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工分?”刘迎娣瞪大了眼睛,“超市里才卖六个!怎么贵了这么多?”
给她介绍的那个人叫黄三,在安置区里没什么正经差事,整天东游西逛,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他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周大嫂子,你这就不懂了吧。超市里那是正价,可你也看到了,被抢光了呀!人家手上这个也是费了功夫弄来的,转手给你,总得赚点辛苦费吧。不图利谁起早?”
刘迎娣有些犹豫。她一天干活的工分也就那么些,多花两个工分不是小数目。可那个静电除尘掸她确实想要。
“太贵了。”她摇了摇头,还是有些舍不得,“我再等等,说不定超市还会补货。”
黄三见她转身要走,连忙凑上来:“嫂子嫂子,别急着走啊。我实话跟你说,这东西紧俏得很,超市那边补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年前肯定没戏了。你要是等超市,这个年就得自己拿抹布慢慢蹭。”
他提到过年,成功让刘迎娣停下了脚步。
她挣扎了一下:“那七个工分行不行?”
“你当买菜呢,还带还价的?”黄三摆手,“人家说了,八个,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其实也不扣工分,你让你家周大或者是你自己过来帮忙上两天工就行了,工分记在那边的名下。神不知鬼不觉,你账上的工分一个都不少。”
刘迎娣愣了一下:“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黄三压低声音,“这叫换工。你把家里人派过去帮两天忙,人家把东西给你。各取所需,多方便。”
刘迎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咬咬牙答应了。让周大去干两天活,换一个掸子,虽然还是心疼,但总归比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就舒适一些。过年了,就当是给自己买个省心的年礼。
“在哪儿拿?”
“西边那个旧仓库旁边,你知道吧?”黄三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明天下午三点,你在那儿等着,人到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哦不对,是把换工的组定下来,东西你拿走。”
安置区有好几面很大的钟,现在大家都习惯了看这边的时间。
刘迎娣皱了皱眉:“怎么在那么偏的地方?不能在广场上吗?”
“哎呀,人家这个来路嘛你懂的。让管委会知道了不好。”黄三笑着打了个哈哈,“你放心,东西肯定没问题,包装都没拆过。”
刘迎娣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
第二天下午,刘迎娣还是去了。
她沿着安置区西边的小路往旧仓库的方向走。这仓库原本是存放物资的,后来换地方了,这处营房说是要改成学校,但大概是觉得这儿比较偏,管委会最后还是决定把学校建在育孤院和游乐场那边,这边就完全闲置了。通往这边的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的杂草枯了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嗖嗖地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前面那条路越来越偏,远远能看见旧仓库灰扑扑的棚顶。周围没什么人,只是能远远听到广场那边传来的人声。
她心里有些发毛。虽然到了现代一个多月了,但在荻阳城养出来的警觉还在——偏僻地方、陌生人、私下交易,这三样凑在一起,搁在荻阳城就是一出劫道的戏码。
可转念一想,这儿是现代,有巡防队应该不至于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了旧仓库旁边,她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上扣着顶从惠民超市买的毛线帽,脸被帽檐遮了大半。他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盒子。
“是来拿掸子的?”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刘迎娣攥了攥棉袄的下摆,“说好了,我家男人过来帮两天工。”
“行。”那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来,“全新的,包装都没拆。你看看。你在哪个组?回头我跟我们组长说一声,好安排他过来做工。”
刘迎娣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盒子确实是新的,外头的塑料膜还在,和超市里摆的一模一样。她放下心来,正要报自己组的名。
就在这时,仓库拐角处忽然冒出来几个人影,速度极快。
“别动!”
刘迎娣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尖叫出声,手里的盒子哐当一声就掉在地上。那个瘦高个儿转身就跑,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一个身影从侧面截住了。那人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一只手扣住瘦高个儿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瘦高个儿整个人就立刻被摁在了地上,脸贴着碎石地,叫都叫不出来。
刘迎娣这才看清那个人是谁。
“庄庄主任?”
庄梦白一只手压着瘦高个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我。”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巡防队的,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其中一个人把瘦高个儿从地上拉起来,咔嚓一声给他上了铐子。另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翻开看了看,冲庄梦白点了点头。
“连长,人赃俱获。”
刘迎娣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庄梦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她的声音倒不是很严厉,但刘迎娣还是吓得腿发软。
“你是过来他这里买东西的?”
“是。”刘迎娣的声音都在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又惊吓又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我以为是他买的”
庄梦白看了一眼盒子,“你买的是赃物。”
刘迎娣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黄三跟我说,有人从超市买了再转卖的我以为就是多花两个工分的事”
“黄三?”庄梦白眉头一挑,转头对旁边一个巡防队员说了句什么。那个队员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庄梦白又看向刘迎娣,语气缓了一些:“你别怕。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
庄梦白盯这个案子已经有段时间了。
大约八天前,惠民超市的老周找到了巡防队,说超市里连续数周有货品缺失,而且数量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包饼干、几块糖,到后来整条的毛巾、整瓶的洗发水,甚至还有小电器。
老周:“感应门响过几次,但我觉得不太像我要找的人。这种升级式的偷盗,像是个惯偷。”
庄梦白直接调出了超市近半个月的监控录像,和老周还有队友们看了整整两天,这才锁定到了嫌疑人。
嫌疑人有好几个,他们有几分小聪明——他们显然已经掌握了感应门警报的原理,在下手的时候有人负责在货架前晃悠,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让同伙迅速拆掉包装,把东西塞进棉袄里;还有人负责在感应门附近制造混乱,比如故意在门口磨蹭、跟保安搭话,让同伙趁乱溜出去。
老周气得要死,马上要想要让巡防队去抓人。
庄梦白却摇了摇头:“你发现了吗?他们到后面拿的都是特定的几样东西。”
一开始,是拿了一些糖果之类的不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说是自己吃自己用。但后面却专拿那些紧俏的日用品和小电器。这些东西有几个共同特点:体积小、单价高、超市里经常断货。
老周:“你的意思是他们把这个拿出去转卖?”
好家伙!可真刑。
庄梦白点点头:“我怀疑这个团队不止是这几个人,这背后应该有一个团伙。有人负责偷,有人负责销赃。”
她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转过头去问老周:“可他们用什么收款?难道还用金银?”
现在安置区的通用货币是工分。她知道有些人手里还存有一些大齐的钱财,但是不多了。
老周愣了一下,也沉吟了起来:“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要大齐的钱财,因为不知道后续这东西是不是划算,而且也不好怎么出价,有风险。”他代入了一下犯罪者的心理,“还是工分靠谱,要是能直接换成工分,肯定是最好的。”
庄梦白笃定道:“是这样。只有换成工分,才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情。我合理怀疑这后面可能还牵扯到了小组长,甚至还不止一位。”
工分是由小组长统一登记、管委会核销的,百姓之间私下不能转账。如果偷来的东西卖给了百姓,买家拿什么付账?工分总不能直接塞到卖家手里。必然是有小组长在里面操作,才能把这事儿给理顺。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庄梦白:“所以,现在贸然收网只能抓到几个在超市里伸手的,幕后的人有可能会揪不出来。销赃的渠道不掐掉,后面的人不挖出来,换一拨人照样偷。而且还在咱们的组织里放入了几只蟑螂。咱们不如等一等,看他们跟谁接头,货往哪儿流,然后抓个现行。”
她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老周按捺着性子等。庄梦白故意让巡防队在超市的巡视频率降低了一些,给了他们更大的操作空间。她需要让他们胆子大起来、偷得更多,做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于是顺理成章的,惠民超市又丢了一批货,比之前加起来都多。老周心疼得不行。
但他们的确是有很大的收获,事情开始朝着庄梦白预设的方向走——便衣混在百姓里的巡防队员跟了几天,发现偷东西的从不亲自销赃。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叫马猴的瘦高个儿。而这个马猴除了给他偷东西的四个人,他手底下还有三四个拉客的,专门在安置区里物色买家。谁抱怨东西断货了,谁跟邻居嘀咕想买什么没买到,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他们就会凑上去搭话。
黄三就是其中一个。
事情到了这一步,庄梦白觉得可以收网了。
*
瘦高个儿马猴很快就被押进了巡防队的临时办公点。不过,巡防队为了不打草惊蛇,抓他的时候很隐秘,没上手铐,也没动用暴力。
马猴倒也识相,知道跑不掉了,乖乖跟着他们回到了巡防队。他坐下来以后一句话没多说,庄梦白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一口气全交代了。其中当然也包括他们是如何把这些货物换成工分的。
“小组长?”庄梦白听到一半,眉头一挑,身体也稍微坐直了些,“你再说一遍,你们的小组长帮你做了什么?”
她总算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做账。”马猴低着头,“工分不能私下转,买卖东西必须经过小组长。我就找了几个小组长,包括我们自己组的。我把我们这些人的工分卡给他们,出了货,他们在我们的账上记一笔额外上工,再在买家的帐上把这笔工分销掉,工分就转到我们的人名下了。每笔交易,我给小组长提两成。”
这两成说起来他还有点心痛,骂骂咧咧。
庄梦白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线索一条条对上了。她之前就觉得工分流向必然有文章,果然问题出在小组长身上。
“这样操作的话,那买家也必须是在那几个小组长的组里面才行吧。”她敏锐发现了其中疑点,“可你们怎么找上刘迎娣了?”
刘迎娣的小组长是金秀秀,她可不相信这姑娘会和这些人合流同污。而且马猴供出来的那几个小组长里也没有金秀秀。
马猴叹了口气。关于这件事,他也十分郁闷。原本他只在三个小组长自己的组里卖,挑选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买家,频率也不高,大家在组内交易,工分走账面,神不知鬼不觉。要是按照这样操作,他觉得自己肯定还能干上好长一段时间!
到现在为止,马猴都不知道其实是监控暴露了他。
庄梦白挑眉:“后来呢?”
马猴:“后来不是我们小组长去上了那什么法,法”
庄梦白:“法律。”
马猴:“对对对!那个什么法律扫盲课”
上完之后他就变了!三个人不约而同来找他,说这事儿以后他们不干了,要撂挑子了。
“我手里压了一大批货。”马猴说,这些货都是因为他看这事好像没人发现然后就加大了力度偷的,“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是最好的出货时节。他们仨不干了,这货不就全砸我手里”
于是,他就威胁那三个小组长,陪他干完这最后一波,然后再收手。不然,他就要去举报他们。那几人被他拿住了把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是让他尽快出手。为了这个,马猴不得不把视线转移到了这三个组之外,这才有了刘迎娣的事情。
他还很遗憾,嘟囔道:“只要她这单卖成功了,再有最后一个我们就能收手了。”
真是运气不佳。
他又哭丧着一张脸,这才开始感到后怕:“庄,庄主任,我们会怎么样啊?不会判死刑吧?”
庄梦白都被他给气笑了,懒得再搭理他,把审讯记录交给旁边的人,然后她转头对门外的队员们说:“跟我走,收网了,把相关人员都抓起来吧。”
*
王福林家住在安置区第四巷最里头的那间营房里。
他刚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他妻子带着孩子估计是去邻居家串门了,还没回来,屋子里安静只剩房顶铁皮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王福林抹黑在床上坐下,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啥也不想干。在他脸上还有着极为浓重的黑眼圈,旁人看了后都觉得他是忙于工作,但只有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上完那堂法律课回来,他心里就像塞了一块石头。方干事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别以为这些和你们小组长没关系”每次一回想,他就觉得胆战心惊,辗转难眠。
自己怎么就上了这艘贼船了呢?
他帮马猴做的那七八笔账,加起来有多少工分?折算成钱是多少?算不算数额较大?
王福林很害怕,他从课堂回来后立刻去找了马猴,但马猴不乐意立刻就收手,王福林也没得办法,只能叮嘱他让他快点搞完这一波。
这几天,他每逢看见巡防队的人从巷子口走过,心就要猛地往上一提。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听见有人讨论法律扫盲课的内容,他的筷子就会抖一下。甚至有人随口说了句”你们当小组长的也不容易”,他都觉得那是话里有话。
这日子简直是没法活了!
今天晚上他之所以连灯都不愿意开,坐在黑暗里,是因为回来在路上的时候听说了巡防队在旧仓库那边抓了人。有人说是偷超市东西的。
有人说是马猴。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停跳了半拍,差点没昏厥过去。
马猴被抓了。马猴会交代什么?会不会把他的名字供出来?巡防队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敲他的门?
王福林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使劲搓了搓。他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收了那条毛毯。一条毛毯,能值几个工分?为了这么点东西,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要不,他去自首吧?或许看在他自首的份上,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刚这样想着,营房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王福林猛地抬起头。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石子路上,喀嚓喀嚓的,越来越近。他的心跳跟着那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了门。
王福林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庄梦白。她身后是两名巡防队员,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刘迎娣被巡防队例行问话的时候,周大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站在巡防队的办公室外面,脸都白了,一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直到看见刘迎娣低着头从里头走出来,他才一口气松了下来。
“没事吧?”周大快步迎上去。
刘迎娣摇了摇头,眼眶还有些红。
庄梦白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她看了周大一眼,又看了看刘迎娣,说道:“事情都问清楚了。你媳妇是买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偷的,这次就不追究了。但以后记住了,别在私下渠道买东西,不管是用工分还是用换工。”
刘迎娣抽了抽鼻子:“庄连长,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其实这些人要是便宜出给她,她反倒会怀疑,但是他们偏偏卖贵,那让她真以为是别人转卖的。
“那个静电除尘掸,”庄梦白又补充了一句,“超市那边说了,等下一批货到了,给你留一个,按超市正价六个工分。”
刘迎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庄梦白,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犯。”庄梦白说,“超市让受害者补偿受害者名额,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拿着吧。”
刘迎娣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不一样。她使劲抿着嘴,用力点了一下头。
周大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庄梦白走了以后,他拉了拉刘迎娣的袖子:“走吧,回家。”
两个人沿着安置区的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好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我其实在去那边的路上,就已经觉得不对了。”刘迎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正常要是转卖的话,怎么会选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生怕被别人看见似的,我,我还是想要沾便宜”
说完,她又很羞愧的想要哭了。
周大嘴拙,但这次出乎意料的反应快:“你没沾便宜啊,那个卖得还更贵呢。你就是太想要那个东西了”
“嗯。”刘迎娣轻轻应了一声,又吸了一下鼻子,“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那些偷东西的是一伙的啊?”
周大想了想,认真地说:“肯定不会,庄连长都说你是受害者了。而且超市还给你留了东西。”
“也是。”刘迎娣被他一说,放心多了。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伸手在周大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你怎么不早来?刚才在里头的时候,我一抬头看见那么多巡防队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周大憨憨地笑了一下:“我来得够快了。金组长一告诉我,我撂下扁担就跑过来了。”
刘迎娣没再说什么,只是挨得离丈夫更近了一些。
*
所有人一夜之间全部到案。连同马猴在内,一共十二个人。
庄梦白让人把所有嫌疑人分开审。审问倒是没费什么功夫,这些人根本没什么组织纪律,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犯罪团伙。有人就是小混混,还没等问就先哭了,还有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马猴身上。
另外两位组长交代的内容跟王福林差不多。三个人都是被马猴用一些小物件给收买了,一开始他们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就是些小玩意儿,其实也不怎么值钱,收了就收了呗。但是,当马猴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们却没法拒绝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做了一次两次,没被发现,慢慢的,胆子就大了,帮忙做的账也越来越大。直到法律扫盲课上完,三个人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想要退出。
马猴的同伙那边则交代了盗窃环节的经过。
“工分太难挣了。搬一天砖才挣那么几个工分,连盒巧克力都买不起。”一个叫赵二狗说话倒还算老实,“后来有一天,我逛超市的时候发现超市那个感应门,它其实只认包装盒里头的东西。你只要把东西从盒子里拆出来,盒子扔了,光拿里头的货,那门就不会响。我们就开始打起了这个主意。”
“谁先提出来的?””马猴。他发现这个以后,就来找我们,说反正我们也不想搬砖干活,不如合伙干这个。他在外头卖,我们负责往出拿。”
“那工分这些呢?都是谁操作的?”
“也是马猴。他人精,认识的人也多,这些都归他管。”
“你们一共偷了多少?”
赵二狗低头想了想:“记不清了。从年前那场大雪之前就开始了,前前后后可能几十件东西吧。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星期偷得最多,马猴说巡防队最近好像不太管超市那边了,让我们抓紧多拿点,年前要大干一场。”
庄梦白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审讯结果汇总以后,事情的全貌就清楚了。这个团队主要就是以马猴为首,赵二狗等四人负责超市行窃,黄三等三人负责在外拉客物色买家,三个小组长协助做账。从偷到销,这一整条链条横跨了安置区的五六个小组,触及的百姓不下二三十人。
上报给姚主任之后,姚主任感叹了一句:“这个叫马猴的,本事倒是不小,可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方干事知道后目瞪口呆,忍不住苦笑摇头。不是,他前两天的确是才刚讲完收受贿赂的罪名,那也别这么快就冒出实例来给他提供上课素材啊!
真是人性幽微呐!
姚主任的看法更积极:“这说明你的课上得有用啊,这三个小组长就是听了课之后才知道害怕,才知道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所以,你这课还得继续上,而且还要讲得更细。”
什么事看起来像小事,但一旦做了就是在踩线。什么事看着是人情往来,但其实是在犯罪。
“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大奸大恶,就是没人告诉他们那条线在哪里。你得帮他们划出来。”
方干事点点头,深感自己责任之重大。他思索了一阵,拿起笔,在备课笔记上写了几个字。他已经想好下一节课要怎么上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被张贴在公告栏里。这件事也在安置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大家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胆子那么大的人!周王、徐长史这些人的前车之鉴还没看到吗?城防军的很多人至今还在那边一处工地上服役进行义务劳动呢!
第87章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一大早,管委会的人就把处理结果张贴出来了。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识字的在前面念,不识字的挤在后头听。
“经查明,马猴、赵二狗、黄三等七人,多次潜入惠民超市盗窃货品,次数较多,情节严重”
马猴这几人偷的东西虽然多,但按照实际价值来说并不算多,但他们的次数多,已经构成了“多次盗窃”罪,加上还有行贿等情节,达到了刑事处罚的标准。不过,安置区特事特办,不需要送到外面去审判,按照律例原地判处他们从三个月到六个月的拘役。
念到这里,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个月到六个月?那可不短啊!”
“该!偷了那么多东西,才判这点算轻的了。”
“你没听见吗?服刑还得干活还账呢,偷了多少都得吐出来。”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嘿嘿一笑:“马猴啊,他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可一点都不意外。”
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谁?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瘦高个男人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当年在荻阳城的时候,东街那边谁不知道他?偷鸡摸狗的惯犯!有一回他偷了布庄两匹绢,被人家伙计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让他翻墙跑了。以前那位县尉在任的时候抓过他好几回,板子打了不少,放出来照样偷。”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接话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娘当年在城西给人洗衣裳,也是个苦命人。谁知道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可不是嘛。”瘦高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公告栏,摇了摇头,“没想到到了这边还不消停。不过这回好了,管制区里待着去吧,我看他还怎么偷。”
有人插嘴道:“他偷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拉上三个小组长跟他一起干?这本事可不小。”
“对了,那几个小组长咋样了?”
“还没念完,别急。”前头的人摆了摆手,示意后头安静,继续往下念:“另查明,安置区第三小组组长王福林、第七小组组长陈大有、第十二小组组长方长贵三人,利用职务之便协助马猴等人转移工分、伪造劳动登记,收受马猴所送毛毯、香烟等物品。经研究决定,撤销王福林、陈大有、方长贵三人小组长职务,并责令其前往管制区参加义务劳动,为期一个月。义务劳动期间不计工分,以观后效。”
公告还没念完,人群里的议论声就更高了。
“王福林?是隔壁组那个王福林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老实什么呀,你是没跟他打过交道。他在咱们组里派活的时候,那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有人出声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们不知道吧?这马猴跟我们组那个小组长,就是那个陈大有,以前在荻阳城里可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
“陈大有跟他是一伙的?”
“那你还选他当小组长?”
那汉子被众人盯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竞选那天你们也看见了,陈大有那张嘴多能说啊。站在台上头头是道,什么为了大家伙儿好,什么带领全组一起挣工分,说得比谁都好听。谁承想背地里干的是这种勾当。”
他这话说完,周围忽然安静了片刻。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起了竞选那天的情形。
当时选小组长的时候,台子上站的人一个比一个能说。嗓门大的、拍胸脯的、满嘴漂亮话的,把台下的人说得热血沸腾。而那些平时埋头干活、话不多的人,站在台上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还没开口脸就先红了。
选谁?自然会下意识的倾向于那个说得最好听的。
“我们组也是,”有人叹气,“我和你们说,我们组竞选的时候,老孙头也上了台。哦,老孙头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能干人,干活从来不偷懒,可就是坏在不会说话。”
他讲了当天的情况,老孙头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支吾了半天,最终才鼓起勇气说了句“我会好好干的”,然后就下来了。
自然没什么选他。
“那你们后来选的是谁来着?”有人好奇问。
“是老张家的儿子。那小子能说,站在台上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什么同甘共苦、什么齐心协力,说得大家伙儿都给他鼓掌。”
“现在呢?老张家的儿子当了组长以后,活干得怎么样了?”
那人提起这事儿,又要叹气了。那个能说会道的小张当了组长以后,组里的活没见多干多少,但他那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每次管委会来人检查,他总能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让上头听了直点头。但实际上,组里人都怨言颇多,觉得那小子分配工作不公平,另外只会说话不会做事。
反正,就挺不服气的。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就选老孙头呢!
“照这么说,”人群里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开口,“当初选小组长的时候,咱们是不是都想错了?不应该选那些说话好听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不是嘛!”瘦高个男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还是老话说得好,听其言而观其行。你们看看,那些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的,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反倒是那些平时干活最实在的人,嘴笨,不会说,结果连个竞选的机会都抓不住。”
“也不能全怪他们嘴笨,”旁边一个老汉慢悠悠地开口,“你想想,咱们那时候刚到这儿才几天?人生地不熟的,谁敢出头?也就是那些胆子大、脸皮厚的人才敢往台上站。那些老实巴交的,连见官都腿软,哪还敢上台竞选?”
有人叹了口气:“老实人就是吃亏啊!”
“是啊。”
许多人都叹起气来。
人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忽然往前挤了一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有些细纹,但一双眼睛很亮,正是马婶子,金秀秀在组中的左膀右臂。
她不是这些组的,因此在下面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都在叹气了,立刻站了出来,提高了声音:“我说大伙儿,你们光在这儿说有什么用?觉得选错了,那就改啊!”
众人都看向她。
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改?小组长都选完了,还能重新选不成?”
“谁说不能?”马婶子双手叉腰,“这三个被撤了职的,不是空出位置来了吗?再说了,就算现在不当组长,以后呢?管委会又不是只选这一次。当时他们就说了如果小组长没做好,咱们可以去投诉的呀!咱们在这儿又不是只待一天两天。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她这话说完,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点头。
“婶子说得对。咱们吃了这回的亏,下回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可不是嘛。以后选小组长,先看他平时是怎么做的,再听他是怎么说的。有些人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人群里忽然有个年轻人喊了一句:“那咱们去把那些干活实在的人叫来!让他们也来竞选!”
“对啊!”那些属于空出了小组长位置的小组组员们立刻反应过来,还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咱们去劝他们参选,这些人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大家七嘴八舌地数了起来,推荐起自己觉得合适的人,越说越热闹。好像这么一数,才发现周围踏实肯干的人其实不少。只是以前从来没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注意是注意到了,但没觉得他们能当什么小组长。
马婶子很有经验:“太老实了也不行,要是组里面有个纠纷什么的,都处理不了。还是要为人处世灵活一点,但是人品好的。”
“对对对,婶子说得对。”
有人说他们组里刚刚提议那人只是一上台不会说话,但实际生活里还是很会做人做事的:“就是经过上次,他说打死也不上台说话了。”
“那就去劝啊!”马婶子正好认识他,一挥手,“你这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上回劝你媳妇回娘家,说得她眼泪汪汪的,你怎么不去劝劝老孙头?”
“那能一样吗?”
周围一片哄笑。
笑过之后,马婶子正色道:“说正经的。咱们在这儿也待了一个多月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官府说了算,老百姓哪有说话的份儿?可现在不一样了。管委会让咱们自己选小组长,这就是给了咱们说话的体面。咱们要是还不当回事,随便选个人凑合,那怪得了谁?你看,像我们组选的小组长,就很好嘛。这可都是我们组自己争取来的。”
众人沉默下来。
马婶子这番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一个多月了。刚来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是晕的。天塌了,地陷了,荻阳城没了,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每天就是跟着管委会的安排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去哪儿就去哪儿。管委会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谁敢有半个不字?
可是慢慢地,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淋浴间里的热水是真的,食堂里的饭菜是真的,分到手的房子是真的,卡里的工分也是真的。那些当官的说话算数,那些穿军装的从来不欺负人,那些穿白大褂的大夫给穷人看病不要钱。
管委会从不干涉他们的具体生活,选举是真的,告状是真的,法律课是真的。管委会说小组长干不好就撤,结果真的把坏小组长给撤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缩手缩脚?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嗤笑一声:“其实仔细想想,马猴也好,那三个组长也好,他们干的这些事放在荻阳城的时候算什么呀。”
马婶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嘛。咱们连天都换了,还有什么不能变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说得对。天都换了,还有什么不能变的。”
正在不远处听了大半程的姚主任站在阴影里,听得脸上笑眯眯的。他原本是打算来看看这些百姓们的反应,没想到听到了这么让自己惊喜的讨论。
看来,经过了这一个多月来在安置区里的日子,这些来自于古代荻阳的百姓们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们胆子大了,话也多了。眼光不再是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地,而是开始抬起头来,看周围,看前面。
这是好事啊!
姚主任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了管委会的办公室,没想到却看到了几张满怀愧意和羞惭的脸。
周文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在下实在是惭愧。”
姚主任微微一愣。
“在下身为荻阳县令,治下的百姓做出这等事来,偷窃超市、欺瞒乡邻、坑害良善在下实在是难辞其咎。”
周文渊骨子里还残存着古代的士人之风,认为自己曾经是荻阳的父母官,对其百姓是背负着教化责任的。尤其是来到了安置区之后,深受此地的恩惠和救命之恩,每每督促百姓们能够感恩。因此,在听说这件事后他和金师爷等人都极为羞愧,即便是孙明利这样油滑的,都觉得不是很好意思。
姚主任明白了他们的逻辑,不禁哑然失笑。
“周干事,你这话我可不能同意。”
周文渊抬起头。
姚主任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将近一万人。你把这一万个人全当成你自己的责任?他们每个人做了什么事,都要算在你头上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姚主任打断他,“这么多人里头,有几个偷奸耍滑的、有几个心术不正的,再正常不过了。别说你们荻阳城是刚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你就是去现代任何一个九千多人的社区里查一查,偷鸡摸狗的、坑蒙拐骗的,一个都少不了。”
“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好的嘛。”姚主任开解这几人,让他们的心理负担不要这么重,“工地上一大早扛着铁锹去上工的,是你们荻阳人。食堂里天没亮就去帮厨的,也是你们荻阳人。扫盲班里一笔一画学写字的,还是你们荻阳人。你们不能光盯着十二个做了错事的,就把剩下九千多个老实本分的人给忘了。尤其是那些知道自己错了、主动回头的人。”
周文渊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金师爷在旁边也开了口:“姚主任说得是。东翁莫要过于自责。这等人,在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是有的。当年圣人之世,尚有盗跖之徒。关键在于怎么管、怎么防,而不是自责。”
不过,其实来这儿专门找姚主任谈起这事并且表达歉意的,就是金师爷提出来的。
没办法啊,他们不能眼睁睁让这些人败坏荻阳百姓们的名声,也破坏他们在这些后世之人心中的印象。就好比孩子惹出了祸事,那家里总有人要来表态一番才能让对方消气。
如今看到姚主任是这样的反应,三人都觉得轻松了一些。
“对。”姚主任接过话头,“出了事不怕。防漏洞、补漏洞,以后不再犯就行。庄连长的报告里已经提了升级防盗系统的建议,超市那边会落实。另外,公开说明会一开,大家也都知道私下交易的风险了。”
姚主任一边说,一边给几个人倒了茶,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萦绕着茶叶的清香。
孙明利深吸了一口,摇头晃脑。自从来了安置区之后,他发现这儿的人都只泡这种清茶,不过他们的茶叶明显是经过处理的,即便只是清水泡开,没有点茶抹茶等工序,也能有浓郁的香气,入口回甘,十分上瘾。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他就已经迷上了这清茶。
话题渐渐从盗窃案上移开了。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也松了一些。
姚主任重新坐下,随口问道:“对了,说到过年你们荻阳城过年一般都有些什么安排?马上就要过年了,辞旧迎新嘛,我觉得咱们安置区也可以热闹热闹。”
“荻阳城虽是小地方,但过年的习俗和规矩倒真不少。”周文渊露出笑意,“进了腊月,家家户户便开始备年货。哪怕是之前水灾的困难年景,也要蒸年糕、做豆腐、杀年猪。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还要点一盏灯在堂屋里,一夜不灭。这叫守岁灯。”
“守岁灯?”姚主任显然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对。老一辈说,守岁灯亮着,一家人在新的一年里就平平安安。所以哪怕再穷,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得把灯油备足了。”
“如贴桃符等,更是大齐上下一致的规矩了。”孙明利补充道。
“还有社火。”金师爷接着说,“以前年景好的时分,城外几个村子会凑钱请一台社火。舞龙的、踩高跷的、扭秧歌的,从城东舞到城西,一路上锣鼓喧天。百姓们挤在路边看,孩子们跟着队伍跑。那场面可真是热闹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怀念。
故土已经远去了!
姚主任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守岁灯、桃符、不放鞭炮不出门、压岁钱、社火”他一样一样地念出来,然后抬起头,“这些东西,我们今年都可以有嘛。你们到现代以后的第一个年,怎么着也得过得像样。这样,你们把荻阳城的百姓里头,那些会踩高跷的、会扭秧歌的、会舞龙的找出来,凑一凑,咱们古今结合,办一台前所未有的社火!”
消息一下子就传了出去,然后迅速把之前偷盗事件的风波给压了下去,恢复了之前因为年节将至而热闹无比的氛围。
“听说要办社火了!”
“真的假的?咱们荻阳城那个社火班子?还有人在吗?还踩得动高跷吗?”
“踩不动也得踩啊!这可是到这儿以后的第一个年,可不能寒碜了!”
“那我去报名!我会耍百戏!”
“你那个水桶腰耍百戏?别把台子给砸裂了!”
广场上、食堂里、水房外,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社火,但听说有舞龙和踩高跷,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
苏小妹扯着苏四的袖子追着问:“社火是什么?好看么?”
她出生晚,那会儿的世道已经不安稳了,父母竟然未带她出城去见过村里的社火。后来战争来了,城里的各种年节活动也取消了。所以,这竟然是苏小妹出生以来过过的第一个那么热闹的、祥和的节日。
苏四摸了摸她的脑袋,颇有些心酸:“社火可好玩了,和你看过的动画片一样好玩。”
苏小妹立刻跳了起来,发出尖叫:“啊啊啊,我要迟到了!我和菱娘约好了要一起去看动画片!哥哥,你快送我过去!”
在庄梦白忙着处理超市偷盗事件的这两天,安置区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管委会开放了几个广场的屏幕来看电视——在经过通讯的抢建之后,这儿终于能连接上外面的电视信号了!
在前天,管委会就已经出了通知,每天下午的傍晚六点到晚上八点,开放这几个屏幕给大家看电视!周末时可以延迟到晚上十点。六点到七点的时间段,放的是动画片,七点到八点则是各种社会新闻。至于八点后的那些电视剧,类型题材太杂了,在这些百姓们还没有彻底融入现代社会,还不能分清楚创作和现实的清晰界限前,暂不考虑开放。还是先看看每周一次精选出来的电影吧。
苏四在昨天送苏小妹去看了一场动画片。
好家伙!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比上次看电影的时候都多!人头攒动,不往前挤一挤,根本看不到前面的屏幕。好在很快就有士兵们来维持秩序,尤其是将小朋友们和青少年们给拎到了前面去。
从那天开始,营地里就时不时能听到“吃俺老孙一棒!”这样的话语,然后几个小朋友从身边你追我赶呼啸而过。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二三十年前的老动画片《新西游记》。
苏四也爱看!
因此,苏小妹刚说完,他立刻指挥:“快,快去叫上苏伍,不然就要没位置了!”
第88章
广场上的屏幕还没亮起来,前面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苏四拉着苏伍,苏小妹拽着苏四的衣角,三个人从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乖乖,比昨天还多。”
苏小妹急得直跺脚:“都怪你!让你快点快点,现在好了吧,前面都坐满了!”她一边张望着找菱娘,终于找到了,赶紧挥挥手。
两个小姐妹聚在了一起,高兴得跳起脚。
苏伍翻了个白眼,看不惯两人这么黏糊,明明昨天才在学校见过嘛。从人群缝隙里左钻右钻,竟然真让他找到了一小块空地,回头朝苏四招手:“哥,这儿!”
苏四立刻带着两个小的过去。
不过,那个位置也有点看不到屏幕。这时候,维持秩序的巡防队队员看到几个小孩在后面,立刻将他们拎到了前面:“来,小朋友你们坐这里。”
“哥?”苏小妹回头看苏四。
苏四老当慰怀,这小妮子还算是有点良心。他朝她们摆摆手:“你们去前面坐着,我在这儿能看到。”
巡防队队员又让前面的人都坐下,后面的人坐小板凳,再后边的人站着但是不允许站在凳子上,也不允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半会儿功夫,整个广场上的秩序就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原本在争吵位置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屏幕亮了。
“是大圣,大圣要出来了!”苏小妹激动对菱娘轻声说。
菱娘忙不迭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屏幕上蹦出来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着一根金箍棒,踩着筋斗云从天上翻下来:“妖怪!吃俺老孙一棒!”猴子一棒子下去,妖怪化作一团黑烟跑了。
屏幕前的小孩子们齐声“哇”了一下。有个小男孩激动得站起来,被后面的人拽着棉袄后领子拉了回去。
不只是小孩,大人们也看得入了迷。
何婆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侧边,看得嘴都合不拢:“这猴子怎么画出来的?咋还会动呢?”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笑着解释:“这叫动画,一张一张画出来的,连起来就能动了。”
“一张一张画?那得画多少张?”
“一集得画几千张吧。”
何婆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几千张就为了这么一小会儿?”
屏幕上,孙悟空已经追着妖怪进了山洞。苏小妹紧张地把苏伍的胳膊都给揪得更紧了,苏伍龇牙咧嘴,但都没有动手去把他妹的手给掰下来,因为根本不想分出一丝丝心神来,没那空!
动画片放了两集,演到了孙猴子被师父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孩子们竟然心疼了起来,有的小朋友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要这样对大圣!”,惹得大人们莞尔一笑。
“这猴子这么有本事,怎么还怕那个和尚念经?”
“那不是念经,那是观世音菩萨给的紧箍咒。”
“要我说,这猴子就是太冲动了。他要是不那么毛毛躁躁的,也不至于被套上这个箍儿。”
“你这话就不对了。没有这个箍儿,他能跟着唐僧走十万八千里?”
几个老汉竟然就地辩论起来。旁边的苏四听着想笑。这些老大爷,一看就是特老实的沉默寡言那种,平时在地里刨食的时候估计话都不多说一句,现在为了一个猴子,倒是争得面红耳赤。
动画片结束了,但是小朋友也没舍得走。育孤院的王阿姨想了想,也没提醒说孩子们应该回去了。接下来的是七点新闻,让他们看看也好。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亮起了一个蓝色的地球,缓缓转动。一段庄重的音乐从音响里传出来,响彻了整个广场。
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忽然安静了。连小孩子都不闹了,呆呆地看着那个转动的蓝色球体。
苏小妹低下头,小声问菱娘:“哥,那个球是什么?”
菱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阿姨正好在她们边上坐着,轻声说:“那是地球。咱们就是住在这个球上。”
“大球?”菱娘瞪大了眼睛,圆圆的,“那咱们怎么不掉下去?”
王阿姨笑了:“等你们以后上了学就知道了。”
苏小妹认真说:“王院长,我们已经上学啦!”
王阿姨失笑:“那就要等你们上了初中,再多学最起码五六年,才能明白。”
两个人齐声叹了口气:“这么久啊”
屏幕上,一男一女两个播音员端坐在桌前。男的穿深色西装,女的穿浅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端正。背景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男播音员开口说话了。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语调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画面上切换出了一条高速公路,数不清的汽车在路面上飞驰。旁白的声音浑厚有力,报出了一长串数字。什么同比增长、什么发展战略、什么基础设施投资,一个接一个的专业词汇从播音员嘴里流畅地涌出来,听得广场上的古代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串串从未听过的词语砸下来,砸得人有点晕。
但大多数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的新闻是关于高铁的。
画面上出现了一列白色的列车,像一条银龙在铁轨上飞驰。镜头从车头拍到车厢内部——宽敞的座椅、明亮的灯光、推着小车卖零食的乘务员。
“我国自主研发的最新一代高速铁路列车今天在”
“乖乖!”何婆子咋舌,眼睛都不眨,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这个车,怎的那么长?而且还一点都不晃?”
坐在车里的那些旅客安然自若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偶尔有人低头喝水、看手中的书本。看到这一幕,那些曾经从荻阳到府城坐过长途牛车的老人们忽然感慨起来。
“咱们以前都是坐牛车!那官道也修得破破烂烂的,记得不?”
“啷个不记得,遇到坑的时候,骨头架子都要颠簸散了。去趟府城回来后我得要腰酸背疼半个月。”
“这是火车吗?”人群中有人记起之前扫盲班上教过的词。
“对,高铁。是最快的火车。”
“有多快?”
“从这里到西安,也就是你们说的长安,大概三个小时就到了。”
周围一圈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荻阳到长安,当年走官道要小半个月。三个小时也就两个时辰不到,开什么玩笑?!但没人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因为屏幕上的那些画面,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新闻继续播下去。西部的光伏电站,铺满整个山坡的蓝色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港口的集装箱码头,几十层楼高的吊机正在装卸货物,一艘货轮比荻阳城的城墙还长;城市的夜景,数不清的灯光亮如白昼这些他们都曾经在姚主任放的视频和电影里看到过,但此时再看,依然如痴如醉。
画面切到了国际新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底下配了中文字幕。广场上炸了锅。
“这个人怎么长这样?”
“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妖怪!”
一位以前是走商的人呵呵笑了一声:“这是夷族吧?府城常见,但在荻阳城的确比较少。”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回答各种问题:“我们现在叫这些是外国人。地球很大,上面除了华夏之外,还有好多国家,好多种人,黑皮肤白皮肤棕色皮肤,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也都不一样。”
好多种人。
苏四随着大家一起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的那些金头发红头发白皮肤黑皮肤的人,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东西被撬动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城墙围起来的那一片天。后来荻阳城掉进了天坑,虽然是个坑,却让他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甚至在这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世界有多大呢?
最后,有一条国际新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画面上是某个国家的港口城市,集装箱码头浓烟滚滚,起重机的钢架被炸得扭曲变形,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混成一片,担架上的伤员满身是血。旁白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残酷,报道着某国港口爆炸事件造成的人员伤亡和失踪数字。画面切到哭泣的家属、被烧焦的仓库废墟、还在搜救的救援队。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为高铁惊叹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他们比别人更懂得这个场景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们刚刚经历过围城,经历过战火,经历过亲人死在眼前的绝望。屏幕上那些哭泣的人,和以前的他们是一样的。而看上去,现代的战争似乎要更加的猛烈和残酷。一阵白光闪过之后,整座坚固的高楼便直接垮塌下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这怎么还打起来了?”
新闻上,超市货架空空荡荡,市民在寒风中排着长队抢购取暖设备,镜头扫过一个老妇人茫然的脸。
荻阳百姓懵都沉默了下来。他们是饿过肚子的人,所以对空荡荡的货架有一种本能般的恐惧敏感。甚至看到这样的画面,肠胃都开始下意识地痉挛了起来。
“这不是说外头都是好日子吗?”
周文渊正好坐他旁边,他这段时间接触到了更多的信息,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千年后也不是哪里都好。要看哪个国家,有些国家打仗,有些国家穷得要命。”
“那咱们现在在哪个国家?”
“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在华夏。”
“哦,是咱们华夏。”
“咱们华夏看起来还是挺好的。”
工作人员有些骄傲挺起胸膛:“放心吧,没人敢打咱们华夏的本土,除非是他们想掀起世界大战。”
这一下子,很多人心里似乎就有底了,长长松了一口气。
七点新闻的片尾音乐缓缓响起。
一个半小时前,广场上坐满了人。一个半小时后,屏幕暗了下去,也没有人起身,大家都希望看得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像是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让人隐隐约约看到了外面那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
世界到底有多大?
可能大到需要他们花一辈子去发现
同一天晚上,巴市市区一家火锅店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白汤微沸,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周海鹏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红汤里涮了八秒,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了一圈。他今年三十四岁,平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黑色的羽绒服,脸上挂着本地人打火锅时那种松弛的神情。他在这座城市开了五六年的货运公司,街坊邻里都认识他,见面喊一声“周哥”。
赵磊也叫他周哥。
赵磊认识周海鹏有很久了,他们都在同一个徒步群里,都是喜欢户外的驴友。不过之前两人聊得不多,倒是最近联系得还挺频繁的。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单独约出来喝个酒,然后聊聊大家这些年徒步遇到的那些事儿。
“最近怎么样?视频更新没看你发。”周海鹏关心地问。
赵磊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眼睛盯着红汤:“最近没怎么拍。天冷,不想往山里跑。”
“也是。这天气山上都结冰了,路滑,容易出事。”
“嗯。可别一不小心上神秘园了。”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上个月我送货路过柳林镇那边,路都给封了。”周海鹏夹了块肥牛,忽然提到这件事,有些疑惑,“以前那条路不是随便走吗?现在设了好几个卡子,当兵的站岗。你说地震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封着呢?”
赵磊的筷子顿了一下。
“可能是路还没修好吧。”他含混地应了一句,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塞进嘴里。
“不能吧,我看往里面的车队可不少。那种重卡,一辆接一辆,全蒙着绿篷布。”周海鹏摇了摇头,很好奇,“也不知道是拉什么货。你说要是修路,怎么光见进不见出呢?”
赵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搞物流的么?你都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别提了,瞒得可严实了。”周海鹏又给他满上,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对了,上周驴友群里老张喝多了,说你小子前段时间发疯。”
赵磊茫然:“啊?”
“他说你在地震那天,在南边山里看到天上有座城掉下来。”周海鹏说这句话时,眼角带着一点喝了酒后的没正形的笑意,“老张说你玄幻小说看多了,群里笑了你一晚上,哈哈哈。”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很快扯出一个笑来,摆了摆手:“嗨,那天喝大了,跟老张瞎扯的。什么天上掉城,我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你别听他瞎传。”
“我说呢。”周海鹏笑着摇了摇头,“天上掉下一座城,网文都不敢这么写啊。你下回跟老张说你看到了孙悟空,他准信。”
赵磊哈哈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周海鹏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的表情重新放松下来,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他笑得声音很大,隔壁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海鹏笑着给他续了酒。
话题又换了。两人又喝了一个多小时。聊的内容稀松平常——哪家户外装备店打折、新能源车能不能跑山路、巴市哪家火锅最好吃。周海鹏热情的一直给赵磊倒酒。赵磊的酒量本来就一般,到散场的时候,赵磊已经七八分醉了。
周海鹏叫了代驾。等代驾的时间里,两人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下。外面飘起了小雨,细如牛毛,打在塑料棚顶上沙沙作响。
赵磊忽然开口了。
“周哥”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些含糊,不像刚才在桌上那么警觉了。
“嗯?”
“你说”赵磊望着雨里路灯模糊的光晕,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海鹏以为他话说到一半睡着了,“你说,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吗?”
周海鹏好笑:“你这是喝醉了,忽然就成哲学家了?”
赵磊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天我看到的东西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
说完他把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靠在了墙边,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周海鹏站在他旁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雨。雨滴打在棚顶上,沙沙作响。代驾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周海鹏把赵磊扶上车,跟代驾说了地址。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周海鹏没有上车。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松弛的神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吗?
不是。他比赵磊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表面上的样子。表面底下还有一层,那一层底下还有一层。而他自己就活在最底下那层里,活了很多年。
周海鹏裹紧外套,冒着细雨走回自己的车里。
发动引擎以后,他没有马上挂挡,而是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打开了一个计算器应用输入密码,界面改变,继续输入密码,几秒后赫然出现了一个隐藏在计算器界面下的加密通讯通道。
他将自己今晚探听到的模糊的消息通过这个频道传给了另一端的人。
八年前,周海鹏还是东南沿海某大学国贸系的学生,家境一般,成绩中等,偶尔在网上发一些关于国际关系的偏激言论。
大三那年暑假,他去了一趟东南亚参加一个“华人青年交流营”,在那里认识了一个自称姓林的华裔商人。林先生对他很赏识,说他头脑灵活、见识广,私下约他谈了几次,聊时局、聊理想、聊未来。交流营结束的前一天晚上,林先生和他摊牌——他背后的组织,实际上隶属于某个大国在东南亚布局的长期潜伏计划的中转站,邀请他的加入,并许诺以丰厚薪金。
周海鹏回来以后,他想了一个月。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确实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的焦虑、对现状的不满,还有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想要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冲动。一个月后,他点了头。
自此之后他成为了一名间谍。
在国外受训三年后,周海鹏回到了国内,在巴市注册了一家小型货运公司。手续合法,经营正常,偶尔亏本偶尔盈利,看起来和本地任何一个老实巴交的小老板没有区别。他甚至混了个本地人的身份,说话带着巴市口音,为人豪爽,深受周边人的尊敬。
货运公司是最好的掩护。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研究地图、打听路线、在各条公路上来回跑而不引起任何怀疑。他的联络人每隔三个月左右联系他一次,要的信息大多是常规的,比如部队调动情况、道路通行状况、新开工的基建项目,暴露的危险性不高。
直到两个月前,巴市地震了。
地震后的第二天。联络人通过加密邮件发来一份急电,标题只写了三个字母:URG,代表这十分紧急。这封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在巴南天坑附近,卫星图像发现了异物,像一层光膜,直径约两公里,但是他们的卫星很快受到了反制,不能再窥视这一片区域,图像也很模糊。对方要求他优先收集相关情报。
周海鹏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光膜?或许是地震引起的塌方?但第二天开车去了一趟,立刻就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往天坑方向的县道上设了关卡,不是临时拦路的交警,而是端着枪的士兵。每个人查证件,每辆车打开后备厢,问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个士兵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车厢,指了指方向让他掉头。
周海鹏只能无奈离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他彻底意识到他撞上了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条鱼。
第89章
周海鹏每天蹲守在加油站、收费站和通往南边山区的几个岔路口。
卡车的品牌、型号、车厢篷布的颜色、轮胎吃入路面的深度,甚至司机抽烟时随口说的只言片语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在最忙碌的时候,白天有超过百辆重载卡车进山,车厢全部蒙着军绿色篷布。多方了解后,发现食品和饮用水是大头,其次是建材,还有不少民用被服装具,至少够上万人使用。
周海鹏激动死了,这么多人!那可真是一个大工程!
但是他又有些困惑——如果里面藏的是部队,为什么运进去的被服装具是民用规格的?如果里面是安置的灾民,一个灾民安置点需要这么多建材?而且巴南天坑里根本没原住民啊,也就几个挨着的村落,加起来的人不会超过一千。所以,这些人必然是从外面进去的。
他花了一周把能搜集到的信息打成一个压缩包,加密之后通过境外服务器传了出去,附带几条自己的判断。联络人很快就回复了四个字加一个标点,显示这个任务成为了最高优先级。如果他完成了这个任务,探查到了真正的情报,那将获得极为丰厚的回报。
即便是立刻收手,这辈子也不用愁了。
*
将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海鹏把手机放回口袋,挂挡,驶出了停车场。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挂挡,驶出了停车场。车子经过巴南公路岔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又有一队卡车正打着远光灯往南驶去,光柱扫过冬夜光秃秃的树梢,扫过采石场的断壁,扫过山脚下那片被碾压了千百次的硬化土路,然后被更深的山影一口吞没。
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天坑里到底有什么?
他踩下油门,驶入巴市冬夜的雨幕
旧金山的黄昏时分,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情报分析员埃里克·汤普森把第三杯咖啡放在桌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他已经连续看了六个小时的卫星图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屏幕上是华夏西南部的卫星影像,层峦叠嶂,云遮雾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区域的图像被反复调取、交叉比对、放大分析,光是他的部门就出了不下五十份简报。桌上还摊着一份刚从巴市传回来的地面情报——他们在当地潜伏多年的钉子“鸬鹚”提供了外围物流数据、设卡位置、驻军规模估算等等,但依然没有详细的关于天坑内部的照片。
所有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华夏在巴南天坑里建设一个大型的项目。
是什么项目?没人知道。他们启动了卫星干扰,除了一开始模糊的光膜照,从此拍不到任何高清的照片,只能拍摄到外围营地的少许。
外围营地的规模在过去一个月内扩大了四倍,粗略估计能容纳上万人的食宿。水处理设施、发电机组、临时道路,一切都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推进。
华夏人在搞基建这件事上从来不会让人意外,但这次的规模和速度,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更让人不安的是军方介入的深度。
信号情报部门截获的通讯记录显示,该区域的驻军规模至少是一个加强团,指挥官级别远超普通基建项目的安保需求。而且在过去两周内,该区域的无线电通讯量激增了超过300%,其中大量通讯采用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加密协议。
还有空域管制。
民航局在事发后第二天就发布了禁飞通告,以“地质灾害安全隐患”为由关闭了天坑上方及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所有航线。但空军的侦察卫星拍到,天坑附近的地面上出现了至少两个临时直升机起降点,并且有频繁的直升机起降活动。
是建立新型地下战略设施?还是新型武器试验场?抑或是有外星人降临在了那儿?
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他们乐于看到的。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上司,亚太情报处的副处长玛格丽特·陈,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女人,目光锐利,说话从不绕弯子。
“还在看这个?”
“我的第三个晚上。”埃里克指了指屏幕。
玛格丽特在他的办公桌前站定,看了一眼那些摊开的卫星照片,眉头皱了一下:“五角大楼那边今天下午来人了。他们很紧张。”
“换成谁谁不紧张?”埃里克苦笑,“西南腹地本来就是华夏重要的核工程所在地。”
玛格丽特双手抱胸沉吟了片刻:“找鸬鹚吧,让他想办法进去看看。”
埃里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转过头,看着玛格丽特的侧脸。
“那他这条线就废了。”
玛格丽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屏幕上,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很冷漠:“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不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用吗?”
埃里克耸了耸肩:“你说得对。”
鸬鹚在华夏潜伏了八年,传回了上百份有价值的情报,但如果这一次能弄清楚天坑里到底藏着什么,即便这条线就此断掉,也是值得的。
埃里克打开加密通讯终端,开始键入指令。
“优先级?”
“最高。”
“风险?”
玛格丽特收回敲桌沿的手指,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计后果。”
埃里克把这三个字打了上去。发送。
旧金山的黄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玛格丽特的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她看着那行已发送的指令,脸上一片漠然。
*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巴市西郊的物流园里,十二辆重型卡车已经一字排开,车灯在冬雾里打出十二根模糊的光柱。引擎的低鸣混在一起,把停车场的碎石路面震得微微发颤。有人在往车厢里叠最后几捆防水布,有人在弯腰检查轮胎气压,有人蹲在保险杠旁边啃冷馒头。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和防冻液蒸发的甜腥气。
周海鹏坐在第四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还没有发动。
车窗外有人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关节在玻璃上刮出短促的两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周海鹏转过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站在车门旁边,两只手揣在工装棉袄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烟没点着,过滤嘴已经被咬得变了形。棉袄左胸口印着“巴市民政物资调配中心”几个字,颜色洗得发白。
老徐。
周海鹏认识他六年了。自从周海鹏在巴市注册货运公司那一年开始,老徐就是他第一个刻意接近的人。调配中心的调度组长,管着民政系统往各地派车派人的排班表,权力不大,但位置刚好。六年间周海鹏请他吃过无数顿饭,过年给他儿子包过红包,帮他处理过两次酒驾扣分的麻烦,去年他丈母娘住院做手术的押金也是周海鹏垫的,还塞过几次红包。加起来,林林总总已经有三四十万了。
他也成为了周海鹏的固定情报提供人。
周海鹏摇下车窗。
老徐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扭头往左右扫了一眼——停车场上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他把一张塑封的押运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车窗框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比平时快,“这趟车队一共十二辆车,是民政从安通、顺发、恒达三家临时拼起来的,司机互相都不太熟,多一个押运员没人注意。你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就行。”
他把押运证翻过来,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用你的身份证办的。到了关卡有人问,就说你是这辆车的押运员。别的什么都别说。”
“明白。”周海鹏接过去。
"进去以后可别乱来。"老徐盯着他,那根被咬变形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很紧张,“你说只是拍几张照片。你跟我保证过的。”
巴南天坑,他虽然没去过,这段时间却时有耳闻,隐隐知道那里面大概藏着一些机密。他当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法选了。
“放心吧,就拍几张照片,一点风险都没有。”周海鹏说,脸色很真诚,“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老徐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话,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又塞回去。然后他弯下腰,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调配中心管的是派车排班,天坑那边的活儿归部队管,跟民政不是一个系统。这趟车是我能帮你搭上的最远的一步。再往里,全靠你自己。”
周海鹏没有说话。
老徐顿了一下,语气已经有些急促:“要是里面就一座破庙几间塌房子,你拍完赶紧出来。别多待!”
周海鹏点了点头,竖起几个手指:“放心吧,出来后再给你这个数,够让你把你儿子送出去留学了,还能买个大HOUSE,多好。”
老徐又喜又忧,喜的是周海鹏一贯出手大方。心中下定决心,做完这一笔他一定不干了,这些年也捞了不少了,赶紧带着家儿老小出国吧。
老徐直起腰,把烟塞回嘴里,拍了拍车门。
“行了。走吧。”
头车打了一下远光灯。光柱在雾气里扫了一个弧,照在对面的仓库墙上,又弹回来。车队开始动了。车队一辆接一辆开了出去。
周海鹏发动引擎。柴油机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挂一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后视镜里,物流园的轮廓被雾气越拉越远。
老徐就这样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的心中一会儿焦虑、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悔不当初,心情换来换去,没个停歇。
做完这一笔立刻收手,老徐再一次下定决心。说起来,往巴南天坑那边的物资输送一直都是部队负责的,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部队那边运力紧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直接全甩给了民政。所以,或许这笔钱就是上天注定该他赚的!
*
两个小时后,车队在巴南公路第三个关卡前被拦了下来。
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关卡两侧各停着一辆轮式装甲车。
通讯频道里第一个叫起来的是最年轻的一个司机小李。
“卧槽!”小李虽然年轻,但也跑过川藏线,见过塌方、泥石流和武警持枪设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密的。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破锣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纯然的、不加修饰的兴奋。
“你们看见没有?装甲车!真的装甲车!上面还坐着人!”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这一路上查了又查,早就想知道里面在搞什么了。”
“让我拍个照”
“别拍!”领队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之前出发就叮嘱了你们不准拍照!都把手机收起来!”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领队继续喊:“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车辆按编号排队,不准插队,不准下车,不准拍照,不准跟当兵的闲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闭嘴。把证件和通行单放在手边,窗户提前摇下来。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拍电影,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聪明。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去以后就别在民政的车队里干了。听清楚没有?”
“明白,老大。”
“听清楚了。”
领队又补了一句:"都他妈精神点,别给咱民政丢人。"
然后通讯频道就安静了。十二个货车司机同时把好奇心压在了舌头底下,把眼睛贴到了挡风玻璃上。有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被冷风灌得缩了回去。有人在调整安全带,明明已经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只有周海鹏开的第四辆车里没声音。
他眯起眼观察这些岗哨。别人或许以为只是放着做个样子的,但他却知道,这些可都不是摆设——车顶的射击塔里坐着人,护目镜底下的眼睛正对着车队的方向,一动不动。路中间横着两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袋垒成的掩体,掩体里或许还架着一挺通用机枪。枪口的角度,只要往左偏十五度,子弹就能把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射烂。
周海鹏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吐在一张废纸上,揉成团,塞进口袋。
这关卡可真够严密的。
前面的卡车一辆一辆地被放行。每一辆都要停将近五分钟。士兵掀篷布、查货厢、对证件、问话。有个司机被叫下车,双手撑在引擎盖上,一个士兵拿着探测仪从他腋下扫到脚踝,另一个士兵站在三步之外,手搭在枪柄上。
这些货车司机的兴奋立刻变成了紧张。
周海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方向盘上,他注意到方向盘上的皮革套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还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是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划的。他没觉得疼,但现在盯着那道口子,能感觉到血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这些细节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控制不住的会去注意会去想。这是他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跳出一些不相干的东西。
在他走神的时候,前面的车已经被放行了。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士兵走到了驾驶室左侧,他没有第一时间敲窗户,而是他在车门旁边先低头看了一眼轮胎。周海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估计这是在看轮胎陷地的深度,轮胎的吃入深度会暴露载重。载重和运单不符,就会有人问你车厢里到底装了什么。
果然很严格。
士兵直起腰,敲了敲车窗。
周海鹏摇下玻璃。冷风灌进来之前,他先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柴油,不是尘土,是某种更干净、更冷的味道臭氧!他的脑海里飘过一个词,很快就明白这是发电机的味道,附近一定有大功率的发电设备在运转!
“证件。”士兵注视着他。
周海鹏把证件,包括自己的身份证,和通行单一起递出去,顺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露出和刚才那些大卡车司机一样的略带一点恭维的套近乎的笑容。
士兵没有接过烟。他接过证件,翻开,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抬头看了一眼周海鹏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这个动作循环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比对得很仔细。
在这三秒钟里,周海鹏的舌尖抵住了上颚。他的呼吸从鼻孔里平稳地进,平稳地出,一切如常。
反正这些都是真的,没什么好害怕的。
“安通货运?”
“对。”
士兵合上证件,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周海鹏的肩膀,扫了一眼驾驶室的后窗。后窗外面是车厢,车厢里装着钢筋和水泥。钢筋是成捆的,每一捆都用钢带扎紧。
“运单上写的是预制板。”
“预制板压在底下,”周海鹏说,“钢筋在上面。怕路上颠散了,钢筋不能放预制板上面。装车的时候就调了个顺序。”
士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两秒比刚才那三秒长得多。
然后他把证件递回来。
“前面靠右停。检查车厢。”
周海鹏点了点头,把烟夹回烟盒里。他把车开到指定位置,熄火,下车。冷风扑在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
一个牵着狼狗的士兵从车厢右侧绕过来。那狗比德牧高出一个头,肩胛骨像两块石头隆在皮毛底下,黑色的嘴唇翻起来,露出半截牙龈。它从周海鹏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朝他膝盖的方向凑了凑。
周海鹏心中暗骂一声,但站着没动。
狼狗嗅了两秒,被士兵拽走了。狗爪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车厢的篷布被掀开了。两个士兵钻进去检查。有人在用手电筒照货厢的最深处。光柱从篷布的缝隙里漏出来,晃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两分钟,一个士兵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周海鹏点了点头,爬回驾驶室。他的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掌心在方向盘套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秒钟那个印子,然后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那个牵狼狗的士兵还站在路边看着他。狼狗蹲在士兵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直到卡车拐过第一个弯道,后视镜里的关卡被山体遮住,周海鹏才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
过了第四道关卡以后,路变了。
之前是纯粹的泥巴路,只是用压路机碾过,但因为前两天下雨,还是有些泥泞。但现在换成了碎石路,轮胎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身上下颠簸。但这已经足够他惊讶的了。
周海鹏之前是来过巴南天坑的,那会儿可没什么路,也没这些东西,全是密林。进入到天坑底部还需要绳降。但现在,明显已经修出了一条可供卡车通行的路。
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两边密林依旧,树枝刮在篷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周海鹏把油门踩浅了一点,车速降下来。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在下坡,不断盘绕。
这群疯子!居然修了一条通往天坑底部的路吗?
高度一直下降,又往前开了两公里,路边出现了一排临时变电站。是那种小型的集装箱式的变电设备,三台并联,高压线从变电站里伸出来,一路架到山脊上,往更深的山谷里延伸。
下午四点半,车队驶入了天坑外围的缓冲区。
周海鹏在驾驶室里坐直了身体。
他终于看到了!
密林终于变得开阔起来,天坑里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展开。
周海鹏做了八年外围情报,他见过挺多的秘密设施。他以为自己知道天坑里大概是什么——也许是山体里挖空的大型洞库,也许是地下掩体群的入口,也许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军事设施。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城。
城墙从山坳里升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What the fuck!”他甚至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啥???不是山洞。不是掩体。不是任何他脑子里储存过的军事设施的轮廓。
是城。一座真正的、完整的、在冬日黄昏底下安安静静立着的古城。
青灰色的城墙,目测有七八米高。城门楼是重檐歇山顶的结构,飞檐上翘的弧度和他小时候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古代城楼一模一样。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垛口后面没有弩机也没有炮口。只有几面空旗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远远的,他甚至能瞥到有士兵在城门门洞处站岗。
通讯频道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我去!这里怎么冒出这么一座城来了?!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见鬼了吧这是!”
“是地震吧?是不是之前地震后然后出来的?”
领队:“好了,别乱打听。听指挥。”
周海鹏还注意到城墙外面有一大片棚户区。白色的活动板房排列得极整齐,而且是有人住的,他甚至看到有板房门上贴着红底福字,窗户上也有大红色的窗花剪纸,巷子口甚至有两个中年男人正踩在梯子上往电线杆之间挂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迎新春送温暖,安置区管委会恭祝全体居民新年快乐!”
周海鹏头上冒出一排问号:
他很茫然。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
安置区的停车场不算大,车要依次进去。他前面的车已经开了进去,周海鹏正好在入口处等着。趁这会儿功夫,他能好好的远远打量一下这个怪异的地方。
他看到有人在挂红灯笼。一个人站在梯子上举着铁丝,另一个人在下面仰着头指挥,铁丝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女从灯笼底下走过。小姑娘五六岁,穿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棉袄有点长,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两截白嫩的胳膊。她手里举着一只纸风车,风车迎着风呼啦啦地转,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她仰着头盯着风车看,看得快要撞到前面的灯柱上,被老太太一把拽了回来。
周海鹏把方向盘握得很紧,一片茫然:说好的军事禁区和武器试验场呢?!
这这这完全就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居民安置点吧?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地震灾民的救援场所?除了那座城显得突兀了一点,诡异了一点
不过,他还是从中发现了疑点!
如果只是一个灾民安置点,那为什么防守要那么严密?!这其中必然有诈!
周海鹏想到这儿,这才从刚刚的荒诞情绪里振奋起来,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点安慰。
又等了一会儿之后,有人敲他的车门。一个戴红袖标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开始引导他开到里面去。
周海鹏把车在碎石停车场停好,熄了火,在驾驶室里等。这会儿,他离那座城和那个安置点更近了,可以观察得更仔细一点。
他看到在停车场旁边的小巷子里,支了一张长条桌,几个穿老棉袄的老头正围着桌子写着什么哦,是在写春联。红纸铺了一桌,墨汁装在搪瓷碗里,一个老头提着毛笔在红纸上写字。
周海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老头儿还在那里,笔墨也还在。
哦,不是幻觉。
“师傅,卸货咯。”有人敲了敲他的车门。
周海鹏回过神来,推开车门跳下去:“来了来了。”
“三号仓库,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中年男人在文件夹上划了一笔,抬头看了看他,“你喝水不?食堂那边有姜汤,免费的。过年了嘛,给大家熬的。”
周海鹏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哟,这儿还有食堂呢?”
中年男人笑呵呵:“这么多人呢,哪能没有食堂啊?”
周海鹏笑了笑,说不喝了,谢谢。他将货物搬上平板推车,混在搬运工人群里往仓库方向走。
一转个弯,他就看到了刚才中年男人嘴巴里所说的食堂。大大的几个连着的军绿色篷房,甚至还有人在篷房后面洗萝卜和蔬菜真是TMD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
周海鹏又想要闭眼了。
食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写着“腊月二十八至正月初三供应年饭套餐,每人限领一份。”,旁边还画了一只胖乎乎的猪,画得很业余。门口还竖着一个电子屏,滚动播放:“明晚六点半广场放映春节联欢晚会,请自带小板凳。”
不少穿着羽绒服的人在那儿进进出出的。但周海鹏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就是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
他站在那儿,推着平板推车慢慢走。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正在高转速运转的引擎,然后这台引擎忽然被人拔了油管。转速表疯狂地往下跌,即将引发混乱。他有点琢磨不透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军事基地?除了岗哨之外都不太像。
秘密武器研究基地?貌似也不太像至今没看到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反倒看到了老头儿写春联和大婶洗萝卜
周海鹏痛苦地闭上眼,靠!这儿难不成就是个考古基地?
给老徐的钱能不能要回来啊?
*
三号仓库门口,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登记表核对待卸货物的数量。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棉服,领口翻出半截格子围巾,说话带一点巴市本地口音。他身后的仓库门框上也贴了一副春联——上联“物资保障暖人心”,下联“军民团结庆新春”,横批“欢度佳节”。
得,更像是灾民安置点了。
周海鹏扛了第二趟钢筋以后,在一堆水泥袋旁边停下来喘气。肩膀上的灰蹭到了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灰尘混着汗水在颧骨上抹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那个年轻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辛苦了师傅,喝口水。”
“谢谢啊。”周海鹏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你们这儿挺热闹的啊。”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后,用下巴朝外面扬了扬,语气随意的跟旁边这个年轻人闲聊天,“我刚才进来看到好几道岗,外面查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里面会是什么呢?结果写春联的写春联,洗萝卜的洗萝卜。”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过年嘛。”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再严的地方也得过年不是?”
“那倒是。”周海鹏点了下头。“那座城是咋回事?以前这儿不就是个天坑吗?怎么忽然就冒出一座城来了哎哟,我随口一问,要是不能说的话您可别管我。”
“没事儿!”年轻人倒是听爽朗的,他朝古城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热心给他科普,“这城吧还挺神奇的,地震的时候从地里头震出来的,保存得特别完整。研究过了说是大齐时期的县丞遗址,特别珍贵。上头已经批了,要在后面建一个国家级考古基地。你看那些板房,有一半是给先期进驻的研究人员住的。考古队、历史组、建筑测绘组,还有搞文物保护的。”
“我看到有好多老百姓呢”
“那是旁边地震受灾的几个村子。”年轻人叹了口气,“房子都塌了,大冬天的没地方去。正好这片地方要建营地,就地安置了。给他们发点钱,帮着搬搬东西、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也好先把这段时间给撑过去。”
“那挺好的。还是国家想得周到啊。”周海鹏感慨。
旁边已经有别的司机已经围了过来,听到他们在聊这个,顿时不顾领队的叮嘱,带着一点抱怨和好奇的踊跃发言:“就是管得太严了,我进来的时候光是查车就查了四道,有一道还带了狗,把我吓得不轻!”
周海鹏简直想伸出大拇指给他点个赞了。
真是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啊!
“古城遗址级别高嘛,这可是国宝级。”年轻人不以为忤,推了一下眼镜,“上面怕文物被盗,安保确实严格了一点。另外后面这儿还要建一个震后救灾演练基地,就是那种模拟地震救援的训练场,所以有部队驻扎。那些关卡其实大部分是部队设的,跟我们这边没什么关系。”
周海鹏哦了一声。
他把矿泉水喝完,空瓶子放在旁边的纸箱里。弯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仓库的布局:三排货架,两个出入口,四个摄像头覆盖所有通道。角落里有个女兵正往手推车上码罐头,动作不紧不慢。货架上除了建材和食品,还堆着几箱红纸包着的年货礼盒,大概是又一批过年慰问物资。
古城、研究小组、考古基地、灾民安置、救灾演练
如果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周海鹏脸上的笑恐怕是要僵住了,然后能立刻破口大骂。他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玩意儿?!
他的同伴听得津津有味,还夸这年轻人随和:“我就说能有啥大事嘛,我们领队小心得过头了,这也不让问,那也不让问。”
年轻人笑道:“之前是挺严的,不过现在好了。说不定过段时间你们就能看到新闻报道这个了。”
周海鹏还想说什么,这时领队已经在停车场上按喇叭了。他们的车队要在天黑之前离开,夜路不好走。
最后一车货卸完以后,周海鹏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爬回驾驶室。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登记表,冲他挥了挥手。他身后那副春联被风吹得轻轻卷了一下边。
周海鹏也挥了一下手。
卡车驶出了停车场,驶过了那些活动板房,驶过了那座古城。夕阳正在往下沉,城墙上的青灰色正在变成深灰,但板房区里亮起来的灯比夕阳更早。是灯笼的光。有人把红灯笼挂在了板房外面的电线杆上,一盏接一盏,沿着路面一直延伸到安置区深处,在暮色里烧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
城门口的那盏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城墙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福字。那么高的城墙,大概是踩着升降机上去贴的。
一派过日子的喜乐融融的场面。
周海鹏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越来越远,所有的场景和物件都缩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光斑。最后被山影吞掉了。
这次行动,从一开始的紧张刺激,到最后面的反转,他已经麻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反正,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任何一件值得怀疑的东西。
除了那座城他忽然想起了赵磊当时说的,“有一座城从天而降”,现在看来估计是赵磊那天正好看到了地震后露出来的古城遗迹,然后便产生了许多的联想。
而地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又露出了一座古城遗址,政府在刚开始摸不清楚状况的时候严阵以待,这也是符合逻辑的。
随便了,随便了!他心烦意乱。反正刚才的场景都通过他携带的微型摄像头都拍了下来。到时候传给那边,自己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至于这儿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就交由那边去判断吧。
*
仓库门口。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目送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拐过山坳。他脸上那种热心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退,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收起登记表,从棉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目标已离开。未携带影像资料。不过,他身上有针孔摄像头。”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收到。情况如何?”
“正常。”年轻人说,“他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完成得很很好,任务结束。归队。”
“是!”
年轻人把对讲机放回口袋,推了推眼镜,他肩膀上的棉服皱褶因为背挺直而拉平了,露出底下隐约的肩部轮廓。这个站在仓库门口的普通的年轻男生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眼神冷静、站姿笔直的军人。
第90章
安置区和军事区是分开的。安置区在东边,主要是营房;军事区在西边,全是帐篷。这两区中间隔了一道铁丝网和一条碎石路,各自运转,互不干扰。安置区的百姓们也一般很少往这儿来,对于这些荷枪实弹的人,他们虽然好奇但还是有着敬畏的。
孟远舟走到指挥部之后,许参谋已经在旁边的小帐篷里等着了。
他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许参谋。”
许参谋坐在角落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标满了红蓝箭头的态势图。他的茶杯搁在图纸右上角,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抬起头,目光从态势图上移到他脸上,顿了两秒,然后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坐。”他朝旁边那把折叠椅扬了扬下巴,“先喝口水。嗓子哑了。”
孟远舟坐下,这才发现在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认识的,特种侦查连的连长庄梦白。
庄梦白是来向许参谋汇报完安置区的年节安保安排。安置区的安保任务除了要向她的顶头上司姚主任汇报之外,还要隔段时间来指挥部汇报一次。不过,这次汇报完,许参谋直接让她留下了,说是有事要说。
许参谋也没打哑谜,直接对庄梦白介绍:“来,正式给你介绍一下。孟远舟,在金陵读情报学,专业方向是反间谍。毕业后就选调到了情报科,到目前为止已经两年了。”
两人友好点了一下头。
庄梦白看了孟远舟一眼,看上去很平凡的一张脸,没什么记忆点,就像是自己在路上会遇到的那些人一样。但这也是情报科人员的优势所在。
“你先听着,和你之后的工作是有关系的。”许参谋对庄梦白说,接着又转向孟远舟,“怎么样?人已经妥当送走了?”
孟远舟脸上露出微笑:“走了。民政车队最后一辆卡车,六点零三分出的第四道关卡。”
许参谋:“都让他拍到了?”
“应该是的。他没拿手机出来,不过身上肯定是有针孔摄像头的,估计从进来到仓库这一路都拍着了。”
“都有些什么?”许参谋问。
“安置区、食堂说不定还正好看到有几位大爷在那儿写春联。”孟远舟扳着手指数了一遍,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我估计他这会儿正怀疑人生呢。”
许参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嘿嘿嘿笑起来。庄梦白在旁边听着,她不知道来龙去脉,但大概能推测出来龙去脉。这是混了间谍进来了?
“他没起疑吧?”
“应该没有。”孟远舟继续汇报:“我刚收到消息,他们的车队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二道关卡。按照常规,他应该会在今晚回到巴市,最迟不超过十二点。”
许参谋点了点头,手指在态势图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表扬了一句:
“干得不错。”
孟远舟听得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许参谋:“该告诉他的也都告诉他了?”
“说了。果然和咱们之前推测的差不多,就是问古城怎么回事,老百姓怎么回事,关卡为什么那么严。”孟远舟将自己的回答又详细向许参谋复述了一遍。
庄梦白听得微微扬起了眉头。这套说辞听上去倒是挺能唬人的
许参谋往椅背上一靠,转向她:“听懂了吧?”
庄梦白点点头:“大致听懂了。不过”
许参谋把态势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我先从头给你理一遍,你之前只管安置区治安,外围情报这条线跟你是并行的,具体情况你不清楚。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那个周海鹏,也就是我们刚刚讨论的潜入者,其实是境外受训后潜伏回国的间谍,代号鸬鹚。他在巴市以货运公司为掩护,收集驻军调动和基建项目的情报。”他说,“他原本不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是通过赵磊这条线把他给揪出来的。赵磊,你还记得吧?”
庄梦白目光动了一下:“记得。”
应该是地震那天在南边山里亲眼看到荻阳城从天而降的倒霉小子,签了巴掌厚一沓保密协议。
“赵磊签完保密协议放回去以后,其实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他,怕他万一说漏嘴了或者是被其他人盯上了,也好给他善后。”许参谋说,“结果他没往外说,倒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赵磊和周海鹏的来往其实挺正常的,盯梢的人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但直到有一回,他们发现周海鹏的车停在赵磊家巷子口,熄了火,人没下车,也不像是等人的样子。等了大约一刻钟,他下车买了包烟,又上车坐了一会儿,然后开走了。
这本也是个很普通的细节,普通人估计也就是“哦”一声然后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情报科的人向来多疑,既然已经有了不对劲的直觉,那就索性查了一下。
结果还真查出了点东西。这人的货运公司账目结构不对,而且加密邮件频繁,通讯对象指向境外节点。情报人员顿时兴奋了起来,继续深挖,结果挖出了还真挖出来了这条大鱼。
庄梦白有些疑惑:“那为什么当时不抓?”
“要抓很简单。”许参谋说,“但抓了他,他背后那条暗线就断了。而且天坑已经上了他们最高优先级的侦察清单,你今天抓了鸬鹚,明天还会有别的鸟飞过来。”
华夏国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国外很多势力的严密关注。
庄梦白明白了,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就打算将计就计”
“对。不但放他进来,还给他准备了全套剧本。”孟远舟笑道,“自己推断出来的结论,比别人告诉他的更可信。”
许参谋看向她:“但这也不是最终目的。抓一条暗线只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巴南天坑不可能永远藏着。这么多人的营地,这么多物资进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让国外情报机构天天往死里盯,不如给他们一个说法。”
庄梦白听到这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而这个说法,最终也会成为我们对外宣布的说法。”
到时候先发布一条关于考古重大发现的报道,巴南天坑因地震惊现大齐古城遗址、建立国家级考古基地、保护性挖掘,甚至是之后对全国人民逐步开放
庄梦白边听,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掺杂了半真半假的说法,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如果能够形成大规模共识,后续即便是有人透露出这里的真相,说不定也会被大家认为是他在开玩笑。
这也说明,指挥部已经评估过了。荻阳城的百姓离走出天坑、融入到现代社会,不远了
帐篷外面风声隔着帆布传来,闷闷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安置区里有人在放音乐,大概是食堂那边还在排练过年的节目。风中偶尔夹一点姜汤的味道,还有笑声。
这让庄梦白的情绪莫名变得明快了起来。
果然——许参谋从态势图底下抽出了一张纸,展开来一看是一张外围设防调整方案。图上标注的明面岗哨,比现在少了一半。
“从明天开始,外围明面上的关卡逐步撤销。空域管制也会放宽。一步一步,让外面的人觉得这里正在恢复正常。不过,明面上的岗哨撤掉一半,小庄你主管治安的担子就更重了。”
他叫她来也是因为这个。后续肯定还会有一些混沌不明的人会冒充各种角色混入到这儿,甚至是混入到安置区里面去,这就需要她有足够的警惕心了。
庄梦白看着那张图,脸上露出笑容:“我这儿没问题,不过,您再给我一些人呗,我们巡防队编制不够啊。”
许参谋哈哈一笑:“你自己拿主意,想要什么人你去选。”
庄梦白立刻站起来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给她人,那就一切都好说嘛。她看孟远舟这小伙子就很不错,先要过来再说。
事情聊完了,庄梦白和孟远舟寒暄了几句套了个近乎,再向许参谋讨了杯好茶便起身告辞了:“这不明天就要过年了嘛,我报名了包饺子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许参谋开心得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你可得要好好表现,别堕了我们侦查连的志气!”
庄梦白响亮应下:“您就放心吧!”
虽然她还不怎么会包饺子,但这话得要先放出去,不能未战先怯。
孟远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参谋,我也先去写报告了。”
“去吧。你明天到指挥部来一趟,把安置区的治安方案重新过一遍。关卡撤了不代表放松,暗线的工作方式要提前布局。”
“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帘子,恰好阳光照过来,庄梦白站在明处,孟远舟隐于阴影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往外走。
“今天天气倒是很好。”庄梦白心情不错。
孟远舟颔首:“今年冬天倒是经常出太阳。”他有些好奇,“听说庄连长是第一个进荻阳城的人?”
太阳底下,安置区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
庄梦白点了点头,感慨万分:“是啊,那会儿”
那会儿城里一片冷寂,土地荒芜,草根都看不到。虽不说饿殍遍地,但也是路有枯骨。百姓面黄肌瘦地躺在家里等着饿死,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苏四跪在地上求她救救弟弟妹妹。李氏挺着大肚子靠在墙根下,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现在,他们要高高兴兴包着饺子等着过年了。
饺子、馄饨、包子这些吃食,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本质不过是面粉裹了馅儿。可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上千年的老百姓心里,它们的分量却远不止于此。
面粉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磨成粉,揉成团,擀成皮,每一步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活路。肉馅是积攒了一年的念想,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剁碎了甚至几乎都尝不出口感的肉末、也足够让人在灶台前搓着手等上一整个下午。咬开面皮的那一刻,热气先涌出来,然后是肉汁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人吸溜一声,却舍不得吐。咽下去的那一口,好像把那些在寒夜里蜷着身子熬过来的日子也一并吞了下去,换成了胸口一团实实在在的热。
华夏老百姓们,不管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对于食物的最朴实的终极想象,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庄梦白在食堂里认真埋头包着饺子的时候,觉得这真是一个神奇而美好的东西。她很想抒发一下自己对它们的赞美
可是!它为什么这么难包?!!
*
事情要从头说起。
临近过年的这天早上,炊事班的班长在食堂后厨对着堆成了小山的馅料盆和面粉袋发了好一会儿呆。在这儿的很多专家和士兵们都是北方人,所以过年肯定是要包饺子的。汤圆和年糕都是现成的,但饺子是要现包的,而且还得管够,不然不像样子。
但管够这两个字,搁在一万多人头上,就不是一句口号了。
老周粗略算了一下。按每人十个饺子算,那也得包十万个,况且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呵呵,不是他吐槽,那可比牲口能吃多了!炊事班满打满算三十来号人,就算从早包到晚不歇气,一个人一天能包几百个顶天了。三十个人包一天,统共不到两万个,连零头都不够。
老周把计算器按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然后去找了姚主任。
姚主任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包不过来。”老周愁眉苦脸,“要不咱们直接采购吧。”
“实在不行的话那也只能紧急采购了”姚主任皱着眉,但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忽然笑了一下,“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
姚主任:“包不过来,就让大家自己包呀!咱们就办个包饺子大赛,找几百个人参加,又热闹又有参与感,而且还能帮你完成任务!”
老周心悦诚服:“这办法好。”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这个主任呢。
很快,食堂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食堂举办第一届新春包饺子大赛,欢迎大家踊跃报名参加。”
消息一出来,立刻传遍了整个安置区——大概是日子变得安稳和富足了起来,大家对于这种日常的娱乐活动变得极为有热情。
“我要报!”田红花立刻吆喝自己组里面的女人们,“咱们有空的都报上,也给人家炊事班减轻一下负担。”
“报!这几天没干活,我都无聊了。”
因为过年,安置区里的很多工地和劳作都停下来了。
“对,而且咱们好久都没摸过灶头了,再不去碰碰这些东西,怕是都手生了。”
于是,最先冲到食堂门口的一批人里头,几乎都是大婶大妈。这倒不奇怪,在荻阳城,除了酒楼里的大厨,家里厨房里的活计从来都是女人在操持。
不过,慢慢的,报名桌前排着的队伍里,零零星星地夹了几个男人的身影。
领头的居然是金师爷。
他背着手站在报名桌前,在一群大婶中间显得格外扎眼,笑呵呵的在报名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大婶们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写完以后还端端正正地把毛笔搁回笔架上。
“金先生,您也来包饺子啊?”负责报名登记的恰好是“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一块砖同志李向阳,有些惊讶。
“不只是我。”金师爷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周文渊站在那里,表情颇为微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外套,袖子挽到手腕上面,看起来是很认真准备要干活的样子。但他脸上那种微微绷着的、试图保持体面但又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跟”体面”两个字不太沾边的表情,十分精彩。
李向阳眨了眨眼:“周先生?”
周文渊不太自然地冲他点了下头,在报名表上找到金师爷名字旁边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荻阳县令,一个县衙师爷,两个加起来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的人,此刻正并排站在报名桌前,准备跟一群大婶一起包饺子。
周文渊其实是不愿意来的,他就没觉得包饺子这个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沈琦云今早出门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今天下午食堂包饺子,我去报名了。”
周文渊当时正在看一份管委会发的通知,闻言头都不抬:“你去吧。”
“我也帮你报名了。”
“哦嗯?”周文渊抬起了头,有些茫然。
沈琦云露出笑容:“你在县衙后堂吃了那么多年饺子的福气,今天也该给我们包一回吧?”
周文渊本来有些为难,但还没开口就被沈琦云瞪了一眼。他跟沈琦云做了多年夫妻,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讨价还价,什么时候最好直接站起来跟她走。
于是,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不过他的出现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倒是引得其他围在一边看热闹的男人们有很多都跟着也报了名。
“县令都能包,我有什么不能包的?”一个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挤到桌前写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另一个跟着凑过来,“再说了,这也不是荻阳城了。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男女平等。包饺子嘛,谁还不会捏两下?”
在一旁听着的李向阳深刻怀疑他其实早就跃跃欲试了。
庄梦白作为巡防队的代表,当然也要积极参与这些活动,要军民同乐嘛。她也没拒绝,反正,饺子嘛,连皮都是现成已经擀好的,剩下的有什么难的?
庄梦白如是想。
然后,她就遇到了人生一大难题。
她包的第一个饺子,形状不太好描述。馅放多了,皮捏不拢。她用力一捏,馅从两边挤了出来。她又捏了一下,馅从上面挤了出来。她换了第三种捏法,馅倒是没出来但饺子变成了一条诡异的长条形物体,趴在盘子里像一个做了失败手术的包子。
在她身边坐着的田红花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这个”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安慰她,“还行啊。”
庄梦白看了她一眼:
“真的。”田红花又看了一眼,又斟酌了一下,“至少馅没漏。不煮的话看不出来。”
对面的李氏一直在忍着,忍到这一句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庄主任,你的馅儿包得太多了!”
庄梦白面无表情地把那个饺子放在盘子边上,又拿了一张面皮。
第二个饺子她特意减少了馅量。但馅太少了,包出来扁扁的一个,往盘子上一放就自动躺平了,像个吃撑了正在歇气的蛤蟆。
李氏欲言又止。
田红花已经笑得擀不了皮了。
庄梦白放下第二个饺子,缓缓吸了一口气。她就不信了,她练过格斗、会射击、能野外生存、能直升机索降、能在三十秒内拆解一支制式步枪,能在零下的雪地里不发出声音潜伏三个小时
她就不信自己包不好一个饺子!她和这小玩意儿杠上了!
她又废了两张面皮之后,决定先不糟蹋粮食了,打算先看看田红花包,观摩一下。田红花的手快极了,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拇指和食指并拢一捏一个褶,捏下来眼皮都不眨。
“田婶,你们以前过年也吃饺子吗?”庄梦白好奇问。
“吃,不过不在过年吃,我们叫角子,头上长角的角。”田红花手上没停,“不过那会儿哪舍得放这么多肉。白面精贵,猪肉更精贵,过年能掺点杂面包一顿素馅的就不错了。”
庄梦白手上的面皮翻了个个儿:“那过年一般吃什么?”
“汤饼、馎饦、蒸饼,有啥吃啥。”远一点的金秀秀在旁边接话,“富户就不一样了。像我知道有些人家的角子,馅料也讲究,羊肉的、鹿肉的都有。”
田红花将做好的饺子放到一边:“羊肉咱们现在吃得也多了,就是不知道鹿肉是啥味儿。”她手上动作飞快,“这说出来也奇怪。以前可馋着吃肉了,刚来那会儿看见肉我眼珠子都发直。但现在不知道咋地,看到眼前这一盆盆的肉,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这是正常的。”庄梦白看她包了半天,觉得自己应该看会了,又拿了一张面皮,边包边解释:“在饥饿状态下,你的身体处于长期的营养亏空状态,大脑会疯狂地释放信号,告诉你它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质、需要能量。”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着说:“但现在你每天都能吃到足够的油水和蛋白质,身体的营养指标慢慢恢复正常了,饥饿素的分泌水平降下来了,大脑就不用再通过强烈的欲望来逼你去寻找高热量食物。通俗点说,就是你的身体不再恐慌了,它知道下顿还有吃的,所以看见肉也就没那么激动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都听得很认真,饺子皮捏得都慢了下来。
田红花感叹半天:“这人的脑子还挺聪明。”
李氏问:“那以前我一看见白面馒头就挪不动道,恨不得一顿吃三个,现在一个就饱了,也是这个理儿?”
“就是这个理儿。”庄梦白点了点头,“以前你们的身体长期缺碳水,血糖一直偏低,看见淀粉类的食物就控制不住。现在营养跟上了,血糖稳定了,身体也就学会了按需进食。”
而且,慢慢的可能会变得不再爱吃肥肉,只爱吃瘦肉了。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问题,庄梦白都快要招架不住了。这时,炊事班的人又端来了一摞一摞的面皮和馅料盆,大喊一声:
“包完了的赶紧来继续领材料!”
田红花忽地就蹿了出去:“我再去领一份。”
李氏等人也庄重点头。这次可是包饺子比赛,不能偷懒,她们是要拿名次的!而包了半天至今还没出什么成绩的庄梦白有些心虚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她是被田红花给拉到她们组的,这下感觉要拖后腿啊!
趁着料还没来的时候,庄梦白环顾了一下周围其他组。别说,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们手都挺巧的。
种地的手,劈柴的手,纳鞋底的手,补渔网的手。这些手祖祖辈辈都在跟最细小的物件打交道,练出了巧劲儿和分寸感。一张面皮到了这样的手里,该在哪个位置放馅、该用多大的力气捏褶子,几乎都是本能。
就连金师爷都包得挺好的!甚至还能指点一下自己的女儿。
“秀秀,你那个馅又放多了。”金师爷坐在她旁边,一边擀皮一边抽空指点她。
他的手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从来没怎么下过厨房的人,包起饺子来居然又快又好。不仅快,还讲究——每个饺子的大小必须一致,褶子必须同一个方向,在盘子里排成方阵,横平竖直。
金秀秀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正在逐渐走形的饺子,叹了口气:“爹,你这个擀皮的比我这包的还好。”
“那是自然。”金师爷毫不谦虚,“为父当年参加过的角子宴可也不少。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金秀秀回忆:“好像参加过。”她皱了皱鼻子,“不过,比起那些角子宴,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包饺子大赛。多好玩,又热闹。”
金师爷好笑:“以前难道不热闹吗?还能看到耍百戏的呢,你每次都要缠着我带你一起去。”
金秀秀:“也热闹。但那种热闹和现在的热闹不一样”
她看了看周围。
食堂里的长桌全部坐满了人,没坐上的人就端着盆在过道里站着包,还有人干脆把面皮铺在倒扣的洗菜盆底上擀。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落的面疙瘩,捡到了就往嘴里塞,被大人揪出来在脸上抹了一把面粉。
“吃吃吃!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能吃你忘记了?!”
“来,吃颗糖,甜甜嘴。”
还有人在争论饺子到底要包多少个褶才算是合理。
“你这褶子捏得不对,捏少了。我娘教我的,要十五个褶,少一个不吉利。”
“还有这种说法?”
“那可不。男左女右,男的是九、十一、十三,女的是十、十二、十四、十五。”
“哎呀,我没数,管它的呢,能捏几个褶就捏几个褶。”
金秀秀觉得,她还是喜欢这种所有人都凑在一起的热闹的感觉。
*
庄梦白的饺子最终被炊事班的小战士收走了。小战士低头看了看她盘子里那七八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沉默了一瞬,然后很专业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庄梦白理直气壮:“能吃吧?”
小战士立刻站得笔直:“庄连长包的,肯定能吃!”
庄梦白满意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各组的饺子一盘一盘地端进了后厨。班长指挥着炊事班把饺子一层一层码进冷柜。明天才是年夜饭,今天包的这些都得先冻上。冷柜里很快就塞满了,饺子一排一排地摞着。班长看着冷柜里的战果,满意地拍了拍柜门:
“够了够了,管够了。”
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呀。
各组包的数量一统计出来,高下立判。田红花她们组包了整整四十二盘,在所有组里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一个那个组据说领头的以前在荻阳城开了二十年馄饨铺,手速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炊事班班长站在凳子上宣布前三名的时候,食堂里一片欢呼。虽然奖品算不上什么太好的东西,甚至都没有工分奖励,但大家都很高兴,获奖的人十分荣耀。
庄梦白没想到自己跟着田红花她们还蹭到了一个二等奖。只是上台的时候她可不好意思上去,只是默默在台下给她们鼓掌。
算了算了,术业有专攻,她还是少进厨房吧。
田红花小组里很多都是一些平时特别不起眼的婶子和嫂子们,还有年轻的小娘子。她们并没有惹人注意的颜值,也没有什么才气,只是每日认真的踏实的活着。没想到这次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手艺领到了奖,一个个脸上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田红花下来把奖品分了一份给庄梦白,不允许她拒绝:“也有你的一份。”
庄梦白心里乐得嘿嘿直笑。虽然她包饺子的确包得不怎么样,但是她运气好啊!
*
包饺子大赛结束之后不久,从天坑里开回来的大卡车们也都陆续回到了巴市。
周海鹏把卡车还回调配中心停车场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从调配中心出来,走到停车场另一头开上自己的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发动引擎。他开得很慢,沿途经过了巴市那条最热闹的步行街,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针孔摄像头的存储卡,插进准备好的读卡器,接上手机。加密、上传、境外云服务器。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他切到暗语邮箱,敲了三个字:货已到。
发送。
然后又拔出存储卡,掰成两半。又把手机卡槽弹出来,取出SIM卡,同样掰断。开车离开,路过一条河的时候,顺手就把三片塑料碎片从车窗里抛了出去。小小的东西,立刻沉入了河水之中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踩了脚油门,飞速穿过了正好是绿灯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只需要回到家里,清空设备日志,拿上护照和现金,十二点之前就可以离开巴市,天亮之前就能到省城的备用安全屋——虽然全程都没有出任何的意外,但周海鹏不敢赌,他拥有足够的警惕心,还是直接走人比较妥当。等到那边验证完资料之后,钱会到账,他自此就可以过上自由的、随心所欲的生活,不用再涉身于危险之中。
周海鹏住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里,安静并且交通便利。
停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屋里没开灯。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种感觉从他的脊柱底部升起来,凉的,像有人把一根冰锥子贴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味道不对!
空气是流动的。有人在他回来之前打开过这扇门。不止一个人。
他那受过严密训练的大脑在一瞬间注意到了所有不对劲的细节:门口的脚垫被移动过,偏了不到一厘米。鞋柜上那盆假花的朝向歪了。走廊里没有风声,但这个老旧小区走廊尽头的窗户常年漏风。没有风声,大概是因为楼梯间的门被人关上了。
周海鹏站在门框里,右手还握着门把手。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比以往想象之中的要平静很多。
就好像,要来的终究是会来的。
他没有开灯,没有往后退,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立刻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周海鹏松开了门把手,慢慢举起双手。
“别动!”
客厅里传来陌生的声音,灯亮了起来。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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