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出声前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皇上的神情令他心里一突,下意识把嘴闭严了。
帝王的眼神太过专注,双眸布满复杂的情绪。
这令陈玺不得不去端详了那宫婢,他顺着皇上眼中的那份追忆朝那宫婢看去。
这一细瞧可不得了,得亏他嘴张慢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奴婢,是废后章氏。
陈玺立时把头扎了下去,并朝身后的小翟子快速摆了下手。师徒二人的默契,小翟子压下好奇心,像他师父那样也把头一扎。
但他比他师父慢了一拍,他好像看到皇上似乎朝他们这里侧了侧目。
小翟子不能确定,但师父教过他,能让主子把目光落到他们这些当奴婢的身上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在警告。如果还不知道避讳,挨打丢命都是活该。
有他师父的那一下提点,皇上就算看过来的那一眼不是警告,他也不敢看啊。
小翟子腰弯得更深,头扎得更低了。一想到皇上可能正在看他,他紧张到什么好奇心都没了。
章宪跳到忘我的境界,直到手腕打在了树枝上,树叶上的雨水落到了她脖梗里,凉凉的使她惊醒。
她却顾不得擦掉衣领里的雨水,在轻轻“啊”了一声后,看向了自己的手,打到树枝的正是被打了手板的这只手。
她看着尚未消肿的伤处,也不敢碰,只朝手心呼了呼气,以此来减轻痛感。
这样做也算是自己哄自己了,她最不耐痛,只要一疼了就会感到委屈。而现在没有人心疼她、没有人会给她疏解委屈,她只能自己疼呵自己。
被这样一打断,她舞瘾也过了,赶紧去往侍器司。
陈玺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忽听到皇上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她那手,”
皇上说得很慢,陈玺又是人精一个,他马上反应过来皇上要问的是什么。
他赶紧道:“皇后娘娘惩诫安禧宫奴婢时动了罚具,打了那些宫婢的手板。”
头顶好半天没有声音与动静,陈玺全身紧崩得厉害,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皇上什么都没说,走去了刚才废后跳水洼的那条路上。
吴野刚才看到的奏表,是知尉使孙召所上,所陈之事与中丞郎陆尹研有关。
五品之官参奏三品官员,吴野不认为此事靠孙召一人能成。但此奏表却上到了他心里。
他正需要找到陆尹研的错处,更准确来说,陆尹研只是个开始,他真正想端掉的,是陆尹研背后的利益集团。
孙召有胆,敢于冒险,那他就给他个机会。
他脚下这条路就是陆尹研升迁前主修的,如今四年不到,就已糟成这样。虽这不是宫路大道,但敢在小路上偷工减料,足见他们糊弄的程度。
当初他对此视而不见,心里却记了下来,如今倒是可以拿此做筏子来撬开一角,看看端倪,试试这朝堂之水的深浅。
他脚下刻意一顿,似是被崴了一下,他道:“如果不是下了这场大雨,朕还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道路。”
他说这话时,眉眼肃然,语气不善。说完不再前行,转身就走。
陈玺吓了一跳,好在皇上没被崴到。他发现皇上的衣摆与鞋子都湿了,他一边跟着掉头一边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吧,奴婢侍候您先把衣服鞋子换了,小心湿气入体。”
这季节本就不该如此躁热,这场雨一下,这会儿风都是凉的。若是让圣上被寒气入了体再发了热,就是他这个近身总管的罪过了。
皇上根本没在听陈玺说什么,他想的都是如何利用孙召把事情闹大,闹到台面上来的步骤。
雨刚停他就从元隆殿里出来,就是来看这条吭洼小路的。他果然没有记错地方,同时他也确定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可以被他拿来大做文章。
此时的吴野,完全一副深沉帝王的样子,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驻足观看、寻问手伤的事情。
政事在皇帝这里是唯一的正事,其它不重要的都可以置于脑后。
陈玺伺候主子换了全身的衣物,侍候得格外小心。
他服侍这位主子十好几年,知道皇上是在想事情,而且是重要的事情。一向媚主有方的大总管要求自己,在这种时候更要精心仔细,不要打断皇上的心思。
轮到他下值他也不能回去歇着,在贵主身边管事的,脑子都极好,不能有忘性,该办的事一样样地都得记着,他还有个刚入宫的堂侄女要去见呢。
陈玺整了整衣冠,去往内婢司。
陈玺正要迈进南院,就见有人带着章宪朝着东院去了,那是侍器司所在。她去那里做什么?
陈玺步子一顿,回身招呼了一名小太监近前,吩咐了一番。
那小太监得了令立时跑去办事,陈玺这才进入内婢司南院。
内婢司统管六司,总管尚司姓徐,一般奴婢都称她徐姑姑,陈玺则是十分正式地唤了她一声“徐尚司”。
徐尚司是特意等在这里的,哪怕她很忙。陈大总管亲戚家的孩子入了宫,那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宫婢的待遇。
徐尚司亲自把小丫头带在身边,安排了住处,这才刚完事,陈玺就到了。
她笑道:“总管大人您来了,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内婢司按制也在陈玺管辖之下,徐尚司比总管大人低一等级。她行了礼后退出去,留这对堂叔侄说话。
陈雅印象里根本没见过这位堂叔,父亲送她入宫除却想要让她攀门更好的亲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家与这位突然“飞升”的远亲,之前的关系并不亲厚,眼看其他亲眷都得了这位的好处,唯独他们这一支什么都没捞到,很是不甘心。
父亲这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把她塞到这位的身边,至少混个脸熟。人情嘛,见不到人哪来得情。
父亲千叮万嘱让她好好当差,好好对堂叔尽孝,她自己的造化与家族的命运,都看她如何行事了。
陈雅恭恭敬敬地给陈玺行了礼。陈玺打眼一看,行止得宜,眼神也稳没有乱飘,口齿清晰不含糊,对这孩子的第一印象还行。
“你父母可好?”客套话随口一说。
陈雅:“劳您惦记,父母皆好。”
嗯,回话干脆简要,不啰嗦。陈玺点点头,坐了下来。
陈雅立时轻轻扫了四周一眼,看准目标去斟了茶,放到总管手边的桌几上。
有眼力界,不是那一叫一动,怂笨的。陈玺拿起来喝了一口,这算是过了他这一关,可以留下来了。
陈玺这才道:“你父若只是想给你讨门好亲,倒也不必非得入宫。我可以让人帮你们留意一下,有适合你的,我可以为你做主订下。”
虽与这位堂哥没什么过往交情,但总算是亲戚,这孩子又不讨人厌,寻个像样点儿的婆家而已,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陈雅可不光是为了自己,是带着兴旺全家的任务来的,她道:“侄女知道宫里并非清闲之地,不敢躲懒,是真的想学东西。”
陈玺不再说什么,只道:“如不出差错,五年期满即可出宫。”
陈雅:“是,侄女晓得。”
陈玺:“你进来之前对六司有所了解吗?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吗?”
还真有。陈雅如实道:“侄女想去侍贵司。”
陈玺看她一眼,野心倒不小,一来就想着侍候主子们。他不置可否,又问:“想去哪位贵主那里啊?”
陈雅:“您莫怪,那侄女就明说了。听说,安禧宫的容妃娘娘十分大度和善,我想去那里当差。”
“大胆!”说得好好的,大总管忽然语气就变了,“宫里的贵主们哪一位都会善待下人,从未有过苛待奴婢的情况,你说这话就该打。”
陈雅立时跪了下来,一时不知是堂叔要给她个下马威,防止日后她惹出祸来,还是她这话说得真的不合时宜。
“还有,进了宫来就没有亲缘关系可讲,称呼也得改。”
陈雅赶紧:“是,总管大人,奴婢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
陈玺低头看着这孩子,该跪的该说的都到位了,心理素质还可以,没被吓傻。
陈玺语气见缓:“起来吧,这话只当着我的面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万不可再这样口无遮拦。”
陈雅起身,听总管又道:“你且上前来,我有话跟你说。”
陈雅听话照做,听总管大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宫里哪一宫都能去,唯那安禧宫去不得。”
“不仅不能去,你还要离那一宫人越远越好,不要有任何牵扯与联系。”
见堂叔忽然一副温和长辈教导自家孩子的样子,陈雅这才敢开口问:“为什么?”
陈玺:“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好,我总不会害你。”
说着陈玺声音放得更低:“最重要的,以后见到有个叫落夕的宫婢,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你能躲就赶紧躲。切记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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