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孟远舟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指挥部的。
他在帐篷门口啪地立正敬礼,帘子还没落下来就开了口:“报告!周海鹏全撂了!”
指挥部今天人多。陈司令也在。他正坐在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后面看一份标注了红色标记的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浓茶。许参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铺着一份正在写的汇报材料。另外几个干事和参谋各自占着帐篷两边的位置,即便是大年三十了依然在忙自己手头上的这摊子事儿。
孟远舟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从头说。”陈司令把笔搁下。
其他人很知趣地起身离开了主帐篷,只剩下陈司令、许参谋和孟远舟在。
“是!”孟远舟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国安在巴市周海鹏住所实施抓捕,人赃并获。从他住处搜出备用手枪两把、子弹四十二发、伪造护照三本、现金十二万、加密通讯设备两套。审讯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持续到今天凌晨五点半”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记录本。
周海鹏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开始还缄默着。但他这样的人,不过是为了求财或者是求得某种精神上的获得感,他是没有坚定的信仰的。因此,在听到国安其实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朝天之后,心理防线边开始崩溃了。之后为了谋求减刑,开始交代。
“交代了多少?”许参谋问。
“全撂了。”孟远舟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在巴市经营了六年的整张关系网,尤其是被他收买的一些联络人。全部交代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敲出了他在省城的加密节点,那地方表面是个打印店,实际上是一个相关的中转枢纽,所有发往境外的加密邮件都从那里走。”
他翻到记录本的下一页。
国安根据周海鹏的口供,连夜出动,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七点,涉案的巴市三个仓储点全部查封,省城加密节点被端,周海鹏策反的七人里面六个已经到案,剩下一个在逃,正在追。
听了后,陈司令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浓茶十分惬意地喝了一口。
“好!”
“还不止!”孟远舟脸上的喜悦之色愈发浓烈,“周海鹏在交代过程中供出了三个跟他是同一批被招募的潜伏人员”
总之,这次国安赚大了,顺着周海鹏这条线能牵出一张很大的网。孟远舟估计国安那边的感谢电话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许参谋哈哈大笑:“看来很多人这个年是过不成咯!”
不过那都是国安的事情了,和他们这边关系不大了。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这边的计划都没有被执行到位。显然,陈司令也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那他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孟远舟:“传出去了。国安是特意等他把消息传出去后才实行的抓捕行动。不过,那边到底信不信,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无妨。最后他们不信也要信。”陈司令霸气地摆了摆手,“咱们按照咱们自己的节奏走就行。”
反正,最不安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孟远舟汇报完便告辞出去了,许参谋喊住他:“小孟,报告没那么着急,今天就别写了,好好过个春节。”
“您放心,我等明天再写。”孟远舟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任谁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精明且演技出色的情报科人物。
许参谋:今天写和明天写的区别大吗?
算了算了,反正在这儿过年也不需要走亲戚什么的,闲着也是闲着,年轻人愿意多干活就多干吧。
孟远舟刚掀开帘子,帐篷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花白头发,乱得像鸡窝。孟远舟凭借着自己过硬的职业素养,一眼就记住了他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孔里,导致整个前襟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眼睛通红,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但他脸上的兴奋劲儿,已经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顾教授。
物理研究组的顾教授。
对方和他擦肩而过,进入到了帐篷里。
“陈司令!”顾教授压根没管帐篷里还有谁,直直地朝陈司令走过去,然后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一沓打印纸啪地拍在了陈司令面前。
打印纸第一页上是一组方程式。手写的。墨水还没干透,有几处被手指抹花了。
“你看这个。”顾教授指着那组方程式,手指头都在抖,“这是我们从光膜里破解出来的!”
陈司令低头看了一眼:他看不懂。
许参谋忙给他拉来了一张椅子:“顾教授,你先喘口气。”
“我不喘!”顾教授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芒,“你听我说——”
他从打印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许参谋看了一眼,嗯,他也看不懂。但他能知道这事儿估计是挺重要的。因为顾教授平时缩在实验室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吃饭让助手端到门口,别说开会不去,帐篷外面的太阳他都嫌刺眼。今天居然亲自跑过来了,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说明这绝对是出大事了!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研究之前的那层光膜。”顾教授也知道自己心急了点,深呼吸了两次后强迫自己放慢了语速,“虽然它只持续二十四小时,但我们来得还算及时,记录下了很多特征以及残留物质。一开始我们以为它只是一层时空扰动的能量膜,性质类似于高维空间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但一个多月前我们发现它不是静止的它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有规律地波动。频率很低,但存在一种稳定的周期性。”
他也不管前面这两人是不是能听懂,嘴巴里飚出一堆专业词汇。
“我们又花了几个星期去破解这种波动的规律。上星期,我们在波动的底层信号里分离出了一组数学结构。”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于是,就得到了这一组可以用数学语言描述的、完整的、自洽的方程组。”
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
“这组方程描述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等离子体约束机制”
又是一段巴拉巴拉,嘚吧嘚吧,然后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通俗一点。”陈司令说。
“结论是什么?”许参谋问。
“可控核聚变!”顾教授手舞足蹈,“可控核聚变目前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是温度太高。一亿度以上的等离子体,没有任何材料能承受。所以我们只能用强磁场来约束它,让它在磁笼子里悬浮着,不要碰到任何东西。但磁场约束的技术难度太大了,几十年来进展缓慢。”
他拍了拍那沓纸。
“但光膜里的这个机制不一样。它直接改变空间本身的结构,让等离子体被自然地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里,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水天然会待在碗里。不是碗的材料挡住了水,是碗的形状让水只能待在那儿。”
他这样说,许参谋就能懂一些些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这个方程式能帮助我们造出这个‘碗’?”
顾教授本来还想从专业的角度来解释一下,但看到两位军方大佬脸上露出如大学生一般清澈的表情时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用最直接最不绕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说:
“对!”然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最起码能把目前聚变堆的瓶颈给啃下一大半!”
陈司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组方程,虽然他看不懂,但他能理解可控核聚变的意义。这本来也是遏制军事的一大难点。
“太空基地。”许参谋忽然说了四个字。
“对!”顾教授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听到了对暗号的人,“太空定向能武器、深空推进、月球基地的常驻能源这些东西的根本瓶颈都是能源供应。如果把聚变堆做到实用化小型化,太空基地的能源问题就解决了!它最起码能让我们现在的研究缩短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累的。
“靠谱吗?”陈司令的声音也有点抖。
顾教授认真地想了想,以科学家的精神严谨地回答:“还需要验证。至少要经过两轮独立核算和一轮实验验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靠谱!”
*
顾教授抛下这个重磅炸弹后就又以这种亢奋的情绪飘回去了,应该是要继续他们的研究。剩下陈司令和许参谋两人在帐篷里面面相觑,因为太过震撼因而欢喜来得后知后觉。
“好啊,好啊!”陈司令欣慰极了,“没想到这儿还真是出了不少成果。”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历史组和生物组是不是也来报了喜?”
“递了。”许参谋从手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了两份文件夹,一份蓝色封面,一份绿色封面,“昨天反馈过来的,我今天正准备和您说呢。”
历史组在前一阵天气好的时候考古队挖开了荻阳城墙根深处和县衙官邸的夯土层,在最下层的土样里发现了大量前朝时期的文书残片,大部分是县衙档案,还有一部分是民间契约和私人信件。最早的一份落款是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58年。这个时间点对于晚唐经济史和社会史的研究来说,填补了好几个空白。
“王教授原话是在荻阳城一天,顶在故纸堆里翻三十年。”许参谋笑着摇头,“现在托关系到我这儿想要来加入这个基地的历史学家们可不少。”
陈司令:“来我这儿的也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
这些专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真以为是巴南天坑这儿出土了一座遗址。目前巴南天坑的全部控制权还是在指挥部手里,也就是说在部队手里。不管是哪方面的专家,除了上头征调的,其他没那么牛气的想要过来必须要指挥部点头答应。近段时间,两人在应付这些人际关系上都花了不少的时间。
除了历史组出了成绩,生物组其实也不小的突破。他们在荻阳城出土的粮食样本和药用植物样本里分离出了几组已经灭绝的古栽培品种的完整基因序列,看看能不能恢复种群。其中有一种粟,体内含有有几个在现代粟中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抗旱基因片段。如果能把这个基因片段转到现有品种里,北方旱作区的粟产量可以提高百分之十几。
还有医疗组也逐渐建立了一个古代人群健康数据库,涵盖了从骨骼密度到肠道菌群的几十项指标。
方主任说,这个数据库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人类在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干预的条件下,身体各项指标的自然基准线。对于研究慢性病演化和药物耐受机制来说是一笔不可替代的原始数据。
许参谋汇报完,合上了绿色文件夹。
“国外那些机构费了那么大的劲,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战略武器。”陈司令越想越畅快,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还真猜对了!”
笑声直接传到了帐篷外。
陈司令催促许参谋:“把这些都综合起来,做份报告赶紧交上去。也算是我们给党和全国人民献上的一份新年礼物。”
没想到这边真的这么快就出成果了,原本以为这儿其实纯粹就是个人道主义和社会学的救济项目,科研则是长期投入远看不到回报的。结果,事实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已经做了。不过今天顾教授一来,我这报告又得要重新加内容了。”许参谋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陈司令:“还有那些科研人员,年夜饭可得好好给他们加个菜!”
“您放心吧,早有准备。”
腊月三十的安置区,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管委会提前发下去的春联和福字被各家各户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板房门上。
春联和福字其实不是大齐的风俗,是后世才逐渐兴起的。但在听到说现在大家过春节都会贴这些的时候,大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愉快的接受了,好几个字写得好的还会自己写春联,这才有了之前周海鹏看到的那一幕。
“这春联好,还闪着金光。”有人啧啧摸着管委会发的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春联,红色丝绒底、鎏金字体,看上去就贵气十足。
“我还是喜欢人写出来的。”有人更爱手写体,觉得这里面充满了情感。
至于小朋友,他们才不关心是工业品还是手写品,他们正在玩各种胶水以及胶带,玩得不亦乐乎。
“小兔崽子!把胶水全弄老娘身上了!”有妇人尖叫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别跑——”
笑声和叫声混合在了一起。
除了春联和福字之外,巷子里所有人几乎在挂桃符。
“这就是大齐的旧民俗了。”历史组的王教授正带着学生们走在安置区内,一边看大家贴这些,一边对他们讲解。他们这两天都不怎么进城了,全混迹在安置区,就是为了亲身体验这种民俗活动。
“春联最早呢,其实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题写了一句诗”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有学生踊跃抢答。
王教授点了点头:“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孟昶的这对桃符也被认为是华夏的第一幅春联,到了宋代造纸术开始兴旺后,春联这种形式才逐渐的流行开来。所以你们看,任何一个风俗其实都是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息息相关的。大齐和后蜀都属于这个时期,这会儿最时兴的,便是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桃符呢,每到一年都要换新的”
王教授刚说完,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把两块明显被水泡过还有了裂纹的桃符给挂在了门上。
王教授:“”
“婶子,您怎么不换新符啊?”有学生好奇问出来,“管委会没有发吗?”
那中年妇人转头望过来,忙笑道:“发了,发了。不过,今年我还是想挂这一幅。这是我从荻阳城里带出来的,前年的时候我当家的自己刻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伸手眷恋地摸了摸那桃符:“现在他不在了,我想带着这桃符一直挂在新家里,这样,他才能认出回家的路。”
大家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故事,不免也唏嘘不已。再转身看看周围,很多都换上了新的桃符,但也有不少都是旧的,想来都是如这位大嫂一般想的。
还有很多人手里拎着的不是春联也不是桃符,而是用篮子装着的纸钱和祭品——几块糕点、一碗米饭、一壶酒。三三两两往山坡的方向走。
中年妇人:“这也是我们荻阳城的规矩,年三十是要给先人扫墓的。”
待会儿,她便也要去了。
*
为了今天的扫墓,田红花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昨天包饺子的时候食堂多给的一碗饺子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只小碗,还有两个包子和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一份土豆炖牛腩,一起装进竹篮子里。
赵叔在旁边闷头帮她拿东西。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往山坡上走——自从这个公墓建起来之后,他们两夫妻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这儿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也觉得安心些。
这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在走了。往山坡那个方向去的人手里都拎着篮子,彼此碰上了也不多话,只是互相点点头。山坡上的公共墓园安安静静地伏在晨光里。路上的土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管委会前几天已经安排人把整个墓园都清理过一遍了。
田红花和赵叔算来得比较晚的那一批,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摆上了东西。有的是几块从惠民超市买的糕点,有的是几根香,有的是一个小小的泥人——大概是怕家里的孩子孤单。香火的味道一缕一缕地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冷风都熏暖了。
当时他们下葬的时候是没有分墓穴的,大家都葬在了一起,但是会有一个对应的编号。因为来的次数比较多,田红花和赵叔几乎都不用怎么找,熟门熟路就来到了大宝和小宝的葬身之地。
田红花把饺子端出来,在地上摆了两只小碗,一只碗里放四个,又把那两个肉包子一只碗里放了一个,剩下一碗土豆牛腩她打算就这样放着。
赵叔:“你还是分分吧,不然这俩孩子肯定得打架。”
以前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任何东西又要抢,抢不过就开始打,但是打完立刻又抱成了一团,比谁都要亲。田红花想到这些事,噗嗤一笑,倒是把眼里的泪意给笑回去了。
“行,那就分一分。”她用筷子把土豆炖牛腩给分成了两份。
赵叔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铺开,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卷到半空,跟漫山遍野升起来的纸灰汇在了一起。
“大宝,小宝,”田红花开口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娘给你们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食堂里剁的肉可多了,比咱们放的可多多了,你们肯定爱吃。哥哥爱吃皮薄的,弟弟爱吃馅大的,可别夹错了。夹错了也别打架,以后多着呢。还有土豆炖牛腩,也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她絮絮叨叨,停了一下。赵叔往火里又加了一沓纸钱。
“家里头挺好的。”她继续说,”你爹每天有活干,身子骨还行。娘在组里当了小组长,管着好几十号人,活儿不少,但不算累”
她伸手把碑上沾的一点泥擦了。
“就是过年了,娘有点想你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抖,但也就那么一下。她闭了嘴,低下头,把额头顶在冰冷的地上,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赵叔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他伸过手去,在田红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漫山遍野的纸灰在风里翻卷着,像是一场大雪。
不过,日子总是要继续,在时间的治疗下大家心里的伤痛已经结了疤,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后,很快便被安置区里各种红彤彤的热闹非凡的场景所感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组长,你们晚上的年夜饭咋吃?”回来后在巷子口就遇到了自己组里大嗓门的一位嫂子。
“我正要找你们去说呢。”田红花放下东西,“走,咱们把组里的人都召集起来,看看年夜饭的安排。”
组里的人很快就到齐了。有的刚贴完春联手上还沾着胶印,有的和田红花一样刚从山坡上扫墓身上还带着香灰味。田红花把从管委会领回来的那张年夜饭安排通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铺平了给大家念。
“食堂的规定是这样的”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经过在扫盲学校刻苦的学习后,现在田红花已经能认出大部分的常见字了,“家里人口多的,能凑够八个人的,可以自己单独坐一桌。一家子坐一块儿,不用跟别人拼。”
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始算人头。
一个高个儿的婶子第一个举手:“我们家算上老的小的十几口呢!不过,我们一家人不在一个组里面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你在我这儿报个名,然后让你们家出个人,记得去食堂抽签拿桌号就行了。”田红花在名单上记了一笔,“报名后我这儿就不负责出你们的位置了。”
“那我报名,我们一起三个人。”
“行。”田红花拿出一张表格把他们家三个人的名字划去。这代表她不需要操心这三人的年夜饭了。
“我家六口——”一个年轻媳妇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婆母拽了一下袖子。
“六个不能单独一桌,得跟别人拼。”
“凭啥呀,六个人坐一桌不是正好”
“食堂一共就那么多张桌子,你六个人占一桌,那剩下两个座谁坐?”田红花替她婆母把话说了,“规定了,凑不够八个人的就得跟别人家拼,一张桌子能坐下十个呢。家里只剩两三个人的更得拼。你们想,咱们九千多号人,不拼的话桌子根本摆不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都在心里算自己家有几口人。有人在掰手指头,有人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家几个”,有人算完了叹了口气。
田红花继续往下念:“吃饭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一共五轮,第一轮先吃的吃完赶紧去广场占座看春晚,最后两轮的也别慌,食堂把电子屏搬到了营房里,屏幕小一点但位置宽裕,不用人挤人。”
“抽签啊?”有人担心,“手气不好抽到最后一轮咋办?”
“最后一轮又不吃亏。”田红花说,“姚主任讲了,早吃完的早去占座,晚吃的也不耽误看春晚。再说了,炊事班每桌十碗菜一碗不少,第一轮有的最后一轮全都有。”
大家这才放了心。
规矩也很简单,很快所有人就决定了去向。很多人都是说要跟自家兄弟或者娘家亲戚一起坐,那就得要跨组拼桌。毕竟,如荻阳城这样的古代县城里,大家都是沾亲带故,一个亲戚都没有的情况是极少的。纵然是平素里往来不多,但按照华夏人的想法,过年总是要聚一聚。于是田红花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单上勾勾画画,最后剩下十来个人。
这十来个人,要么是独居的,要么是家里只剩两口人的,要么是跟亲戚也凑不到一块儿的。田红花把这些人归拢了一下,刚好凑成一桌。
“行,咱们组剩下的人挤一挤也就差不多一桌。”她看了看名单,这拼桌的人里头也包括她和赵叔。他们的亲戚都在城外,早在围城前就死绝了。
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待会儿我去抽签,抽完回来通知你们。那些要跨组拼桌的,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要让家里人去抽签,不然可别年夜饭都吃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一哄而散。
“快走快走,娘要给你洗个过年澡。”李氏当然也是属于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拼桌的,因此她不用操心,只需要到时候跟着田红花走就行。会一开完,便立刻带着菱娘去洗澡。
今天水房也是要大排队的。
荻阳城很多百姓们只有少部分建立起了每天洗澡的概念,一部分现在维持在两三天一洗的节奏,一部分一周一洗。但是!过年是肯定要洗的!
李氏领着菱娘到水房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趁着年夜饭之前赶着来洗澡的,有端着脸盆的大婶,有腋下夹着干净衣服的老汉,有被母亲拽着手腕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孩。水房门口飘出一团团的白雾,在冷风里翻卷着散开,裹着洗发水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倒是在冬日里显得这儿特别的暖和。
菱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过年嘛。”李氏把她往里带了带,在队伍末尾站定,“以前我们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呢。”
“可不是!现在多好,要是爱洗每天都能洗。”旁边一个端着塑料盆的大婶接话:“不过我早上就来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说热水不够了,这会儿又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说着,水房的棉布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是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人员,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胳膊上挎着记录板。拿扳手的那个额头上全是汗,对排队的众人喊了一声:“锅炉刚加了压,热水管够,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多谢多谢!”
大家都高兴坏了,赶忙向两位女兵道谢。
她们爽朗笑了一下:“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李氏跟着人流往里挪。水房里面隔成了两排淋浴隔间,每间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帘子后面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堆满了换下来的棉袄棉裤,有人在对着墙上的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给小孩擦头发。
一个后勤女兵走过来看了一眼菱娘的号牌,指了指靠墙那一排:“那边还有空位,不过只有一间,你们娘俩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李氏牵着菱娘走过去。
帘子拉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忽然被水声盖住了。热水哗地冲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菱娘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舒开了。李氏蹲在她旁边,用毛巾沾了香皂给她搓背,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菱娘的脊背还是那么小,两根肩胛骨撑在皮肤下面,像一对还没长满羽毛的翅膀。但比围城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会儿这孩子的脊梁骨一根根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子。现在有了肉,摸上去是圆的了。
“娘,你干啥呢。”菱娘被她摸得痒,嬉笑回过头。
“没啥。”李氏继续给她搓,“洗干净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听新衣裳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洗完擦干以后,李氏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把那件衣裳拿了出来。是一件红色的小夹袄,棉布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虽然不是真毛,但远远看过去跟真的一样软和,绒绒的。夹袄的胸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不算精细,但配色很讲究,红底黄蕊,周围绕了一圈浅绿色的藤蔓。
这是惠民超市服装区前几天上的货,安置区的女人们可喜欢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抢着一件。她本来想换一件给自己穿的棉褂子,走到童装区看见这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来。”
菱娘乖乖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李氏把夹袄从她头上套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来给她一个一个地系扣子。扣子是盘扣,古式的那种,李氏的手指头在荻阳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有点弯,系了好一会儿才全系上。
系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区的长条凳旁边,红夹袄衬得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白色毛边拥在下巴底下,像一团刚落到花瓣上的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梅花,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的白毛毛,然后抬起头来,冲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着她,满意极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领口的白毛边拢了拢,“俺闺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夹袄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红色的花忽然在泥地上绽开了。
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几个妇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好看。有人说这料子摸着真软和,有人说这梅花绣得真精细,有人问在哪里兑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着。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间,低头一直摸着自己的袖口白毛边,把毛边撸顺了又撸回去,撸顺了又撸回去。这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以后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不是管委会发的棉衣。那虽然也很好,但那是统一颜色的、每个人都一样的。这件是红色的,是娘专门给她买的,上面还有一朵梅花。
整个下午水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两排淋浴间的花洒几乎没有停过,热水锅炉轰隆隆地烧着,后勤的士兵们脚不沾地地在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穿梭。地上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是热的,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在各个方向传来传去。
有个女兵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一颗松动的阀门螺丝,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另一个女兵推着一辆装满干净毛巾的小推车挤过人群,一边喊借过一边被一个大婶拽住了袖子:
“同志,有没有多的吹风机?”
“有有有,您去三号更衣间找找。”
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士兵们从今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平日里水房开放的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十点。但今天年三十,指挥部提前几天就下了通知——水房全天开放,热水不限量。
命令下来以后,后勤组的人排了个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两个人,负责盯锅炉、调水温、补水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最关键的当然是锅炉,偏偏早上锅炉还出了点故障,唬得大家赶紧各种排查状况。还有人今天已经在锅炉房和水房之间跑了不下二十趟了。花洒头坏了要修,暖气片不工作了要放气,小孩把肥皂掉进了下水口要掏
但站在更衣区门口,看着一屋子热气蒸腾里穿新衣的、照镜子的、给小孩擦头发的、把雪花膏往脸上拍的人,就觉得,哎,累就累点吧。
“小周,三号吹风机又跳闸了!”
“来了!”
水房外面的队伍还在排着。但没人着急。过年嘛,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等的人站在队伍里聊着天,里头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在淋浴间里唱起了歌。
除了水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部门肯定是食堂!
第92章
食堂从凌晨四点就亮起了灯。
炊事班的班长老郭把他手底下的兵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备菜,一组负责灶台。他自己满屋子转,哪里缺人就去哪里。一会儿蹲在灶台前头看火,一会儿站在案板旁边检查饺子的卖相,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去数已经摆好了多少张桌子。炊事班的小战士们被他转得头皮发麻。
“班长,您歇会儿行不行?”
“歇什么歇,一万多张嘴等着呢。”老郭头也不回。
其实这样的场面对老郭来说驾轻就熟了,各种演习和大会战的时候一万多人洒洒水啦。但是,给一万多人做年夜饭这还真是第一次。他昨晚就没怎么睡。饺子昨天已经包好了冻进冷柜,但那只是年夜饭的一部分。还有十道热菜、四道凉菜、一道甜品、一道汤。炊事班的战士加上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后勤兵,拢共也就一百多号人。
好在还有安置区过来帮忙上工的百姓们,加起来两百多人,应该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干就完了。”他挽起袖子走进了灶台间。
灶台间的热气扑面而来。六口大铁锅同时烧着,油煙和白雾混在一起,从排风扇的缝隙里往外挤。炒菜的、颠勺的、往锅里淋酱油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是跑着的。负责切菜的兵手上快得只剩刀光,案板被剁得嘭嘭响,跟打鼓似的。
老郭走到最靠里的那口大锅前面站定。锅里正在炖红烧肉。糖色炒得刚刚好,五花肉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肥肉的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他拿筷子戳了一下,肉皮颤了颤,糯了。
“这一锅行了。起锅。”他说,“下一锅糖再多放一勺,今天是过年,要甜一点。”
“明白!”掌勺的小战士咧嘴一笑。
从荻阳城百姓里招来的帮厨也早就上了手。何婆子、刘迎娣这些已经在厨房里待过了一段时间的婶子嫂子还有小哥们,挤在另一排案板前面摘菜、洗菜、切菜。
他们其实今天可以选择不来的。荻阳城老百姓来这儿过的第一个年,老郭虽然舍不得但也毅然答应了可以给他们放假。但几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来加班,毕竟今日来厨房能获得三倍的工分,而且,她们也知道,少了她们这些人,怕是整个后厨的担子更重了。
何婆子年纪大,刀工却利索,一把刀在砧板上剁出来的节奏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旁边炊事班的小战士夸她:“何婶,你这切出来的土豆丝都能穿针了。”
何婆子假意啐一口,实则心里骄傲得不得了:“净胡说八道,谁家土豆丝穿针?能吃就行!”
今天她负责的是凉菜区的拌三丝——土豆丝、胡萝卜丝、青椒丝,三样切得一般粗细,码在盆里浇上醋和香油,筷子一拌,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刘迎娣在旁边洗木耳。她自从超市盗窃案之后,觉得这儿实在是对她太好了,干活也就更加的卖力。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洗菜洗完就去刷锅,刷完锅就去擦桌子。别人问她累不累,她就摇头。
“多干点活心里踏实。”她小声跟何婆子说过一回。
何婆子切丝的时候还瞅了她一眼,啧啧称奇。这娘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可真是能把自己使得和陀螺一般。
这儿的人何婆子都认识,厨房的帮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用熟手,所以很少更换。但案板的最那头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叫兰娘子,却是这几天新来的。
不过,这兰娘子手上是有点功夫的。她没跟别人挤在一起,自己占了个角,正在揉一团面。手法很轻,手腕翻得跟揉棉花似的,面团在掌心里转着圈,越揉越光,越揉越白。旁边已经做好了三屉小笼包,一口一个的那种,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样多,摆在笼屉里跟一朵朵花似的。这玩意儿荻阳城可没有,她不过是看大厨做了几次就学会了,还被大厨夸赞有天分。
兰娘子,就是阿兰。
厨房里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她话不多,手脚勤快,尤其会做面点。何婆子有一回好奇问她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阿兰手下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以前学的”,便不再往下说了。
何婆子是人精,便没有追问。这荻阳城里出来的女人,谁的过往不是带着伤的呢?
阿兰是半个月前才出的医疗区。
自从目送黄队正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之后,她的不安全感以及对外界的恐惧感便逐渐地消散了很多,也愿意和敢于出医疗区去看一看了。一开始只是在病房门口站一站。后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往外看。再后来走到了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眼睛眯起来。
她发现外面的人并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那些来来往往的干事和士兵,那些推着小车送物资的后勤兵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正在康复的普通病人。
所以,当宋护士长又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去安置区过普通百姓一样的生活时,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管委会把她分配到了五号区七巷,和一个叫翠儿的年轻娘子住一间板房,说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一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阿兰知道翠儿在妇女帮助小组工作,将她和自己安排一个屋是对自己的照顾,自然没有异议。
翠儿头一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两张铁床上铺了新被褥,窗台上放了一个从超市兑来的玻璃杯,杯子里插了一枝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阿兰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进来呀。”翠儿冲她招手笑道,“又不是别人家。”
阿兰这才迈进去。她在小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铁床的栏杆,摸了摸被褥的料子,最后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枝枯树枝看了很久。
“这是你弄的?”
“嗯,就是光秃秃的,还不太好看。”翠儿有点不好意思,“等春天来了,看看能不能换一换。”
“好看的。”阿兰说。
当天晚上,两个年轻女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说话,主要是翠儿说,向她事无巨细交代在安置区的各种生活小诀窍。她可真是个很大方很热情的姑娘。
第二天,小组长来登记工作意向。阿兰说自己会做一些面点,像是枣泥糕、豆沙卷、芝麻烧饼这些。她其实在青楼里也学过唱曲儿,不过这些东西显然在这儿也用不上,而且她也不愿意再用。反倒是之前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之后无路可去,跟着青楼里的厨娘学了点糕点手艺,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小组长高兴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当天就把她的名字报到了食堂。这种能自带点儿手艺的人,食堂后厨很喜欢。他要是推荐得当的话,还能有工分拿。
于是,阿兰就顺理成章进了食堂后厨。
她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走。揉面、发面、调馅、捏褶,手不停。厨房里虽然累,但吃得好,而且适当干一些体力活让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手腕上的力气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有时候何婆子哼两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阿兰会跟着轻轻地笑起来。
大家只知道她叫阿兰,这样就好。
阿兰把面粉筛了三遍,酵母用温水化开了,枣泥是昨晚提前熬好的,豆沙也炒到了刚好不粘手的干度。她手上揉着面,眼睛却时不时往食堂大厅的方向看。
大厅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长条桌拼成了方桌,铺上了白色的塑料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放了两瓶酒和一束塑料花——管委会从超市仓库里翻出来的,红红的插在桌上,倒是挺有过年的气氛。
老郭从灶台间探出头来,对着帮厨这边喊了一嗓子:“饺子下锅了!第一轮的!案板上的活都收一收,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何婆子擦了把手,刘迎娣把洗好的木耳端到一边,厨房里能动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白胖的饺子从案板上滑进沸水里,像一群扑通扑通跳进河里的鸭子。水花溅起来,热气呼地蒸腾了整个灶台间。
老郭拿着大笊篱站在锅边,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
“第一锅,炸没炸?”
“没炸!”掌勺的小战士往锅里瞅了一眼,“好着呢!”
“好。”老郭点了点头,“出锅。”
年夜饭,正式开席了。
*
食堂大厅里闹哄哄的,第一轮抽到签的人已经涌了进来。
田红花替自己组里那十来个人抽到了第一轮,回来的时候扬着手里的签条,组里的人一阵欢呼。李氏抱着菱娘排在队伍里,菱娘穿着那件红夹袄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被她娘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跑,这么多人挤丢了咋办?”
“我要去找苏苏。她们也是第一轮吃。”菱娘刚说完,又使劲吸着鼻子,“娘,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
“我也闻到了。”李氏也吸了吸鼻子,然后自己也笑了,“现在人多,你等坐好之后看准了再去找她玩。”
田红花组里剩下十一个人,大家挤一挤刚好凑够一桌。这十一个人里有她和赵叔,李氏和菱娘,还有几个独居的,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娃娃,再加一个孤身的年轻后生。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但被凑在了一张桌子上,便也是临时的家人了。
大家坐下来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
“我看到苏苏她们了!”菱娘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里看到了育孤院的桌子。
育孤院小孩子比较多,占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苏小妹挨着自己的两个哥哥,还正在吃糖,苏四正在嫌弃地给她擦手。还有一个孤儿院的男孩也是她班上的同学正把嘴巴鼓得和腮帮子一样冲她挤眉弄眼。
菱娘本来老老实实地挨着李氏坐着,顿时咯咯地笑起来。
“娘,我过去找他们玩一下。”
“马上要吃饭了,你去干啥?”
她话没说完,菱娘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弯腰就往育孤院那两桌跑了。李氏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只捞到她小袄的衣角从指尖滑过去。
“等吃饭了,我就回来了。”
整个食堂的大篷房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坐得满满当当,桌与桌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荻阳城里人本来就是沾亲带故,就算是不认识也能认个脸熟。这会儿,都趁着还没上菜在互相打招呼,也有熟人,直接倒了酒端着小酒杯就过去敬酒、拉家常,互道新年好。
直到几声响亮清脆的锣声响起。
“上菜咯——!大家各归其位,可别把菜给撞了!”
紧接着,出菜口的棉布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了出来,端着托盘的人鱼贯而出。每个托盘上面都放了七八碗菜,力气小一点的人还真干不了这个活儿。
何婆子打头阵。她端着的托盘里全是一盘盘的饺子,腰杆挺得直直的,在狭窄的过道里左闪右避,比那些年轻兵还利索。
经过钱贵那桌的时候,钱贵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婆子下巴一扬:“钱掌柜,今天的饺子可是咱们案板组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何婶子包的谁敢说不好吃?”钱贵拱了拱手,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却是在荻阳城里的老熟人了——钱贵开酒楼,何婆子在他后厨做杂工。如今钱贵看何婆子在食堂似乎也混得风生水起,不免有些感慨。
刘迎娣跟在何婆子后面,走得一板一眼,眼睛死盯着路生怕撞上人。
她经过田红花那桌的时候,田红花冲她喊了一声:“迎娣!待会儿忙完了过来坐坐!”
她和金秀秀两个组经常在一起学习、劳动,和刘迎娣便也熟起来了。
刘迎娣脚步没停,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哎!忙完就来!”
几个被临时抓来当壮丁的半大小子一人端着一盘凉菜在桌子之间小跑,跑得胶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吱的响声。有个小子跑太快差点撞上一个站起来夹菜的大叔,被何婆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稳着点!这是在食堂不是在你们家院子里!”
那小子缩了缩脖子,扮了个鬼脸,跑了。
每上一道菜,坐着的百姓们就伸长了脖子看。有小孩子跪在椅子上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盯着出菜口的方向,大人嘴上说着“别急别急”,自己也在一个劲儿地往那边瞧。
菜端上来的时候,一桌子人都发出一种满意的、压低了声音的“哦——”,拉长的尾音充满了惊喜,像是看烟花看到一个特别大的炸开的瞬间。
年夜饭十个菜,讲究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北方人爱吃的饺子一定要有,南方人过年要有的鱼和鸡也在,剩下的红烧肉、土豆炖牛腩、拌三丝、凉拌木耳、鸡蛋炒韭菜、蒜蓉炒青菜、排骨汤,最中间再来一大盘枣泥糕。每张桌子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开吃,开吃!”
长辈们发话了,大家都喜笑颜开,早早就把筷子伸了出去。
老王头坐在桌边摇头晃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么多菜啥时候咱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啊!也就是在王府,才能有这样的日子。”
即便是吃惯了食堂,像这样满满一桌菜依然对他们存在着视觉冲击。
旁边坐着的人哎哟一声:“老王头,你可别哭了。你比王爷幸福,王爷可吃不上这样的饭菜了。”
大家发出心知肚明的笑声。
议论声、笑骂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人伸手去拿对面的醋瓶子,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惹来一阵笑骂。有人在扯着嗓子跟隔壁桌的熟人打招呼,有人在喊小孩别乱跑这一浪一浪,将食堂里汇聚成为了美食与欢乐的海洋。
田红花先给两个老太太盛了饭,又把菱娘抱上椅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田婶婶,我不能吃肥的。”菱娘小小声说。
她只爱吃精肉。
李氏笑骂:“这可真是吃出花儿来了,现在还能挑三拣四了。”
“这肥的不腻。你尝尝。”田红花把肉皮那一面翻上来给她看,“你看,今天的都炖透了。”
菱娘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的确好吃!”
赵叔在旁边闷头扒饭。他今天话比平时还少,但筷子一直在给田红花夹菜。田红花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吃。”
“吃着呢。”赵叔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那个抱着小娃娃的年轻媳妇坐在田红花旁边,娃娃才刚学着吃饭,手里抓着一块枣泥糕在桌上拍,拍得到处是渣。年轻媳妇一脸不好意思,田红花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嘛。”
那小媳妇捏了捏自己孩子的脸,笑着叹了一句:“得亏你是个命好的。”说完后又用筷子把这些渣渣都聚在了一起继续放在碗里打算待会儿喂他吃。挨过饿的人,看不得浪费。
吃到了一半的时候,姚主任带着人来一桌一桌地敬酒。
正好他们掀开帘子就撞上了育孤院的两桌。
王阿姨连忙带着工作人员们一起站起来:“主任!”
她想要让孩子们打招呼,结果一低头差点没呻吟出声——就开吃这么一会儿功夫,桌子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一个男孩拿筷子敲碗被王阿姨没收了筷子,另一个女孩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塞到隔壁男孩碗里被发现了正在互相推搡,苏伍一边啃骨头一边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孤儿追着要抢他手里剩下的两块排骨。
“坐好。再闹排骨没了。”王阿姨大声喊。
姚主任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也有小孩子已经认出了姚主任,开口脆脆地喊他:“姚主任!”
有人喊他姚主任,有人喊他姚伯伯,童声此起彼伏,带着纯粹的喜爱和亲近之意,让姚主任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姚主任笑眯眯地也给大家敬了一下酒:“小朋友们不能喝酒,但是能喝点橙汁。”
于是,所有人又都欢呼起来。
郑石头也随着苏四一起跟着育孤院一起团年,他和也姚主任碰了一下杯子,诚惶诚恐。待到姚主任他们离开之后,一脸梦幻地说:
“我居然和主任碰杯子了”
苏四看他的表情,忍俊不禁,一边又眼疾手快按住了苏伍又拽住了那个追他的男孩,一左一右把两个人按回椅子上。
“坐好,不然不仅排骨没了,你俩下桌去,什么都没得吃了。”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顿时坐好了。
*
另一边,姚主任已经带着人到了钱家人坐着的地方。
“钱组长,给你拜个年。”姚主任把酒杯往前一递,“你这几桌是我们这个区里最齐整的,好福气。”
第一轮里,钱家可是大户,亲戚加一起将近五十人,挤着坐了四桌。
钱贵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端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多谢姚主任。我们钱家就指着明年多做点事,不给管委会丢脸。”
姚主任点点头,又朝他的儿女们笑了笑,虚敬了一杯,便转身去了下一桌。钱贵目送他走出好几步才坐下来,抿了一口白酒,忽然觉得这酒不光辣,还有点儿甜。
管委会早就安排好了,主任和干事们分五轮下到食堂来,确保每桌百姓都能见到管委会的人。姚主任主动揽了第一轮,他嗓门大,能张罗。别人敬酒是一桌一桌地敬,他是一边走一边敬,走到哪儿杯子举到哪儿,半圈还没转完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三回。
“这一桌坐得下不?挤不挤?”
“今天菜色怎么样?可还满意?”
姚主任像是整个安置区的大管家,处处嘘寒问暖,倒把不少人给感动得不行。在最边上待着的齐红霞看得忍俊不禁,偷偷和旁边的庄梦白咬耳朵:
“姚主任今天怎么和花蝴蝶似的?”
庄梦白噗嗤一笑,然后又痛悔不已:“失策失策,我今天应该跟在姚主任后面的。”
这样就能安静如鸡,省了多少事。
齐红霞恍然大悟,同样痛心疾首:“我怎么没想到!!”
她们都是后面几轮安排去敬酒的干部。这时候,几个巡防队员提了几大袋打包好的食物过来,朝着庄梦白的方向:“连长,已经好了。”
庄梦白点点头:“行,那咱们走吧。”
巡防队今天也是不能休息的,像是这样的节日更要加紧安保工作。因此她得要带着食物去慰劳慰劳她手下的兵。
“早点回来哈,咱们还有一轮呢。”齐红霞在她身后扬声道。
庄梦白摆了摆手,离开了食堂
大家都吃得很快,还不等第二轮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第一轮的人已经呼啦啦走了一大半了。但他们也都没浪费,桌子上的菜基本一扫光。
桌上的长辈或者是小组长还指挥:“来,帮忙收一收。”
这么多桌子,靠着食堂的人收起来太麻烦也太慢了,他们要自己动手才行。于是,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去抢看春晚位置的也都只能停下来。
待到收拾完,在外面等候着的第二轮就看到帘子掀起来,里面的人几乎是跑出来的:
“快去占位置!”
“看春晚去咯!”
第93章
周文渊家、金师爷家和孙明利家的桌子在第二轮的角落位置,挨着窗户。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长桌,刚好坐下他们三家人。孙明利的两个儿子则一起坐在了隔壁桌。
孙明利为什么非得要和周家金家挤在一起——
“来,孙某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孙明利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羽绒服,藏青色的,领口整整齐齐,又带了幞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安置区里却是正常得很。大家都是古今混搭着穿,身上的现代的衣物,但是挂着古代自个儿留着的配饰。
孙明利真情实意,最起码表现得真情实意:“周兄,围城之时要不是你在荻阳城顶在前头,我们这些人还不定怎样。这头一杯应当敬你。还有金兄,亦是荻阳城中的中流砥柱。”
他又惭愧摇了摇头:“只是在下糊涂,当时竟未帮得上忙”
周文渊摇摇头,喝了他敬的酒:“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咱们三家人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便是一桩幸事。”
金师爷在一旁笑道:“确是如此。昔日极端情境下,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孙兄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他和周文渊当然知道孙明利今日借着年夜饭攒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他在围城的时候虽然没有和赵县尉一般拖两人的后腿,却也阳奉阴违,很多事情嘴上念得好好的,但一转头啥也不做,袖手旁观。这是怕两人还心有芥蒂,便来道歉呢。
金师爷和周文渊倒不是很在意,孙明利此人虽然爱逢迎也有点油滑,但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有的时候用好了也挺好用。而且大家经历过这么多,一些事情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孙明利见两人态度,十分开心,自罚了三杯。然后又端了一杯酒转向了金秀秀,笑眯眯说:“哎呀,还得敬一下我们的秀秀,都当小组长了。”
金秀秀正往嘴里塞饺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她赶紧端起茶杯站起来,脸上难得红了一下:“孙叔叔,您别在这儿臊我了。”
“这有什么好臊的,当都当了还不好意思说?”孙明利呵呵笑道。
他是个身段灵活之人。以往对女儿的要求是娴静贤淑、嫁个好人家。但现在看着金秀秀竟然能自己走上“仕途”,便也心动了。
“秀秀确实出息了。”孙太太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少了些以往的傲慢和优越,倒是真心实意的赞赏,“我在荻阳城的时候就看她机灵。”
金秀秀连忙谦虚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大家把话题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孙明利又开始向沈琦云打听妇女帮助小组的事情了,听这个意思他大概是想让自家夫人也去试试。
金秀秀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然后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孙瑶,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今日的孙瑶竟然异常沉默!
孙瑶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底下还有些没睡好的青影。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眼前的排骨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这要换成以前,听到父母这样夸自己,孙瑶怕是早就牙尖嘴利地回过来了,就算是因为有长辈在场不好回怼,怕是也要扔两个大白眼给自己。
今儿的她却是沉默得很,往常的锋芒似乎都消失了,看上去低调得很。
金秀秀心中微动,听说自从孙瑶和赵彦解除婚约以后,整个人都温顺了不少,看来的确是真的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孙瑶的这种状态似乎不太像是消沉。
这时,孙瑶意识到金秀秀正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趁着父母不注意狠狠剜了她一眼。
金秀秀: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的孙瑶啊!
沈琦云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太也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家女儿一下。
“秀秀这孩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孙太太泛起笑容,大夸起金秀秀,“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只觉得她伶俐,嘴巴利索。如今当了小组长,倒是稳重了不少。”
金秀秀忙道:“伯母说笑了,不过是因为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必须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不然的话不单单影响我,影响到组里其他人就不好了。我也是正在努力学习呢。”
孙瑶低下头,无声说了句:“假模假式”
“学习好呀,学习才能进步。我前些天在管委会听姚主任说,外面的学堂都是分等级的,可以一路考上去。像是咱们安置区里的年轻人,不光是识字扫盲,如果是有些基础的,或者是能跟上进度的,或许也有机会考考外面的学校。”沈琦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女孩也能去。听说念完了还能考什么大学,出来就能当医生、当老师,跟那些女兵女干事一样。”
孙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姚主任真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说的。”沈琦云点了点头,感叹道,“若是自个儿年龄摆在这里,我都想去读几年书看看能不能考起那大学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现实,失笑摇了摇头。
孙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搁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瑶。孙瑶正低头咬第二口小笼包,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淌,她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擦干净了。
“我倒没指望她能有这么大出息。”孙太太的声音带上了点犹豫,还有些忧愁,“但我打听过了说是这边的女孩子要相看人家,也得要好学历和好工作才行。”
沈琦云颔首:“的确是。”
她在办公室里听齐红霞讲了这边婚恋嫁娶的故事,和以往的确不同。不过,这说起来,既然女子有了好的学历和好的工作,相应的对婚姻的需求也就没那么高了。但当着孙太太的面,她倒不好提起这个。
“她还小。”沈琦云只能安慰几句,”路且长着呢。”
孙太太没接话。但她的手伸过去,把孙瑶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走了,又起身去给她换了一碗热的。孙太太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忽然轻声说了句:“沈夫人,那个考学的事,你回头跟我多说说。”
她现在为自家女儿的出路操碎了心,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觉得什么路都得要打听打听。
“好。”沈琦云应了。
金秀秀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她的目光在孙瑶身上停了一瞬,旁边两人在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但孙瑶却依然没怎么开口,只是不停拨弄着自己那件浅绿色的小袄上的璀璨胸针。这胸针有点眼熟好像是惠民超市前一阵子在卖的。金秀秀作为年轻小娘子,自然也喜欢这样闪闪亮的东西,不过她嫌贵没买。还是孙瑶这丫头出手大方啊!
她恶狠狠吃了一大口饺子,以平息自己心中的羡慕。
孙明利在那边已经和金师爷喝上了。二两白酒,一人分了不到半两,拿个小杯子慢慢抿。金师爷抿一口就皱一次眉头,孙明利笑他:“老金,你这酒量还不如我那个丫头。”
“谁说的!再来再来。”金师爷把杯子往前一推。
金秀秀在旁边捂着脸。她爹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沾了酒就变成了这副德行呢。
正吃着,有人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是旁边一桌的杨德昭。
杨家人今天也来了。如今的杨家早就已经分家,杨德昭带着自己这房的人单独过年,老老小小加起来正好坐一桌。他的堂叔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但自从宣判后,反倒是靴子终于落了地,整个杨家都轻松了起来——没有株连也没有抄家,女子也安然无恙,只是没收了堂叔和其他几个参与者名下的家财。
他们剩下的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即便是清苦一些,那也无妨。
这段时间,杨家人和普通人一般上工上学,即便是以往窝在后院不出门的女人们也都忐忑的迈出了脚步。好在除了一开始受到了一点冷眼,后来便也逐渐都恢复了正常。
杨德昭端着茶杯走到周文渊他们这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举了举:“各位大人,过年好。”
周文渊站起身,端了茶杯回礼:“过年好。”
杨德昭看了孙明利一眼,又看看金师爷,嘴唇动了动。金师爷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冲他点了点头:“往后可别叫大人了。你如今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不要学你叔叔,脚踏实地往前走吧。”
杨德昭感激地行了一礼。
待他离开之后,另外那些桌上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来给周文渊敬酒。对于他们来说,周文渊一直都是荻阳城的父母官,即便是来到了这儿,这份威望也是依然在的,不打任何折扣。
沈琦云怕他喝多,赶紧把他眼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反正百姓们也不挑这个。金秀秀依葫芦画瓢,直接把她爹的小酒壶给收到自己身后了,惹得金师爷吹胡子瞪眼。
第三轮的铃声很快就响起来了,金秀秀沈琦云等人要去广场上等位置,但周文渊他们要留下来给下面的人敬酒。
金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小酒壶,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金秀秀挥了挥手:“秀秀你陪着夫人待着,别乱跑。”
金秀秀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她爹这铁定是喝懵了,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
大家都在食堂里兴高采烈吃着年夜饭的时候,庄梦白和自己的战友们正拎了好几大袋的食物去了巡防队的办公室。
安置区的巡防队一共有150个人,正好一个连,男女混编。今天有一大半的队员们都去了部队专用的食堂里吃年夜饭,但还有二十多人要负责晚上的安置区巡逻和站岗的任务。
巡防队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安置区东边一排板房最靠外的那间,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屋里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暖水壶,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安置区巡逻路线图。值夜的第一班十个人刚换上去不到一个小时,第二班的人正窝在办公室里烤着电暖器等轮换。
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一个正趴在桌上打盹的被旁边的同袍拿胳膊肘捅醒了,还有一个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水壶都举在半空中愣住了。
“连长?”
“年夜饭。食堂刚出锅的。”庄梦白和两个战友把几大袋打包盒放在桌上,“发什么愣?赶紧把桌子拼一拼,咱们也好好吃顿年夜饭。”
屋里十来个人搬凳子的搬凳子,搬桌子的搬桌子,七手八脚地把饭盒从袋子里往外拿,铝箔盒码得整整齐齐,热气把盖子熏得全是水珠。菜肴一道一道摆开,桌面霎时间铺得红红绿绿。有人还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个一次性杯子当酒杯。
庄梦白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旁边一个兵立刻把一双掰好的筷子递到她手里。
“连长你先吃。”
“都吃都吃。”庄梦白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谁也别等谁,凉了饺子皮就硬了。”
一时间满屋子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一个兵打开盒盖被热气糊了一脸眼镜片,摘下眼镜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戴上,埋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另一个先喝了一口排骨汤,烫得嘶嘶哈哈地哈着气舍不得吐出来。吃得最快的那个老兵已经干掉了大半盒饺子,筷子刚要往下一道菜伸,却遇到了阻力——被旁边的人一筷子按住了。
“红烧鱼!我先盯上的!”
“你盯上就是你的?谁先夹到是谁的。”
“行了行了,锅里还有。”跟庄梦白过来的战士从保温箱底又摸出两盒,“急什么,吃完再拿。”
“抢一抢,吃起来更香。”庄梦白好笑道。
她也坐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旁边的兵捅了捅她胳膊肘。她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瓶白酒,大概是超市里卖的,瓶身上还贴着价签。他鬼鬼祟祟地把瓶子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连长,过年了,整点?”
庄梦白看了他一眼。
小战士被她这一眼看得脖子缩了缩,连忙找补:“就一口!就一小口!大过年的”
旁边另一个兵冷静地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你今晚值夜班,喝了酒你还怎么巡逻?”
“一小口又不碍事”
“一口也不行。”那位显然是个老兵了,“咱们今晚是值夜勤,别说是酒,就是含酒精的饮料也不能碰。”
有女兵瞪他一眼:“大过年的,别搞事!”
小战士耷拉下脑袋。他把那瓶白酒塞回了桌子底下。但他还有点好奇:“连长,听说你酒量挺好的?”
桌上好些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了,显然都竖着耳朵在听。
庄梦白夹了块红烧肉:“还行。”
“怎么个还行法?”
“白酒七八两吧,不算菜。”她是基因自带的酒量好,其实也不常喝。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都怪叫着起来:“七八两,这还只是还行?”
“谦虚了,连长。”
庄梦白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
小战士眼睛都亮了:“那回头咱们有空了一块儿喝一顿?”
“行啊。”庄梦白说,“等你们轮休了,我请客。”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拍桌子说“连长这话你可得做数”,有人开始掰手指头算自己下次轮休是哪天,那个藏酒的小战士已经把那瓶白酒又掏了出来,放到庄梦白面前,一脸郑重地说:“连长,那这瓶您先收着,到时候咱们开!”
庄梦白低头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圈正在争饺子和糖醋排骨的大头兵们,把酒瓶拎起来郑重地放到了自己柜子里。
“行,先存这儿。”
桌上的人又笑了。笑完了继续抢菜。红烧鱼的眼睛被谁挖走了,两份饺子之间只剩最后一个,四根筷子同时戳了上去。老兵咳嗽一声,大家互相对视一眼,最后那个饺子被夹给了坐在桌角的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捞着好菜的新兵。
新兵愣了一下,老兵淡淡说:“快点吃,吃完换岗了。”
庄梦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冷风迎面打过来,把刚才屋里的那点热乎气一瞬间卷走了不少,也让她觉得清醒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十来个战士围着一张拼得歪歪扭扭的桌子,电暖器的光把他们军大衣上的褶子照得一清二楚。热气和笑声从开了半扇的门缝里往出跑,和远处广场上春晚的开场音乐搅在了一起。
忽然,就有点想家了。
看了看时间,拿出手机给程放打了个电话,正好李美云女士也在程家吃年夜饭,还得向程父程母问候一声。
*
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前面摆满了从各家各户搬来的小板凳、长条凳、马扎,还有直接把棉被铺在地上的。最早一批冲过来的人占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屏幕中间,不远不近,脖子不用仰太高。
苏四让苏小妹骑在自己脖子上,苏伍拽着他衣服后摆,三个人一起在人潮里往前挤。经过每天看动画片的锻炼,他们挤这种位置已经非常有心得了。
苏伍人小灵活,一边挤一边左右张望,“前面有个空,快!”
苏四跟着他,过去就把苏伍按在地上坐好,又把苏小妹从脖子上卸下来,兄妹三人挤成了一团。旁边一个大叔被挤着了刚要发火,一看是两个小孩,就把话咽了回去反而往里让了半个屁股的位置。
“谢谢大叔!”苏小妹嘴甜,还给了大叔一颗糖,“大叔,给你糖吃。”
大叔笑呵呵接过来,眼睛已经粘在了屏幕上。
屏幕上正在放春晚开始前的暖场节目。各种喜庆的音乐和花花绿绿的画面切来切去,每切一个画面广场上就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叹和笑声。其实节目还没开始,但光这个暖场就已经够他们新鲜的了。
广场边上的通道里还不断有人涌过来,路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个晚到的妇人拿着一把瓜子在人堆里找到了自己组里的熟人,蹲在人家凳子旁边开始分瓜子,边分边问:“开始了没?开始了没?”有人把自己的马扎让给了带着娃的妇人自己站在后面。还有两个老汉搬了一块从工地那边顺来的木条板当长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广场周围的杆子上被管委会挂了一圈红灯笼,灯亮起来了,把下面的人脸都照得红彤彤的。红灯笼的光和电子屏幕上的蓝光同时打在地上的残雪上,冷暖相映,倒也好看。
一个年轻的女干事站在屏幕旁边调试音响,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以为春晚要开始了。她赶紧摆手:“还没还没,要八点呢,再等五分钟!”
“哎——!”全场一片失望的叹息。
另一边,食堂里的电子屏也亮了。
这里的屏幕虽然不如广场那一块大,但画质还算清楚。音响用的是食堂原来播广播的那一套,声音有点闷,但能听清。
后面几轮还在吃饭的人正好赶上了春晚的开场。他们一边嚼着饺子一边抬头看电视,时不时有人被节目逗笑,嘴里的饭菜差点喷出来。
“你看那个你看那个那个人怎么在天上飞!”
“那是威亚。就是在身上绑了绳子”
“你咋什么都懂?”
“扫盲班老师说的。”
有个老汉端着一碗饺子看着电视上的歌舞节目忽然冒出一句:“这要搁以前,看皇帝老儿唱大戏也不过如此吧?”
“那可差远了。皇帝能看上这个吗?这是电视,他有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电视!我的意思就是咱比皇帝老儿还享福!”老汉挥着筷子捍卫自己的论调。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春晚虽然一直被华夏人民吐槽,每年看一下吐槽一次,成为了大年三十的固定节目。但是在这些古人看来,却是无比的新鲜,一派盛世锦绣之景。
屏幕上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小品演了一出又一出。看相声和小品的时候,大家会很配合的开怀大笑,即便是有些梗其实他们并不懂;看到歌舞时会满眼沉醉,使劲鼓掌并且叫好。这配合度以及沉浸度可比舞台下面的托儿要好多了,堪称史上最佳观众。
从八点一直到十点多,坐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孩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谁要是说一句“回去睡吧”,立刻就把眼睛瞪得溜圆:
“不困!还没完呢!”
夹杂在节目中的还有许多来自华夏驻外大使馆和驻边疆甚至是海外的官兵们发来的新春贺电。镜头一转,从花团锦簇的直播间变成了雪山、沙漠、大海上摇摇晃晃的甲板、是茫茫大海中的礁石,甚至是异国他乡的军港和使馆。
一排排穿着笔挺军装的人,站在一面鲜艳的红旗前面向全国人民拜年。他们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发散,但齐刷刷的,像一把刀切过冰面。
还有散落在海外各地的游子们,拉了红色的横幅,笑容满面在给大家拜年:“祝全国人民新年快乐——!”
看到这样的场景,大人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这些可是使臣?”李童生激动问。
旁边人挠了挠头:“应该是吧?”
“居然有如此多的使臣”李童生读书的时候可没少听汉使和唐使的故事,顿时心生向往。
周文渊等人也静静看着,待到画面切过去之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华夏的疆域和世界之大又有了新的理解,脸上有着掩盖不住的喜色。
晚会还在继续。快到零点的时候,屏幕上的主持人带着全场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
食堂里的人也跟着喊,喊得参差不齐,有人喊早了有人喊晚了,但那个“一”字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了起来,更是将热闹推向了高/潮。
这儿肯定是不让放烟花的,但管委会特意买了几挂鞭炮,在空地上放,也算给大家烘托一下过年的氛围。
新的一年了。
孩子们终于撑不住了。苏小妹趴在苏四背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枣泥糕。菱娘靠在李氏怀里,李氏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还没结束呢”,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食堂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巷子里的红灯笼在风里慢慢晃着,一明一灭。
庄梦白组织巡防队的人疏散人流,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天坑上方的夜空。从这个角度望上去,天坑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色的灰边,看起来和远处的山脊差不多。有几颗星星挂在正上方,比平时更亮。
这天坑里的日子就这样热闹又平淡的过,初一的社火、初二的集市、初十五的元宵即便是有诸多不便,荻阳城的百姓们依然以极大的热情和认真,将来到这世界的第一个春节过得有滋有味。
很快的,在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大广场的电子屏幕上,看到了七点新闻。
在新闻里,荻阳城的城墙闪过,接着是那扇被敌人的鲜血以及尘埃洗刷过的城门、城中的巷道等等等等,都出现在了画面里,也出现在了全国人民的眼前。
“是咱们这儿!”
有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欢呼着从椅子上蹦起来,手指直直地戳着屏幕。他旁边的大人下意识伸手去拉他,但自己的眼睛也瞪圆了。
七点新闻的主持人笑容端庄亲切:
屏幕上,七点新闻的主持人笑容端庄亲切,声音不急不缓地铺在画面之上。
“两个多月前,位于巴市南面山区的地震带发生了一次五级地震。地震过后,救援人员在深山中发现了一座此前从未被记载的古代城池遗址。经国家文物局与历史研究院联合鉴定,该遗址可追溯至五代时期的大齐,距今已有千余年历史。专家推测,遗址此前长期被封存于地下溶洞结构之中,因地震引发的山体位移而被意外揭开”
第94章
在屏幕上,荻阳城安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砖瓦和周围墨绿的山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镜头缓缓推近,城门上的铁钉一颗一颗从画面里滑过去,每一颗都锈迹斑斑却依然牢牢地咬在木板里。
城中的巷道铺着碎石,石板路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半截土墙上搁着一只没烧完的油灯,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但灯芯的形状还保持着最后一次燃烧时的样子。院子里的石磨歪在一边,碾盘上落满了灰,磨眼里还塞着一把没磨完的麦子。
“据前方考古团队透露,此次发现的古城遗址保存之完整、出土文物之丰富,在近三十年的国内考古发现中极为罕见。”女主持人的语调比平时略微提高了一些,“这座古城的城墙、城门、街道、民居乃至室内陈设均保持了千年前的原貌,其完整性甚至超越了意大利的庞贝古城。目前已有包括历史学、建筑学、农业考古学在内的多个国家级专家组进驻现场。”
画面切了一组镜头。几个戴着头盔和手套的考古队员蹲在探方里,用手铲一点一点地刮着土层。一排编了号的陶罐整齐地码在塑料布上。一块出土的木牍被镊子小心地夹起来放进密封袋里。
“专家表示,这座古城或将为晚唐五代时期西南地区的城市建设、民间生活和经济发展研究填补多项空白。”
画面最后停在了荻阳城的全景上。镜头从城墙上方缓缓升起,整座古城越来越小,最后被周围莽莽的群山吞没了。
然后画面切回了演播室。男主持人接过了话头,语气郑重了几分。
“巴南天坑古城遗址目前仍处于抢救性发掘的关键阶段。为确保考古工作的顺利进行和文物安全,遗址及周边区域已由当地政府和驻军部队联合实行管控,暂不对公众开放。”
女主持人:“有关部门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和文物爱好者,请勿擅自前往天坑区域。当地山势险峻、道路复杂,加之余震风险尚未完全排除,擅自进入不仅可能危及自身安全,也可能对珍贵文物造成不可逆的损害。遗址的开放参观时间将根据考古进展另行公布。”
即使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广场上的百姓们依然还沉浸在这条新闻带来的巨大骄傲之中,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咱们古城上电视了!”
“听见了没!说咱们是千年古城!说咱比那个什么庞什么还厉害!”
“那是哪儿?”
“不知道,反正听起来挺远的。他们说咱们比它牛!”
一个老汉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脸上写满了得意:“没想到咱们这座古城还是个宝贝你看看,其他新闻都没说这么长的时间。”
苏小妹从苏四肩膀上滑下来,扯着她哥的袖子使劲晃:“哥!刚才放的那个巷子是不是咱们家住的那条巷子?”
“是的是的。”苏四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菱娘也从李氏怀里挣脱出来,跑到苏小妹旁边,两个小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刚才画面里闪过的是哪条巷子,谁家的门板拍得更清楚。
在一片兴奋和骄傲之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个疑问。
“哎,不对啊新闻里说咱们的城是从地里出来的?咱们不是啊?”
“是啊,怎么说咱们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咱们明明是——”
一个妇人刚要接嘴,旁边一个年龄稍大些的老者立刻拉住了她的袖子,低声喝道:“嘘,慎言!慎言!”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起来。周围几个反应快的人已经回过味来了,在互相用眼神交流着。
李童生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他终于理清了脑子里的那些疑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笃定地说:“诸位,这是他们在帮咱们遮掩呢!”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李童生往前走了两步:提高了一下音量:“你们想想,咱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如此匪夷所思,这种事儿说出去谁信?咱们是亲身经历了,知道是真的。但外面的人却不一定。说不定便会联想到什么乱力怪神之上甚至将咱们当成是什么洪水猛兽,可疑之人!”
这一番话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表情各异。有人还在消化李童生说的每一个字,有人已经忧心忡忡起来,有人忍不住问:
“那管委会是怎么和外面的人说的?”
“管委会还没说呢,不过我估计就是新闻上说的这般”李童生思忖道,“地下溶洞封存,地震露出来的古城。这个说法至少听上去像是真事儿。至于咱们这些人到时候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问?”
金秀秀在人群里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这是保护咱们。”
“对!”李童生用力点点头,“穿越这种事,在咱们这儿是老天爷的安排,在外人眼里那就是一件顶天的奇事,不知道要招惹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姚主任远远地听到了他们这一番对话,没有过去参与,但嘴角却不由得浮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看来,他找的这群“托儿”们还是很靠谱的。
*
七点新闻播出后,不仅仅是安置区,全国都沸腾起来了。
巴市。
赵磊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照常开着。刷着刷着,他就听见了“巴市南面山区”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立刻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
“地震过后,救援人员在深山中发现了一座此前从未被记载的古代城池遗址”
赵磊瞪大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座古城。
靠!这就是他当时看到的那座城!也是那座让他有幸和保密部门打了交道的城!这是国家终于搞明白了什么情况,可以对外发布了?
赵磊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他猛地站起来,一下子把茶几上的一盘饺子给带翻了,盘子砸在瓷砖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好几片,饺子滚了一地。他爸在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赵磊根本没顾上,指着电视屏幕,声音都变了。
“妈!爸!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那天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爸拿着锅铲,一脸迷茫:“你这孩子发什么癫!哎呀,地上的饺子赶紧捡起来!”
赵磊这才想起来这事儿他只在第一时间在论坛上和户外群里发过,都还没告诉过他爸妈呢。
“哎呀,你看新闻!”他把他爸和闻声过来的他妈推到了电视机面前,“看!这座古城,你儿子我是第一个发现者,哈哈哈哈!”
他爸妈也顿时顾不上饺子了,立刻看起了电视。
赵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我他妈终于可以跟人说了不对,我那协议现在算不算数啊都播新闻了,应该不算数了”
他先转发了新闻链接到自己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老粉丝群。群里很快有人回:“磊哥!你活了!”
赵磊打字快得像在发电报:“快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座城!!巴南天坑里的那座城!”
“?????”
“卧槽,真有一座城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赵磊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消息,“地震那天我就在巴南,亲眼看见的。你们这群孙子之前还一直说我吹牛,说我是不是喝醉酒了,现在新闻都播了,你们总该信了。”
“这你自己也没说清楚啊”
赵磊:也是,因为签了协议后来他就不提这件事了,倒显得自己的确像是喝醉酒了。
群的消息刷屏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看,他只看到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有人转发新闻截图,有人问他有没有照片,有人求他开直播讲讲,有人私聊他问他当天的具体情况。
赵磊乐不可支,手指翻飞,在各个群里来回蹦跶。他感觉自己这两个月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此刻终于被炸成了碎末。
但等他放下手机,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又把那条新闻看了好几遍后,他忽然觉得等等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新闻里说的是遗址,是文物,是考古。可只是这样的话,需要让自己签什么保密协议吗??而且当时那阵仗可一点都不小。而且,他记得很清楚,那座城是很完整的,甚至还有一层微不可见的光膜,可不太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溶洞?什么溶洞能完整地塞下一整座城?
赵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慢慢地转动起来。他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的细节。他甚至还想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和人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想起来了!是和周哥吃火锅的时候。对了,上次在群里听说周哥的公司好像出问题了,破产了,而且人也进去了。他还给周哥打过几个电话来着,不过都没接。现在想想,貌似就是在那顿火锅之后发生的事情!
赵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把手机翻了面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
他学聪明了。
算了算了,这事儿不能想。不该想。不用想。新闻上说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赵磊翻了个身,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格,专心地听主持人讲下一则关于春运返程高峰的新闻。当然了,新闻没怎么听进去,他点开手机开始刷论坛了。
一点开社媒平台,哟呵,新闻播出不到半小时,“巴南天坑古城”就冲上了热搜,而且排在了前三名,这对于一个考古新闻来说已经算是顶流了。官媒的微博下面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转发和点赞数字每刷新一次就往上跳一截。
【千年古城!比庞贝还完整!!这也太牛了吧什么时候开放!!】
【这新闻看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那些画面真的不是AI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保存得也太完整了!难怪给了这么高规格的报道。】
【庞贝是灾难的定格,这个是时间的暂停——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牛。】
【完了,我们庞贝被碾压了(不是)】
【本地人来了。巴南那边地震之后就一直封着,之前说是灾后救援,现在又说是考古,你们品,你们细品。】
【前面的,你懂的太多了(狗头)】
【别阴谋论了,的确是真的。我有个同学在文物局,据说这个遗址保存得好得离谱,专家进去的时候都傻了。不是那种只剩地基的,是整座城都在,城墙都是完整的。】
【真的假的?一千年了城墙还是完整的??怎么保存的?】
【说是地下溶洞封存,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很牛就是了。】
【考古队:这城太完整了,我怀疑是上个月刚埋的。地震局:不,是一千年前埋的。】
【哈哈哈哈哈笑死。】
【你们注意到没有,负责安保的是部队不是武警,一般考古项目哪有驻军守着?】
【注意到了,但是不敢说。楼上你胆子大。】
【楼上几位注意一下发帖记录哈,国安过年也挺辛苦的。】
【对,别被人套话了,谁知道是不是行走的五十万?】
网友们的智慧总是无穷无尽。一开始还只是各种情绪性的无营养的发言,但仅仅十几分钟后,已经有人发了一条长截图,把地震之后两个月里所有关于巴南的零碎报道都扒了出来。
先是地震当天的一条快讯,然后是民政部门的一则物资调配公告,再然后是几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某高校历史系王教授临时取消了春季学期的课程安排,理由是“参加国家文物局重点项目”;省道某条通往巴南方向的路段因“地质灾害治理”暂时封闭;巴市当地论坛有货车司机留言说“最近往南边拉了好几趟货,路上一道关卡一道关卡的,也不知道运的啥”。
赵磊看了半天,还好还好,当时自己那帖子发得很早,删除得也快,估计没人截图。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以前根本没人注意。但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时,就变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有人把那条帖子打上了#巴南天坑古城的标签,大家的八卦乐趣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所以是地震之后立刻就发现了?】
【细思极恐,两个月来一点消息都没往外漏,这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吧。】
【道听途说了一嘴,大家爱信不信哈。说前段时间历史学界的几个大牛集体消失,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干嘛。现在一看,嘿嘿,破案了。】
到了后面,认真考据的也多起来了。
一个认证为某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的博主发了一条长微博,详细分析了新闻镜头里闪过的几件出土文物,从陶罐的器型到木牍上的笔迹,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字,结论是“这是开国以来考古最重大的发现,没有之一!”
这条长微博被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里一群历史爱好者和考古专业的学生展开了热烈的学术讨论,关于晚唐到大齐时期的釉陶工艺、西南边疆的汉化进程、晚唐县城规划的南北差异
随着热度不断攀升,#巴南天坑古城离热搜前十越来越近。各路大V也开始下场。文物博主们在逐帧分析新闻里闪过的物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做了解读。普通网友们则在另一个维度上展开了热烈的脑洞。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这座城会不会不是出土的?】
【不是出土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
【不不不,再大胆一点会不会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就那种,一道闪电唰的一下,整座城就穿越到了现在。】
【博主最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少看点吧。】
【穿越也行啊!千年古城穿越到现代的题材我可以!谁写!】
【楼上的梗我有画面了大齐年间的某个县城,一道天雷劈下来,醒来发现自己在2025年的巴南山沟里】
【说穿越的你们够了啊!这是新闻不是玄幻小说!能不能尊重一下考古工作者的辛苦?】
【人家写小说你跟他较啥真。】
【不过你们冷静想想,穿越这个说法虽然离谱,但至少能解释这个城的完整度问题,它如果是穿越过来的,那就不存在千年风化的问题了。】
【那它要是地下溶洞封存的,也能解释完整度啊。】
【笑哭,它解释了完整度问题,结果迎来了更大的穿越时空的问题。物理不存在了吗?】
【说不定不是物理不存在,而是物理有了大突破。】
帖子下面最起码吵了几千楼,直到一个回答终结了大家的争吵——
【都别吵了,这城可能还真是从土里震出来的。是这样的,本人是野生历史爱好者,之前就一直在研究巴南那边的民间历史和传说。事实上很久以前,我就在古书上看到过——在巴南天坑的位置,很久很久以前是曾经有过一座城的,后来有民间传说和野史也曾经记载过因为地震,这座城被埋了起来。所以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熟悉,刚才我去查证了一下,真的有可能就是那座城!】
这位回帖者还把自己翻到的野史记载拍照发了上来,赫然就是王教授他们当时找到的那本:
【又闻故老言,前朝时,宜州有县名曰荻阳者,忽一夜,地动山摇,雷鸣不止。及旦,人见其县治所在之谷地,竟陷为巨坑‘鬼哭坑’之地名今犹存于南环山中,其地貌确为天成巨坑,规模宏大。疑古时确有剧烈山崩或地陷,掩埋聚落,遂成传说。】
【朋友们,你们如果去问问巴南天坑附近住着的老人,就会知道巴南天坑在民间还有个名字。那就是,鬼哭坑!】
赵磊的瞳孔倏地紧缩:“我去!真的假的?”
这个回帖下面的讨论也不停的在增加。
【妈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懂我?】
【我懂我懂,我也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有座城因为地震被埋了,在千年后又因为地震被震了出来???】
【这听上去似乎很匪夷所思,但是又似乎合情合理。】
【这就是喜爱记史的好处啊。什么东西都能从故纸堆里面翻出来。】
【也难怪看守得那么严吧,一座古城忽然出现在天坑里,我猜上头一开始都估计会不会是什么灵异事件(笑哭)】
这个十分具有传奇色彩的回答也给荻阳城又蒙上了一层别样的神秘又浪漫的面纱,也让#巴南天坑古城的话题直接蹿到了热搜第一,连续一段时间都成为了网络上大家议论的焦点,堪称流量密码。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网友每日催促: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开放?想去打卡!!】
【等通知吧,现在管控着呢,部队守着你进不去。】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求一张门票。】
【有没有人组团去的?等开放了一起啊!】
【不用等了,我昨天晚上已经骑车去了。在山脚下被拦住了,一个兵哥哥特别客气地告诉我前方危险不让进。我说我就看一眼,他说看一眼也不让。于是我就在山脚下看了一眼远山。确实挺远的。】
【哈哈哈哈哈哈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兵哥哥还挺帅的。】
文物局的官方账号也趁热打铁地发了一条动态:【感谢大家对巴南天坑古城遗址的关注!目前遗址仍在考古发掘阶段,暂不具备开放条件。我们理解大家的好奇与期待,说实话我们考古队的人每天也都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但也恳请各位耐心等待。任何珍贵的文物遗产都需要时间来被妥善地对待。开放时间确定后将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
八千英里之外,某栋没有挂牌的建筑里,气氛却和网上截然相反。
玛格丽特·陈坐在她那张已经坐了近十年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翻译成英文的新华社新闻通稿,标题写着《巴南天坑古城遗址考古发掘取得重大进展》。另一份是加密通讯记录,是最后一条发送给鸬鹚的指令和其后长达九天的静默。指令的状态显示已读,但一直未有回复。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鸬鹚已经完了。”埃里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语气里有着这半个月来累积的所有不甘和恼火,“他,巴市的整个中转节点,省城的加密站,还有他那些联络人。还有玛格丽特,你亲自招募的那三个同期,全端了。”
埃里克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中文新闻报道拍在桌上。那是一则社会新闻,刊登在一份内地法制报的角落里,标题是《巴市破获一起重大间谍案》。报道措辞简洁克制,没有提具体的人名。
玛格丽特面沉如水。
“"至少鸬鹚传回来的情报现在终于有了解释了。”埃里克像是试图从一堆碎片里拼出点什么安慰自己,“古城遗址是真的。他的情报没有任何问题。”埃里克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某种松弛下来的疲惫感,“这就是个考古项目。只不过华夏人的保密级别给得太高了,把我们全部带进了坑里。目前上头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次不能说我们的情报分析有误”
他还在说着什么,但玛格丽特的眉头皱了起来。
考古遗址?
最高优先级的军事管制。装甲车,狼狗,四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搜车。通讯加密,空域管制,卫星图像上那层异常的光谱薄膜。
为了一个考古遗址?
“不对。”
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埃里克的话。
埃里克抬起头来看着她。玛格丽特盯着面前那份新闻通稿,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她干了二十多年情报工作,看不透的事当然有,但她分得清什么是未知,什么是假象。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在亚太经营了大半辈子,华夏人的行事逻辑她太了解了——机密项目可以有,高规格安保也可以有,但一个考古遗址从发现的第一天起就由部队接管,这不符合华夏的行政流程。
“不对。”她又说了一遍,“我保留我之前的看法,我依然觉得这里面不对。”
埃里克张了张嘴。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响了。玛格丽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她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听筒的手指关节慢慢泛了白。
“我明白了。”
她挂了电话,在转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五角大楼接受了华夏官方的解释。”玛格丽特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他们认为鸬鹚的渗透是一个代价过高的误判。为一个考古遗址浪费了巴市经营六年的资产。他们正在重新评估亚太情报处的优先级。”
她把那份加密通讯记录合上,脸色平静但埃里克能听出她话语里的不甘:“评估结束之前,这个方向的资源将重新分配。我的权限被临时冻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楼顶和一片铅色的天空。
“玛格丽特”埃里克耸耸肩,象征性地安慰了他几句。
待他离开办公室后,玛格丽特·陈注视着窗外。远处港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笛,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脸上终于有着不带掩饰的失落和失望。
她不甘心,她知道这次她输掉的不仅仅只是一条线,她输掉的是自己在这栋楼里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信誉和话语权。就算她此刻百分百确定那座城有问题,她也没有能力再去证明什么了。
*
安置区里,管委会的临时会议室同样灯火通明。
新闻播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姚主任让干事通知所有人,包括各个小组长、妇女帮助小组的骨干、扫盲学校的老师、所有在管委会挂了职务的人,到会议室开个短会。
新闻播出了,但对荻阳城的百姓们如何解释,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第95章
人到齐了,会议室里坐不下,有人靠在门口,有人站在窗户外面听。田红花拿了个本子靠在门框上,金秀秀挤在第二排的角落里,钱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组里今天还没来得及交的值班表。
姚主任也没多废话,开门见山。
“新闻大家都看了。指挥部决定公开天坑信息的这个事,我们是提前知道的。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大家,是因为涉及到保密流程,请大家理解。”他环顾了一圈,“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主要是把后面的安排给大家通个气。”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镜。
“第一,关于这条新闻。新闻上把天坑定性为古城遗址,正在考古发掘中,目前处于管控状态。这个说法,就是我们以后对外统一的口径。大家要注意,不管是在安置区里还是在跟外面的人接触的时候,都要按照这个口径来说。不是要大家撒谎,咱们这儿确实是古城,确实是千年遗址,外面也确实在管控,只是有些细节现在还不方便对外说。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明白?”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懂的都懂。
“另外,咱们对外的身份就是天坑周边居住的山民,因为地震受灾,统一安置在这里。住在山里不安全不舒适也得不到发展,所以才由政府牵头统一搬迁到外地。大家一定要记得,回去反复和你们的组员说。”
下面的人都频频点头。
见到大家都很配合,姚主任没再继续强调这件事。
他,或者说是指挥部对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在意——如果他们要完全保密,那可以把荻阳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困在天坑里困一辈子。既然已经选择了让他们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融入到这个世界,那也就说明他们并不害怕有人冲出来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当一件事已经形成了大基调之后,任何有悖于常理的言论都只会成为娱乐与民间私底下的各种猜测,就比如层出不穷的外星人的新闻。的确有人信,可却也掀不起任何的风浪。
不过,该警告的还是要警告的。
他把国外情报机构来这儿探听情况的事情对外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家还是要提高警惕心。有一些政府和机构可不管什么人权,如果一个不小心落到他们手里,会迎来什么样的后果,可不太好说。所以,希望大家还是要能统一认识”
他这番话说得大家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他们的时代其实更加野蛮,很能明白对于这种乱力怪神一般的事情,会有很多猎奇的人。
“主任放心,我会和我们家里和组里的人都好好说。就算是到了外面也绝不会乱说。”钱贵第一个站出来拍着胸脯保证。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姚主任点了点头:“这项工作也不急于一时。我在这里先跟大家透个底。”
他顿了一下,金秀秀抬起头来,齐红霞的笔停在了本子上。
姚主任露出一个笑容:“这段时间,指挥部已经在天坑之外为大家选定了安居地。位置离巴市不远,交通方便,有山有水。新安居地的规划已经在做了,不是临时的板房,是永久的住房。学校、医院、超市、社区中心,所有的配套设施都会按照外面的标准来建。等时间一到,你们就可以搬出天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秒。
然后像是有人同时拧开了好几个开关,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
“安居地!”
“真的吗?”
“永久的住房啊”
“姚主任,什么时候能搬?”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不是安置区不好,安置区很好。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过渡之地,总有一天他们要搬到外面去。而且安置区其实是有点拥挤的,营房里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没有公区。他们以前的房子虽然破,倒是都宽敞。他们还看了不少的电影和电视,知道外面的住房更好更漂亮,很多人其实早就期待往外搬了。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姚主任把两只手往下按了按,“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但具体的时间表我现在给不了你们。安居地的建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建设完成之前,我们还得在天坑里继续住着。但我想让大家知道的是,指挥部从来没有打算让你们一直待在天坑里。天坑是荻阳城百姓的过渡站,不是终点站。”
金秀秀坐在角落里,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田红花在另一边忽然举起手来。姚主任冲她点了点头。
“主任,公墓呢?”田红花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公墓也会迁走吗?”
她这个问题倒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里。
每个荻阳人几乎都有亲人葬在公墓里,华夏人重根脉重乡土,这边的公墓就相当于是他们所有人的祖坟,也是他们割舍不下的故土亲情。在战乱年代,很多人宁愿守着祖坟祖屋一起死,也不愿意离开去讨生活。
姚主任当然也明白,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很坦诚地说:“公墓恐怕不行”
当时下葬的时候是集体下葬,而且经过了很多道防疫处理,和单独的坟墓不一样,不是那么好迁的。指挥部更倾向于把公墓留在这里。
“不过你们放心,到时候公墓依然会保留,也会有人看守。你们每年清明或者是除夕的时候也可以过来扫墓。到时候,它会和荻阳城一起留在这儿,或许到时候还会建一个纪念馆,让来的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在这个世间停留过。”
田红花眼眶都有些湿润,她低低叹了口气,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也挺好,可以和这座城一起留在这儿。”
姚主任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最终宣布了散会。
钱贵立刻赶了上去:“主任,主任,在下有事相询。”
姚主任停了下来,也开玩笑的文绉绉地问:“何事?”
钱贵两眼放光:“我就想问问,到时候新社区的商铺可会对外出售?如果出售的话,那要如何买?”
他是商人起家,虽然现在当上了小组长。但这段时间见识多了,反倒让他明白了要在新时代里真正走入仕途,那真不是现在这样能行的。钱贵颓废了几天后又振作了起来,打算把希望放在自己的孙辈身上,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至于他自己嘛,嘿嘿,他还是希望能做点生意。
姚主任没想到钱贵的脑子那么活泛,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想到了买商铺:“现在还没章程呢,等有了之后我再通知你。”
另一边,金秀秀看得叹为观止。虽然她和钱贵不是一路人不太能说上话,但不得不说,对方这种积极性真是让人佩服。她也在门口追上了齐红霞。
“齐姐,安居地的事,您之前知道吗?”
“今天刚知道。”齐红霞把本子夹在腋下,边走边说,“姚主任下午先跟我们几个干事通了个气。安居地的规划其实从年前就开始了,但一直没确定,所以没往外说。”
“那外面的,外面的世界”
“你是想问你们到时候怎么搬吧?”齐红霞看了她一眼,笑道,“这点姚主任真没瞒着,学校、医院、社区中心这些建起来都要时间的。管委会的意思是要先让你们能在这儿把日子过起来,建立起自己的社区,然后再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社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巴市北郊,长潭村。
腊月里的太阳没什么力道,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在人身上也还是冷。村里大半的田都闲了一冬,只有村东头的几垄菜地里还绿着些萝卜和白菜。有人蹲在地里拔萝卜,手上的泥冻得邦邦硬,拔一棵就搓一搓手指头再接着拔。田埂上堆着些干枯的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何有田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往村口走。他今年五十三,背微微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的。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看见几个老汉正蹲在那儿一边晒太阳一边下象棋。农村的老人就是这样,冬日里闲着没事就搓搓麻下下棋,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有田,地翻完了?”一个老汉招呼他。
“翻完了。”何有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天气,翻也白翻。种啥都不长。”
“开了春就好了。”老汉弹了弹烟灰,“急啥。”
正说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骑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一边骑一边扯着嗓子喊:
“开会了!开会了!村长让大家都去村委会开会!”
摩托车在槐树下停了一下,年轻人单脚撑着地,对蹲着的几个老汉喊:“几位爷,别晒了,村长说了,谁不去谁后悔!”
“啥事啊这么急?”何有田问。
“大事!”年轻人丢下两个字,一拧油门,又突突突地往村西头开去了。
几个老汉对看了一眼,都站了起来。何有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锄头往槐树上一靠,也跟着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长潭村的村委会是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栽了两棵歪脖子枣树。何有田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有人靠在墙上嗑瓜子,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跑。
“到底啥事啊?”
“不知道,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能有多大?去年说修路,到现在路还是那样。”
“别又是什么交钱的事吧?”
“哎,咱们村现在都没几个人咯,年轻人都去市里面谋生活了。”
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村长何德旺从楼里走了出来。他今年快六十了,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来齐了没?各组长点点人数!”他冲下面喊了一声。
底下又是一阵乱哄哄的报数声。等人数点得差不多了,何德旺把搪瓷杯往台阶上一搁,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个大事情要通知。”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何有田往前挤了挤,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何德旺往台下看了看,然后说:“咱村要拆迁了。”
就这五个字。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哗啦一声炸开了。
“啥?!”
“拆迁?!”
“真的假的?”
“不是,村长,这这这上次不是黄了吗?”
“对啊,上次不是黄了吗!”
一提到“上次”,院子里更加闹哄了。何有田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说起长潭村拆迁这事,那可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大概四五年前,巴市搞城市扩建,规划把北郊的几个村子都纳入拆迁范围,长潭村也在其中。那时候开发商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拿着图纸在村里到处走,又是量地又是算面积,闹得风风火火。消息一出来,全村都疯了。拆迁啊!拆迁意味着补偿款,意味着分房子,意味着穷了一辈子的农民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城里人。
可坏就坏在,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给自己的房子疯狂加盖,一个人这么干,全村都跟着学。何有田自己也跟着加盖了一层偏房,把院墙往外挪了半米,还从村里借了两千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红砖和水泥。他记得那阵子,长潭村天天响着瓦刀敲砖的声音,从早敲到晚。有的人家连猪圈都砌上了白墙贴上了瓷砖,还有在屋顶上临时搭铁皮棚子的、在院子里的空地直接竖着接出一层的、把一棵老槐树围进房子里充面积的歪七扭八的加盖如同牛皮癣一样层层叠叠,什么样的花样都有。
结果开发商的人来了一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才知道,人家开发商预算做得精得很,房屋面积加建太离谱了,成本根本兜不住。长潭村的人等啊等,等了大半年,开发商再也没来过。去镇政府问,镇里的人说开发商撤资了,项目取消了。
拆迁的事,黄了!
长潭村的人白搭了砖瓦钱不说,还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加盖房里好几年。何有田家的偏房到现在还没拆,只是没人住,堆了些杂物。他家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家为了加建借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所以何德旺一说拆迁,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村长!”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回可别又是折腾一通,到头来人家又不来了!”
“就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我家的铁皮棚子去年才拆掉,屋顶还漏雨呢!当时你们也没跟我说要自己拆掉!”
“那你自己加的你还想让村里帮你拆?”
“那不是当时都说了要拆我才盖的吗!”
“那又不是村里让你盖的!!”
眼看底下又要吵起来了,何德旺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台阶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都给我闭嘴!”
院子里这才又静下来。何德旺把搪瓷杯捡起来,用手指着下面的人群,脸上是一种大家许久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开发商,这次是政府。上次你们怎么折腾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加建加盖,把猪圈都铺上瓷砖的、屋顶上焊铁皮棚子的、歪着斜着硬往外多占半米的,最后把人家活活吓跑了。五年前的事,你们都忘了?”
底下一时没人吭声。谁也没忘。
“我跟你们说,这回要是再黄了,咱们长潭村这辈子就别想拆迁了。就守着这片地,守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加盖房,一辈子烂在这儿。”何德旺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你们想不想?”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何有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揉皱了的烟。
“所以,”何德旺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似乎是在给自己平复情绪,“这回有一条,我谁的面子也不看。谁家要是再敢加建一砖一瓦,别怪我不讲乡里乡亲的情面。”
他放下搪瓷杯,扫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死命令。”
过了片刻,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村长,那这回到底是要修啥项目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何德旺说,“政府那边的人通知说是扶贫项目。”
“扶贫项目?”旁边有人皱起了眉头,“扶贫项目要拆迁整个村子?”
“扶贫不是都已经搞完了吗?”
“是啊,什么扶贫项目搞这么大的阵仗?”
“不会是糊弄咱们的吧?”
何德旺摆了摆手:“你们也别瞎猜。我这回是去了镇上开了半个多月的会了,确实是上面的项目。镇上的领导亲自跟我说了,这回不是开发商,是正儿八经的政府项目,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就看我们这边的进度了。说是把在周边山里住着的那些山民都给迁到山下住。”
“哎呀,可这是好事!那山里可没法住人。”
“那补偿标准呢?”又有人问。
“标准还在谈。”何德旺说,“但你们先给我把期待放低一点,这两年大家也都知道,拆迁可不比从前,加上又是政府项目,估计条件没那么好了。但是!”
下面本来还不服气的人立刻住嘴了。
“但是!你们把脑子给我放清醒一点,现在的基建项目越来越少,要是错过了这一波,以后想要再等到下一次,那就难了!”
这话一说出来,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也是,听说城里面的旧改都停了好多。现在政府对这样的项目都很谨慎了。
“行了,今天就通知到这。具体什么时候开始量地、什么时候签协议、什么时候搬家,这些等上面的通知,到时候我会挨家挨户去跟你们说的。现在就先散了,都回去吧。”
*
长潭村的拆迁项目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而在安置区的荻阳百姓们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
是的,扫盲学校开学后的第一节 课上,各位任课老师便无情地向所有人下发了这项通知,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居然要考试!这实在是”金秀秀睁圆了眼睛,带着一点欣喜,对考试这件事十分欢迎,“太好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向阳身体往后仰,他正在喝水差点没被呛到:“好?你管这个叫好?”
“考试当然好啊。”金秀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考一考才知道自己学了多少,考得好的说明学得扎实,考得不好的说明还要再用功。”
李向阳嘴角抽了抽:“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唐老师一模一样。”
“唐老师本来就是我老师。”金秀秀理直气壮。
李向阳无言以对。他是负责教识字扫盲课的,今晚轮到他来讲。但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有点心虚。
“金秀秀,你就该去上学,去参加高考!”李向阳真心实意的。
怎么会有人喜欢考试啊?!别说考试了,他现在要出考试卷子都觉得实在是头疼。
金秀秀看到他垮下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认真地说:“李老师,你要是觉得出题难,我可以帮忙。”
“你?”
“我爹说我现在的字已经比你写得好了。”
李向阳的脸彻底垮了,不过立刻他又高兴起来:“你来出卷子”
这事好像可行啊!
扫盲学校的考试分为两个部分:笔试和口试。笔试考识字和默写——给出二十个常用字,能写出十五个算及格;再给一段两百字的短文,能把其中的生字圈出来标上拼音算优秀。口试考朗读——随便翻开扫盲课本的某一页,能流畅地读出来不卡壳就行。
说起来不难,但安置区里的气氛却一下子就变了。
食堂里,以前吃饭是吃饭,大家边吃边聊,唠嗑能从东巷扯到西巷。现在呢?碗边搁着一本扫盲课本,一边扒饭一边盯着上面的字,嘴里跟着默念。有人把筷子蘸了汤在桌面上写笔画,写完了抬头问旁边的人:”你看这个字我写对没?”
旁边的人把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对,那个捺应该再长一点。”
傍晚的广场上,每天六点到八点照常放电视,但看的人明显少了。大家都窝在家里复习呢!就连惠民超市都发现最近的文具类卖得特别的好。
*
这天晚上七点多,孙太太从食堂吃了饭回来后打算先去女儿的营房看看。最近孙瑶为了准备考试,都不去食堂了,说要在家里好好看书。孙太太看到女儿这么上进,自然是高兴的,嘱咐了方嫲嫲每日给她从食堂带饭。
她推开营房门,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扫盲课本,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着。
孙太太没太在意。孙瑶最近的表现让她很欣慰,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整天闷在屋里了。有时候会主动说去食堂吃饭,有时候说出去走走。孙太太觉得女儿是在慢慢好起来,也就没有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出来的时候遇到方嫲嫲正从水房回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盆,里面是刚洗好的衣服。
“瑶瑶哪去了?没和你在一起?”孙太太心中一突,立刻问。
方嫲嫲有些奇怪:“三娘子下午的时候和我说要去妇女帮助小组找您啊,你们没见着?”
孙太太自从年后聚餐和沈琦云冰释前嫌后,便也去妇女帮助小组帮忙。她是土生土长的荻阳城人,认识的人多,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里面的妇人们,因而还真帮了不少忙,这让她生出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成就感来。
孙太太大惊失色:“她何曾来找过我?!你,你你怎么不和她一起?!”
方嫲嫲的脸色都白了,立刻将手中的盆放下:“我原本是想要和她一起的,但三娘子快走到管委会了忽然让我回去放个东西。”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再加上这都马上快到妇女帮助小组了,她就没多想,拿着东西就回去了。但方嫲嫲也有些心虚——傍晚吃饭的时候她没看到孙瑶,还以为她是和父母一起吃饭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见孙太太整个人都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弱弱说了一句:“三娘子这么大人了,而且还是在安置区内,总不至于走丢”
孙太太回过神来,顾不上和她掰扯,厉声喝了一句:“还不快去给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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