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挨着广场靠西的一间屋子里,几个往日里在荻阳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聚在一起。管委会分房时虽也将他们打散了,但管不住他们私下走动。
尤其是这段时间,许多新东西出现,他们的聚会也就变得愈加的频繁。
方举人年过五十,只是他这个举人是前朝的,因此在大齐并没有落到什么好处。但是在以往的荻阳城里,依然算得上是一号人物。此刻他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白水,脸上的表情像是咽了一口馊饭。
“外头那些泥腿子倒是高兴得很,这天天的吵来吵去。”坐在角落的何寿哼了一声。
何家是府城大族,何寿靠着何家的关系在荻阳开了几间铺子又谋了个县学的差使,日子过得滋润。而此时,他分到的营房也挨着广场,自然会有些吵闹,这让他无比怀念自己在荻阳城里的大宅院。门一关,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听不到。
尤其是听到那些自己原本看不起的人如今每日都载歌载舞,更是觉得心浮气躁。
方举人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口凉水。
“我是真受不了。”何寿继续嘟囔,“你们说,咱们从前在荻阳城,好歹也算是场面上的人,哪家不是体体面面的?即便是改朝换代了,皇帝老儿治天下也得要靠着咱们这些人。可到了这儿"
“何兄慎言。”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开了口,他给几人斟茶,“你说这些话叫人听见了,传到管委会耳朵里,吃亏的是你。”
这些人平素也不想去上工,闲着无事便是凑一起饮茶,清谈。
“我怕什么?”何寿嘴上硬着,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我又没犯法。管委会还能因为我发几句牢骚就把我抓进去不成?他们不是讲法律吗?法律还管人说话了?”
“法律不管人说话,但管人造谣。”方举人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且消停些吧。”
何寿被他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但没安静片刻,又忍不住了。
“方兄,我这不是冲你。”他的语气软了些,“我就是想不通。咱们读了半辈子书,守了半辈子的礼,到头来还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以前好歹还有个体统,士农工商,各安其位。现在倒好,管委会一碗水端平,谁也不比谁高贵。那咱们那些年寒窗苦读,算什么?”
方举人把杯子搁在炕边的小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也想不通,但他嘴巴上没说出来,只是说:“倒也不能如此说,你看像是周文渊、孙明利等人,不是也得到了重用?”
瘦高中年男人轻哼了一声,颇不以为然:“一群谄媚之徒!”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火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得屋顶上的横梁明明暗暗。
“那,咱们就这样过下去了?”何寿不甘心。
方举人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何兄有何高见?”
何寿:“我看这些人也是些爱沽名钓誉的,咱们要是摆明了就不服他们,说不定也能挣来先东西”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了喇叭的声音。
方举人连忙打断他:“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咱们且听一听。”
他伸手打开窗,陈司令的声音传来。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条接一条的罪名,一项接一项的判决。
周王的。徐仁的。彭通的。黄得胜的。那些城防军的。那些王府护卫的。那些在荻阳城里横行霸道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管的人,此刻变成了喇叭里一个一个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一串的罪名和刑期。
方举人沉默了。
何寿也沉默了。
另外一位那只一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没有人再发牢骚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广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念着,一个都不放过,一个都不含糊。那些名字里有他们认识的,有他们听说过的,有他们从前在荻阳城里见着了要远远避开让路的。此刻全都被念了出来。
方举人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何寿的眼皮就跳一下,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点了一下。
广播停了下来,外面的喧闹声又传来,仅在屋内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的氛围。
方举人忽然站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但还在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在下忽觉有些困顿,二位请回吧。”
何寿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桌边的杯子碰倒。他扶着杯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场面话再走,但想了半天竟一个字都没想出来,最后只是朝方举人胡乱拱了一下手,转身掀开门帘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这屋子里头忽然着了火。
另一位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何寿沉稳些,至少还记得把杯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但他放杯子的时候,方举人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方兄,”他压低声音,“方才咱们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在下什么都没听过,也没说过。”方举人打断了他。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朝方举人拱了拱手,转身跟在何寿后面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方举人慢慢坐回床上,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水,却发现杯沿在自己的牙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了下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了攥,想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压下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从今以后,那些牢骚话,一个字也不能再说了。关起门来也不行!
广场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头顶的日光。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各条巷子里汇聚过来,把广场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在笑,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大声说着刚才听到的哪一条判决最解气,有年纪大的妇人在人群里互相拉着手,眼眶红了又红。
“老天开眼啊!”
“不是老天开眼,是咱们运气好!要不是到了这儿,到了这个世道,谁来给咱们查这些?说不定就埋在土里了。”
他们见过的最多的也最经常发生的事情,是卑劣者踩着鲜血和白骨上位,即便是王朝覆灭了,他们依然能够靠着玲珑手段继续左右逢源。
“对!不是老天开眼,是这儿的规矩好!”
“不管怎么说,那些遭瘟的总算是得了报应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忽然颤巍巍地跪了下去,朝着广场上那块还在滚播放映的大屏幕磕了一个头。她边上的人愣了一瞬,然后有人赶紧把她搀了起来。
“老太太,您别跪!在这儿不兴这个!”
“就是,您跪它干嘛呀,那是块屏幕!”
老太太被搀起来,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儿子在围城期间被城防军打残了一条腿,告了半年没告赢,今天黄得胜那伙人终于被判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屏幕,什么是广播。她只知道,她儿子的冤屈,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终于有人管了。
广场越发热闹了起来。
有人在广场边上点起了一堆篝火,不是管委会安排的,而是百姓们自己抱了柴火过来。火苗子蹿起来,把周围的人脸映得红彤彤的。巡逻的士兵本来想要阻止的,但看了看周围的氛围后停下了脚步,用对讲机请示了之后便只过来提醒一下注意消防安全,并默默地帮他们挪动了一下柴禾的位置,清出了场地。
有人围着篝火拍手,有人站在火堆边上跟着别人瞎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揪住了耳朵又放开,继续跑。
先前扫雪的时候大家也高兴,但现在这种高兴不一样,是轻快的,像是雪后天晴。好像胸口憋了很久很久的那一团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清爽舒朗。
没过多久,管委会让人送来了几盘鞭炮。
“这么高兴的时候,可不能少了这个。”
来送东西的干事笑眯眯的,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后才走。
没走多远,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着欢声笑语,仿佛和过年一样了。欢庆的氛围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从广场传到营房,从天坑底下一直往上飘,像是要把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幕都掀开一道口子。
但与此同时,有一些营房却是大门紧闭,一直沉默着。
徐家人所住的那些营房便是如此。
在分营房时为了不让这些大族抱团,都是打散居住的,徐家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住处分散在了不同的小组里。
徐氏主支几房家能主事的男人一个都不在了,留下的都是女眷、孩子,还有一些旁支的子弟。这些人日常表现得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在最初的惶恐不安之后,咬着牙顶着大家异样的仇视的鄙夷的眼光站了出去,照常生活,但大多数徐氏的族人尤其是主支留下来这些,却基本上不往外走,整日龟缩在家中。
今日同样如此,只是外面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像是涨潮的水,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怎么挡都挡不住。但屋子里却是让人窒息一般的沉寂。
二房徐礼的妻子柳氏跪在角落的一个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佛珠,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从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偶尔也去庙里烧香,但那是消遣,是为了跟别家的太太们比谁的香油钱给得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把佛珠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这辈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旁边哭着劝她的是她的陪房老妈妈,即便从名义上放出去了,但老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依然还陪在了她身边。
“太太,您别这样”老妈妈跪在她旁边,声音都在发抖,“您心里头在想什么,老奴看得出来。您可千万不能往那条路上想啊。”
柳氏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抓走了,都被判了刑。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妈妈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顿,把手覆在了柳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太太,”老妈妈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嗓子眼里的哭腔,“凡事要往好了想,您想想从前在荻阳城,犯了事的官宦人家是什么下场?抄家、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哪一样没有过?可如今呢?咱们还能好好坐在这儿,这已经是已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柳氏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放心吧,妈妈,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有孙子,孙女要照看”
她想死,但终究不敢死。
*
“没有株连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三房徐义的正室刘氏轻哼了一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呐,大家还是自找出路吧!”
她在对自个儿的妯娌,也是四房徐德的妻子说。
因着徐德和徐义两人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且家中又有宠妾,她们两人平素惺惺相惜,倒是关系不错。
“徐家完了。你们心里都清楚。”刘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人都进去了,家产将来也要被没收。剩下的这些,不过是靠着管委会的安置粮活着。与其在这儿坐着哭,不如想想自己的出路。”
刘氏是个狠的,前段时间她就能借着管委会的政策把妾室陶氏给赶了出去,还坑了她一把,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现在,她决定要为自己筹划筹划了。
“我是要走的。”
“走?”徐德媳妇谢氏是个懦弱的,心中不安,瞪大了眼睛,“走去哪儿?”
“和离。”刘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现在可以申请解除婚约。徐义判了十五年,难道我在外头等他十五年?凭什么?”
“可是”谢氏迟疑道,“孩子怎么办?”
她还有个才十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刘氏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徐家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孩子留下什么?留下个烂透了的姓?”
刘氏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大了,不用操心这些事,于是给别人出起主意来胆子十分大:“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氏却听得心惊胆战。
谢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跟着她姓?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孩子跟爹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嫂子,”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刘氏端起炕边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白水,“管委会定的规矩摆在那儿。婚约可以解除,孩子跟谁姓也可以商量。你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世道?从前那个世道里,妾室被正室赶出去,能上哪儿说理去?可现在陶氏不就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还敢来找我要孩子。”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
“可孩子他爹”
“他爹在牢里。”刘氏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十五年。你等他十五年,他出来以后能干什么?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而且,到时候咱们都已经出去了,这天南地北的”
她说得含糊,谢氏却听懂了。
刘氏看着她,知道她素来是个不争气的,语气缓了一些:“我是过来人。徐家从前是多大的家业,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想留下来陪葬,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给孩子一条活路,就得早点打算。”
谢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
刘氏没有再说。她把搪瓷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再来一串”,有人在笑。
“听见没?”刘氏说,没有回头,“这些声音,以后每天都少不了。你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那就趁早习惯。因为你越怕,骨头越软,脊梁骨越容易被人戳。”
谢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三房门里走出来的。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把远处广场上的喧闹声送了过来,夹杂着几句粗野的骂声——“徐家那帮遭瘟的”“早该有今天”——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从前走在荻阳城的街上,谁敢当着徐家人的面说这种话?可现在这些声音哪儿都有,巷子里、食堂里、广场上,像是整个天坑的人都在为徐家倒台而拍手称快。
她怕的倒不是这些骂声。她甚至心里隐隐清楚,他们骂得对。
谢氏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儿子徐长运正坐在炕沿上。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妹妹坐在炕角,抱着个旧枕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去了你三伯母那儿。”谢氏关好门,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出去玩,好好待在家里。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徐长运很敏感:“娘,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
谢氏没回答。
“不过都是一些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少年恨恨道,“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便笑脸相迎,只为了咱们手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便能卑躬屈膝,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现在一转头就换副脸孔!”
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
徐长运越说声音越高,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口粮来填饱肚子。于是,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娘,管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爹抓走,把二伯、三伯都抓走。他们凭什么?他们是外来人!这儿是荻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长运偏着头,脸上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没打过儿子。徐长运小时候调皮,摔了家里的瓷瓶、跟别家孩子打架、顶撞了学堂里的先生,她都没打过。
这次,不打不行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娘!”
“吞回去!”谢氏忽然吼了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你说的这些话,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话、就是你们这些样子,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
谢氏是秀才之女,家世称不上显赫,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她素来不喜徐家做派,只是性格懦弱,也从来不敢多言。但这次,她感到了害怕。
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管委会身上!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管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是何其的强大!她的孩子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头黑的道路!
徐长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点头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不是!他们是怕你。怕你徐家有钱有势,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怕铺子被抢、地被人占了。那不是服,那是怕!”谢氏的眼泪流了下来,“现在呢?现在人家不怕了。因为什么?因为管委会来了,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进去了。那些欺负人的,欠了债的,都被查出来了。你爹为什么进去?因为他做了恶。不是管委会冤枉他,是他自己做了恶!”
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看着炕角的女儿。小女孩缩在枕头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徐家是罪有应得”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徐长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脸上那一道红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谢氏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就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以后也不要说。一句也不要说。你要是说出去了,让人听见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徐长运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
炕角的小女孩怯怯地爬过来,把脸埋进了谢氏的怀里。谢氏一把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贴着母亲的心口,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跳。
谢氏抱着女儿,看着炕前站着的儿子,忽然想起了刘氏那句话。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
“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刚才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可此刻她看着徐长运和怀里女儿,忽然觉得,刘氏这个主意,或许还真是很有必要他爹不是好人,但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姓徐。
或许,或许,她能让他们去学这儿的规矩,学这儿的道理。让他知道他爹为什么坐牢,让他知道从前的徐家错在哪儿。让他长大了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不姓徐的罪,也不走徐家的路。到时候,甚至还能走远点,让谁都找不到他们
谢氏虽然还没完全做好决定,但心中的想法俨然已经模糊成型。
除了主支的那几房,旁支留下来的人更多。
几个年轻的旁支子弟也凑在了一起,听着外面的热闹,愁容满面地讨论着自己的将来。他们中有人曾经享受过徐氏的荫庇,读过书,帮族中管过铺面的账;有的人却因为和主支的关系不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然会对目前这样的局面心生抱怨。
“又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徐这个姓氏给你带来的便利吗?”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便被人讥讽了回去,“如果你不是姓徐,你能在荻阳城中用来没被人找过麻烦?”
于是,抱怨的人也都哑口无言了。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往后能怎么办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工地组报名。”
旁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倔的,“干活就干活,搬砖就搬砖。凭力气挣饭吃,不比从前丢人。”
没有人应他,但也没有人反驳。
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外面广场上的篝火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暖红色,火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金似的光斑。
当天晚上,被判处死刑的那一波人戴上手铐和脚铐,被押上了运输机。
第82章
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了,桨叶搅起的风把碎雪和枯叶卷起来,让人都觉站不稳身体。
周王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银白色的金属镣铐,每走一步,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膝盖一直在发软,每走两步就要往下坠一下。
朱克勉一辈子养尊处优,但此刻却脸色灰败,毫无之前的从容。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孤乃大齐宗室孤乃大齐宗室”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遍就弱一分。
走到舷梯前,他被按着头推进了机舱。他在黑暗的机舱里踉跄了两步,镣铐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当啷几声响。他扶着舱壁稳住了身子,转过身来。舱门还没关,外面的篝火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正好照在舷梯下方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上。
他看到了徐仁。徐仁没被人架着,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很平静。
周王看见他,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身边漂过一根浮木。他往前挣了一步,镣铐哗啦一声绷直了。
“徐长史!徐长史!你跟他们说,你跟外头的人说,孤是被你蒙蔽的,孤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办的,你和彭通办的!你跟他们说清楚!"
徐仁在舷梯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机舱里那张浮肿的、急切的脸。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下颌的肌肉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
周王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尖利:“徐仁!你说话!你聋了?你听见没有!你跟他们说,那些事与孤无关——”
他看到徐仁似乎终于开了口,但是声音很轻,几乎被旋翼的轰鸣盖住,完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弯腰进了机舱,从周王身边走过去,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极致的漠视。
周王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他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猛地朝徐仁的方向扑过去,镣铐绷得哗啦啦响。
“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若不是你,孤怎会落到这步田地!若不是你出的水淹荻阳的馊主意,要不是你勾结彭通孤什么都不知道!孤不过是听了你的话!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听了你的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舱门外喊的,像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但旋翼的声音太大了,舱门外的人只看见他在张着嘴吼,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徐仁坐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换。他看着周王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冷淡,甚至是嘲讽和鄙夷。他还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那目光扎漏了气,“你在笑孤?你居然敢笑孤?”
徐仁嘴角扯了扯,身体往前倾,冷冷说了一句:“朱克勉,你是个蠢货!”
周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他没想到自己忠诚的长史大人竟然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是听了我的话才走到今天?”徐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若是有一丁点自己的主张,你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说一个不字,我徐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说了吗?你没有。你贪那些银子的时候,你打那些丫鬟的时候,你坐在王府里喝酒听曲的时候,可有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周王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徐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靠在机舱壁上,闭上了眼睛。算了,算了,现在他啥也不是,何必再花费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去应付他?
“我徐仁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认。你呢?你连自己害过谁都不记得。不过是条糊涂虫罢了。”
周王愣在当场。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蹲在了机舱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镣铐垂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念不出“孤乃大齐宗室”这样的话了。只是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喃喃些什么。
彭通被塞进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然后蜷在了地上。道袍肮脏如空布袋,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后面的人依次被押上来。
这一批送的都是去外面执行死刑的,黄得胜走在最后,神情木然。
“快走!”后面持着枪的士兵怒喝道。
但黄得胜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远处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尖锐的恨意,让他脊背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的余光扫到警戒线外面,在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有点眼熟。
是个女人。
啊,是了。是一个他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自然是阿兰。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宋琳借给她的军大衣。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头发被旋翼搅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兰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她得知黄得胜这些人被判了死刑之后强烈要求去看他们一眼,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死亡面前会忏悔,会不会像她和她曾经的同伴一样会求饶会崩溃。可惜,现在的死刑和以往不同是不对外的,而且精神科医生也不建议阿兰再去和这些人见面,会让她的心理创伤更加难以治愈。不过,她帮助阿兰申请到了这一次看他们被押上直升机的机会。
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黄得胜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浮现起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他把目光盯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像是要把她从那个角落里剜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获刑的原因,但他一直拒绝相信自己会因为几个营妓而死。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在他的世界里,营妓不算人。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不死就继续用。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从来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谁会为了这样如草芥的玩意儿去为难他一个守城有功的人呢?
所以在被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觉得这帮现代人疯了。
可现在,那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营妓里活下来的一个,正隔着警戒线看着他。他们的角色俨然已经对调了。一个穿着齐整,一个是阶下囚。
黄得胜很茫然:还真是因为这个啊
“快走!”押运的士兵不耐烦了,厉喝了一声。
阿兰看着黄得胜戴着镣铐,被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士兵押着,弯着腰,钻进了一架铁灰色的铁鸟里,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等到直升机起飞,在宋琳的陪伴下,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步走回了诊疗区的方向。
没有回头。
黄得胜被推进了机舱。他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想爬起来,脚镣绊住了他的脚踝,他又摔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听见自己手腕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舱门从里面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旋翼加速。地上的雪沫被打成了一个白色的漩涡。直升机缓缓升起来,越过天坑的崖壁,翻过了山脊线,缩成一个不断远去的黑点。
广场上最后几个百姓仰着脖子看了看,各自散了。篝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安静了下来
在周王被送走后的当天晚上,三喜的干爹,那个老太监也死了。
据说,他在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礼崩乐坏!纲常扫地!”之类的话,然后就咽气了。三喜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老太监从来到安置区之后便不吃饭。
他这是自己寻的死。
管委会对此也没辙,这样的人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旧时代最忠实也最固执的维护者。他的死,似乎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的落幕。那些封建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随着直升机的远去和旧人们的逝去,一起埋进了土里。
三喜作为老太监的义子,找了几个以往周王府里的内侍们,收敛了老太监的尸骨,将他埋葬在了那片山坡上,荻阳城现在的公墓里。
苏四和菱娘、李氏等人得到消息后也过来帮了忙。
“干爹活了六十多年,”三喜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一辈子没出过王府。围墙里头是荻阳,围墙外头还是荻阳。到了这儿,围墙没了。他不知道怎么过了。”
所以他给他挑了个正对着荻阳城的位置。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安置区的食堂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超市那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关门了关门了,明天再来”。
菱娘牵着三喜的衣角走了一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三喜哥哥,你要去上学吗?”
三喜低头看了看她。
“我们明天都要去上学了。”菱娘仰着头,“你去不去?”
“去的。”三喜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菱娘在旁边蹦了一下:“我已经已经会写很多字了!明天上课我写在黑板上给你看!”
苏小妹也蹦了一下:“我也会!”
几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在路灯底下蹦来蹦去,蹦了一会儿又手拉手往前跑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噼里啪啦响。三喜望着她们跑远,又回头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那片山坡吞没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排排新栽的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转过头,加快了几步,跟上了苏四和郑石头。
老太监的死在安置区掀不起任何波澜——学校终于要开学了!这才是这两天安置区的头等大事!
新的世界要开始迎接它新的孩子们了
关于学校马上要开业的通告是前一天贴出去的。不单单是儿童学校,还有成人扫盲学校,即日起同步启动。
和之前在私底下流传的消息相比,这一版确定的新闻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扫盲班采用了强制,而不是自愿。主要是,管委会凿逐户摸排统计后,发现文盲程度实在是太高了!
安置区登记在册的荻阳百姓共九千四百余人,能识字断文的不足一成!将近九千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连“口”,“人”,“手”这样最简单的字都不认得,也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政策便也在跟着实际情况做调整。趁着目前集中管理,那不如一次性强制解决了吧,最起码要认识自己的名字。
所以这段时间管委会一直在组织赶工改建校舍。
现在,安置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各设了一个教学点,每个教学点可以容纳三个班,加起来一共十五个班。这十五个班分为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段开课,每个时段可容纳五六百人同时上课。百姓按各自上工的时间自由选报,也不影响他们挣工分。
至于小朋友上课的学校,则是单独的,就在育孤院和游乐场的附近。一切按照外面的全日制学校来,方便他们出了安置区之后可以无缝融入。
不过,校舍并不是最难的,老师才是。
从外面征调专业教师部现实,最后指挥部决定从部队官兵、后勤人员和各专家组中抽调——通讯连里能写会算的年轻文书、各研究所里的青年科研人员、后勤系统的文职人员,凡是能教认字的,都被动员起来了。有些人从来没教过书,指挥部提前做了集中培训。反正扫盲班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最基础的认字和算术,应该没什么问题。
扫盲学校的校长由姚主任亲自兼任,副校长则是铛铛铛铛,李童生!
这个消息传到他所在的小组时,李童生正陪着自家老爹李豆腐去医疗区拿完药回来。李豆腐的手术很成功,也在不久前从巴市回来了。李童生是个孝顺的,都不让他爹去上工,让他就在家静养着。
他们回来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一个嗓门最大的老叔,远远看见他就喊:“哎哟李副校长来了!”
这话喊得李童生脚步一顿,差点绊在一块石头上。
有婆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蒸糕塞到他手里:“来来来,吃糕!步步高升!你小时候你爹背着你去卖豆腐,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看,我说准了吧!”
有老哥挤在人堆里拍了他一巴掌:“从前卖豆腐那是时运没到!现在时运到了,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的人来说,副校长那就相当于以前的山长、县学主官!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李豆腐听了后,眼睛瞪大,回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都不可置信:“这,这,这是真的?你这孩子怎么都没告诉你爹我?!”
李童生笑得合不拢嘴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一开始还没确定下来,我怕最后要是不是,你会失望嘛。”
没想到,真的是!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参加管委会的例会。他平时也列席,都是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可那天他刚把本子翻开,姚主任就朝他招了招手。
“李杨,你坐到前面来。”
李童生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是上回的会议纪要写错了吗?直到旁边的孙县丞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你呢,发什么愣?”
他这才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把,搓得裤腿起了皱,弯着腰走到前排坐下,有些茫然和忐忑。
姚主任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扫盲学校的筹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校长呢由咱们管委会的冯干事担任,副校长呢,我们都觉得应该由你们荻阳本地人来担任。要识字,要有一点威望,人也要靠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童生身上:“李杨,你来当这个副校长。”
李童生坐在那儿,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直接被这个消息给砸晕了。
旁边的孙明利酸不溜丢地乜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走的什么狗屎运”
金师爷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拿指节敲了敲桌面:“李童生,还不快应一声?”
“我”李童生站起来,两只手拱到一半就抖得拱不拢了,“我姚主任,在下只是个童生。县试最末尾那一等。当校长,这、这”
他做梦都不敢这样想呐!
“谁说童生不能当校长?”周文渊笑道,“以你之能,若不是其他原因,只怕早就中了秀才。而且,你在管委会做了这些日子的文书,底细我最清楚。荻阳城里识字的就那些人,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的更少。你不做,谁来?”
姚主任含笑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塑封的白底蓝字的胸牌,上面写着一行字:安置区扫盲学校,副校长,李童生。
“行了,这是任命。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会后再来找我。现在,李校长,坐下吧。”
李童生听见“李校长”三个字,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李童生才有了一点切实感。
李豆腐喜不胜喜,不停搓着手,哈哈大笑两声一个不留神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慌得李童生立刻拍着他的背。
端着蒸糕的婆子:“李豆腐哥,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咱们荻阳城那么多念过书的,就你家童生当上了副校长!你这马上要享福了可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李豆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大家都上来恭维他,李豆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搓着手,那双在冷水里泡了一辈子的手,指节粗大变着形,关节上全是裂口,此刻在衣襟上来回蹭,像是不蹭干净就不配去拍儿子的肩膀。
“哎哟!过年的时候我得去给你爷爷上个香!还有你太爷。你太爷当年也想念书,念不起。到你爹这一辈还是念不起。到你这辈,总算念出个名堂来了。”
李童生的眼眶红了。
旁边围观的街坊们想起自家几辈子的酸楚,也都安静了片刻。
一个婶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大声说:“李豆腐你别招人哭!大喜事!你儿子当了副校长,你以后就是校长他爹!”
“校长他爹”这四个字一出来,李豆腐那张老脸上终于没绷住,笑开了,咧着嘴,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得比核桃壳还深。他这辈子被人叫过李豆腐、老李头,头一回有人叫他“校长他爹”哈哈哈哈哈哈。
想想都觉得心里实在是美。
过年烧给祖宗们的纸钱,得加倍!
*
通知发出来后,安置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上学这件事。
因为有工分拿,除了少数人觉得这有点浪费时间,识不识字不都是这样过之外,大部分人对于这件事没有太大抵触。于是各小组长开始帮组员排课表。谁一三五上工、二四六来上课,谁上午在工地、下午来扫盲班,谁和谁岔开时段等等。真有去不了的,比如有一些人腿脚不便,走不到教室。管委会对这些人另有安排,等扫盲班运转稳定下来之后,派助教上门送课。
这里头,钱贵出了一波风头。他本就是算账能手,还偷偷去学了现代的表格,于是这次他拿出浑身本事给组里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贴在巷口墙上,谁什么时候上课一目了然。这个举动也受到了管委会的大大嘉奖,让他走起路来都带风。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学校开学的第一天。
开学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天坑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刚泛出一点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安置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巷子里,映得路面上残存的积雪像一层薄薄的碎银。
菱娘以往睡觉都要赖床的,这边的被子舒坦,又暖和又轻,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被窝,一不留神就很容易睡过头,即便是安置区的起床喇叭都叫不醒。但今天,不等李氏喊她,甚至都不等起床铃,她就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娘,咱们马上就出门吧,要迟到了!”
李氏:“”闺女,你都恨不得住学校了,这都提前半个时辰起床了,还迟到啥啊?
第83章
李氏从食堂带了早餐,肉包子、馒头和鸡蛋,还有一小碗粥。她把肉包子递给菱娘:“来,你吃这个,还要多吃鸡蛋,这样才能长得高。你看这边的人,长得都高,就是因为他们经常吃肉和鸡蛋。”
这是真的,他们早就发现了,现代人比荻阳城里的人普遍都要更高。女人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一米七的也不在少数,而荻阳城的女人们大多都是一米五多甚至一米四多,一米六以上的都不多。
李氏在巴市的时候听护士们说过营养摄入的事情,她立刻就记在了心上。
“娘,我这个鸡蛋带去学校吃行不行?”菱娘洗漱完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完了包子,还舔了一下手指。这是以前吃不够东西时留下来的习惯。
“带去就凉了。放心吧,不会迟到的。”李氏转念一想,“我给你带半个馒头去,读书费脑子,饿得快。”
“嗯嗯。”菱娘把那一半馒头用干净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小书包里。小书包是管委会统一发的,军绿色的帆布包。她在上面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那是她自己绣的,李氏在旁边帮了把手。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空本子和一支铅笔,还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让李氏梳头。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头发分了两股,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色发圈系紧。
这发圈可漂亮了,上面还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樱桃。虽然贵了点,不同款式三个装要两个工分,但李氏还是买了。现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紧不紧?”
菱娘晃了晃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不紧!”她从炕沿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和菱娘一样,期待着上学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区靠南边的一间小营房里。
他家是逃难来荻阳的流民。他爹原是个佃户,家乡遭了旱灾又遇上兵乱,便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荻阳方向走。他娘在逃难的路上小产过一次,身子一直虚,但好歹撑到了荻阳。到了荻阳没几个月就赶上了叛军围城,一家人在棚户区里挨了大半年的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后,阿石爹在社区大会上听姚主任讲那番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天起,他把一句话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还好逃来了荻阳。还好,还好。要不是逃来荻阳,咱们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儿了。”
但他真没想到,自家孩子还有能上学读书的一天!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来了。今天上学。”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娘已经把棉袄塞到了他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问。
“我看看这个笔芯断了没。”阿石爹把铅笔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昨晚我搁枕头底下压了一宿,怕压断了。”
“你放枕头底下干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儿又不是咱们老家的土房子,哪来的老鼠。”
“那也得防着。”阿石爹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新本子翻了翻,“这本子真白啊,这儿的纸可真不错。阿石,你写字的时候手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
“你又不会写字,你还教他呢。”阿石娘把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端了过来。
“我不会写字怎么了?我不会写字我儿子很快就会了!”阿石爹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把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满意,“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爷爷不识字,你爹也不识字。你是头一个进学堂的。”
感觉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石十一岁。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别说上学,他连“上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点怕。”他忽然说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别人都比我小”阿石的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去上学,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己一天学没上过,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他转头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边坐了下来。
“阿石,你听娘说。十一岁不晚。以前咱们在老家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村头那个王木匠?他二十五岁才去拜师学手艺。后来他打的柜子连县里头的人都会找过来要。晚去的不一定学得差。而且,说不定还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阳城可没几人能上学。
“学认字也是一样的。”他娘认真说,”你爹刚才说了,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就是开路的。开路的走得慢一点,后面的人踩着你踩出来的路,他们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对对,你娘说得对。开路的走得慢不丢人。不敢走才丢人。”
阿石看着他爹他娘,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内兜里,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给他整棉袄领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书包给整理了一遍。
“这个口袋放铅笔,这个放本子。别弄混了。铅笔头朝下容易断。本子别折角,折了角老师看了不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阿石爹在旁边直乐。
“我紧张什么?”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遍拍那个书包了。书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来。阿石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拌嘴,胸口萦绕了好几天的忐忑和焦虑也慢慢松开了。他迈出了门。
他爹非要跟着送到巷口,被阿石回头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脚,站在门框底下干挠着后脑勺,冲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们老石家头一个进学堂的!”
他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过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哭,这可是大喜事。”
她没回头,回了一句:“我就是高兴。”
*
育孤院旁边的学校就是荻阳安置区第一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座连着的营房围成了一圈,然后中间是操场,很简略。不过,管委会还是搞了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校门,校牌是白底红字的,挂在门楣上,写得舒展端正。
这校名依然是孙明利写的,孙明利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有不少孩子已经到达了校门口。
苏小妹来得最早。她穿着和菱娘一样的深蓝羽绒服,鼓鼓的,但显得很可爱。她手里攥着一片面包边啃边等。苏伍在她旁边蹲着,书包带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苏小妹远远看见菱娘从巷子里出来,立刻踮起脚朝她挥手。
“菱娘!菱娘!这边!”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也是红色的!”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
到了学校的操场里面,菱娘和苏小妹的手自动拉到了一起。苏伍已经松开姐姐的手,一头扎进了围着的孩子堆里。
操场上人声鼎沸。深蓝色的棉袄汇成了一片,军绿色的书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体育老师举着三块牌子站在校门内侧,牌子上用粉笔写着数字:“6-8”、“9-11”、“12-15”。每块牌子后面都已经排了一长串孩子。新来的学生走到牌子底下,仰着脸看上面的数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边的大孩子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六到八岁的站这边!”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一只手举牌子一只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间!十二到十五的靠右边!”
菱娘拉着苏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苏小妹喊了句哥哥,苏伍也立刻跟了上来。
苏小妹歪着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我们有几排?”
“好多排。”菱娘踮起脚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见那边的滑滑梯了!”
“在哪儿?”苏小妹也踮起了脚,“看见了看见了!”
没想到操场的另一头就连着他们最喜欢的游乐场,苏小妹兴奋得直拍菱娘的胳膊,“下课了我们去滑!”
前面一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回过头来:“滑滑梯要排队,我先排的!”
“谁说的?”苏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后面的才要排队!”
李氏站在家长堆里,远远看着菱娘和苏小妹在队伍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个豁牙小男孩拌了几句嘴,然后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又笑成了一团。
阿石一个人走到校门口,他在人群里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一个举着本子的年轻女老师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问:“你多大?”
“十一。”他小声说。
“十一的话是初级班,中间那排”女老师刚要给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顿了一下,“你是头一回上学吗?认字吗?”
阿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女老师想了想,回头朝体育老师喊了一声:“老唐!这边有个十一岁的,头一回上,让他去少年班吧!”
体育老师远远比了个手势:“带过来!”
女老师把阿石领到那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来,站这儿。”
阿石站进了队伍里,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确实都跟他差不多高,有的还比他高。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各自紧张。他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点点。
等进了少年班的教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充满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墙是新刷的,带着淡淡的石灰味。黑板上面贴着一行红字,他不认识,但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也就跟着看了一眼,并且假装认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正被老师领着排队,叽叽喳喳的。有个小孩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跑回去捡,被老师牵着手拽了回来。阿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
他们班的班主任正是体育老师唐老师,他以前曾经去偏远地区支教过,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选进了扫盲学校担任老师。同样理所当然的,和支教时一样,在这儿他既是体育老师,也是语文老师,同时还是数学老师
唐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荻阳城的孩子们虽然闹腾,但是对学校极有敬畏感。从小所接受的“士人高一等”的想法以及父母的叮嘱让他们的课堂纪律非常好,这倒是让唐老师松了一口气。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大家挨个儿站起来自我介绍。
“有谁想要第一个来吗?”
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角落里怯怯地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举得很低,像是刚举到一半就想缩回去。全班二十多个人,就两个人举了手。
唐老师很欣慰,最起码还是有人配合的。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我叫彭树,十三岁。以前在渡口帮我爹扛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我叫王谷子,十二岁。以前帮主家放牛,我家是佃户。”放牛的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又有人站起起来:“我我,我,我十一岁。以前跟着我爹在伙房烧火。”
阿石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大家的年龄和过往经历其实都差不多。他以前跟爹娘逃难,到了荻阳以后在渡口捡柴的事情也不怎么难以启齿了。
等所有人说完,唐老师重新站回到讲台正中间,开启了自己的第一节 课。
第一课教的是三个字:天、地、人。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写“天”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这就是天。天在上头,所以这一横在最上面。”
写“地”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下胶合板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这就是地。地在脚下,所以这一横在最下面。”
写“人”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膛被拍得轻响:“这就是人。一撇一捺。”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你们知道吗?天、地、人这三个字,是我们华夏人识字的第一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开蒙的时候学的都是这三个字。”
底下一片茫然,很懵懂。
“因为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道理。”唐老师转过身来,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天”字:“天,代表的是比我们高的东西。老天爷,天命,天道你们以前听过很多。在以前的大齐,以前的荻阳城,肯定有人告诉过你们,天是老天爷定的,命是天定的。你们这辈子过成什么样,都是天意。穷是命,苦是命,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是命。”
教室里有几个孩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话他们太熟悉了!
“这话听听就得了,别信。你们再看这两个字,”唐老师又指着黑板上的另外两个字,“天在上面,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人,不是跪在地上的。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两条腿,像不像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
唐老师甚至自己模仿了一下分开腿站着的样子:“看,是不是很稳?”
阿石忍不住点点头。
唐老师顿了顿:“你们以前或许听到的是很多人生来就该跪着。可这个‘人’字告诉我们,人本来就是站着的。天让我们站着,而不是让我们跪着。”
教室里的孩子们渐渐抬起了头,看着唐老师,又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天、地、人,原来这三个字里还有这样的意思。原来人不是生来就该跪着的。原来人这个字从造出来开始就是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唐老师:“所以,我们得要知道我们自己是人,是站在天与地之间的人!”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阿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白,也不细,指节粗粗的,掌心里有薄茧,是握柴火握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两条腿,站得住。他学着黑板上的笔画,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一遍一撇,一捺。
笨拙,但完整。
他觉得自己像是悟到了什么——不过,当他后来练习写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笨死了,刚才这种悟到什么的不过是错觉——写得太丑了!这铅笔根本不听他的话!
唐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阿石身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弯下腰,一只手一只手地把阿石的手指从笔杆上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重新摆回到正确的位置。
“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住,其他的自然弯回来。”他的手指很稳,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荷味肥皂的气息。
“放松。”
阿石的手指松弛了一点点。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也太长,越往下越细,像一根塌下去的茅草。第二笔捺又太短了,缩在那一撇的下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整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站着,倒像是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但是唐老师夸了他一句:“不错,继续练习。”
阿石立刻被鼓舞到了,重重点头:“嗯!”
他低着头写字,窗外有别的班的孩子在操场上排队。启蒙班的孩子们围着国旗台的台阶玩老鹰抓小鸡。麻雀在屋顶的铁皮边上跳来跳去。游乐场上的滑滑梯红黄蓝三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阿石正在写第五页。
孩子们涌向操场和游乐场,滑滑梯前瞬间排起了长队——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挤在滑梯下面,你推我我推你的。苏伍排到了第二个,爬上去往下滑的时候兴奋得嗷嗷叫,屁股刚沾地又爬起来绕到后面重新排队。苏小妹和几个女孩在石子地上跳格子,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方框,单脚跳进去,另一只脚在身后翘起来。她跳得很轻,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姐妹在帮她数格子。
菱娘从滑滑梯上滑下来,屁股落在石子地上有点疼,但她没在意。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苏小妹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拽着她的手:“我发现一个东西。”
她拉着菱娘跑到了操场边,指给她看操场边一棵刚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树干只有大拇指那么粗,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米粒大的芽苞。
“王阿姨说这是果树。过几年就能结果子了。”
两个小朋友蹲在地上,看着那棵果树,畅想着这棵树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果子,不知道这果子好不好吃?
阿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还在练习写字。本子上已经有被歪歪扭扭的“人”字填满了,有的太瘦,有的太胖,有的歪向左,有的倒向右。但是能很明显看到越往后写得越好。
唐老师从走廊上经过时,从窗户往里看到了他。想了想,他从自己办公室里拿了一颗糖果轻轻放在了阿石的桌子上。
“不错。”唐老师笑眯眯表扬了他一句,就又端着杯子走了。
阿石看着窗台上那颗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糖拿进来,放在铅笔旁边,没有剥开吃。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第六页。
半天时间在上课、下课的铃声中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蜂拥着出校园去食堂吃饭,小的孩子有家长来接,看上去和天坑外面任何一所学校都没有什么不同。
阿石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他爹阿石爹在门口蹲着,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他远远看见阿石走过来,蹭地站了起来,想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硬是把那股急切劲儿压了回去,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咧嘴笑。
“下课了?咋样?”
阿石:“还成。”
他爹凑过来,指着阿石手里的本子:“这上头写的啥?给爹看看。”
阿石翻开本子,给他爹看那几页歪歪扭扭的字。阿石爹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好!写得齐整!”
他娘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你又看不懂,好什么好。”
阿石爹强词夺理:“看不懂就不能好了?我看这个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
“得了得了,你连横竖都分不清,别在这儿装了。”
阿石听着爹娘拌嘴,嘴角抽了抽。
阿石爹恼羞成怒:“你这婆娘,说得自己好像就认识字似的”
阿石娘抬起头,十分骄傲:“我今天晚上就要去上扫盲班了,到时候就能学会这些字了,也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又认真说了一句:“还好咱们逃来了荻阳!”
阿石爹哼了一声,只恨自己的扫盲课为什么没有排在今天晚上,让这婆娘这会儿在自己面前那么得意!不过,对于她最后那句话,他是很认同的。
逃难来荻阳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到了晚上,刚吃完晚饭,阿石娘就兴冲冲拿着自己领到的本子和笔去了扫盲学校,那亢奋的模样看得阿石爹在后面直撇嘴。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待阿石娘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像是小朋友们上学一样,已经围了不少人。
成人扫盲班的筹备,其实不比儿童学校简单。教室完全是拼凑起来的,教师也是各处抽调,今天谁有空就今天谁上。初次成为老师的李向阳早早的也来到了教室,他比今天的学生还要更加紧张。
第84章
金秀秀吃完晚饭就出了门。她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朝扫盲班教室的方向走去。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安置区的石子路被照得一片橙黄。时间还早,她又掐得宽裕,因此走得不算快,权当是吃完晚饭后散步了。
也就是到了安置区,她还有这个闲情雅致。
到了教室门口,她听见里头有响动。探头一看,一个年轻士兵正在一个人搬桌子,桌腿磕在地上咚咚响,看起来有些费劲。
“要帮忙吗?”金秀秀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那士兵回过头来。金秀秀一看就认出来了——哟呵!这不就是那个被罚去扫厕所的李向阳吗?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当着他的面再说了。
“金秀秀?”李向阳擦了把汗,“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摆一摆,六张一排,摆三排。”
金秀秀愣了一下:“咦?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李向阳:“对啊,你不是金师爷的女儿吗?”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金师爷的女儿,”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拗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知道我叫金秀秀。”
而且还叫得那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
李向阳哈哈一笑:“你现在多出名啊!我还知道你是小组长,当时竞选的时候可厉害了!现在做得也不错,经常听人提起过。”
不单单是金秀秀,还有田红花、李童生、张桂兰这些人都挺出名的。他们平时里也是聊八卦的,也会提起这些人和这些事。对金秀秀,其实大家都挺佩服的,一个来自于古代封建社会的年轻女孩儿,初来乍到,甚至还没有系统学习过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
而且,其实他很早就见过她了。当时迁城的时候,他在安检通道工作,结果遇到有百姓不理解,出了点小事情,还是金秀秀主动站出来解决的。
不过,李向阳没把这一茬说出来。
金秀秀没想到这些现代士兵们还会讨论这个,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继续摆凳子,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那我还挺有名。你们都讨论我什么了?”
她倒没有觉得被冒犯。
李向阳嘿嘿一笑:“就觉得你很厉害呗。”然后又觉得似乎有歧义,立刻解释,“是褒义的那种厉害,能干,夸你。”
金秀秀抿嘴笑了一下。
李向阳搬完最后一张桌子,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对了,你不是会认字吗?”
“会啊。”
“那你怎么还来上扫盲班?”李向阳有些好奇,”你爹是师爷,你肯定从小就读过书。扫盲班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从一二三四开始教的。”
金秀秀也不遮掩:“你们这边用的简体字我还不是很熟。和我以前学的那些比,有的字缺了偏旁,有的干脆就是另一个写法。我要是不来学,回头帮组里的人填个表格都要写错字,那多丢人。”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放在桌上:”反正一节课也就一个小时,不耽误别的事,就当是巩固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倒是好学上进,而且很开明。他知道即便是现在有些接受现代教育的地方,也觉得简化字是”缺笔少画,缺乏传统”。
陆陆续续地,来上课的百姓开始进门了。有年纪大的,也有年轻的,大多是妇女。
阿石娘来得早,抢了个第一排的位置,把本子和铅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教室里大概男女各半,有很多是下了工直接赶过来的,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子。不到一刻钟,教室里就坐满了人。
李向阳站在白板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做动画短片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台电脑,做得好不好都只有自己和几个战友知道。现在底下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人手里攥着铅笔跃跃欲试,有人抱着胳膊一脸狐疑,有人紧张得把本子边角都捏皱了。他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阵紧张。
好在,他也是给人当过家教的,也曾经在画室里当过辅导老师,虽然紧张但表面并没有表现出来,撑住了场面。
他教天地人与一二三四五等等这些简单的字,这也是成人扫盲学校的进度,每节课教十个字。他教了笔画,又教了笔顺,走到每个人旁边看了看,纠正了几个人的握笔姿势,一堂课上得也算是流畅。
金秀秀在帮自己身边一个手抖得拿不住笔的老太太。老太太的手一直哆嗦,拿铅笔拿不稳。金秀秀把铅笔轻轻塞进她虎口位置,用自己的手掌覆在她青筋毕露的手背上,扶着写下了第一横。
“不要急。慢慢来。手腕放松。”
老太太那一横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写出来了。她放下笔,把那只握了一辈子锄头从未握过笔的手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金秀秀,眼角的褶子全漾开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使劲握了一下金秀秀的手腕。
一个班上人多,李向阳顾不过来,有老太太周围的见金秀秀也会,立刻低声求助:“金娘子,可以教教我吗?”
金秀秀当然别无二话。
*
石大匠也在这个扫盲班上。他白天刻碑,带徒弟,晚上准时来上课。
但李向阳有些吃惊:“您不认识字?”
他可是刻碑的石匠!
石大匠耷着脑袋,苦着脸:“真不认识。”
那些墓碑、功德碑、庙里的记事碑,他都刻过。那些字的笔画、结构、布局,他说得头头是道。任谁都想不到,他不识字。
“你要让我刻,我能刻好。但你要让我写,我一个都写不出来。”
李向阳好奇了:“那你是怎么刻的?”
“这个简单。”石大匠老老实实回答,“客人找我刻碑,那他们自己先把要刻的字写在纸上,我再用一张薄薄的桑皮纸覆上去,沿着每个字的轮廓用细墨线双钩描下来。再把描好的纸样翻过来贴在石碑上,拿排刷刷实了,照着钩好的线往下刻就好了,很简单的。”
李向阳恍然大悟,所以他其实是在“描字”,或者说“临摹”。那些字在他看来,其实就像是个图案,他只需要临摹描绘下来就好了。难怪他拿笔的姿势都不一样!
李向阳忍不住笑了出来:“石大匠,你不能这样握笔。”
他捏笔的架势,三指聚力,手腕悬着,倒是和他们学校雕塑系的那些同学拿刻刀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赶紧帮石大匠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便去看一下个了。
石大匠写得像模像样,写了个手字。
但到了“口”字,出事了。
他写了一个圈,圆得那是相当周正,甚至还有心思把那个圈的边缘描了又描——那是他刻碑多年的本能,描边,不讲笔画顺序。
“石大匠,你写的这是啥?”旁边有人探过来问。
“口字啊。”
“你那不是口,那是烧饼。圆的。”
周围压低声音笑成一片。石大匠拿起纸端详了半天,自己也乐了:“还真是烧饼。”
“石大匠,你这不对啊。你不是刻碑的吗?怎么连个方框都写不方?”
“我刻碑的时候那个方的轮廓是描上去的!我自己写就管不住了!”
后排笑声更大了,石大匠也觉得好笑。不过,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虽然是个烧饼,但这也是他自己写的。
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
临下课前,李向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咱们这个班需要一个助教,帮着收收作业、发发本子什么的。”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金秀秀身上:“金秀秀,你来当这个班的助教吧。你底子好,也能帮着辅导一下其他同学。”
他把她刚才的表现看在眼里。这样的班干部,正是老师梦寐以求的啊!
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行。”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金师爷的闺女吗?”“听说是小组长呢,识字着呢。”“人家识字还来学,咱们更要好好学了。”
李向阳敲了敲白板,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好了,今天的作业是把学的十个字各写一页,大家在下次上课的时候带过来,一起交给金秀秀。下课。”
百姓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人还在座位上多描了两笔才走。阿石娘把自己的本子合上,看着上面那十个歪歪扭扭的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
扫盲班当然不止认字这一种形式。
在另一间更大的营房里,正在进行着法律的扫盲。和认字班不同,法律扫盲班是大班的形式——教室前头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旁边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底下坐满了人。
来上这个班的大多已经认得字了,还有一些还担任了安置区的各项职务,比如干事、小组长等等。周文渊、金师爷和孙明利都出席了,了解这个世界的律法,正是他们的渴求。
法律扫盲班也是自愿报名的,但来的人比预期的多得多,大家对这堂课格外在意。毕竟,谁都想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现代社会里,有哪些规矩是不能坏的,有哪些线是不能踩的。
报名的太多,管委会最后没办法了,只能按照抽签来决定。金秀秀其实也报了,但很遗憾,她没被抽到,老大不高兴——关于这一茬,她也和李向阳说。
讲课的是一位姓方的干事,有专业的法学背景。他戴着眼镜,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一上来,方干事就开门见山:“今天先讲最基本的。法律是什么?简单说,法律就是这个社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屏幕亮了起来,方干事点开了一个PPT。PPT做得很简单,每页只有几行大字,还配了简笔画。
“我知道大家来到这里后最关注的是什么,那咱们就先从刑法来讲起,先说最严重的那一些吧。”方干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死刑。
底下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
“这也是所有人,在现在这个社会上,千万千万不能去做的!”方干事加重语气,很满意看到下面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在现代社会,哪些罪会被判死刑?
“首先,故意杀人——就是有预谋地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这个大家应该能理解,对吧?”
底下有人点头。在荻阳城,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此之外,情节严重的强奸、抢劫致人死亡、拐卖妇女儿童情节特别严重的、数额特别巨大的贪污受贿这些,最高都可以判死刑。”
大家继续点头。这些在以往的朝代,以及大齐,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过,也不一定是死刑还可能是满门抄斩这指的是最后一项。
金师爷举起了手。
方干事:“您请说。”
金师爷:“我想问,是所有犯了以上罪行的都会被判死刑吗?再者,不知这边的死刑是如何执行?”
其他如周文渊孙明利等人也不住颔首。作为基层主官,他们对这些区别也很感兴趣。
“现代社会的死刑和你们那个时代很不一样。”方干事顿了一下,“第一,现在的死刑判决极为慎重。一个死刑案件要经过基层法院、中级法院、高级法院三级审理,最后还要报到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就是全国最高的大法官亲自复核。整个流程有时要走一两年,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推翻前面的判决。任何一个环节发现证据有问题,都不能判。”
金师爷挑起了眉。
这就相当于一个死刑需要刑部尚书来签字。他想起史书上说,糖朝的时候太宗皇帝宅心仁厚,天底下每一道死刑的命令都需要他来批复。但到了后面,就越来越松懈,也越来越不将这些当回事了。
方干事还在继续:“第二,现代社会没有酷刑。绞刑、凌迟、腰斩、车裂、杖毙这些都没有了。现代的死刑也不会当街执行,百姓不能围观。之前是枪毙,现在大多改为了注射药物,人在几十秒内失去意识,过程几乎没有痛苦。而且执行前会通知家属见最后一面,执行后遗体归还家属安葬。”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声响了起来。
“第三,这一点你们可能会更难理解”方干事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都冷了几分,“并不是所有杀人犯都会被判死刑。如果杀人是过失而非故意,比如一个人开车不小心撞死了人;或者存在正当防卫,比如有人正在伤害你或你的家人,你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反抗致对方死亡;或者犯罪时未满十八岁、审判时怀孕的妇女,等等这些情况,都不会判死刑。即使是故意杀人,如果犯罪后有自首、立功、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并取得谅解,也有可能不判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忽然就安静了。
周文渊皱起了眉。
“方干事,在下对此的确不能理解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乃千古不移之理。若杀人之人不偿命,那么被害之人岂不枉死了?被害之人的家眷又当如何自处?”
孙明利在旁边点头附和:“若杀人不必偿命,那岂不是人人都少了一层顾忌?反正最差不过是坐牢,总比死了强。这等律法,如何震慑凶徒?”
方干事推了推眼镜,沉吟了几秒。
“你们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好。说实话,这个问题在现代社会也争论了几十年。我先把道理说清楚,然后再说我个人的看法。”
“现今的法律界存在主张废除死刑的人,我们一般将他们称之为废死派。他们想要废除死刑的的理由主要有几个”
第一,死刑一旦执行就不可逆转,如果以后发现是冤案,人已经死了,无法补救。现代历史上确实有过冤杀后来翻案的案例。第二,他们认为死刑并不能有效震慑犯罪。很多杀人案是激情犯罪,凶手在那一瞬间根本不会考虑到死刑的后果,所以死刑的存在与否对犯罪率影响不大。第三,他们认为国家没有权力剥夺任何人的生命,生命权是基本的人权。
方干事将这些理由一一道来,听得下面的人皱眉不已。别说周文渊等人,就是在后面不识字来旁听的百姓们也都纷纷拧起了眉头。
周文渊:“您刚才说的第一点,在下倒是有几分认同。证据确实者当然可以判死,但若有疑点便该慎重,这一点你们的做法比我们强。我们那儿有时候案子催得急,证据没核完就定了罪,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他话锋一转:“但第二点和第三点,恕在下不能苟同。”
“其一,死刑之震慑不在案发那一瞬,而在事前。一个人起心动念之前,他或许不会想到刑罚,但平日里耳濡目染知道杀人是要抵命的,这个念头本身就拦下了多少人?倘若人人都知道杀人不用偿命,那些平日里积怨已久的人、那些认定自己能瞒天过海的人,还会不会那么克制?”
“其二,国家无权剥夺生命那被害人的生命谁来保护?一条人命已经被夺走了,法律若不为死者讨一个公道,法律的尊严何在?死者家属的伤痛又如何抚慰?”
有人在后面小声附和:“对嘛!”
方干事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金师爷接过话来:“在下还想补充一点,你们这个无期徒刑,说白了就是关一辈子。可关一辈子,那也是活着。有吃有喝有住,病了有人管。那被害的人呢?他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公平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后排的沈琦云攥着帕子,忍不住想要点头赞同。
“而且,”金师爷话还没完,“你们说死刑不能震慑犯罪,那在下倒想问一问,倘若没有死刑,那些本就穷凶极恶之徒,杀了一个是关,杀了十个也是关,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关到死,那他多杀几个又有何区别?”
这个论点一针见血。
方干事立刻为自己辩解:“等等,诸位,那可不是‘你们’,我其实是反对废死的。”
他冤枉呐!
作为法学界人士,他也起了和这些古代人探讨一二的兴致。
“金先生说得很对。这也是为什么在现代社会,废死一直是一个争议极大的话题。你们刚才提的这几个论点,公平问题、震慑效果、犯人杀一个和杀十个的区别,正是像我们这样支持保留死刑的人最核心的论据。”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现代社会确实有一些人认为废除死刑是文明的标志,有些国家也已经废除了死刑。他们主张以教育改造代替惩罚。但我个人认为,”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某些时候,这种思潮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有些人太关注罪犯的权利,却忽视了受害者的权利和社会的安全。有些人觉得只要给罪犯足够的时间改造,人人都能变成好人,但现实中并不是这样。有些人犯下的罪行之恶劣,已经超出了社会可以容忍的底线。”
死刑不仅仅是一种惩罚,更是社会在向所有人宣示——有些底线,绝对不能碰。
方干事说到这里,声音比之前重了几分:“你们刚才问杀人不必偿命公平吗?我也认为不公平。所以在我们国家,死刑仍然存在,仍然在适用。只不过我们给它加了最严格的程序,确保被判处死刑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确凿、罪有应得。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慎重,但不废除。”
底下一片沉默,但那沉默不是抗拒,而是慢慢消化。
金师爷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周文渊也若有所思。他翻了翻手里那本法律常识的小册子,说道:“方先生这番话,让在下想起以前审案子的时候。有些案子案情很轻,但按律要重判。有些案子人神共愤,但按律只能轻判。那时我就想,律法是死的,世事是活的,这中间的分寸到底该怎么拿捏,恐怕不是哪一朝哪一代能彻底解决的事。”
方干事点了点头:“周县令说得对。法治的建设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完成的,它是一代代人不断在争辩和反思中往前走的。你们今晚提出的问题,恰恰就是现代法学还在争论的核心问题。”
“不过,这个话题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完,我们可以以后再展开。”
周文渊莫名觉得这句话有那么一点点耳熟。
回去后,金师爷把这堂课的内容告诉了金秀秀,后者听得十分向往,又不开心了。
金师爷呵呵笑道:“管委会那边也在商量,法律扫盲课到底用什么样的形式比较好。如果是全民都上一样的课程,那时间和人手都不太够。或许,到时候会多开大课,然后小组长们固定培训,再由小组长对组内的成员们进行授课。”
金秀秀眼睛一亮,这也意味着到时候上课名额肯定有她的份儿,她立刻不垂头丧气了。
果然如金师爷所言,针对小组长的法律扫盲课很快就开展了,就设在每周一和每周二的上午。这次不需要抽签了,而是强制参加。
金秀秀参加了一次法律扫盲课后就对此充满了期待,尤其是在课堂上,如周文渊、金师爷甚至是钱贵这样的有过丰富基层管理经验和社会商业运作经验的人,还会踊跃提问,与方干事交流甚至辩论。
上课好啊,她爱上课!
第85章
“今天我们继续接着讲刑法。”方干事推了推眼镜,翻开PPT,“先讲大家最关心的,也是在日常生活中最可能遇到、也最容易触犯的罪名。”
PPT投射在屏幕上,赫然是“家庭暴力”四个大字。
底下的窃窃私语慢慢安静下来。
“家庭暴力,就是家庭成员之间实施的暴力行为。按照法律规定,造成轻伤以上的,构成故意伤害罪。即便是没有造成明显伤害,经常性的打骂、虐待,也构成虐待罪。这两个罪名,都是要坐牢的。”
方干事特意举了几个例子。他知道在这件事上,古人所秉持的观念和现代方应该有很大不同,更应该详细讲。台下听得很认真,也有了小小的哗然,很多人都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显然如他所想,大家对于这个话题很关注。
沈琦云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和妇女帮助小组的几个人坐在一起。
张桂兰低声说了句:“这条律法好。”
在荻阳城,谁管?打了也白打。
这时,一个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方干事,在下有一事不明。丈夫管教妻子,父亲管教儿女,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就成了罪了?”
方干事对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毫无意外,很快回答:”管教和施暴是两回事。另外你这个问题里有一个错误。父母可以管教儿女,但丈夫不能管教妻子,你和你的妻子都是成年人了,是平等的个体。双方之间用不上管教两个字。”
齐红霞带头鼓掌,旁边的张桂兰也立刻跟上。沈琦云和翠儿原本含蓄一些,但想了想也跟着鼓掌。
齐红霞还喊了一句:“方老师说得对!”
那个男人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只好坐了下来。
可金师爷这时候也开口了:“方干事,在下倒是想追问一句。您说的管教和施暴是两回事,这道理大家都能明白。可这界限到底在哪里?当爹的打了孩子一巴掌,算管教还是算施暴?官府警察该怎么判断?”
他这话问得很冷静,不是在抬杠,而是看得出来真的有思考。
方干事点了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法律上判断是否构成家庭暴力,不看动机,看行为后果。造成轻伤以上的,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构成犯罪。没有造成明显伤害但经常性的打骂,也构成虐待罪。”
“也就是说,”金师爷沉吟了一下,“只要动了手,见了伤,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罪?”
“对。”
“那”金师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些不听话的孩子,总不能光靠说教吧?倘若说教有用,天底下就没有不成器的孩子了。”
方干事含糊:“这就是度的问题了。”
金师爷:“”懂了。
方干事继续:“虽然这是法律的规定,但是在实际执行层面我不得不说还是有些问题的。不管是对于未成年的暴力,还是对于伴侣的暴力,目前很大一部分处于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态。这也是后续需要改进的地方。当然了,如果超过了一定的限度,那不管如何,也是会管的。至于你说的孩子要如何教育
“现代教育认为用暴力来解决孩子不听话的问题,长远来看弊大于利。很多研究都表明,一个从小被打大的孩子,他学到的是强者可以用暴力对待弱者,更容易走上歪路。反而在爱里面长大的孩子,情绪和心理状况会更加稳定。”
金师爷缓缓点了点头。他没说认同,也没说不认同,但他至少听明白了这背后的逻辑。
这时候,后排一个中年妇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方干事示意她站起来。金秀秀和田红花转头看过去,却是她们相熟的一个小组长,也是很干练利索的一个中年婶子。
她问:“方干事,婆婆打儿媳,算不算?”
“当然算。”方干事毫不犹豫,”婆媳之间的人身伤害同样构成家庭暴力。”
那妇人愣了一下,忽然眼圈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抬了一下下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坐了下去。
田红花悄悄对金秀秀说:“看这样,保不齐是年轻的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哎,以往这样的事儿多着呢不管别人咋说,我觉得这条律法好得很。”
金秀秀也连连点头。
方干事等议论声稍歇,才加重了语气:”各位,你们都是小组长,回去一定要和自己的组员好好传达。家庭暴力不是家务事,是犯罪。一个人的家不是他的私人王国,他在家里做什么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个道理,一定要记得。”
有人问:“可家庭暴力毕竟是发生在别人家里,倘若有妇人被丈夫打了,她也不敢报官,邻居也不敢管,那这法律不就成了摆设?”
“好问题。”方干事推了推眼镜,“现代社会有很多配套制度”
他又详细讲了现代社会对于家暴的一些监管和监督制度,然后讲其实现在社会上对于家暴单独列出来作为一项罪名也是有争议的,在执行层面上很容易和稀泥,应该直接归于相对应的罪行。最后,还顺便提到了婚姻相关的一些法条。
下面坐着听课的人都精神了,婚姻的一应事宜也是他们相当关心的。
“在现代社会,婚姻自由是基本原则。结婚必须双方自愿,任何人不得强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现代法律上没有强制力。”
下面的哗然声这次可比刚才大多了。很多人虽然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安置区生活,经历过了放奴、放归妾室以及其他一些相关事件的洗礼,知道这边婚姻要自愿,年龄要二十或二十二,但此刻依然会觉得这样的规定有些不合常理甚至是有些荒唐。
“那岂不是乱了套了?”有人忍不住出声。
“怎么个乱法?”这次站出来的不是方干事,而是陪着组中几人来旁听的齐红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结婚,相亲相爱过日子,怎么就叫乱套了?”
“可父母总比儿女有见识,年轻人一时冲动,嫁错了人怎么办?”
“我们且不谈父母是不是真的比儿女有见识。但即便是更有见识不代表有权力替儿女做一辈子的决定。”齐红霞见过无数案例,想也不想地反驳,“父母可以给建议,可以帮儿女把关,但不能代替儿女做决定。说到底,跟那个人过一辈子的是儿女自己,不是父母。倘若儿女自己不愿意,父母硬塞过去,日后过不好,父母能替他们受苦吗?”
那个出声的人不说话了。
但金师爷却又有话要说:“齐主任,在下同意您的道理。可在下也想为古人说几句公道话。在我们那儿,父母之命并非全是因为父母独断专横,而是因为我们那个社会,女子能见到的男子极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什么人。倘若不靠父母替她把关、替她挑选,她又能去哪里找到合适的人?”
齐红霞对金师爷还是颇为尊敬的:“金先生说得对。所以,婚姻自由不是一个孤立的条文,它需要一整套社会条件来支撑。在现代社会,女子和男子一样上学、工作、社交,她们有机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有能力判断谁适合自己。所以婚姻自由是有基础的。你们的时代没有这些条件,所以父母之命在那个时代有它的合理性。但既然大家现在到了现代,这些条件会逐渐建立起来,婚姻自由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番话倒是让金师爷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齐红霞会直接否定古代的一切,没想到对方却承认了古代的合理性,于是他朝齐红霞拱了拱手,也没有再说什么。
方干事待他们结束这一场辩论之后才接着往下讲:“跟婚姻自由紧密相关的还有离婚自由。在现代法律里,离婚不需要对方同意。任何一方都可以向法院起诉离婚。家庭暴力、感情破裂、长期分居,都可以作为判决离婚的理由。”
“家产方面,法律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原则上均等分割。因为法律认为,妻子在家做家务、带孩子,虽然没有直接挣到钱,但她的劳动同样支撑了家庭,有权分得一半财产。”
这一下,全场直接炸了,不管是男人们还是女人们都瞪圆了眼睛,反应比刚刚还要大。
张桂兰瞪大了眼睛:“一人一半?那要是男人挣得多女人挣得少呢?”
“婚后挣的,不管谁挣得多,都属于共同财产。”方干事重复了一遍,“同时,法律也保护大家的婚前财产。”
底下嗡嗡声响成一片。那些一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话的妇人们,有人震惊,有人沉默,有人眼睛里亮晶晶的。
“凭什么啊?”有人忿忿不平。
“当然是因为你们结婚后就成为了一个整体。”齐红霞一直战斗在第一线,“你们那时候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可如果没有女人在后院替你维系整个家庭,那你能安心在外面赚钱?”
田红花听了后嘟囔了一声:“有时候还赚不到钱呢”
大家讨论得你来我往,甚至有了些针锋相对的意思。方干事没有阻止,他觉得这种认真讨论的氛围挺好的,能够让这些古代人对这些法条的印象更加的深刻。当然了,遇到偏激的发言,他会巧妙地将话题又导回来。
这时候,周文渊站了起来。他往日在这种场合习惯先听,但今天这个话题让他有些坐不住了。
荻阳城的百姓们对于周文渊还是很信服的,看到这一幕,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方干事,这些法条在下大体上是认同的。但在下有一个担忧”他站了起来,语气很平和,“那就是倘若离婚太过容易,有没有可能让一些人轻率对待婚姻?成了亲,过了几年日子,腻了,就去衙门离了,再找别人。如此这般,世道人心会不会因此而变得浮躁?”
他这番话问得还是挺含蓄的,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那会不会造成世风日下”?
“其实您的担忧,在现代社会也一直有人在讨论。”方干事斟酌着用词,“坦白说,现代社会确实存在您说的这种现象。离婚率上升是不是一个社会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有一个原则我们不能动摇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那就是弱势一方的权利必须被保护。在你们那个时代,离婚难,难的是谁?难的是那些被丈夫虐待、被婆家欺凌却无处可逃的妇人。而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想休妻就休妻,想纳妾就纳妾,从来不会觉得离婚有什么难的。对吗?”
周文渊没有否认。
“所以,法律优先保护的是那些没有退路的人。”方干事说,“一个妇人,她丈夫天天打她,她忍了十年,这时候你告诉她离婚不能太容易,不然社会风气会变坏,你是让她继续忍着吗?”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在下明白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方干事点头,“很多现象可以通过教育、舆论、文化来引导,但不能用法律去禁止,因为一旦你为了拦住那少数轻率的人而把门关死了,那些真正需要逃出来的人也出不去了。”
方干事意识到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又翻了下一页。
“下面这个问题呢,也与在座的各位息息相关,所以,要注意听哦。”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那就是,行贿受贿!在现代社会,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或者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贿赂,都是犯罪。最高可以判无期徒刑,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的可以判死刑。”
这一条倒没引起太大的震动,大齐的律法里也有类似的规矩,除了死刑,他们情节严重的还会株连全家呢!那有啥?
当然,执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干事看出了大家的反应,强调道:“你们可别掉以轻心!也别以为现在自己只是小组长,这些事情就和你们无关。”
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
“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行贿受贿可不仅仅只是限于官员,也就是说你们同样也是在被管控的范围内。另外,我想要了解一下,在你们那个时代,这些行为算行贿受贿吗?比如,给官员送烟送酒;给官员安排旅游、请客吃饭;托官员办事给红包;逢年过节送点礼物”
方干事一边说,下面周文渊孙明利等人都忍不住要“嘶~~”一声。
这,这,这也算?
孙明利冲口而出:“这不就是冰敬炭敬?这也算行贿受贿?”
方干事知道这个词儿,所谓冰敬碳敬,是地方官员去京城的时候,为了维护关系、疏通人脉,给京官送上的孝敬。
金师爷在一旁呵呵冷笑:“可不止这些,还有妆敬、年敬、喜敬、门敬,甚至是瓜敬,名目繁多!”
他解释了一通,方干事听了后,大呼自己长了见识,就连那些小组长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那地方官的钱是从何而来呢?”方干事立刻说,“还不是从搜刮地方百姓而来?”
大家都忍不住点头称是。甚至还有人在心中暗骂,难怪百姓们日子过得苦,原来都被这些狗官们拿去孝敬上官了,自己倒是吃了个脑满肠肥!
孙明利往后缩了缩。他的确也干过这样的事儿,不过以他的品级还无需去京城,去的是府城
他又觉得自己很冤,哪个不是这样干的。于是,他喏喏解释了一句:“可这是惯例”
方干事:“这正是现代法律和你们那个时代最根本的区别。在你们那儿,很多贿赂行为被包装成了‘惯例’、‘人情往来、‘礼尚往来,大家都觉得正常。但在现代法律看来,只要你送的钱和你的公务有关系,你就是行贿,不管包装成什么名目。”
“冰敬炭敬如此,火耗、部费、常例钱,亦如是。”周文渊缓缓说道。
“都算。”方干事毫不犹豫。
周文渊微微颔首,问道:”方干事,在大齐,地方衙门里的吏员俸禄微薄,朝廷压根儿不给他们发像样的俸禄,全靠常例钱过日子。在下知道这不合理,但现实摆在那里,不给发钱,又不让收钱,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当差?此地又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常例钱”就是按“惯例”向民间商户或者相关人员收取的钱财。
比如他,干不出来搜刮百姓的事情来,但是常例钱还是会取用的,一则他若是主动掐灭了这个,那整个衙门的人都会和他作对;再有就是,去京城办公差也是要花费的,不然连芝麻粒儿大的事情也别想要办下来。
方干事认真地听完,然后回答:“其实在这儿不用担心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会比较推崇高薪养廉,即使不是高薪,也是相对稳定的薪水。华夏国家工作人员的工资由国家财政保障,标准虽然不能说多高,但足够让人过上一个体面的生活。当人不需要靠收灰色收入才能养家糊口。这就绝了腐败的生存土壤。”
先让当官的不缺钱,再要求他不收钱,这要求才算合理。当然了,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总有人不满足于养家糊口,而是希望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再说第二条。现代社会有专门的纪检监察机关,有审计部门,有检察院的反贪局,还有媒体的舆论监督”
他讲了一些现代官员的财产申报机制,裸官制度和大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些罪名等等。
周文渊听到这里,忍不住追问:“倘若这些事情都做到了,吏治真的能清吗?”
方干事沉默了两秒,然后坦诚地回答:“很遗憾,并不能。现代社会依然有腐败,依然有官员因为贪腐被判刑。但制度的意义不在于消灭所有腐败。那是理想,现实中不可能。我说的这些律法的意义是在于让腐败的成本高到大部分人不敢去冒这个险。当你贪了一百万,被抓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你还会贪吗?”
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小部分胆子大的人会选择铤而走险。
周文渊缓缓点头。他在荻阳城做了大半辈子的县令,深知吏治之难。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上面的法令再严,底下的吏员总有办法钻空子。这不是哪个官员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体制的漏洞。
“在下明白了。”他感叹道,“不是靠圣君,不是靠品德,而是靠一整套的规矩把权力这头猛虎关进了笼子里。”
方干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周县令,您这话总结得非常精准,这正是现代法治的核心思想。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孙明利在旁边听着,忽然也开口说道:“这么说来,在你们这儿当官,倒是比我们那儿少了许多油水,但也少了许多风险。”
“少了风险。”方干事点头,对他说也对大家说,“只要老老实实做好本职工作,不贪不占,没有人能随便把你怎么样。”
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收起PPT,拿起了话筒。
“下面我们进入讨论环节。我知道大家每个人都关心跟自己切身相关的法律问题。今天我们自由发言,大家有什么想问的,直接举手。”
话音刚落,底下举起了一片手。
张桂兰第一个被叫到。
她的声音比平时都轻了几分:”方干事,刚才您讲的我都听到了。妇人有权利离开夫家,家产一人一半。这些我都明白了。但我有个问题,倘若当他们和离之时,并没有家产可分呢?”
方干事微微一怔。
张桂兰继续说:“在荻阳城,有些妇人嫁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丈夫家里也没有田产、没有积蓄。一家人住在赁来的破屋子里,全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浆洗衣裳勉强糊口。倘若她遭了家暴,想要离开,法律说家产一人一半,可根本就没有家产可分。那她离了以后,如何生活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金师爷赞许地点了点头,认为这个问题其实比之前更深了一层。所以如张守朴一般的那些老顽固们,还是早点睁开眼睛看看吧!一旦妇人们拥有了议事的权力,她们并不比某些男人们差!
对于那些人,金师爷是素来看不上的。
方干事:“张干事,您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深刻,但已经不属于法律的范畴。虽然我自己是学法的,但也只能坦白说,法律能解决的权利问题,但法律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一个一无所有的妇人,光靠离婚分财产确实不够的。
“不过,现代社会还有一套配套的救济制度。我们有最低生活保障,就是国家每个月发给穷人的基本生活费;有保障性住房,即用很低的租金让穷人有个地方住,有免费职业技能培训,教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学一门手艺好出去打工挣钱。这些制度合在一起,才能兜住最底层的人。”
他顿了顿:“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美化现实。即便在现代社会,离婚后陷入贫困的妇人也有不少。但至少,她有了离开的选择,有了法律和社会制度在托底。这比完全没有选择,终归是进了一步。”
张桂兰忍不住连续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好!多谢方干事。”
接下来站起来的是钱贵,他问了关于和商户有关的一些律法;一些人则问了和农业种植相关的律法,还有人关心此地打架斗殴如何处理之类,方干事都一一做了解答。
最终,这堂课比上一堂的时间长了将近半个时辰,但没有人提前离开。
方干事也不觉得累,他甚至精神抖擞准备回去后挑灯夜读,开一篇关于古今法律对比的论文。要知道,上这些课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古代地方官员,对于律法律条熟悉得很,他自己一节课上下来也觉得受益匪浅。说不定,以后学术界也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收拾好东西,关上了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除了识字扫盲班和法律扫盲课之外,还有一个类别的扫盲,那就是关于现代的一些生活常识扫盲课。管委会觉得很有必要让这些古人们在安置区先熟悉一下现代的各种电器使用,学会如何出行等等,这样出了巴南天坑后才不会穿帮。
这样的课也是所有人都愿意去上的。
从红绿灯如何出行,到如何使用烧水壶电饭煲,再到用电安全,湿手不能摸插座、烤火取暖要远离衣物床单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是生活中的小常识。
安置区的百姓们也开始逐渐习惯白天上工,晚上上课,或者上午上课下午上工的生活。有些人进步神速,一周学二十个字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管委会便又开设了高阶班,顺带教一点历史和地理相关;有些人则学得慢一点,那也没关系,扫盲学校开设了一对一和一对二的帮扶小组,让优秀学生帮扶后进生。因为有工分拿,大家都非常的积极。
于是,这些天便经常能看到两三个人凑在一起认真学习的场景。为此,管委会甚至开放了非餐食时间的食堂,让它变成了学习场所。
很快,忙忙碌碌,异常充实的一月份便要过去了,来到了更冷但是气氛却也更热烈的二月份。
马上,就要过年了。
这段时间,安置区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惠民超市。虽然这边管饭,但毕竟是年,大家还是想买点年货,衣服鞋帽也好,水果零食也罢,都是对自己这一年的犒赏。而且,惠民超市着实上了一些好东西,供不应求,以至于都需要排队购买。
周大媳妇刘迎娣就看中了一款静电除尘的掸子。据说,用它一扫,灰尘全会被静电吸附在掸头上,不会扬尘,擦完直接把掸头扔掉,还不用洗抹布,只卖六个工分。
刘迎娣很心动。毕竟,房屋内的卫生也是考核项之一,她每日为了维持这个都要花上一些时间。如今有了这么好用的东西,那咬咬牙还是能买得起的,也觉得划算。
可是,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那静电除尘掸太就理所当然的断货了。
刘迎娣很失望,但很快就有人偷偷给她介绍:“你是不是想买这东西来着?我知道谁手上有,不过要比超市里的贵一点,八个工分,你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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