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皇上来十回,总有两三回能见到二皇子,皇家本就亲情淡薄,父子能够多见见总是好的。
至此容妃抱着这样的想法与私心,安心地配合着皇上,扮演着宠妃的角色。
如今,事情的发展让她不安起来。她与陈玺想到了一处,盼着能点醒这棵榆木。
章宪也以为这事过去了,犯事的浅月已被逐了出去,容妃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只是偷着给了浅月几金,而整个安禧宫的奴婢也都受到了训诫与惩罚。
难道问题出在了容妃给出去的银钱上?
章宪与容妃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容妃是五品侍大卿李大人家的庶女,她家的主母是个厉害的,对妾侍与妾生子女管制打压得极狠,这才造就了容妃的这般心机。
当年唯一的嫡姐心有所属不愿入宫,即便如此,入宫的择额也不见得能落到她头上,与她一样的庶出姐妹,她家多得是。最后能入宫还是她自己用尽手段争取来的。
可能是被欺压得太狠,她那时就有了野心,只想抓住这次入宫的机会。后来她比较幸运,只一次就有了二皇子,算是求仁得仁,稳扎稳打。
而章宪,生在南方的一个要塞小镇,父亲是名仵作,母亲虽早亡,但家里没有姨娘,父亲也没有再娶,只她跟父亲两个相依为命。
这就造就的她,心思单纯毫无心机。她才真是容妃装出来的样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开朗大度。
如今她这性格被宫中几年的生活改变了不少,最后一年做皇后时,她不再开朗,开始做奴婢后,她也不敢再没心没肺,她懂得了看人眼色,谨小慎微。
但她依然没有成长到陈玺容妃这种程度,她只能说出她看得懂的:“不会是您私下给浅月的那些,被人知道了吧?”
容妃不动声色,她就知道这是个不开窍的,她只喃喃道:“是因为这个吗?也不知是谁捅到了皇后那里去,害我被罚。”
她叹口气:“可刚刚,陈玺那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皇上去了皇后那里,皇后才下的旨意?”
章宪也做过皇后,陈玺话里如果没有歧义,那就是说,罚容妃是皇上的意思。
章宪又想到,皇上确实好久没来安禧宫了。
之前容妃得宠,她一度认为安禧宫有望再添一子。那时的章宪还感慨,这也没过多久,他就对刚升为皇后的金氏热情消减,转眼看上了容妃。
之后他对容妃也淡了下来,更让她确定自己眼光不好,选的男人太易变心移情,是个天生薄情的。
被容妃问着的章宪想了想,然后道:“娘娘是不是得罪了皇上而没意识到?”
她从做奴婢开始也算是重新学习了做人做事,人情世故也确实学到了不少,至少不会把“皇上有日子没来了”这样的话明着说出来。
容妃:“皇上是有些日子不来了,可我觉得最后陛下来的那次,我没有什么失当的地方。”
章宪:“只是有这种可能,不是说娘娘真的惹了他不高兴。也可能就是天气太热,人难免烦躁脾气大。”
容妃:“我看皇上不止是这几日,近期都有些不好惹,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就那性,”章宪立时闭嘴重说,“神仙与圣人都有愠嗔时,何况是皇上。”
容妃知道她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识于微末的原配就是不一样。她早就发现了,章宪哪怕嘴上说着“皇上,陛下、圣上”,语气跟她们也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一层,容妃又想冷笑了。
她叹口气道:“但恩宠不在也是事实,以后谁都要来朝我踩上一脚吗。”
章宪感受不到被容妃刻意掩藏的真实情绪,也听不懂拐了八道弯的话,她真心地劝慰着:“失宠的多了,娘娘不必忧心,您还有二皇子,比圣宠可靠多了。”
晨露送完大总管回到屋中,章宪借此又退到了之前位置上。
“娘娘,外面的天又阴上来了,一会儿的雨势应该不小,难怪这几天这么闷热呢,原来是在憋雨。”晨露道。
容妃望着门外,眼神略显迷茫,小声道:“是要有一场暴风雨了。”
陈玺刚走过小花园,他的徒弟小翟子迎了上来:“师父,内婢司那边传话过来,陈姑娘已安置好,要见您一面。”
小翟子口中的陈姑娘是陈玺堂兄的女儿,他这堂兄想要在以后给女儿说门好亲,这才想着把人送进宫来添彩头。
宫里但凡体面出去的,都有益于婚嫁。入过宫的姑娘家行为做止与规矩这块就不用说了,肯定是顶级的。
只说侍候过贵主这一层,就算与主子的情分浅,宫中总有几个交好的小姐妹吧。
家里真遇上难事、祸事了,关键时刻递句话上去,也算是搭上了通天的梯。
就像浅月,给安禧宫惹了那么大的祸,容妃也给了遣散金,顾全了主仆情分。就算她是被赶出去的,嫁得不会太好,但看在容妃赐的金上,夫家也不会太过难为她。
陈玺堂兄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加上又有亲戚在宫中当差,还是御前大总管,这机会怎么可能不要。
陈玺记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孩子他只在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他是得亲自去瞧上一眼,如果是个爱招摇不安分的,还是趁早送出去的好。
他刚要改道儿去往内侍司,头顶响起个大雷,吓人地狠,天空瞬时阴沉下来。
陈玺见此,哪还顾得上什么堂侄女,他抬腿就跑。
没跑上几步,大雨就倾盆而下,陈玺顾不上躲雨,任自己被淋成落汤鸡,只管往皇上所在的元隆殿疾奔。
皇上有一个弱点,知道的只有三人,太后,废后,还有他。皇上怕打雷。
不是一般地怕,会手抖腿软,会心跳失常到想要呕吐,最严重的是会失去意识。
早些年皇上会用咬破舌头,划破皮肉的办法,让自己不要昏倒。
不知从何时开始,皇上的症状轻了,不会再昏倒了,但还是会怕,会发抖哆嗦,要强忍着才不会失态到被人察觉,这种情况下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打掩护的。
可恨今日这天儿变得太突然,明明刚才还一片晴空,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皇上身边。
陈玺赶到元隆殿的时候,他看到本该在殿内侍候的内侍全都站在了外面,他就知道皇上犯病了。
陈玺远远地停下,喘均了气后,像往常那样走过去。
门外的太监看到他开始行礼,他问了一句符合现在情形的话:“是陛下让你们出来的?”
四名本该在里面伺候的内监皆道:“是。”
其中一个是他的徒弟,接着回道:“是陛下让咱们出来的,总管放心,不是咱们差事没办好。”
陈玺心里着急,但面上不能显露,他“嗯”了一声,抬腿进入殿内。
进去一见,果然皇上没在明殿,也没在内殿,而是身处暖阁。皇上坐在离窗最远的榻上,背对着窗子,后背挺得直直的,只有身体两侧抓着榻垫的手看得出异状。
因抓得太过用力而显得过于苍白,青筋全都爆了出来,且,皇上的手腕在抖。这让陈玺想起了圣上小时候。
他比皇上大了十岁,那时他也很年轻,十岁不到的吴家小子蜷缩在床角,死死地捂住耳朵,本就身骨清瘦,这下连脊柱都节节可见,全身都在抖,哆嗦得厉害……
如今皇上二十有六,正值壮年。他对这个毛病已经克服了很多,他不会再失去对身体的掌控,他不再捂着耳朵也不再蜷缩,怕到哆嗦也只控制在了手抖上。
陈玺一颗心放下来半颗,他知道只要捱过这阵雷声,皇上立马就会无事。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
陈玺站在原地,冲着圣上的后背轻轻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皇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需要知道他在就好,这样皇上就能掩饰得不那么辛苦了。
终于,雷声没有那么密集了,开始变小声,渐渐地没有了,雨下得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陈玺见皇上松开了手,他往旁边一退,不再直对着皇上,垂头看着地面。
他在余光里看到,圣上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重新回去明殿。这是位勤勉的帝王。
陈玺走在皇上后面,唤了人进来换茶。茶刚上来外面的雨就停了。
御座上的吴野拿起茶杯,不想手腕一抖,洒了一些出来。奉茶的内监吓得立时跪了下来。
陈玺让人滚出去,只知道跪不知道收拾,这内殿里侍候的人着实该敲打、该换了。
陈玺上手去擦,去把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拿开,皇上任他做着,正准备起身去换衣服,他瞥见被陈玺拿开的一份染上了茶渍的奏表。
吴野眉头皱了起来,拿起来细瞧。
稍许,他起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陈玺一楞:“皇上,您还没换衣裳呢。”
皇上根本不理他,只一味往外走。
陈玺赶紧招呼上徒弟小翟子,立马跟上。
章宪在雨势大了前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般晨露在的时候,她都不用在容妃娘娘跟前伺候。
她刚进屋,同屋住的就跟她说道:“侍器司的姑姑让你过去一趟,让你尽快,她只今日有时间,从明儿开始她就要忙了,要为节捐的事清点摆具了。”
章宪看看外面的天,想着这么大的雨应该下不长,等停了她再去。果真没一会儿雨就停了。
去侍器司的路有两条,她这一年里养成的习惯是走小路。
不过今天有点失策,小路有很多不平的地方,刚才的雨下得又急,沆沆洼洼的路面上积了雨水。
章宪不想弄湿鞋袜,她择着地界儿走。对于有舞艺在身的人,身体一跃起来她就想起舞。
学舞是她的个人嗜好,父亲曾管过她,不想让她一个姑娘家学这个用来悦人的东西。甚至想引导她学琴,反正都与音律有关。
但章宪五指不怎么分溜,怎么都拨不明白那几根弦。反而在舞艺上,她一看就会。没有基本功也跳得像模像样,有着天生的柔软身段。
父亲还是宠她,最终让她学了,请了舞师偷偷地来家里教。
章宪不在乎在哪里学,她又不是要去台上跳给别人看的,她只是自己喜欢,跳来取悦自己的。
这会儿,身体不受控制,加上耳中听到了沙沙的风声,雨滴声,鸟鸣声,汇集在一起就是动人的音律。
章宪提起裙摆闭了闭眼,把躲雨洼的动作融在了舞步中,落在不远处的旁观者眼中,翩翩起舞四个字具象了起来。
严格说来,旁观者只有一人。皇帝身后的陈玺与小翟子,早就恨不得把头扎在地里,半分余光都不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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