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皮套


    我身上好像有某种诅咒, 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被注意到。


    但我毕竟不是个透明人,都已经那么努力的往颜彧倾身上蹭了,再被人当空气忽略的话, 真要考虑这个世界的因果律是不是针对我了。


    第一期节目播出之后我依然没有讨论度,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我,也不一定会因此产生兴趣。


    转折是在表演之后。


    没人因为我的舞台风格或唱跳实力关注我,在浏览了社区大部分的评论和二创后,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我的确得到了注意,且与颜彧倾微妙地绑定在了一起。


    人们为最后颜彧倾把我拉到舞台之前的画面感到唏嘘。


    “洛木生原本是做地下偶像的, 没有登台表演的机会。她就算是参加这种水平的综艺都很困难了,没想到撞大运遇到了颜彧倾,有了在那么多观众面前表演的机会。”


    “她一定很感动吧, 都流泪了。也许这就是她梦想过站上的舞台,但命运只给她这一次梦一样的机会。”


    “她长得挺漂亮的,虽然实力跟两位科班出身的爱豆比起来有些拉胯。但正是这样才让人唏嘘啊,意识到自己明显不属于这里,洛木生也很寂寞吧。”


    我收获了关注、同情、感动,这样的情感中肯定也夹杂了些许的好感。


    但我看着这一行行的评论,只觉得扎眼。


    什么地下偶像啊, 我可是上过正经打歌舞台的。我没有了解过地偶,下意识把它放到比自己更低一层的鄙视链底端。


    什么实力拉跨啊, 我的舞蹈没有那么差吧。也许到最后有些体力不支,可兴奋劲让我状态一直很好。再说了林歌的体力不也跟不上吗?


    为什么把我站在观众面前流泪的几个画面配上“剧终”的文字?我知道这样可能看起来很感人, 但我还没想过退团毕业, 我还没想就此结束。不要擅自把我的人生定格在这里, 仿佛我最大的荣耀就是跟颜彧倾登上同一个舞台。


    洛木生这个名字有了讨论, 可我无法从中感到幸福。


    因为我知道她们喜欢的不是洛木生。没有人因此去了解了will be, 没有人听了我的歌或夸赞我改编的舞蹈,没有人解析“任何人可以做到任何事”的团名含义,同“青春迷茫”的概念之间的矛盾和联系。


    她们喜欢的只是特定场景下的我,是那个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感到孤独,又被颜彧倾拉到了人前的我。


    我试着安慰自己至少得到了喜欢,但这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给予一点同情和投射在我身上的自我怜爱,不能给我带来真正的粉丝和金钱。她们的喜欢不聚焦在我身上,没有因此了解我的作品,也不能化为属于我的数据和财富。


    不够,这远远不够。


    我一篇又一篇地翻着颜彧倾和我的同人文,数量不多,无论在哪个二创平台都能很快发完。


    写同人的时候需要了解角色,在这个过程中稍微了解一下我吧,稍微意识到我也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然后来看我的歌和舞蹈吧。


    不要再把我当做用于自怜自艾的皮套,也不要用着我的名字去满足你做颜彧倾梦女的需求了!


    洛木生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可怜,也不会因为自卑对颜彧倾百依百顺,更没有可能被她治愈和拯救。


    刷完这些,我又去看林歌相关的视频,那些播放量更高的剪辑。


    “说好老乡不骗老乡,怎么出了趟国跟被卖进黑心工厂似的。”


    “苦哈哈干了一天,一扭头同伴已经跑路了。林歌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动脑想想,继续苦哈哈地干。”


    “哈哈哈孩子不聪明,也不一定劲大。但孩子知道老老实实干活就有工资拿。”


    “从小县城到大城市,从小镇做题家到明日之星。这时候的林歌还不知道,距离她被星探看中还有两天的时间。”


    “笑死了,跟前辈同台表演,林歌提前享受两小时演唱会拉练。魂已经飞了,身体还在跟着动作继续跳。”


    看到这些话,那些过敏的症状就会出现在我身上。可我还是自虐般的强逼自己去看。


    闭上眼睛,我幻想着或许在某一个世界里,这些夸奖也能是属于我的。


    “喂!”


    颜彧倾打破了我的幻想。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她说,“就算玩手机的部分会被剪掉,你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我放下手机,对着她嗯了一声:“现在又不是拍摄时间,我看一看没什么吧。”


    远在大洋彼岸的妈妈,看到我拍的节目播出后,给我发来了许多消息。


    她嘱托我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乱走,不要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注意保暖,尊重当地的文化。别乱逗鸽子,据说那里的动物保护法很严格。


    看着消息我笑了笑。


    很多注意事项是在营销号上看到的吧,那些遣词用句,单凭妈妈的文化水平是写不出来的。


    她不知道节目播出的滞后性,当她把这叮铃当啷一大堆注意事项发过来的时候,我都快要回国了。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行程吗?”颜彧倾问我。


    我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


    她是故意的吗?


    像我这种无人在意的小卡拉米,大部分时间都在浪费人生,哪有什么行程可言。又不是谁都跟她一样是大明星,要专门请助理提前一个月安排时间。


    我很不情愿地开口,不阴不阳地说:“还能去哪呢?又没什么事干,回一趟老家呗。”


    离开家的时候踌躇满志,发誓不成功不回家。按照那时自己定下的标准,现在依然算不得成功。可我也清楚,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妈妈没有逼我回去,而是明里暗里地期盼。


    我没必要那么坚持,都不知道坚持给谁看。


    虽然不喜欢那土黄色的小县城,但还是回去探望一下妈妈吧。


    “回老家?”


    颜彧倾的眼睛奇异地亮起来。


    “我也要去。”


    “哈?”我很费解地看向她,“你去做什么?大小姐,就算是在我们那个破地方,也是会有人能把你认出来的。”


    颜彧倾伸出两根手指,给我比了个耶:“见家长啊。”


    我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什么见家长?”


    颜彧倾对我做了个wink,接着贴在我身边坐下,挽住我的手臂说:“亲爱的,我们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吧。不见见家长,怎么谈婚论嫁啊?”


    “什、什么啊……”


    尽管已经习惯了颜彧倾偶尔犯的神经,我还是有点应付不来她。


    “相对应的,我也想带你去见我母亲。”她说。


    她又在开玩笑了。


    一定是今天心情不错,才会乐呵呵地说这样的话。


    她小鸟依人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畅想未来的语气说道:“和你结婚要付多少彩礼呀,买三金还是五金呢?”


    “呵呵,”我说,“要结婚只能你给我钱,我家里可不会帮我准备老婆本,我自己也拿不出。”


    “怎么这样,一个人的付出是走不长远的,你个渣女。”


    颜彧倾突然委屈地站起来。“离婚!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她说完,呜呜呜地跑开了。


    我知道,她是要去换泳衣下游泳池泡着了。


    等一下肯定又指使我点杯饮料,要橙汁,鲜榨的加上冰块,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给她端过来。等游完去洗澡,还在嚷嚷着让我帮她吹头发。风热了不行,烫到她不行,离太远半天吹不干也不行。


    趁着颜彧倾还没来折腾我,我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看起外面的月色。


    明天就要回国了。


    回去以后还要补拍一些内容,包括一些镜头的reaction和幕后采访什么的。总体来说没有那么着急,还留给了我们车马劳顿后休息的时间。


    签下这个合同的确让我赚了一笔钱。


    但不会像一线大明星的样子,随随便便就几十几百万地入手。这种小节目的出场费本来就不高,介绍费划去了一部分,给老板的分成划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再交个税。


    最后到我手里的那些,短期内对我来说还算丰厚,但如果不能可持续发展,早晚还是会坐吃山空。


    不过至少,能让我这次回去也会给妈妈买点东西。


    飞机落地后要倒时差,要补镜头。我准备多歇个几天再回去。到了机场,颜彧倾邀请我坐她的车一起回市区。


    我同意了,何乐而不为呢?谁也不想在这么疲惫的时候拖着行李挤地铁。


    机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路上我且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我迷迷糊糊的问颜彧倾还有多久到。我跟她说开到她宿舍附近把我放下来就行,那里距离我回公司宿舍也不远了。


    “马上了。”颜彧倾说,“再等个红绿灯就到了。”


    我看向外面,奇怪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并不熟悉,不像是马上要到前东家宿舍附近的样子。


    “嗯?”我后知后觉地问,“这到底是要去哪啊?”


    “见家长啊。”颜彧倾回我。


    “什么?!”我所有的瞌睡都被吓醒了,“不是,啊?现在?等等,谁答应要来见你妈妈了!”


    “嘻嘻。”


    颜彧倾露出计划得逞的微笑,她就是故意的。


    我傻愣愣的,眼看着红灯倒计时结束,车子开了出去。走过一个路口后,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康复疗养医院。


    车子直接往地下停车场开,我更着急了,不管是哪位长辈,蓬头垢面空手去看总归不好吧。


    第72章 这是爱


    我扭头看到了开在疗养院内部的商品超市。


    “喂!”慌张回头看向颜彧倾, “不用买点礼物吗,你准备空手过去?”


    颜彧倾在节目里提到过,她妈妈身体不太好, 常年住在疗养院。她所能做的, 就是赚更多的钱,让母亲得到最体贴的养护。


    “哦?”颜彧倾相当喜悦地对我说,“那边超市有很多卖花的, 你想买花送给我吗?”


    “不是啊,喂!”


    这家伙应该不是没有常识对吧, 她又在开玩笑寻我开心了对吧?


    “不应该给阿姨买束花,或带个果篮吗?”


    颜彧倾歪了歪头,疑惑地说:“送她干什么啊, 你不是要跟我结婚吗?难道说你想和我妈……不行不行,这样不好吧。”


    “喂。”我扯住她的领子,把手舞足蹈的颜彧倾按在座位上:“你这人连自己妈妈的玩笑都要开吗?”


    颜彧倾开心地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那么严肃干什么?”


    “不用买礼物哦,就算你带过去,她也不会感谢你的。”


    这回答似乎意味深长。


    难道说颜彧倾跟母亲的关系不怎么好吗?可她以往的采访里,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无懈可击。不过也说不准, 我早就知道颜彧倾是个特别爱热演的人了。


    也许真的是这样,颜彧倾的母亲可能是那种特别倔特别不讲理的长辈。带着礼物看望她非但不会被感谢, 还有可能挨一顿骂。


    如果关系不好,颜彧倾为什么还花大价钱让她住这样好的疗养院, 还过来探望她呢。


    这种情况我可以理解, 我见过类似的人家。那是我亲戚的邻居, 特别不重视自己家小女儿, 像虐待一样整天骂人家。结果到了最后, 偏偏是这个最不受待见的小女孩整天忙前顾后的养老。


    人可能就是贱嗖嗖的,这一点说不清楚。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我们直接通过电梯上了楼。一整层静悄悄的,仿佛没有别的人。太安静也不好吧,像进了停尸房一样冷清。这种环境真的有助于身体不好的人康复吗?


    都到这里了,我只能老实跟着颜彧倾的步伐往前走。心想到底什么情况啊,为何我就真的要跟她见家长了?


    一想到她母亲有可能是很不讲道理的长辈的可能,我就紧张得有点难受。


    收礼物都不会高兴的,母亲到底是多严厉的人啊。


    “哦,到了,就是这一间。”


    颜彧倾身位快我半个,在我前面打开了房间的门。


    我深呼一口气,正要问好,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却愣住了。


    不需要礼物的理由一眼就看得出来,但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躺在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眸,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连着各种精妙的仪器。


    “这……”


    我站在门口,连迈步进屋都忘记了。


    “怎么不进来啊?”


    听到颜彧倾的声音,我才恍然反应过来。“你……”我觉得脚步有些沉重,“抱歉。”


    就算是讨厌的人,也不能攻击对方的家人。所以面对颜彧倾,我还是会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抱歉。


    她母亲这个样子,买礼物来探望也是徒增悲伤吧。


    “嗯?”


    颜彧倾好像没有听清我说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拉着我的手坐在了床旁边。


    “在我十八岁那年,她出了车祸,所以变成了这个样子。”颜彧倾说。


    颜彧倾的语气中没有悲伤。也许是那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走到房间的洗手台前,用温水将毛巾浸透。


    “医生说,多跟她说说话,她有可能听到你说了什么。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说不定有一天会给出回应。”


    颜彧倾将毛巾拧干,返回床边,擦拭着她母亲的额头。


    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这时候没工夫乱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只为眼前的悲剧感到悲伤。如果我的妈妈变成这样……不,我连想都不敢想。哪怕只是稍作这样的假设,我就会痛苦得难以接受。


    床上躺着的人,除了身体看起来格外瘦削外,看不出长期昏迷卧床的痕迹。


    我知道瘫痪在床的人,如果照顾不周的话。身体下面的皮肤会变溃烂,身上会一直萦绕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更惨的话还会有排泄物的恶臭。


    但眼前的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我一直希望医生不是在安慰我,如果她真的能听见我说话就好了。”


    颜彧倾帮母亲解开扣子,为她擦拭身体:“妈妈,你可一定要听到我说的话啊。”


    在这种氛围下,我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好。应该安慰一下颜彧倾吗?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与其说点不痛不痒的话,不如安静呆着,别去打扰她跟她妈妈共处的时间。


    “她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


    这句话看上去是跟我说的,可我觉得更像是她的自言自语。


    “她也是一个很要强,很自主的人。”


    颜彧倾像讲起一个故事那样,缓缓地诉说着。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她就因为工作强度太大把自己累倒过。那时候她没空陪我,也没空教导我。起早贪黑地工作,最后却因为被骗损失了一大笔钱。不仅欠了银行,还欠了亲戚的。”


    “你看,她现在不用工作也可以享受了。”


    这句话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我又想,或许这是一种反讽呢。


    “她是个有气性的人,不能接受背着债务低人一等,所以迫切的想要赚钱还债。”


    “你说,对于一个除了债务一无所有的人来讲,怎么样才能快点赚钱呢?”


    “呵呵。”


    “当然是靠她漂亮的女儿了。”


    我突然想起,颜彧倾小时候是做过童模的。这个只要稍微了解她的都知道,她从不避讳谈起这个。甚至在这段过往刚公开的时候,曾经邀请过她当模特的品牌商还因此得到了一大波流量,从没有名气的杂牌子一跃而成了年轻人喜欢的小品牌。


    当时,采访综艺的主持人问她为什么会做小模特,得到的答案十分淳朴。


    “因为赚钱,做这个很赚钱呢。”


    比起“因为妈妈觉得我好看,不留下照片的话太可惜了”这种大家希望看到的答案,颜彧倾的回答显得太现实了。但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玩笑,因为颜彧倾从没说过自己家庭困难,所以赚钱不像是一个太合理的理由。


    她说过自己的童年很幸福,是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长大的。


    “我曾觉得我是不幸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颜彧倾这样说过,“那只是我的叛逆而已,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阶段。实际上我是在爱意中长大的,很久以前我就意识到了这点。”


    “妈妈经常带我去拍摄。很累,因为我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我时常觉得困,但不拍是不行的,拍一套照片就有一套照片的价格。”


    “她逼着我换一套又一套的衣服,在我困到走神时厉声大骂我。”


    我越听,越觉得都不对劲。


    我知道明星会为了营销说一大堆假话,可我依然带着先入为主的心态,认为颜彧倾是幸福地长大的。可现在越是听颜彧倾回忆,越是觉得割裂感严重。


    “食物的摄取也要严格控制。因为我不能长得太快,摆脱幼态步入少年之后,品牌商会更倾向于选择外国的模特。”


    “每一口摄入的卡路里都要精准考量。吃饭时我坐在桌子的一端,她坐在另一端。将每一样食物放在秤上,然后在计算器上啪啪敲打。”


    我皱起了眉头。


    要说拍摄时格外严厉,我还能勉强理解。可这对食物的把控,显然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吧。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生生。”


    “诶?”


    自顾自的讲述中突然扯上了我,让人没有准备地吓了一跳。


    “我不是在抱怨哦。”颜彧倾回过头来笑着看我。


    “这是爱。”


    我看着她毫无破绽的表情。


    不会吧,颜彧倾真是这样认为的?不,不能太相信她。


    “可惜啊,就算只能在饥饿中度过,我也还是会长大的。”


    “我不知道钱还完没有,但我很少会收到拍摄的邀请了。”


    “她有了新办法。靠着脸去赚钱,最好的地方应该是娱乐圈啊。”


    “她不知道有什么途径能让我步入娱乐圈,但知道要让我学一些才艺。”


    颜彧倾的手在空中一摆,做出弹钢琴的手势:“钢琴,真是又优雅,又端庄,最符合她期望的选择了。”


    说话间,她帮母亲擦完了身体,还做了一套活动肌肉的康复操。


    颜彧倾趴在了她妈妈的身上,就像一个眷恋母亲的孩子。


    “再怎么细致的照顾,也不能阻止肌肉的萎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谐,但她的身体还是会痛的。”


    “她是个心性很高的人,永远不肯低头。如果有一天意识被困在身体里不能动,任由人摆布着擦拭身体、活动关节,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话,她会怎么想呢?”


    “一定、非常幸福吧。”


    “我爱你哦,妈妈。”


    “喂……”看着颜彧倾的表现,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但我刚开口就被颜彧倾打断了。“嘘。”她说。指着床边仪器上显示的数字给我看:“你看,心率比一开始要快一些了。”


    “是、是吗?”


    我没有注意过这变化,也不知道哪个数字表示的是心率。


    “对啊。”颜彧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高兴,她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脸颊又一次指示给我看:“看到了吗,这是她在对我笑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复诊去[求求你了]


    第73章 回家


    我觉得心里毛毛的, 背后有冷汗流出。


    颜彧倾对我越是表现得亲昵,我越是感到害怕。


    她的脑子有病。我曾经为了泄愤这样说过。


    一句用来骂人的话仿佛成了真,颜彧倾现在的表现当真像个脑子有病的疯子。她刚才说那一堆是什么意思?小时候被母亲近乎虐待的对待是爱, 如今她希望瘫痪在床的母亲仍有保持意识、有着必须忍受无聊的时间和任由她人摆布的生命也是爱。


    她疯了吧。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生怕自己的惊愕表现的太明显,惹得颜彧倾突然冷下脸来问你什么意思。


    但我不像颜彧倾那样擅长控制表情,尽管已经非常忍耐, 嘴角的肌肉还是忍不住的抽动。


    好在颜彧倾没有跟我计较,她坐回了她母亲的床边。


    “她应该真的能听到我说话。”


    “我帮她做个检查, 周围有人跟她讲话或者播放音乐时,某些脑区域的电波活动似乎会更强烈些。”


    颜彧倾做了简单的解释,像是在刻意跟我强调:她对母亲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有目的的, 并非没有意义的自言自语。


    “妈妈,”她说,“我现在很成功,不过和你没什么关系。”


    “你逼我学的钢琴一点用都没有,你的选择是错的,大错特错。”


    “有了别人而不是你的帮助,我的路走得很顺利。其实你的眼界不怎么高, 你拼尽全力证明自己,但失败了。包装女儿成为一名儿童模特不能证明你是个很有才华的经纪人, 仅仅意味着我的优秀。”


    “嗯……”


    “哦,对了。我喜欢女生。对于家长来说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吧, 不过对只能躺在床上的你而言, 这反倒不重要了。”


    “反正你也管不着我。”


    说了一大段绝对不适合跟醒着的长辈聊的话题之后, 颜彧倾陷入了沉思。


    “我们好像没什么可聊的。”


    “是啊妈妈,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站在墓前, 也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跟你讲上很多话的。”


    “不过我不希望你死哦。”


    “我希望你有一天能醒过来。如果你能听见的话请记住,你的脊椎受了些伤,就算醒来也只能躺着。”


    她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颜彧倾再也找不出别的话来说。


    “那就下次见吧。”


    听到这句话,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终于能摆脱这诡异的气氛了。


    我的心情相当复杂,刚才颜彧倾的表现让我现在都没缓过神来。我突然有点害怕她。


    在刚才那一长段诉说中,颜彧倾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出现。可不知为何,当她搂着我的肩向我指示显示屏幕上心跳的指数时,我所有与同情相关的感情都转变为了惊悚。


    我期望颜彧倾能赶紧离开这个房间,可她却没有那么着急走,而是先拉着我的手站到了床边。


    这是要干什么,和我一起跟她妈妈说声再见吗?


    太诡异了,真是太诡异了。


    好想逃。


    颜彧倾没有提出那么让我抓狂的要求。她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这同样让我感到别扭。


    她靠近我的耳朵,用手挡着,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你要不要掐一下她?”


    “什么?”我相当怀疑自己听到的内容。


    “就是,掐一下。”颜彧倾给我比了个手势。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诶,干嘛啦,又是这种表情。”颜彧倾反倒委屈地看着我,“你不好奇吗?万一她真的还有反射,一掐就会动之类的,你没有好奇过这种问题吗?”


    “还有长期卧床的人肌肉萎缩、皮肤松弛,手感跟普通人也不一样啦,你不好奇吗?”


    “……”


    我有些艰难地吞咽口水:“不、不用了吧。”


    “哎呀,不要有心理负担嘛。反正她不会突然睁眼起来骂你。”


    颜彧倾耸耸肩。


    “再说了,她也不一定真的有感觉,这只是医生的一种猜测而已。就算你掐她,她也不一定真的会痛。”


    我当然不可能听了就放下心来,然后对她说是吗我刚才都没考虑到呢。


    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颜彧倾看我半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坚持。我真的很害怕她当场试给我看,但她没有,她只是笑着说:“开个玩笑而已。”


    “对了。”她又问,“刚刚的事,你录下来了没有?”


    看着我的表情,颜彧倾不需要我回答就已经得到了答案。“真可惜。”她说,“你又一次错过了能让我封杀的黑料,宝贝。”


    从医院回来后,颜彧倾把我送到了宿舍。


    “你什么时候回老家啊?”她说,“记得叫上我一起。见家长是相互的呢。”


    “再等几天吧,等补完镜头再说。”我敷衍地说着,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能把颜彧倾带回老家。


    照她这个疯疯癫癫不可控制的劲头,要是一脚把我柜门踢开,我还要不要在家里混了。


    而且,我现在真的有点怕了她了。


    静下心来想想,我跟颜彧倾的关系真的很奇怪。


    既上不来台面,又很离谱。


    她到底为什么主动接近我,就因为曾经看过我的视频?那她图我什么,只是我的身体?


    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她为何一次又一次的靠近我。还带我去见了她的母亲,带我目睹那么隐私的场景。


    太奇怪了,这件事对我造成的冲击太大,甚至短暂的超过了我对颜彧倾的怨念和嫉妒。


    总而言之,我才不要带她回家。


    空闲下来后,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继续搜索颜彧倾有关的信息。


    根据她提过的,对于颜彧倾而言,十八岁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那一年她不再是个孩子。母亲出了严重车祸,她参加选秀一举出道,退团签公司二次成团,遇上了对她言行都有深刻影响的人——陆远亭。


    十八岁……


    滑动着手机屏幕的手指突然顿住,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十八岁那年,我十三岁。


    颜彧倾在很久以前就说过,我们以前就认识。那时候我追问情况,她随便编了个玩笑来糊弄我。


    录制节目的时候,她又提了一遍,她说那年你十三岁。


    一开始我以为她又忽悠我,后来我认为所谓的早就认识,是她曾经在平台上看过我的视频。至于十三岁这个年纪,颜彧倾经常说胡话,不能全信,也许又是她随便扯的年纪。


    可意识到这个时间点有多么微妙后,我竟然开始怀疑颜彧倾说的话是真的。


    难道我十三岁的时候真的见过她?


    我在十八岁后出来上学之前,从没有离开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家住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县城,往城外走到郊区的农村,就是我妈出生的地方。平时我在县城里生活,过年就回农村见见亲戚。从此之外没去过别的地方。


    如果真的见过颜彧倾,只可能是她来了那座小县城。


    她去那里做什么?


    而且我十三岁,又不是三岁。如果真见到过颜彧倾,见到那么漂亮的人,我怎么会记不住呢?


    沉思了很久,还是得不到答案。我想了想,退出搜索的界面,去给自己买回家的高铁票。


    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在搜索颜彧倾过去的时候,我查到了大量粉丝对她的赞美,也查到了这次综艺拍摄的相关信息。


    看着那一行行文字,我突然意识到我没必要弄懂颜彧倾的过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多余好奇这些。


    休息了两天后,我去摄影棚把剩下该补的镜头拍完。颜彧倾因为行程的原因,和我错开了时间拍摄,我没能见到她。


    真是大忙人啊。


    节目播出了一期,关注我的人好歹比之前多了些。但我没有收到其她拍摄的邀请,又在公司休息了几天后,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


    楼下停了一辆车,堵了门口的位置。


    我以为是谁暂时停在这里的车,没有在意。刚要绕过去,前排的车窗落下,戴着墨镜的颜彧倾探出头来:“嘿亲爱的,上车,我们回家吧。”


    我愣在了当场。


    “你怎么在这?”


    “来接你一起回家啊。”


    别用那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好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老家的啊。


    到如今我提着行李箱,连糊弄都糊弄不过去。扶着额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用你身份证查了查,发现你有今天的高铁票。”她对我笑笑,“坐高铁多麻烦啊,我直接开车带你回去。”


    “你为什么有我的身份证?!”


    “去酒店开房的时候拍的呀。”颜彧倾说完拍了拍车门,“说真的,亲爱的你再在外面呆下去,等会我们可就要被围观了。我是不介意和你公开啦,但是有人围过来车就开不出去了,咱妈还等着咱回家呢。”


    “那是我妈。”我一字一句地说完后,还是上了车。


    颜彧倾一副我不同意就不离开的模样,我实在不想和她在大厦门口纠缠。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要是真有人多看一眼认出她来,那可就不妙了。


    “你家住哪?我开个导航。”


    我颇为无奈地扶着额头,报出了地址。


    不是第一次坐她的车了,但我突然觉得有点慌张。我想起了她母亲插满管子躺在床上的情形,那也是车祸导致的啊。


    联想到这,我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颜彧倾之前对她妈妈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报复心很强的样子。所谓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我打了个寒战。


    “搞开心点,别那么不高兴。”颜彧倾打开了车载音箱,里面播放的是她的solo曲:“我亲自开车带你,你应该觉得荣幸才对。”


    第74章 乡巴佬


    “回去以后你可不能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我叮嘱着颜彧倾。


    “就算在我那个小地方, 也肯定有人认得出你。”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牙酸。颜彧倾作为大明星肯定有这样的自觉吧,可她偏偏一副自如的模样,还跟我讨论去哪个超市里买些礼品送回家。


    她故意的吧, 故意让我说出这些叮嘱, 映照她现在到底有多么火。


    她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类似的想法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


    我不清楚我妈到底认不认识颜彧倾。她不怎么关注这些娱乐新闻,认识的明星多是那些参演电视剧的,爱豆应该不在她了解的范围内。


    妈妈看了我参演的节目后肯定会对颜彧倾眼熟, 希望她觉得颜彧倾只是我的同事,不知道这人其实是个多么火的明星。


    不然按照她的习惯, 很快整个小区里的老太太全都会知道有这么回事。那样的话这事情就太麻烦了。


    “知道啦,你要相信我的伪装能力。正好是冬天,戴帽子和口罩最方便了。”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回荡。看着窗外的景色,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坐立难安地在副驾驶上调整着位置。


    “生生。”


    颜彧倾喊了我一声。


    “嗯?”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还看着前面的道路。不得不说颜彧倾开起车来还是挺认真的,不知道这是否源自于她曾遭受车祸带来的巨变。


    “和我一起出来的话不该高兴点吗?别总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有我来送你,你不该很得意吗?”


    “别皱着眉头了, 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她这一番话的内容相当欠揍,但语气却是颜彧倾少见的正经。


    这让我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 端坐在驾驶座上。


    我真有点怕她了。


    “哈哈哈。”颜彧倾的正经没有持续多久,“不用特地把腰直起来啦, 会挡我看后视镜的。”


    我听完立马蜷缩起来。然后感到了恼怒。


    也不用这么听她话吧。


    路上我给妈妈发了消息, 说带了个朋友回来, 是业内的同行。让她不要太惊奇。


    等了一会都不见回复, 她这时候应该在忙吧?


    妈妈没什么文化, 也没有地。早些年她干过很多活计,卖过馒头送过水、到小卖部帮人家卸货。现在她在家附近的一座中医馆干活,负责帮忙抓药煎药。


    比起之前打过的那些工,这份工作要轻松得多。不用受日晒雨淋,还能被来取药的病人叫上一声师傅。


    冬天来煎药的人应该很多吧,所以才会没空回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然后看着导航上的时间。


    顺利的话,中午就可以回家吃饭了。知道我要回来,妈妈应该会提前请假回家,做上一大桌菜吧。


    生活比以前好起来点后,妈妈做菜喜欢放很多的油。重油重辣重盐加大火爆炒,这样做出来的菜才有滋味。


    我当然觉得好吃,只是不知道颜彧倾能不能接受这种。


    大城市里的人观念和我们总不一样,我亲眼见过一份水煮绿化带都能卖出三四十的价格。她们可能就是偏爱没有油水的食物。


    而且啊……


    小区的环境也不怎么好呢。


    楼下聚集的要么是晒太阳的老人,要么是被老人看着的只会尖叫的小孩。除了正对大门的一棵迎客松,绿化带里的其它植物基本都被拔了种上韭菜和大葱。


    每栋楼的墙皮都有渗水后重新刷补的痕迹,楼道的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三个声控灯中:必然有一个是坏的,电梯里诡异的环境在颜彧倾的认知里估计只会出现在密室逃脱里。


    还有那随处可见的印着不健康内容的小卡片……


    我真的得带颜彧倾去那种环境吗?指着一碰就哗啦作响的防盗门,在贴满小广告的楼梯间里对她说这就是我的家。


    回过神来后,我突然意识到带颜彧倾回家是比我想象中更麻烦的事。


    不要啊……


    颜彧倾带我去见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这是相当私人的场面。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以同样的隐私回赠,我一点都不想让颜彧倾见识到我破烂的家。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跟我回去啊,只是为了好玩吗?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怨恨起颜彧倾。


    她应该知道我家里条件不怎么样吧。她戏弄我的时候显得那样精明,不会猜不出我是来大城市打工的。即便如此还非要到我家里去看看,干什么啊,故意看我笑话吗?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看着导航上显示的位置逐渐接近目的地,我的手越发的冰凉。


    要是出一场车祸就好。


    不要严重到让人下半生只能躺在病床上,只是普通的磕碰。然后不得不去警察局里处理交通事故。


    再严重一点点也可以,将目的地改为医院,顺理成章的避开去我家。


    但颜彧倾的驾驶相当平稳,这条路上没有那么多车,显然不会出任何意外。


    下了高速后,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建筑。我看着那些低矮破烂的门头,心里更是猫挠一样被折磨。


    手机屏亮起,我收到了来自妈妈的消息。


    “宝啊,今天有点忙。你和你朋友在外面吃点吧。真是不好意思,难得你回来一次。”


    看到这条消息,我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用带颜彧倾回去的话比什么都好。


    “那个,”我对颜彧倾说,“我妈工作有点忙,中午不在家。咱们随便在外面吃点饭吧。”


    最好是你刚吃完饭就说晚上有事,然后开车离开。


    “诶——”


    颜彧倾很失望地回答:“咱妈干什么工作的,这么累?要不我给咱妈发点红包,让她老人家提前退休算了。”


    你可闭嘴吧,别热演了。我在心里吐槽。有种真的把红包拿出来啊。


    “你在手机上搜搜有什么好吃的,直接导航过去。我请你。”颜彧倾说。


    “不用了。你来了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


    我打开手机搜索小镇上的美食。虽然心里在滴血,一点都不想请颜彧倾的客。但我绝对不能拂了面子。


    可不能让她以为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就不懂规矩了。


    话说在这小破镇子上,有什么能让颜彧倾也觉得好吃的饭店吗?


    在这吃过最好档次的饭就是婚宴了。满满一大桌,凉菜热菜都有。不过那也是油腻腻的,颜彧倾不一定吃得惯。


    她小时候条件也不怎么样,说不定其实是可以接受的呢?


    好麻烦,而且这几家看上去比较大的酒楼,点菜都好贵啊。


    “不知道吃什么吗?”颜彧倾问。


    “嗯。”我给自己解释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哎呦,还考虑到我了啊,真荣幸。”颜彧倾笑着说,“吃点本地的特色菜就好了。”


    有了方向,我终于选好了餐厅。不要以为我们小县城吃饭就很便宜,很多时候还不如在宿舍点个套餐实惠。


    我的钱包和心都在滴血。


    在大厅里吃饭,绝对会被烟味熏入味。我咬咬牙订了包间。


    颜彧倾喜欢吃什么呢?


    我和她已经很熟悉,可还是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她喜欢吃的东西访谈里都说过,但我估计那只是人设,因为我没怎么见她吃过。


    无论是在酒店,还是出去拍摄节目,她都很少吃东西。


    比起食物,颜彧倾好像更爱喝饮料。她喜欢喝橙汁,鲜榨的。不喜欢喝咖啡,但还是会喝,因为很提神。


    “你想吃点什么?”


    “点你喜欢吃的就好。”颜彧倾说。


    等着上菜的过程中,我很想去玩一玩手机。但是又担心当着她的面玩手机,会不会显得我不尊重人。


    我可不是没有礼貌的乡巴佬。


    昨天晚上新一期的节目放送了,当时我刷了刷手机,没刷到太多与我相干的内容。不知道发酵到现在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注意到我。


    第一期节目里,我跟颜彧倾的接触还不是太多。主要靠的是那天晚上表演的录像硬蹭。到了第二期的内容,我除了去餐厅打工的时候,几乎一直跟颜彧倾同框出现。


    我希望能吸引多点CP粉来。不管她们因为什么原因磕CP,表面上都要端端水。说不定也会因此喜欢我。


    好好奇啊。可惜刚才在车上心神不定,又害怕晕车,没有功夫看手机。


    我抬头瞥向颜彧倾,发现她也在看手机,顿时松了一口气。


    既然她能看,那我也能看。


    刚打开微博,推荐就给我推送了颜彧倾毒唯的博文。


    “那个叫什么生的真讨厌啊,一直在往小或身上硬蹭。”


    小或是粉丝对颜彧倾的昵称,来自于她名字里中间那个字的变形。


    一上来就被推到这样的内容,大数据真是太不了解我了。


    在决定要硬蹭颜彧倾的热度之前,我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平心而论在我们的相处中,颜彧倾才是更主动的那个。可毒唯之所以是毒唯,就是因为她们永远不可能摆正屁股好好看问题。


    她们总是觉得全世界都要害自家姐姐,自诩为颜彧倾唯一也是最后的后盾。


    我突然想到,这样一批四处为颜彧倾战斗的粉丝,在颜彧倾本人眼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说实话,她们真的很麻烦。不论对错地为颜彧倾征战,有时候反而让人反感。我当初就是因为被她的粉丝骂了,才会看颜彧倾不顺眼。


    “你对你的毒唯是什么看法?”


    正主就坐在我面前,我便直接问了。


    “呵呵。”颜彧倾笑了两声,放下手机,“如果是你,你会有什么看法?”


    第75章 怀念


    我在问她问题呢, 为什么把话题抛回来,而不是回答我?


    还“如果是你”,做这样的假设就是知道我的粉丝体量根本不足以产生毒唯, 能有只喜欢我的唯粉都算不错了。


    她故意的吧。我很不爽地想着。


    刚打开微博, 开屏结束后就发现自己被骂。此刻我的神经相当敏感。


    没有得到我的答案的颜彧倾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还挺喜欢她们的。自发为我做数据的大部分都是这些人。”


    没想到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我很不爽地接道:“可她们四处征战, 很讨人厌。有时候还会影响你的声誉。”


    “呵呵。”


    颜彧倾笑了笑。


    “这个问题就很复杂了。”


    “其实,我大部分时候遭到铺天盖地的谩骂不是有粉丝造成的, 而是对家公司公关的运作。那些叫嚷着全世界都要害我姐姐的毒唯,某种程度上没有被迫害妄想症哦。”


    “有时候你所见到的灾难级公关,其实是和对手公司博弈失败的结果。”


    “舆论是很容易被引导的。”


    颜彧倾叹了口气。


    “不过亲爱的, 我们真的有必要在这种时候deep talk吗?太严肃的话题扰人胃口,我觉得人生还是快乐点比较好。”


    她突然对我做了个动画片中魔法少女常有的变身手势:“如果你觉得刚才的话题根本不deep,那就对了!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肤浅的人,呵呵。”


    很自豪地朝我比了个耶后,颜彧倾一边哼歌一边玩起了手机。


    菜上齐后,她也没有吃很多。


    这样的菜果然不合胃口吗?从一进包间坐下我就察觉到了,桌子虽然被擦得干净, 但摸起来还是有股油乎乎的感觉。这里的环境就算能做得到表面清洁,终究还是上不了档次。


    颜彧倾吃得很含蓄, 我也逐渐没了胃口。


    一边嗦筷子一边扒翻手机,顺着一个人的帐号看到了很多类似的博文。


    真该死啊这群人, 看不到其实是颜彧倾主动往我身上靠的吗?


    就是这样一群不顾黑白骂着我的人, 颜彧倾刚才居然说挺喜欢她们的。


    真该死啊。


    气都要被气饱了, 还吃什么饭。


    结账的时候, 我期望着颜彧倾能跟我客气客气, 主动抢着付钱。可她笑眯眯地坐在位置上看我去结账,没有丝毫抢先的意思。


    可恶啊!


    账单是二百三十二,老板给我抹了零,这笔钱早晚要从她身上敲回来。


    我心疼地付了款,顺便拿了打包盒回去。


    讨厌,真讨厌。回家应该是开心的,都是因为颜彧倾,现在我一点好心情都没有了。


    “我们去逛逛吧。”颜彧倾提议。


    “随便。”


    心情差到这种地步,我已经懒得附和她了。


    “唉,生生啊。”


    颜彧倾似乎想感慨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打包好的食盒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胡思乱想,没注意颜彧倾把车开向什么方向。


    颜彧倾在哼歌。


    感受到我情绪的不配合,颜彧倾其实也很不爽吧。刚才她叹的那一口气,应该就是想指责我别那么不给面子。


    但颜彧倾的坏心情总是去得很快,好像这世界上根本没什么事能让她烦恼。


    她一定是有了足够的钱、足够的喜欢和爱,才能这样自如吧。我不信在她处处受挫的童年时期,颜彧倾也能这样快乐。


    真羡慕。


    走神之间,我突然注意到窗外的景色相当熟悉。


    这,这已经到我家附近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脏砰砰跳得很快,为四周看起来没那么干净整洁的环境产生了一股羞耻感。


    但是在一个岔路口,颜彧倾没有把车拐向我家的方向,而是去了另一边。


    这条路我同样熟悉,是我初中的上学路。


    初中离家很近,走路的话十来分钟就到。颜彧倾把车停到路边,戴好帽子口罩之类的,下了车。


    “觉不觉得怀念呢?”她问我。


    我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自己的初中时代。


    那时候,我比现在更有活力,时常上蹿下跳。每天傻呵呵地生活,不用担心赚不赚得到钱。我天真而坚持地认为,等我长大了,自然而然会成为成功的大人。


    哈,真是怀念……


    不,不对。


    记忆擅自美化了太多,仔细一想就能知道,初中的我并不是那么无忧无虑。


    我不是个好学生,时常挨骂。逃课、打架,什么坏事我都干过。


    还有我的名字,我的同学们都觉得“春”这个字放到名字里实在太土了,像妈妈辈才会有的名字。她们嘲笑我,我也因此讨厌这个名字,尽管这个名字是妈妈起的。


    她说那时候,你爹知道是个女孩就完全不上心了。名字和户口都是她一个人搞定的。


    她没有文化,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取名最好听。她说那时看到了院子里的大树长出了新芽,心里想着原来春天到了,于是我的名字就叫了春生。


    不好听,不喜欢。我觉得这名字毫无意义,就只是因为在春天出生,所以就叫春生了吗?


    好土,为什么偏偏是春天。如果换成其它的季节,我觉得还会好一点。


    “为什么要怀念?”我问颜彧倾,“难道你会怀念你的小时候吗?”


    “啊,当然了。”


    颜彧倾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被母亲毫无疏漏地呵护着的童年,谁不怀念呢?”


    ……这人真是的,也算意料之中吧,我就多余问她一嘴。


    颜彧倾很想去我初中的学校看看,但她很难过保安那一关。就算装作曾经的校友,也必须得把帽子眼镜摘下来接受检查。万一被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那又不是你的初中,你怀念个什么劲啊。”我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抬头问:“你不会真的在这上的初中吧?”


    “啊?说什么呢,当然不是了。我家又不住这边。”颜彧倾一脸疑惑地回答。


    好吧。


    忘记了对待颜彧倾,永远不能以常理揣测。


    “那你这么好奇干什么……”


    “呀!”颜彧倾把我搂在怀里,“因为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啊。”


    真是无奈,她就会说好话。


    尽管没有因此变得开心,我还是意识到了自己要做的事。得尽可能地把颜彧倾留在外面,让她不要想着去我那个破烂的家。


    我往学校的方向一指,说:“我知道有个翻墙的好地方,你要进去看看吗?”


    “诶,诶?!”颜彧倾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要去要去。”


    她的动作和表情总是很夸张,像表演一样。我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这么高兴。


    “不过我也有好多年没来过了,如果翻修了的话,就不一定过得去了。”


    我带她绕到了教学楼的后面。这里常年背光,夏天的时候空调外机往外滴水,地上长满了苔藓。现在没有水痕,依然看得到苔藓顽强生长的痕迹。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那么多年过去,没有丝毫的变化。


    “怎么样怎么样。”颜彧倾急切地问我,“还能翻过去吗?”


    我点点头,指着那棵歪脖子老树说:“一脚蹬墙一脚蹬树,抱着树干往上窜,位置差不多了再扒住墙,就能翻过去了。”


    “哇哦。”


    “我演示给你看。”说完,我走到歪脖子树前,拍了拍树干。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知道当初的生活没有自己记忆中那么好,却还是忍不住的怀念。


    翻墙出去能干什么,无非是逃课和打架。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但我还是非常触动。


    我试着重现当年的动作,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了许多,动作远没有以往流畅。


    不过我同样长高了,也更有些力气。虽然笨拙,也还是扒到了墙上。


    跨越过围墙,跳下去就可以了。


    啊。


    这墙原来有那么高吗?


    小时候的我,居然有胆量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啊。


    现在的我反而犹豫,害怕跳下去会受伤。但有颜彧倾在一旁看着,我可不能表现的那么怂。咬咬牙,我还是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不仅没有受伤,腿也不怎么疼。


    颜彧倾跟着我的步调爬上了墙,她遇到了和我相同的问题,不敢下来。


    她不像我那么有包袱,跨坐在墙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生生啊,我不敢下去怎么办?”


    “你面朝着墙,用手撑着身体,先把腿放下来。”


    我初中的时候,比较胆小的人就这样逃课。


    “不行不行。”颜彧倾说,“那样的姿势太丑了。”


    真是拿她没办法,我让她等我一下,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如果一切都没有变化的话,那么杂物间也应该是原来的模样。我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拖把,它有着相当长的把手。木质的,非常沉重。


    我将拖把搬到围墙面前,告诉颜彧倾用手撑着就能滑下来了。


    “我在纪录片里看到过这个。”她说,“一些原始部族就是这种方式通过落差过大的地方的。不过她们没有拖把,用的应该是竹竿或木棍吧。”


    尽管有了辅助,颜彧倾还是十分害怕。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接好她,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我说你省省吧我可接不住你,到时候咱俩一起骨折。


    颜彧倾终于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她顺势抱住了我,哈哈笑着说:“好开心啊生生,如果我们是一所学校的同龄人,说不定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是吗?”


    我并不赞成地嘟囔道:“像你这样翻墙逃学都不敢好好下来的人,在以前一定会被我瞧不起的。”


    第76章 巷子


    初中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但重回学校,在没什么变化的场景里漫步,我自然而然想起了许多与那时有关的回忆。


    记忆不是那么美好, 可我已经忘记了当时的不甘和叛逆。以至于它虽然不是美好的过去, 我依然产生了名为怀念的感情。


    人可真是奇怪。


    “生生,你那时候有多高啊?”


    “哇,操场, 你以前会在这里跑步吗?”


    “生生,你是不是经常逃课打架?”


    颜彧倾对我的过去格外感兴趣。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 随口胡扯着说:“干嘛那么好奇啊,难道说你是那种会对小孩子感兴趣的变态吗?”


    颜彧倾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的神态总是很浮夸。如果她是漫画里的人物,此刻脸上一定会布满黑线, 背景附上打雷的特效。


    “你在录音吗?”她问。


    “没有啦……”


    颜彧倾的反侦察能力实在太强,我已经放弃了。


    “就算是想彻底封杀,也要为我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哦。”颜彧倾突然往前一指,“就算要做个人渣,也要做好人渣,做合情合理范围内的人渣哦。喜欢小孩子什么的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诶……?”我有点无语地说, “那以帮助出道为借口,诱拐后辈去酒店就可以了吗。”


    “这个可以。”


    颜彧倾点了点头:“人渣要是一点坏事不做, 那怎么配叫人渣啊。”


    她在这种情况下的意外坦诚,让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 你录音了吗?”


    “都说了没有啦。”


    “呀, 真是可惜, 错过了很好的机会呢。”


    学校真是个好地方啊。把来自不同的人套上同一套衣服, 暂时抹除了她们由生俱来的差异。漫步在校园小路上的我们两个, 仿佛也成为了普通的中学生。在放学路上说说笑笑,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


    嗯……中学生的话,还是需要担心一下明天可能会有的随堂测试的。


    手机振动了两下,是微博那边擅自给我发来的消息提醒。告诉我你关注的博主更新了,快去看。


    这个ID一看就知道是颜彧倾的粉丝。而且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就是我今天刚打开微博就看到的那个骂我的帐号。


    我没有关注她吧,虽然咬牙切齿的把她的微博翻了一个遍。是不小心点到的吗?


    真是讨厌啊。每当我觉得生活还不错的时候,就必须蹦出点东西来提醒我跟颜彧倾之间的隔阂。


    “走吧。”


    我对颜彧倾说:“等下下课了,很多学生出来,要是你有你的粉丝把你认出来就不好了。”


    翻墙出去的过程要更困难些。因为那棵歪脖子老树长在墙外,所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墙头了。


    “你平时走哪条路回家?”颜彧倾又开始好奇。


    “那边。”我给她指了一下,连忙嘱咐道:“现在我家里没人啊,就算你知道路也不能回去的。”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走走看。”


    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好奇。走在我曾经的回家路上,颜彧倾新奇地转着头看来看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哦。”过去的记忆被唤醒,我的视线转移到一条岔路口上:“那边是近路,以前我经常会走。相当偏僻,在里面打架的话也不会有大人出来管。”


    “过去看看,过去看看。”颜彧倾立马说。


    那是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看起来就像是死路胡同。实际上拦着路的砖墙中间被人扒了一个洞,留下了让人能侧着身体通过的路径。


    就算是附近的居民,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小路。


    我带着这位大明星贼一样挤进胡同里,嘟囔着说希望砖墙没有被堵上。突然,我意识到颜彧倾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她站在胡同的入口处一动没动。


    “怎么了?”


    颜彧倾抬头望着胡同的尽头,许久后才把目光落回到我身上。


    她几步走到我跟前,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没有反应过来,被她推到了墙上。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有点凉。因为是冬天吧,而且颜彧倾又没怎么吃东西,所以手才会没什么温度。


    “干什么啊。”


    我觉得她的反应莫名其妙。背靠着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砖墙,阴冷的感觉仿佛能透过厚实的外套传到我身上。


    颜彧倾下拉口罩到下巴处,对我笑了笑。我的眼神开始闪躲。


    同样是笑容,也会有不同的含义。颜彧倾就算是摆出营业式微笑,也能显得灵动又俏皮。不过她面对我时,笑容总显得有那么一丝傻气,尽管我知道她绝对是个精明的人。


    但也有的时候,她的笑有额外暗示的意味。


    就比如像现在,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搞什么啊……这是。”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像这样偏僻的小巷子,自然不用担心有监控或者谁来打扰。


    颜彧倾揽着我的腰,抬起我的下巴。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过单纯的亲吻。因为见面的地点总是在酒店,洗完澡后可以顺理成章的走完整个流程。亲吻只是最开始调情的环节。


    我不觉得这条小巷子是适宜亲吻的环境,但本身已经相当习惯颜彧倾的吻。在她拥抱着我低下头时,我自然而然就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颜彧倾好像格外兴奋,我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了。


    过于强势的亲吻让我的呼吸乱了套,我推着颜彧倾的肩膀,但她相当强硬。按在我腰上的手非常用力。


    “嘶……”


    我皱起了眉头,觉得有点疼。


    “呵呵。”颜彧倾的情绪更加高涨。她一手掐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嘴唇。撬开牙齿,将手指伸进我嘴里。按在舌头上让人想要干呕。


    我一把推开了她,扶着胸口咳嗽。


    “你、你干什么啊,咳咳,咳咳咳!”我看着裤子和手臂蹭上的灰尘,忍不住觉得头疼。颜彧倾这又是犯的什么疯,突然在这条背阳的阴湿小巷拉住我亲吻。弥补了我中学叛逆时期没有青春疼痛早恋的遗憾。


    “哎呀,有点情难自禁。”


    颜彧倾笑了笑说:“你这副样子我真喜欢。”


    总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夸我几句,然后就把自己的恶劣行为糊弄过去了。这人真是的,怎么能贱嗖嗖到这种程度啊。


    我红着脸,不愿与她计较。


    颜彧倾眯起眼来看我,不知为何,我觉得她这眼神相当温柔。


    这从没见过的柔和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开口问她抽的什么风,颜彧倾就抛来了更让我震惊的事。


    “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认出来了。”


    什么?


    我的脑子里轰一声炸开了烟花。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颜彧倾没有忽悠我吗,我们真的曾经见过?


    颜彧倾看着我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悲伤。温柔又伤感,这样富有生活气息又拟人的表情出现在颜彧倾脸上,实在是太割裂了。


    “好可惜呀,看来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呢。明明对我来说是值得一辈子记住的事。”


    我皱起了眉毛。


    “这座城市,是我母亲的老家呢。”


    颜彧倾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不过迄今为止我也是第二次来到这里。小时候过年,她从不会带我回来,自己也不会。”


    “她厌恶这片养她长大的土地,这里给她留下了许多不美好的记忆。母亲十八岁那年就逃离了这里,去大城市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留在了我出生的地方。”


    “我说过吧,她是很要强的一个人。”


    “不过后来因为一些意外,她损失了很多钱。如果没法赶快挣回来的话,就要离开那座国际都市,回到她厌恶的地方去了。”


    “在我到达生长期逐渐接不到拍摄邀请后,她很迫切的想让我打入娱乐圈,却没有类似的关系。”


    “有个亲戚听说了这回事后,就说自己有门路,让她过来商量一番。虽然我觉得很大可能是在骗她。不过呢,就这样,她再一次踏上了这片让她讨厌的土地,带着我一起。”


    颜彧倾走到我身旁,跟我一起靠到了砖墙上,不在乎灰尘会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顺便一提。”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返程的路上,她出了车祸。”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颜彧倾继续说:“那时候我相当叛逆。我认为我的母亲是不爱我的,我痛恨她过于变态的控制欲。”


    “四处乱逛的时候,我遇到了你。”


    是我的错觉吗,颜彧倾的呼吸节奏好像又加快了不少。


    “中学生的打架斗殴事件,那时候的我是这么想的。”


    “哈?”


    颜彧倾嘴里说出了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捂着嘴笑着,指着前面的方向:“就在那个地方,你被打的超级惨的。”


    “额……”


    我有点心虚,没想到自己狼狈的一面曾经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我也不是每次都输,肯定是因为对面人多。”


    为自己辩解了两句后,我突然想到,如果只是这样的画面,她为什么会记那么久呢?久到隔了好多年我们再次相,她依然惦记着这回事。


    “对,”颜彧倾接着说,“对面就是人多。”


    “我看着你被围在角落,狼狈地护着自己的头和腹部。浑身沾满了泥土,纤细的手臂上还有淤青。”


    “我的视线无法移开。自从被母亲逼着拍摄,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那样吸引我的注意。”


    “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颜彧倾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我想加入进去,她说。


    第77章 原来如此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被诅咒的。


    从有记忆开始, 我一直辗转在各个拍摄影棚。控制饮食、睡眠不足,让我一直处于疲惫状态。可不摆出笑容是不可以的,一旦露出疲态, 来自至亲的谩骂和咆哮比什么都来的都快。


    衣服一件件脱下来, 一件件换上。为了节省时间,她让我当着众多工作人员的面换。


    “小孩子家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点, 别让别人都等着你!”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的劝解,才让我有机会去更衣室。


    摄像机好可怕, 闪光灯好可怕。戴着帽子的导演不断传来的指挥声也好可怕。


    我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南北通透的大平层,有着宽敞的阳台,和干净到能反光的地面。


    餐桌的椅子很高, 记忆里我的腿不能触碰地面,一直悬空着晃来晃去。


    桌子对面坐着的是我的母亲。她将为我准备的那一点食物挨个放上秤,然后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她要求我咀嚼的次数和姿势都要符合规定,以免我的脸部变形。


    我恨她。她也一定是恨我的。如果不恨我,她不会这样对我。


    我的生活就是一个悲剧。每天睁开眼睛我便开始诅咒全世界。当我无可避免的迎来生长期后,接不到拍摄的母亲发疯般为我找到了新的折磨——钢琴。


    她一定是恨我才会打我,一定是为了折磨我才要生下我。


    我想, 如果我有一个孩子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对她。


    那时候的想法无关于我会如何择偶, 也无关于我是否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只是单纯对母亲的反感和不满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


    她可以好好学习, 成为社会栋梁。也可以随心玩耍, 平平无奇。我要挣钱为她提供更多的选择, 唯一的要求是不能违反法律。


    因为监狱不是个好地方,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去监狱。至于她会伤害到谁, 我不是很在意。


    哪怕成为一个人渣也好,只要她能是全世界最开心的。


    或许,我的母亲是个精神病。


    越长大我越觉得,她的控制欲超乎了寻常的偏执,是她病态的延伸。


    她执意要让我进入娱乐圈,再一次暴露在可怕的镜头和注视之下。


    她一定是想让全世界的人跟她一起监视我,掌控我每一次吃饭的多少,掌控我所有的喜好和厌恶。


    我从没有过过生日,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拥抱。她从来没对我笑过,我也一样没给过她好脸色。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一样,没有人庆祝我的诞生,我自己也是。


    唯一和往常不同的是,母亲说她找到了让我进娱乐圈的门路,明天就回她的老家跟亲戚商量。


    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只有她会信。她那坚持一件事就咬住不放的脑子没办法思考太多。


    也许是看到了希望,那一天母亲没有发火。


    她允许我躺到了她的旁边,两个人在短暂的沉默中,头一次体会到了除争吵以外的相处方式。


    傍晚昏暗的光线让她一直火热的大脑冷静下来,她躺在那里,那么安静,就像一个普通人。


    我侧过头,看着没有皱眉、没有大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她。我发现自己依然恨她。


    你恨我吗?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妈妈也是这么养我的。


    那时候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当纯想,看来她的母亲也是一位精神病。大的精神病生下了小的精神病,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也会变成精神病。


    她一定是恨我的。


    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在打我的时候、在骂我的时候,并非是出于想要管教我的心理。那更像是一种发泄,我觉得她单纯是在我身上发泄着对生活的不满,她一定是恨我的。


    但是,在那一天,这样的想法彻底改变了。


    我在一处常人不会去的小巷子里,看到了中学生斗殴的现场。


    几个人打一个,场面压倒性的不妙。但那个被围着的孩子却没有放弃,她护着自己的脑袋和腹部,不时大叫着尝试反抗。


    不过,都失败了。


    对于我来说,她们只是一群小孩子。小孩子的胳膊格外纤细,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个被打的孩子,说实话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眼睛大大的,头发看起来又细又软,相当有少年感。


    属于是如果在路上碰到,对方主动来找我搭话的话,无论是什么话题我都乐意回应一下,并且给她买个冰激凌的类型。


    可是,在产生这样想法的同时,我亦想加入施暴者的那方,在她的小腹上踢上一脚。


    我的心脏砰砰跳得很快。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血液在我的血管中奔涌,脸颊和手心都染上了温度。


    那些做坏事的孩子们注意到有人进入了小巷,很快一哄而散。只剩下那个被打的孩子,她蜷缩在角落,试图缓和身上的伤痛。


    我也该离开了,从一开始,我就没必要旁观这场闹剧。


    但我的脚被固定住了,没法转身。


    巨大的好奇心怂恿着我往前,跟那个受伤的孩子搭一搭话。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好奇什么,但我的确迈开了脚步。


    我站在她的面前,将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蠢蠢欲动的暴力行为依然盘旋在我心中没有消散,但我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也没有做出具体的行动。


    我只是带着好奇,如同观察一窝刚出壳的幼鸟那样,低头看着这个受了伤的小孩。


    我确信自己的脚步声一定会被她听到,这孩子不会没有发现有人站在她身旁。但她没有在意,低着头查看她护在怀里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防止自己的小腹被踹,现在才发现,她是一直在保护着什么。


    我想起了小说里的场面,尽管母亲对我的管控十分严格,但我仍能在偶尔上学的时候听到那么一两句当下流行的小说内容。也许,这是个相当有爱心的孩子,她怀里护着的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


    也有可能是一只小鸟。因为猫狗的幼崽好像没有小到能让她完全裹进怀里。


    这孩子打开自己的外套,我发现她藏着的不是一只小猫,也不是什么小鸟,而是一兜包子。


    显然她的努力没有成效,捂在怀里的包子已经烂了。挤在一起,变成了相当恶心的东西。


    那小孩愣了一下,突然抬起了脑袋。我就这样冷不丁的,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快,踹她一脚,让她哭,让她崩溃。看她的眼神还会不会如此倔强。


    但我并没有行动。


    “你……”


    她开口了,声音是还没有变声的童音。


    “你,你赔我钱。”她伸出一只手扯住了我,“你赔我钱,不然我就到处大喊,说是你打了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觉得生气。


    “多少钱呢?”


    那孩子显然也被问住了,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会:“二、二十……”


    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提高了音量:“对,二十块,你得赔我二十块。”


    我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从没有过的喜悦填满了我。在我的人生中,还没有哪怕一刻像现在这样开心。快乐如同碳酸汽水里的泡泡,难以抑制的从胃部涌了上来。


    我给了她二十块钱。


    从始至终,脑袋里恶劣的想法都没有消失。我一边感到快乐,一边更想看到对方崩溃的样子。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如此的相像,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没有觉得恶心。


    我与我最恨的人有着同样的冲动,这居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因为这同样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是我母亲的女儿,而非仇人。


    确实有着相同的血液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


    后来,我参加了选秀,成功出道。重新站在了众人的注视之下,为了遮掩上层的丑闻而退团后,我终于认识到了小时候没能看清的事实。


    原来全世界都是神经病。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人们就会变得暴躁。


    有那么多的人骂我,我反而因此得到了更多喜欢。原来恨是爱的表达方式,原来歇斯底里是另一种狂热。


    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呼应,成长过程中让我不适的种种都有了解释。


    看到那个受了伤的孩子,我脑袋里产生了那么多可怕的想法,原来是因为我觉得她可爱。


    母亲将那些可怕的想法在我身上付诸了现实,原来是因为她爱我。


    原来我不必害怕摄像机无时无刻不在的监控,不必厌恶粉丝对我生活的过度干涉,也不必为母亲的车祸感到恐慌和迷茫。因为生活对我所有的恶意,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爱。


    如果像这样打开思路的话,就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再痛苦。


    人们不是常说吗,长大了以后要把自己当成小孩再养一遍,才能弥补童年的遗憾。


    我也是这样。


    我只需要成为全世界最开心的人就好。


    我爱我的母亲。我希望她依然能够保有意识,忍受着无尽又漫长的时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受的摆弄。就像小时候她对我的那样。


    我也爱我自己。我希望有一天我的生活能够毁掉。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去死。


    不过,不用那么着急。


    我找到了一些好玩的。


    那个让我意识到痛苦可以和喜爱划上等号的孩子,我居然又见到她了。


    这一次,花上连二十块都不到的代价,就能收获到她真诚的感谢呢。


    【作者有话说】


    一个突然插入的番外。正文当然还没有完结,不过之前有人误会过,所以特地提醒一下。


    第78章 利益


    虽然早就知道颜彧倾不算是多正常的人, 但在这一刻,我依然觉得有一股冷意从心底往上升腾。


    她的表情是认真的。让我想起她在病床旁边为母亲擦拭身体时的神情。


    我想起她把我拉进泳池,欣赏我挣扎的表情。想起她掐住我脖子时, 面带着迷醉神情。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颜彧倾问, “你还找我要了二十块钱呢。”


    按照颜彧倾的讲述,这的确是一个足够让人留下印象的点。但我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都没有类似的片段。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惴惴不安地回应道。


    “怎么会呢!”颜彧倾的情绪激动了一点, “我不会认错你的。当我在网上见到你的那刻我立马便确认,这就是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她长大了, 变得更加让我喜欢。”


    “可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青春期的变化可是很大的。”


    我犹豫着回答。自己也不清楚,希不希望颜彧倾认错人。


    “你希望我认错吗?”


    这一问正好命中了我的心坎, 我只得低下头,不予回答。


    我听到了颜彧倾呵呵的笑声。她说,不管我有没有认错,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亲爱的我真高兴。”她牵住我的手。那双一直微凉干燥的手,在此刻似乎也因为她的兴奋而微微发热。


    我的心有些不安。


    曾经我抱怨过颜彧倾若即若离的玩弄式态度,但当知道我们的纠葛可能比想象中还深时,我想起的是她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情景。


    忍不住想要逃离, 同时内心深处却在兴奋。


    颜彧倾的出现为我平淡无奇的人生添上了一抹奇幻的色彩。她长得漂亮,备受欢迎, 脑子又有点神经兮兮。这无论从哪方面都与常人不同的角色,我本来没有机会遇到。


    现在我们相遇了, 还有了纠缠。心底里一方面是对她的嫉恨, 另一方面则又是巨大的虚荣和刺激。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对了。”颜彧倾又说, “妈妈现在有空了没,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我没有纠结颜彧倾对我妈妈的称呼, 在口袋里握住了手机。


    我刚才跟妈妈发过消息,她没有回我。不过我带了家里的钥匙,不管家里有没有人都能回去。


    想到微博刷到的那些谩骂的话,我咬了咬嘴唇说:“可以带你回去。但是,你要继续带我上节目,表现的亲近我。”


    颜彧倾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


    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有点太不解风情,现在正应该是培养感情的时候。


    放在口袋里的手捏成了拳头,我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可我为什么非要顺着颜彧倾的气氛来呢?


    我又不喜欢她。


    我凭什么喜欢她啊。从最开始我就看她不顺眼,何况还被她狠狠耍过。颜彧倾的粉丝有那么多,我并不是其中一个。我不仰望舞台上的她,视线也不会一直被她吸引。


    是她主动靠近我的。我想。我得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


    颜彧倾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笑了起来。


    “好呀。”


    她答应了我。


    我不必担心颜彧倾会为此生气。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测的人。主要为好玩而驱动的她,应该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找我生气。


    “下次我带你一起拍个vlog吧。”


    我可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如果不是这样的交换,我怎么可能答应颜彧倾去我家,怎么可能把那破败狼狈的一切展示给她看。


    “走吧。”我捏紧了钥匙,“去我家。”


    颜彧倾很开心地带我回车上,开车往我所居住的地方过去。


    一下车我就看到了地上的小卡片:专治不孕不育。


    皱了皱眉,我悄悄把它踢到车下。自己也知道这是无效的努力,因为这种广告小卡片不可能单张存在。


    “戴上眼镜和口罩。”我提醒道,“小区里说不定会有人。”


    “好哦。”颜彧倾一边答应着,一边从背后搂住我的脖子,树袋熊一样缠在我身上。


    楼道里的霉味还是记忆中的味道,大片墙皮般落,角落有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分布。我带着她一层一层爬着楼,走到了我家门口。


    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上面的生肖,好像还是前一年没换下来的。


    插进锁孔拧动钥匙,我发现屋门没锁。


    难道妈妈回来了?可为什么不给我回消息呢?


    打开房门,我喊了一声:“妈,我带朋友回来了。”


    话都没有说完,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坐在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的人。


    颜彧倾从我身后出来,她摘下口罩,并无异常地问好:“阿姨、叔叔,晚上好。”


    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我见过最可恶的人。没有本事,爱推卸责任,喝醉了就吹牛,胡乱打人发泄脾气。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到了站在我身旁的颜彧倾脸上。


    那张比记忆中苍老得多的面孔皱了起来,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他的牙齿已经发黄,左边门牙旁边的牙不知何时脱落。


    “刚才还正说着呢,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隔着这么远我也能闻到他的口臭,“还想让孩子她妈问问,你看,这不巧了吗。”


    他甚至站起来,把自己的主位让给颜彧倾坐。


    我看向妈妈,她低下头不与我对视,似乎在羞愧没有提前提醒我。


    我通过他对颜彧倾的态度,大致判断出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东西没有死,就是不想负责任,自己快活去了。


    我妈得知我上电视有出息后肯定到处给人炫耀,不知道通过谁一来二去,让他给知道了。


    他肯定觉得我赚到钱了,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要钱。


    颜彧倾的出现可能在他意料之外。但他一定觉得这是个更好的机会。


    这个蠢货别的不行,但自以为自己很有眼界,通晓古今中外的大事。我妈妈不一定知道颜彧倾是个多么火的人,但他肯定知道,从他那谄媚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只有我回来,他肯定上来就跟我要钱,不会客气。但是看到了颜彧倾,他那贫瘠的脑子里估计就开始琢磨放长线钓大鱼了。


    “我没看错的话,你是颜彧倾对吧?”他热切地伸出手,“幸会幸会,久闻大名。”


    “叔叔好。”


    颜彧倾忽视了他递过来的手。他也不觉得尴尬,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


    “哎呀,到了吃饭的点了。现做来不及了,从饭店里点一些吧,我请客。”


    他故作大方地打起了电话,像个国王指点江山一样点起了菜。话里话外透露着自己跟老板有多么熟络,自己在这个镇子上有多少人脉。全然不知他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样,让人看了好笑。


    “最好的饭店,这个点正忙。”


    放下电话,他得意一笑:“要是别人,现在点可不能让老板给送来。”


    颜彧倾礼貌地笑着,没有搭腔,也没有拆台。


    等点的饭菜到了,他张罗着安排座位,举起酒杯给颜彧倾敬酒。


    这一桌子菜,跟我中午点的好像差不多。颜彧倾自然也没有吃多少。剩下的部分和中午的一起,被通通塞进了冰箱里。


    期间,这东西不断找着无聊的话题,企图博颜彧倾开心。


    我分明记得他曾说过,戏子是最不入流的行当,他见到就要啐一口唾沫。


    “失陪失陪,抽一根烟。”然而在颜彧倾面前,这没素质的东西连抽烟都知道要去外面抽了。


    颜彧倾陪着我妈妈说话,我站起身跟他一起走到阳台上。


    “你别想着把她的信息卖出去,”我警告他说,“你找不到门路。而且被她粉丝知道了,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你。”


    “呵。”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大口:“你爹我可不蠢。”


    我想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五层楼可能摔不死人,应该再把那把沉重的太师椅搬过来,跟着一起砸下去。


    “你这次上电视赚了多少钱,几十万得有了吧?”


    我不理会他。


    “之前看上一个投资,正好手头缺点钱。挣了钱给你爹用用,回本了以后全都还你,我不贪你这点。”


    我翻了个白眼。


    他吧嗒吧嗒地抽烟,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你个白眼狼不给,我直接找她要。”


    “神经病,人家凭什么给你。”我瞪着这蠢货。


    “凭什么?”他笑了,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我是她老丈人,她那么有钱,给点诚意看看又怎么了?”


    我觉得浑身一凉,就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一支烟很快吸完了,他把烟头往楼下一扔,接着说:“别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谁不知道我女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但就你小时候那个龟样,整天不男不女的,我就知道不指望你勾引男人。”


    “没想到你倒有本事,能勾引个有钱的女人也一样。”


    我的脸颊发红,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耻。我为眼前这个混蛋的存在感到羞耻,这是比破旧的筒子楼更让人拿不出手的东西。


    掐住他的脖子,往这家伙的太阳穴上来上三拳,然后再把她从楼上推下去。


    心底响起了疯狂的声音,在我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行为时,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一切打断。


    “生生,”颜彧倾出现在背后,“卫生间在哪?我想借用一下。”


    第79章 最悲伤的人


    卫生间相当窄小, 地漏周围有着一层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水垢。


    颜彧倾去阳台找我解了围后,我们都回到了客厅。一言一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仿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过矛盾。


    他身上的烟味熏得我想吐。我看着那把太师椅, 想象着把它搬起来砸到他头上的场景。


    “小颜啊。”这老东西搓着手, “叔有一件事想跟你谈谈。我手头有个投资项目,不出半年一定能回本,就是前期缺少些资金。叔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眼光长远, 才放心跟你讲的。别人我都不稀罕告诉……”


    “时间不早了,颜彧倾开车过来也该累了, 早点休息吧。”


    我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这东西的喋喋不休。她瞪了我一眼。


    “是啊。”颜彧倾及时附和了我,“叔叔,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那东西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他说:“对啊,也是,现在可不早了。休息,先休息,我不打扰你们。”


    我带着颜彧倾起身,回到了我的房间。


    狭小的空间里仍保持着我走时的模样, 这间小小的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头和樟脑球的味道。


    被子软乎乎的, 一摸就知道刚刚晒过。看来在我发消息告诉妈妈要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收拾房间。


    本来应该更开心点才对, 一切都被那东西打破了。


    他就该死。


    关上卧室的门, 颜彧倾有些拘谨地问我:“我可以坐哪里?”


    真是讲究。可我现在没有一点力气搭理她。


    做了几次深呼吸, 我才疲惫地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开:“请坐。”


    颜彧倾坐下了。


    “你带睡衣了没?”


    她点点头。


    “那先去洗澡吧。”我跟她说, “花洒左拧热水, 右边凉水。洗发水之类的……我太久不回来,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用之前看一下包装。”


    或许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颜彧倾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补充道:“别洗太久,热水不多。”


    我家到现在也还没换电热水器,用的是太阳能。这个地理位置一到冬天,热水的储量就不太够用。


    这句话我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多可笑呢,让大明星亲自开车过来的地方,连点热水都招待不出来。


    等颜彧倾去洗澡后,我瘫坐在床边,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


    突然,我意识到那老东西还在客厅。于是搬上椅子,坐在了卫生间旁边的过道等着。


    旁边烟雾缭绕,他坐在铺着垫子的木质沙发上一根又一根地抽烟。看到我出来后,朝我露出一个相当难看的邪笑,几颗黄色的牙齿引人注目地呲着。


    过不多久,卫生间里淋浴的声音停了。颜彧倾听从了我的嘱咐,她没有洗头发。很快,她收拾好后穿着睡衣打开了门。


    我站起来,堵在狭窄的过道,遮挡住有可能从客厅投来的视线。


    又一次回到房间,看到颜彧倾从她的行李箱里翻找着瓶瓶罐罐。我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了,然后再拿着睡衣出来。


    拖鞋一脚踏进地上的积水中,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没做干湿分离的卫生间,洗完澡必然是这样。有什么可反感的呢,我的老家、公司宿舍、自己租过的小套间不都是这种形制吗?总不能因为住过一两次豪华型的酒店,就忘记自己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吧。


    但是,颜彧倾会怎么想?


    我看着这狭窄的没有窗户的卫生间,第一次发现它是那么小,布局如此局促。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也还是能看到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水点。妈妈长时间一个人住,房子打理的没多干净,也不多脏乱。但是卫生间的镜子,总是成为打扫卫生中被忽略的部分。


    打开花洒,水凉得我打了个激灵。很快,它又变得很热。当我想让它稍微凉一点时,水又变得很冷。


    很难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我本该习惯了才对。


    我沉默地面对着墙壁,看着泛黄的瓷砖上沉积已久的污垢。当一会凉一会热的水冲刷着我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如果妈妈没有那么得意的四处宣扬我上了电视,或许那东西就不会回来。我知道这不怪她,她给别人打了一辈子工,我也从没让她省过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炫耀的地方,让她在打牌的八卦时挺起脊梁,我没有理由阻止她高兴地和别人分享。


    可我还是无法停止埋怨。


    如果没有那中间人的联络,那老东西也不会得知我“发达”的消息,专门跑回来找我借钱。那老东西曾经做的孽,住在这附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即便如此还一个传一个的把消息告诉过去,打从心底就没有盼着我们母女俩好。


    还有,最可恶的那个。如果这老东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话。一切就都太平了。


    可她没有死,没有死!


    他那贪婪的模样将我心底的疤展现在了颜彧倾面前,让她目睹了这样一场闹剧,目睹了不可外传的家庭丑闻。我无声地哭泣,拼命忍耐着声音,却还是会从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响。


    多丑陋啊。不仅环境这样差,人心也是一样。


    如果不是穷惯了一辈子脸上无光,妈妈也不会四处宣扬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如果不是穷惯了见不得别人好,中间传话那人也不会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穷惯了眼界低下,那老家伙也不会把那么愚蠢那么无耻的一面暴露在颜彧倾面前。


    该死,该死啊。


    为什么我偏偏得把这一面展现给颜彧倾啊。


    为什么非得要颜彧倾看见这一切啊!


    颜彧倾愿意把她的秘密展现在我面前,这不意味着我也要与之交换。


    这不一样的。


    如果,如果我是她。从小被无能的母亲虐待,在长大后成为大明星过上不愁生活的日子。那我也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展现给别人看,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是给自己增添几分令人同情的色彩而已。


    可我不一样,不一样啊。这般丑陋的是我生长的环境,是我看不起的,也是我永远无法摆脱的。


    我知道我也是一个蠢货。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又能比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呢?我逃课、叛逆,最终连个正经的高中都没考上,选择大学和专业时也一点都没考虑自己的前途。别人说什么信什么,高傲的认为自己的判断才是对的。从学校里退了学,接着发现明星这条路也走不下去。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受挫中我就明白了,我和我看不起的那些人实际上是一类人。


    可我唯独不想让她知道,我不想让颜彧倾知道我的本质是如何的肤浅和丑陋。


    我在水流中痛哭,压抑着尖叫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这墙一点都不隔音。


    我嘱咐颜彧倾不要洗太久,自己却一直待在卫生间不肯出去。反正热水只勉强够两个人洗,我不用担心耽误妈妈洗澡。反正老一辈子的人,在冬天不会天天洗。


    一阵凉一阵热的水稳定下来,热水快用光了,温度再也提不上去。


    我。


    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好吧,我知道比惨永无止境,客观比我可怜的人也一抓一大把。可我只能体会我自己的心情,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的出身,痛恨这座土黄色的小县城。


    最可怜这样对形容不好准确,那么,我一定是全世界最悲伤的人。


    终于关停了花洒,换好睡衣后走出浴室。我没有张望客厅是否还有人,推开卧室的门,在躺在床上的颜彧倾将视线投过来之前把灯关上。


    敞亮的房间一下步入黑暗。眼睛无法适应这突然的变化,我连房间内物品的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凭着记忆里的位置,我摸索到床边。俯下身碰到了颜彧倾的身体,她躺在了床铺的外沿。


    我沉默地爬上了床,跨过她躺在了旁边。接着听到了颜彧倾放下手机钻进被窝的悉悉嗖嗖声。


    她很配合地什么都没有说,安静躺在我的床边。


    我的鼻头发酸,依然很想哭。


    在卫生间里是因为羞愤,现在则是因为委屈。


    我翻了个身,面朝向颜彧倾。同时她也翻身面朝我。我依然看不清她的轮廓,却感受到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触碰到颜彧倾柔软的身躯,闻到了她身上与我相似的味道。


    那一刻我眼眶发酸,又一次落下了泪水。


    撑在我背后的手掌轻轻拍着,像是一种安慰。


    我在她的怀抱里蜷缩起身子,捂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颜彧倾给予我的温暖。


    “生生。”


    一片寂静中,她开口了。


    “不要胡思乱想。”颜彧倾说,“想的越多,越是容易难过。”


    那只搂着我的手摸到了肩膀,继续往上,来到了颈间。


    她一点点地用力,我清晰地感觉到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但在这一刻,我没有产生任何抵抗的情绪。


    氧气不够用后,我感到了窒息。渐渐的,渴望呼吸成了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悲伤、痛苦,我全都忘记了。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越是如此氧气消耗得越大。


    最终颜彧倾松开了对我的禁锢。空气是那样的甘甜,仅仅是能够呼吸,就足够让我打从心底里赞美老天。


    我慢慢平复着呼吸,忘记了这是哪里,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第80章 好消息


    颜彧倾对我说, 什么都不要想。


    可这太难了。只有在窒息后挣扎着渴望氧气的片刻,我才短暂地失去了所有思绪。等身体慢慢恢复,哪怕是在梦里, 我都摆脱不了胡思乱想给我带来的伤害。


    这一晚我睡得很困难, 如果不是苦过后带来的困顿,可能会一直无法入睡。


    不安生,睡着了也不安生, 我梦到了我充满噪声的童年。


    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是一楼。外面有个卖豆腐的, 成日里敲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吆喝。就在临近卧室的窗户外面。


    楼上时不时搬来新用户,装修的声音嗡嗡不止。楼房二楼的下水系统总有些问题,用户换来换去, 每一个都觉得改装下管道就能解决问题。


    不远处有个封闭的小厂房,里面总是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不见有人进去,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工作,也不清楚它究竟是做什么的。只记得里面持续不断传来巨大的响声,在孩子们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认为这里面一定是压煤的地方。


    还有,永不停息的呵骂声。


    我醒来时, 天色才刚蒙蒙亮。颜彧倾也意外起了个大早,她坐在床上简单梳理着头发。


    “我等下就要回去。”她说, “临时有些事。”


    真的吗?我无法克制自己的遐想。恐怕不是临时有事,是受不了这简陋的环境和恶心的氛围吧。


    “要跟我一起回去吗?”她问。


    “不了。”


    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但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 那该死的老东西一定会为难妈妈的。


    我得留在妈妈身边, 确保她不会受到威胁。


    “好。”颜彧倾晃了晃头发。她随便一拢, 头发随意地扎起来, 松松垮垮的。


    “要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吗?”


    “别了。你要赶时间就趁早吧。”


    颜彧倾估计只是出于礼貌的顺口一问, 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跟那老东西、包括我说话口音重到让她听不太懂的妈妈再多说一句话。


    她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我还有点困,但知道这会儿就算再躺下,也一定睡不着了。


    天蒙蒙亮。外面起了一层雾,让我不确定太阳究竟升起来没有。雾里有股呛人的烟味,冬天要烧煤,常常是这个味道。


    我将颜彧倾送下了楼,送到她的车边。


    她不自己开车回去,而是叫了一位司机。


    “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


    颜彧倾戴上了帽子。在没什么人出门的黎明,这更多的是为了保暖。


    “嗯。”


    “好。”她打开后排的车门,“等你想回去了告诉我一声,我们还有个vlog要一起拍呢。”


    我一愣,随后想起了我提过的要求,以及她给了我的承诺。


    “嗯。”


    我不想颜彧倾再掺和进我的家庭闹剧。但,我也不想让她离开。


    不要走,别留我一个人。


    快点走,别再看我的狼狈。


    她走了。


    我在路口多站了一会,把手抄进口袋里,转头回家。


    走到楼下,我撇了一样旁边的矮木,不禁停下了脚步。


    在它干巴巴孤零零的枝杈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幼嫩的绿色。


    现在差不多是三月份的中旬,对啊,春天快要来了。


    可是春天快来了,我却无法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产生希望。落叶树木发芽这种我已经重复看了二十年的小事,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么欣喜。


    我回到了家里,重新躺在床上,意料之中的无法入睡。


    无聊又漫长的时间里,该做点什么来打发呢。我作为爱豆的那个帐号底下的评论我已经看腻了,平淡的夸赞,数量又不多,只会显得我可怜。


    我愣愣地躺在床上。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听到了卫生间传来的洗漱声。


    有人出门了。


    差不多也该是起床的时间了。我又躺了一会后,下床来到了客厅。


    正巧碰到那老东西进门。她提着一大兜子食物,摆满了一整个茶几。


    我们这边的饮食口味都比较重,早上也是。人们刚起床就能就着一大碗胡辣汤吃下油乎乎的炸糕或者用大块肥肉包起来的包子。但这老东西摆着的一大桌子,显然不属于这种风格。


    桌子上有米粥,有油条,有鸡蛋羹。也有桂花糕,烧麦,虾饺,水晶蒸包。种类繁多。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卖的可不便宜,早餐铺子上是找不到的,只能去店里买。


    他肯定是昨晚看颜彧倾吃的不多,觉得重油盐不符合对方的口味。为了讨好她,特地早起买了这一大桌子花样丰富的早餐。


    真是可笑,我还以为这自大的老东西看不起任何人,遇见谁借钱都是趾高气昂的模样。没想到就算是见到了他自称最看不起的明星爱豆,她这副谄媚的劲头都是我想都想不出来的。


    看到我,他自然不必客气。眼神往卧室瞥了一眼,他说:“还没起床?”


    “她走了。”


    说出这句话时,我非常想笑。


    多可笑啊,花那么多钱买了一大桌食物,想要讨好的对象却已经提前离开。


    对于一个说不定正欠欠着债的抠门货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什么?!”他果然提高了音量反问,“什么走了,你什么意思?”


    “走了就是走了。”


    我一摊手,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你那点小九九谁看不出来啊。别眼巴巴上赶着倒贴了,人家觉得恶心。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臭脸,一大早趁着没人起床就走了。”


    “混账!”


    他爆发出一声大吼,一巴掌挥舞上来。我下意识后退,因为慌张绊到了腿,差一点跌坐在地上。


    这老东西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他本就不算高的身形佝偻下去,头发花白,牙齿缺了一颗,脸上布满皱纹。


    他可能就比我高上一点,也可能连一点都没有。佝偻的身形让他看上去格外矮小。


    我一直觉得我不害怕他了。


    我也不应该害怕她。他老了,而我正是年轻的时候。像他这样干瘦的人,只要用力一推就能一个趔趄往后倒。搬起那把太师椅往他身上砸的话,他不死也要残半条命。


    我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这个时候应该反击才对。打他一顿,把这些年的怨恨都发泄出来。彻底震慑住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让他不敢再回来,不敢威胁我妈妈来要钱。


    可我居然没有动。


    我不可置信地将目光下移,看向了自己攥紧的拳头。


    它竟然在微微的发抖。


    “白眼狼,赔钱货,你就会坏我的好事!”那老东西叫嚣着,又一次要扑上来。


    我惊恐地看向他,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脑袋。他的拳头没有落在我身上,一双手将她推搡开。有个人影拦到了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我。


    那是我妈妈。她用身体挡住我,如同一只带崽的母鸡。尽管与年轻时相比胖了不少,可她依然无法将我完全护住,因为她是那样的矮小。


    “滚!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也许是妈妈喊得太大声将她镇住,也许是这好面子的狗东西害怕引来邻居的关注。他骂骂咧咧的,没有进一步与我对峙的意思。


    他转身把茶几上的食物一样样地收回餐盒里,骂着各种污秽难听的词,最终狠狠摔门离去。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还没有从恐慌中走出,瞪着眼看向门口,扯着领子喘起粗气。


    妈妈转过身哭了起来,她说这怎么办呀,这该怎么办啊。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慌张下去。下一次她来,我一定不能吓得僵住身体,我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攥紧拳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妈妈:“他要敢来,我就打死他。”


    依照我对那东西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时刻提防着他会回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有让妈妈单独行动。无论出去买菜还是上班,我一直跟在她身旁。


    那东西不是个有耐心的家伙,他一定会很快折返。可是,和我预料的不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她都没再出现。


    不仅任没回来,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最初的几天里,我因为需要时刻紧绷神经而疲惫。但等待了许久都没有她的动静,我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假期已经快过去,苏易简给我们安排的经纪人那里已经开始催我回去。


    就算是没什么事做的糊豆,也不意味着能一直翘班。


    我很担心在我离开后那东西折返回来。可是,我没那个能力把妈妈接走,我自己都还住在员工宿舍里。想了想,我把之前上节目的报酬大多转给了妈妈。


    “最近不太安生,要不你出去换个地方住。”


    可她却在这种地方格外固执,认为既然已经攒钱买了房子,就不该花钱出去住。


    “没事的,你放心。”妈妈安慰我说,“要是看到她,我就报警。我们早就离婚了,这不是家务事。”


    我只好跟她说,有什么意外的话一定要联系我,然后不得不收拾行李,买好车票准备离开。


    临走的那天,楼下出现了一辆车。很普通常见的民用车款式,我眯起眼睛,觉得车牌有些熟悉。


    果然,车窗落下来后,颜彧倾探出头给我打了声招呼。


    “你……”


    你很闲吗?


    话说擅自查别人车票时间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合规吧。不是只有私生才会这么做吗,你个大明星不要带坏头啊。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而是露出了笑容。


    我想由于这几天来的紧绷和疲惫,这个笑容可能没那么好看。比起微笑,可能更像是叹了一口气的苦笑。


    颜彧倾同样以一个笑容回应了我。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呢,”她咕哝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开心些。”


    “……”我沉默了一下,回答:“谢谢你来接我,我很开心。”


    虽然我没这么要求过。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诶——”


    颜彧倾的反应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这个啦,虽然我来接你你也应该开心就是了。但好像有更值得庆祝的事呢,打起精神来啊生生。”


    我一脸疑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颜彧倾歪了歪头。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她问。


    “知道什么?”


    这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尽管连一个可能相关的猜测都没有,我还是想,或许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呵呵。”颜彧倾轻笑一声,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意味深长。


    “看来你不知道啊。”


    “他死了。”


    “怎么样,开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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