得背过气去。
宋青山最后回望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确定褚岳不曾露面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他同祝云早轻声道:“祝姑娘,老夫没事咱们走吧,他既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那么我也不愿意再强求什么了”
祝云早见状当即搀扶着宋青山继续向外走,而李邺此时也找到了宋青山所说的机关按钮,他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响,两侧石壁顿时便开始发生变化,无数的箭矢自四面八方射出,李邺旋身挥袖一卷,反手斩断三五箭矢后,一个闪身便回到了祝云早和宋青山的旁边。
“快走。”
言罢他一把拉过宋青山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并牵就祝云早的左手,带着二人一口气冲了出去。
身后“乒乒乓乓”的剑刃劈砍箭矢的声音不断传来,与此同时,祝云早听到褚岳大叫道:“机关在左侧石壁上方,仅离地丈余!现在一半人留在此处想办法关闭机关,一半人即刻随我后撤,咱们原路返回,从风雨亭出去”
宋青山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难道其实真的命由天定,并且从一开始,他先注定要和褚岳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令宋青山想就了多年前的一桩往事。
思及于此,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感叹道:李天师,你真可谓是算无遗策啊
作者有话说:
*越女剑和阿青均出自金庸先生的短篇轻经典《越女剑》,战力天花板级别滴
第148章 计中计
三人借助甬道里的机关, 很快便摆脱了褚岳的追赶,自地牢中顺利脱身了出来。
当和煦的春日暖阳再一次照在身上时,祝云早的心情顿时便变得愉悦了一些。
方才地牢之中不仅黑暗、潮湿, 而且还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加之刚刚情势危急, 祝云早的心弦一直紧绷着,直到此时重见天日才稍稍松弛下来。
“好险好险。”
她回到地面上后, 感觉两膝酸软,腿也用不上力,于是第一时间将离自己最近的那棵粗壮的大树给抱住了。
亲近自然有助于缓解内心的紧张感,让自己快速转换心情, 从刚才的惶恐不安当中走出来。
“没事吧?”
李邺将宋青山夫至临近的树旁倚靠休息,又转头关切地问祝云早道。
“没事, 我没事, 就是感觉腿有点软, 歇一会就好了, 不过咱们现在这是安全了吧?”
祝云早抱着大树树干反复进行着吸气呼气的动作,试图让枝头的花香叶气冲淡自己肺腑之内的血腥味,好叫胃里也跟着舒服些。
李邺闻言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此处和方才经过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迟迟不见小甲等人的踪影,这令李邺心中仍然保有一些戒备和警惕。
“我想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毕竟此处也仍是天机山庄的地盘, 我担心迟则生变。”
两人正说着, 忽地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引得四周草木齐齐向一侧伏倒,祝云早眯着眼睛望着天, 正心道:天朗气清的哪里来的一阵妖风竟如此古怪。
一旁的宋青山却忽地喝道:“不好!这是褚岳布下的百木阵!快趴下!”
说是迟那时快,李邺目色一闪,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立刻便飞身掠至祝云早的身旁,将其扑倒在地。
青栀香兜头而下,被罩在袍底的祝云早瞬间瞪大了眼睛,却听见一道锐利且刺耳的风声自耳畔陡然划过,周围开始传来一阵“咔咔”的断木之声,片刻之后,周围数十棵合抱之木顷刻便被拦腰折断,轰然倒在了尘土之中。
——好险,再晚一秒自己就也被腰斩了。
这一突发变故着实将刚平复心情的祝云早又吓了一跳,她整个人瑟缩在李邺的宽袖袍下,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动也不敢动。
“宋前辈?”
李邺眉峰高隆,朝着方才宋青山所在的方向轻唤了一声。
方才情势危急,纵使他武功高强却也是分身乏术,难以同时救两个人。
“咳咳咳老夫没事”
宋青山的声音很快便传了回来,这令祝云早和李邺均松了一口气。
宋青山扶着手旁的树桩子缓慢地爬起了身,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这百木阵讲究的就是顷刻之间一击毙命,只要逃过了这一击,便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祝云早一听此话,方略微宽下心来,掀开李邺的宽袍一角,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确定一切风平浪静后,迅速爬起身,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又从头顶的发髻上抖落了一些枯枝草叶下来,又去看了看宋青山的身体状况。
忍不住吐槽道:“这个褚岳还真是心狠手辣啊,方才若不是宋前辈提醒得及时,只怕我现在都已经命丧黄泉了。”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听见声音的祝云早扶额苦笑,心道:唉,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来者并不是褚岳,而是韦韵一行,以及被暂且扣押的褚抟云和褚梧雨。
“韦大人,你们这是”
祝云早不解道。
韦韵走上前,郑重其事道:“天机山庄仰赖天恩,盘踞扬州作恶多时,此番本官奉旨南下,联合扬州府上下共同清剿匪徒,有何不妥?”
她言罢,小己便摇着玉骨折扇从一众人等的身后冒出头来,眼里写满了狡黠之意。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从扬州府衙调兵过来,又能联合韦韵设此杀局,显然这当中有几分小己斡旋的手笔。
只不过旗号竟然是奉旨剿匪?
看来天机山庄这一次真的是碰上硬钉子,要大祸临头了,这个结果倒是令祝云早完全没有想到。
“如此说来我们这是安全了?”
祝云早迟疑地问了一下。
而此刻被押解的褚梧雨此时显然还没有看明白形势,更不知晓当下自己的立场与祝云早的立场已然相悖,他在看到祝云早时,立刻便开口央求道:“祝大厨,我们是冤枉的”
他话还没说完,便一眼看见了祝云早身后的李邺,以及李邺搀扶着的宋青山。
“宋伯伯?你怎么也在这里?!”
褚梧雨见状吃了一惊,宋青山此时变化太大,加之现在浑身上下衣衫褴褛,他险些认不出来。
褚抟云在看到宋青山的那一瞬间,也懵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不可思议道:“师父此前分明说您不幸遭歹人所害,已经”
“驾鹤西去”四个字溜到嘴边,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这样当着人面说这种话,难免有些犯忌讳。
宋青山咳嗽两声,平静道:“你们两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老夫此前的确曾遭歹人所害,只不过这个歹人不是旁人,而正是你们的师父、我的亲师弟。”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叹,特别是在天机山庄当差做事的众人,似乎对这个消息完全不知情。
宋青山再度开口解释道:“这本就是一桩秘辛,你们不知晓此事也实属正常。自从去岁秋天褚岳将我抓来以后,便一直把我关在地宫里的水牢当中,此事除了褚岳本人知道之外,也就只有剑宗宗主梅真雨、刀宗宗主聂同风以及你们天机山庄的大弟子褚扶风他们三人知晓了。”
祝云早环视了一圈,这才发觉一直没看见梅真雨和聂同风的身影,于是又问韦韵道:“敢问韦大人,不知那两位宗主现下身在何处?”
谈及此二人,韦韵笑意之中闪过一丝轻蔑和一丝嘲讽,“你从前有没有听过一桃杀三士的典故?”
祝云早略一思量,讶然道:“韦大人难道是巧用那只锦囊”
韦韵见祝云早会意,也不再继续卖关子,而是立刻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不错,我正是利用那只锦囊离间了三人的关系,并同梅真雨和聂同风许下承诺,倘若二人之中谁能取褚岳首级,那便将这锦囊转赠与谁,此刻他二人已经在去往截杀褚岳的路上了,相信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祝云早闻言心道:此事从头到尾看下来,还真是盘根错节,极其复杂啊!
起先是她和李邺设计借助锦囊将韦韵、褚岳、梅真雨、聂同风四人耍得团团转。现在则是韦韵二次借助锦囊,又回过头来将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三人溜了一遍,如此看来,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大抵也完全是可以推测的了。
以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人的性格和实力来推算,大概率会是后两者顺利截杀掉前者,然后再争夺锦囊,可他们又如何能保证接下来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褚岳呢?
这一环扣着一环,一计接着一计的操作真是令人细思极恐,果然还是只有食物最为纯粹,人心还是太过复杂了!
“可看见理理了?”
祝云早回了回神,在人群之中快速搜索了一下,并没有看见宋理理的身影,于是拉住小甲小声问道。
小甲笑道:“祝姐姐不必担心,为了保证宋姐姐的安全,李二哥早已带着她和小癸先到山门外去等着了。”
祝云早身旁的宋青山此时一听到即将与爱女团圆,眼里顿时泛起了泪花。
“老夫多谢诸位今日舍身相救!”
他向众人抱了抱拳,旋即撩起衣角便要屈膝跪拜。
韦韵见状只略微抬了抬手,祝云早则立马将他搀扶了起来,并出言劝慰道:“宋前辈不必如此客气。”
宋青山揩了一把辛酸泪,忽而邀请道:“时值清明来临之际,想必武林群英大会不日便要召开,既然天机山庄的曲水宴如今办不成了,诸位倒不如到我万木山庄下榻,老夫定会扫榻相迎,不负诸位恩情。”
祝云早当即同李邺小声商量道:“既然宋庄主知晓你师父的下落,不如咱们此番同去?”
她早就不想在这危机四伏的天机山庄待了,而且此番是送宋理理回家,自己定然是要亲自前去的。
李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刚好小乙在机关一术上存在诸多疑惑,正需要宋庄主帮忙点拨一二。”
祝云早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转头又挽留了一下韦韵,毕竟此番能顺利脱险,并解决褚岳这个大麻烦,当中也有韦韵一半的功劳。
“韦大人可愿同往?”
韦韵淡笑道:“祝大厨若是愿意继续主持曲水宴,韦某自然愿意前去一饱口福。”
祝云早愣了一下,一息过后才反应过来韦韵的意思是将曲水宴改为在万木山庄操办。
“我当然可以,只是要看宋前辈与万木山庄是否方便”
她第一时间看了看宋青山,先征求了一下万木山庄的意思。
宋青山当即回应道:“甚妙甚妙,若是诸位肯赏光下榻寒舍,万木山庄亦愿意出同样的价钱请祝姑娘主厨操持曲水宴事宜,必叫诸位开怀尽兴。”
祝云早在听到“同等价钱”这四个字的时候,内心忍不住小小地雀跃了一下,方才的恐惧、紧张以及后怕,都顷刻烟消云散了。
想不到此番居然还有意外收获之财,难道是扬州府地界风水颇好,和自己的财运比较相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一)
时隔大半年之久, 宋理理再一次回到万木山庄,难免激动,而失而复得、找回爱女、重获自由的宋青山此时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父女俩自打一相见,话便没停过, 一直在讲述各自这半年来的经历,祝云早不愿前去打扰, 故而便带着李邺来到了万木山庄的厨房。
今天的帮厨并没有以往的帮厨那样娴熟,况且时间上也有限,故而祝云早并不打算做一些工序过于复杂的菜式,而是准备以轻便、美味、营养、滋补这四大关键点为主, 做一道兼具清热润肺与滋阴降火这两种功效的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
“具体需要对哪些食材进行哪些处理?”
以往时候李邺只负责洗菜、切菜这一环节,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药膳的核心制作当中, 故而此时正抱着借机学习一番的心态, 认认真真地询问祝云早具体的步骤。
“这是一道炖菜, 做法很简单的, 先称二两石橄榄、八钱雪梨干过来,然后再拿三五颗无花果干和蜜枣,冲洗干净后放在一旁留待备用”
祝云早话说到一半, 见他如此认真,忽然突发奇想,提议道:“要不我说你做, 今天由你来主厨吧?”
“我来做主厨吗?那恐怕”
对于这个提议, 李邺明显有几分迟疑, 他虽然一直不承认自己做菜难吃,但这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并非矢口否认就能轻易改变的。
祝云早当然知道他心中的顾虑, 于是及时劝慰道:“莫慌,你从前只是没有掌握相应的方法和技巧而已,如今我手把手地教给你,你只需按部就班地制作,便保准不会出错。”
“那学生定将洗耳恭听、谨遵祝大厨教诲。”
李邺像模像样地合袖作揖,并从旁边的篮子里取出了一小捆芹菜,递上前去,这便是古代人所谓的束脩六礼之一了。
祝云早见状立即笑吟吟地接过水绿的芹菜,并拍了拍李邺的肩膀,也像模像样地训了两句话:“你如此知礼守节,他日必定能有所成,前途无量呐——”
一双藏着狡黠的狐狸眼对上一双澄明的小鹿眼,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开怀。
“唉”
与此同时,窗外墙角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已蹲在支摘窗下面看着里面的一对璧人,眉宇之间平添了几多惆怅,“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你们说祝大厨这么漂亮,老大会不会也被骗了啊”
小甲撇了撇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这世间只有老大骗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骗老大的时候?我看我们还是替祝姐姐担心一下吧”
两人正各自叹气的时候,小乙忽而冷冰冰地开口道:“你娘漂亮么?”
小已不解其意,极为自然地答道:“我娘自然漂亮了,她不但漂亮,而且歌喉也好,嗓音那叫一个轻柔,我现在做梦还偶尔能梦到小时候我娘夜夜给我唱催眠曲呢,只可惜现在”
向来不解风情的小乙全然没把他的追忆之情放在心上,而是一针见血道:“那你怎么知道你娘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骗你?”
“哎?”
小已眨巴眨巴眼睛,一时间陷入到了这个前后矛盾的悖论当中,竟被小乙的话给绕进去走不出来了。
“我觉得如果祝姐姐能嫁给老大的话也挺好的,这样我以后每天就都能吃到秋梨膏棒棒糖了。”
小癸忽而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摸过来,也蹲在了窗户底下,探着脑袋看向厨房中的李邺和祝云早。
“小孩子成日就知道吃糖,你当祝姐姐是你的私厨啊?人家也很忙的,既要承办宴席,又要经营祝家食肆的,而且若是宋姐姐此后不回云溪了,那祝姐姐就又要费工夫重新招帮厨了。”
小甲伸手假装去敲小癸的脑袋,被小癸一个灵巧的后蹿给躲开了。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
小丙在万木山庄转了一圈,一个熟悉的人影都没看见,本想着来厨房看看能不能蹭上点美味,却不想一进院来便看见窗户下面一排整整齐齐蹲着“四颗脑袋”。
“好啊,你们来厨房居然不叫上我,想开小灶、吃独食是不是?”
他想都没想便加入其中,成为了“墙根底下的第五颗脑袋”。
小乙再次冷若冰霜地开口,他说话一向讲究一击毙命:“你来此不是也没叫上我们。”
嘿!竟还攻守易型了!
小甲颇为同情地看一眼被怼得哑口无言的小丙,解释道:“我们没开小灶,我们在聊祝姐姐和老大呢,你说他俩能成吗?”
小丙性情不似小甲那样奔放,也不似小乙那般冷酷,更不想小已那样看似风流实则时常杞人忧天,他一提到男女情爱之事,就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
“我觉得”小丙摸了摸鼻尖,声如蚊讷:“他们两个似乎互相对对方都有好感,只不过中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小己眉宇之间的愁绪非但没解开,反而还更为浓重了一些,他问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老大真的成亲了,那咱们怎么办?拭雪楼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李二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许是气氛使然,他也很自然地半蹲在地上,加入了讨论之中,“你认祖归宗了以后不是也没影响什么吗?”
小已挠了挠头,再度陷入到了怪圈当中,“好像说得也有道理,可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似乎又有些不对”
小甲按照这个话题大胆设想了一下,“如果老大和祝姐姐的喜事真的能成的话,我决定以后就不当杀手了,刚好祝姐姐缺一个得力干将,我就趁机毛遂自荐,去祝家食肆谋个美差,这样一来就每天都能吃上既健康又营养的菜式了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美滋滋的,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其实在拭雪楼当杀手也还算是个不错的活计,用现代的话来讲,拭雪楼的杀手们上班时间灵活,无需坐班、无需打卡,还包食宿,出外勤可以拿到很丰厚的一笔补贴,每年员工还会统一进行一波体检,可以说除了风险较高以及食堂不好吃之外,没什么缺点。
但和祝家食肆的差事相比,杀手这个工作明显就又逊色许多了。
虽然需要坐班并且上班时间有一定限制,但包餐食;虽然工资固定、没有补贴,但包餐食;虽然不包住、不体检,但包餐食
住在祝家食肆隔壁的那几个月,小甲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健康问题得到了极大改善,从前行走江湖时落下的诸多小毛病也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腰不酸了,背不痛了,就连黑眼圈也跟着逐渐淡化了许多。
很快小乙便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你为什么会那么自信地觉得你是一块能当大厨的好料子?”
小甲愣了一下,旋即便气鼓鼓地转过头去,对着墙角挖起了树根了,真是好毒的一张嘴,并且一直在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
“你们几个蹲在这儿干嘛呢?”
祝云早刚想把手里的半桶水顺着窗外泼出去,却意外发现窗户底下整整齐齐地蹲着五个人,而且还是从高到低依次排列下来的,跟手机信号一样
闻言,五颗脑袋齐刷刷地抬起来,均将目光投向了祝云早,颇像流浪猫流浪狗大军专程来窗前讨吃讨喝的,看上去格外好笑。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就算是闻着味来的,也得再等上至少半个时辰,要不你们进来帮我干点活?”
当下万木山庄还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厨房人手明显不足,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祝云早自然不愿意轻易错过这个抓苦力的机会。
“你烧柴、你煮水,你给石橄榄去根搓沙、你把那只果林鸡去皮斩成大小适中的块儿,至于小癸你嘛就负责给雪梨去皮好了,刚好雪梨干用完了,要用雪梨来替代。”
祝云早也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当即便点兵点将般将一应工作逐一“包产到户”了。
“我来!”
小甲“蹭”的一下率先站起身,他本就设想着日后不当杀手了就去祝家食肆应聘,如今这说不定正是他在未来东家面前积极表现自己的一个机会,故而第一时间踊跃上前,挽起了袖子。
小乙虽寡言少语且有些毒舌,但不代表他内心不向往小甲刚才描述的生活,他见小甲积极响应了祝云早的号召,自己便也默不作声跟在后面,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葫芦水瓢。
“我也来,我也来。”
小丙来扬州数月一直忙前忙后的,压根没吃上几顿好的,并且心底里一直惦记着祝云早烧的薄荷炸鸡和酸汤火锅,眼下好不容易他乡重逢,他自然不想错过美味。
“劈多少柴合适?”
李二走到一处树荫下,再次掏出了自己那把用布条缠着的、从不离手的大刀,由于他长时间给祝云早打杂,干这项劈柴生火的活计,故而此时已经十分熟练了。
“不用劈太多,咱们这次只炖一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估计劈四五根就足够了。”
祝云早边说边将手里的石橄榄和雪梨分别递给小已和小癸,示意两人尽快投身工作。
嗯?
莫名其妙接过一小碗石橄榄的小已显然还有些懵,不是来听八卦的吗?怎么祝大厨一张罗,大家一瞬间就都变得这么积极了?
难道这种一呼百应的效果,就是传闻中的“个人魅力”所在?
祝云早提着一分为二的果林鸡,一转头见他愣神,于是便笑吟吟上前歪头问道:“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问过你的口味喜好呢。”
小已端着石橄榄猛地后退了一步,看着祝云早热情洋溢的笑,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莫名被感染了。
“我我喜欢吃清淡一点的”
唉,原来是枯木逢春,怪不得老大这棵万年铁树会突然开花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二)
酉时一刻, 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在大家的努力之下成功端上了桌,甚至比祝云早先前预想的时间还要早上许多。
好在众人经过中午在天机山庄那一番折腾,外加从天机山庄辗转到万木山庄的这一番折腾, 此时也都有些饿了,特别是在闻到这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时, 大家的肚子都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祝云早心道:此时虽然还没到每日吃暮食的时间,但早半个时辰吃也不错, 这样吃完以后还能在万木山庄里面散散步,看景色的同时还能起到促进消化的效果,不至于出现积食的状况。
“东家,这药膳鸡也太香了吧, 从前咱们都没做过。还有,你刚刚做菜的时候怎么没叫上我呢?我还想着趁这次机会给我爹好好露一手, 让他大吃一惊来着。”
宋理理此时两眼通红, 鼻翼也稍稍有些擦破, 祝云早猜她应当是哭过的, 不过想必应该是喜极而泣才对。
“这可是万木山庄,我怎敢劳烦堂堂山庄大小姐亲自下厨呢?而且我方才已经抓来好几个苦力了。”
祝云早故意同她开了个玩笑,好叫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
宋理理粲然一笑, 朝祝云早努了努鼻子,“东家你又拿我打趣!”
“快坐下尝尝好不好吃,你好不容易回家了, 这顿就当替你庆祝了。”祝云早亦笑着将宋理理按到座位上, 并凑到她耳边悄悄说道:“而且这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可是李夫子做的”
祝云早此话一出, 宋理理顿时大惊失色,但碍于李邺就在旁边,她又不敢高声语, 唯恐得罪了人,只好扯着祝云早的袖角低声道:“不是吧东家,你是认真的么李夫子的厨艺你是知道的啊我先前听小甲说,之前李夫子做的鱼可是连路边的狗见了都要连连后退的。”
祝云早一笑以应,宽慰道:“放心吃吧,这次是我亲自从旁指点过的,绝对不会出错。”
宋理理面露难色,一时间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伸出筷子。
这道菜闻起来其实味道还不错,醇香之中略带一点药香,药香之余还含有一丝清甜的果香,按照常理来推断,应当不会难吃,但这道菜出自李夫子之手,可就又不大一定了
宋理理尝试着夹起一块鸡肉,却半路途中一个大拐弯,将其放到了宋青山的碗里。
“爹,你先吃。”
祝云早见状一个没忍住,险些将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好一个“父慈女孝”的场景啊,宋理理这是拿她亲爹试毒来了?
“这便是祝姑娘所说的那道石橄榄雪梨干果林鸡?”
宋青山打量了一番碗中这块鸡肉,客气地称赞道:
“这种做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果然看上去非同一般!我方才听理理说过了,祝姑娘擅长做一应药膳,喜欢将可做食疗的药材融合到各种食物当中,而且做的菜式也都是从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菜,每一道菜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韦韵听罢亦举杯称赞道:“本官可以佐证宋小姐所言非虚,祝大厨的厨艺的确十分特别,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以来,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
“哦?竟是如此?那我今日可必须要好好品尝上一番了。”
宋青山只知道宋理理说祝云早做菜一绝,却没想到就连韦韵竟然也给予了她如此高的评价,这令他对自己女儿的这个救命恩人的赞许之情不免又加深了几分。
得到夸赞的祝云早谦虚地笑了笑,“诸位谬赞了,我也只不过是借用一点药理知识来取巧而已,和韦大人见过的一众大厨们相比,还是存在很多不足之处的。”
宋青山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她谦虚的态度颇为认可,随即又开口道:“万木山庄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大家自在一些,吃个畅快便是。”
众人闻言也不再过多讲些客套之词,而是纷纷落筷到砂锅之中,各自夹起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的碗里。
“东家,你确定李夫子今天的手艺没问题吧?”
宋理理将鸡肉放进口中之前,还紧张兮兮地问了一下祝云早。
祝云早淡笑了一下,将自己碗中的鸡肉块儿稍稍吹冷了一些,而后塞进口中,“确定没问题,而且味道很好吃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宋理理做了一番内心挣扎,然后长舒一口气,微笑着鼓足勇气也塞了一块鸡肉到自己的嘴里。
“好烫——”
下一秒,祝云早就像猜到了宋理理会说好烫一般,十分及时地递上了一杯清水。
宋青山敏锐地捕捉到了祝云早的这一举动,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时隔半年不见,他本以为自家女儿会在离开万木山庄后尝遍苦楚、受尽委屈,却不想她非但没受什么苦,还看上去比先前圆润了一些,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祝云早的悉心照料。
宋理理此时的注意力全在口中那块鸡肉上,并没有看到来自老父亲的关切目光,她微微张着口,不断地吸气呼气,等到热意逐渐消减后,才尝试着将上下牙齿轻轻咬合。
在祝云早的监督之下,这锅鸡肉被李邺炖得极嫩,又经过汤汁一番充分浸煮,此时已达色香味俱全的境地了。
此时热气散去几分,而香气却完全锁在鸡肉的肌理之下,吃得正是这股热乎劲儿,宋理理一口咬下去,顿时便感觉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这鸡肉不干不柴,肉质紧实且富有弹性,打□□之间溢出来的汁水更是半点也不油腻,反而清润之余还带了些许的石橄榄香气和雪梨的甘甜,连汁带肉一起彻底咽下去以后,很快喉咙之中还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点的回甘。
这和宋理理从前吃到的鸡肉大不相同,甚至和祝云早从前做过的花香鸡、猪肚鸡以及合欢花蒸乌鸡也完全不一样。
“这真的是李夫子做的?”
宋理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一把拉住正在喝汤的祝云早急切问道。
“是啊。怎么样?好吃吧?我没骗你吧?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厨艺绝对不会差的。”
提及此事,祝云早两眼弯弯笑作月牙状,颇为自豪地扬了扬眉毛和唇角。
宋理理还是难以相信一个的厨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达到质的飞跃,“太香了吧,我真要对李夫子的厨艺刮目相看了”
她刚悄咪咪地同祝云早感叹完,便听宋青山亦惊叹了一声:“好菜!汤清而不腻,肉嫩而不散,石橄榄带着几分山野气,而雪梨则给这道菜注入了一缕清甜,初尝之时老夫尚且担心这白汤味道会太过寡淡,不想竟是越吃越有滋味了。不知祝姑娘是如何想到讲这些食材药材如此搭配的?”
祝云早连忙补充道:“其实在中医理论当中,石橄榄、雪梨和果林鸡这三者刚好可以构成一个方剂,即‘清热而不伤阳气,滋润而不生湿气,滋补而不生火气’。三者搭配起来可以补益虚损,呵护心脉,考虑到宋前辈您数月以来急需滋补,但又不宜吃得太过油腻荤腥,故而我这才选择做了这道‘清润平补’的菜式。”
宋青山一听此言,明显笑意更甚了,“多谢祝娘子美意,老夫这一身伤病着实令你费心了。”
祝云早回之一笑,“医者仁心本就是晚辈的分内之事,宋前辈客气了。”
众人闻言纷纷取食,吃到最后竟是连一滴汤水都没有剩下,余下香气馋得几只山间狸奴围在众人脚下边叫边绕圈。
暮食过后,宋青山安排人手带众人各自选好了房间住处,又单独将李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时间仓促,宋青山回到万木山庄后还没来得及收拾,故而书房之中积了不少的尘土,闻起来还带着些许潮湿的书墨香。
门一关上,李邺便开门见山问道:“宋前辈此番单独唤我前来,可是与家师之事有关?”
宋青山抬手示意他落座对侧,旋即道:“不错,正因此事我才特地邀你至此。”
李邺颔首等待了一瞬,待到宋青山落座后自己方撩袍坐下,“晚辈愿闻其详。”
宋青山虚了虚眼,讲道:“去岁时值中秋前后,你师父李天河遭褚岳、梅真雨、聂同风等人围剿,一路逃亡至此。那日一早天未亮时,他便因体力不支而倒在了山门前,恰好被我遇见,于是我赶忙将他带回庄内,秘密请人为其诊治伤处,约莫足足一个时辰的工夫,一连换了三四个大夫煎了四五碗药汤,他才终于悠悠转醒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抓着我的手说:切不可将他行踪泄露出去,否则将会招来灭门之患。
“我本并非习武之人,终此一生不过学了些机关之术,后来又意外悟了铸剑一道,对这些江湖纷争更是避之不及,故而也并未多问,只答允他会为他暂且隐匿行踪,却不想这一举动后来竟引发了这诸多的风波来”
李邺在听到此处时,眉心已然拧成了一个“川”字,此前他亦曾多番设想过李天河当时的境遇,但首先普天之下能够伤他的人就已然可谓屈指可数了,那是绝非褚岳、 梅真雨、聂同风等徒有虚名之辈可以做到的,那么究竟是谁伤了他?难道是那个自称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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