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监控室里,刘翔坐在主控台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本科读的是计算机,在部队里又专攻了网络安全方向,整个安置区的门禁系统、监控系统和通行证数据库都是他带人搭建的。


    庄梦白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孙太太刚才来报案,说她女儿孙瑶失踪了。


    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安置区里面失踪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庄梦白第一时间就对孙太太和方嫲嫲进行了讯问,然后赶紧过来监控室这边找刘翔。


    “管委会办公室周边,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他嘴巴里念念有词,屏幕上很快弹出了四个监控窗口,覆盖了管委会门口的主路和两侧的巷口,“四个角度的画面都拉出来了。”


    庄梦白凑近了屏幕。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画面里的光线偏黄。刘翔把时间轴拖到四点四十分,画面显示方嫲嫲手里抱着东西和孙瑶一起从巷子里走出来。快到管委会门口的时候,孙瑶对方嫲嫲说了几句话,方嫲嫲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


    “停。就是她。”庄梦白指着画面上的孙瑶,“跟她的路线。”


    画面上,孙瑶在管委会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她转身沿着主路往北走了。刘翔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切——主路北段、六号巷口、水房旁边的小路。


    孙瑶的身影在巷道里穿行,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了一条靠着安置区边缘的巷子,再往外就是物资堆放区。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排集装箱的后面。


    “没画面了。”刘翔皱起眉。他切了三个角度,那片区域都没有覆盖到,“物资堆放区那边的监控是后来补装的,有几个死角还没接进来。她进的正好是死角。”


    庄梦白皱了皱眉:“回放最后一段,看她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刘翔把画面倒回去,放慢了播放速度。在孙瑶拐进那条巷子之前,画面边缘似乎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衣角,是深色的,但一闪就没了,角度太偏,拍到的部分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就这一帧。”刘翔把那半片衣角定格在屏幕上,放大。像素不够,放大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色。他盯着孙瑶和那团模糊的色块看了两秒,“我可以跑一下AI识别。把安置区所有的监控画面全部扔给模型,按时间段筛,筛穿出现在物资堆放区附近的、长相跟孙瑶有重合路径的,但跑完最起码要二十分钟。”


    “先跑。”庄梦白说,“同时我这边查别的。”


    她拿起对讲机,让各关卡核对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的外出记录。与此同时,她从系统里调出了孙瑶的身份卡。


    刘翔一边跑着AI,一边帮她把外出记录的表拉出来了。密密麻麻几十条,有运输队的、工程组的、后勤补给的,还有百姓们外出去各个上工地点的,但都没有孙瑶。


    “不在外出记录里。”刘翔说,“她没有独立通行证,也刷不开任何一个关卡。要么还在安置区里,要么”


    “走的不是正规通道。”庄梦白接了他的话。


    话音刚落,刘翔忽然出声:“等等等等有新线索。物流区的通行证刷卡系统刚才同步了一批数据过来,这个!”他很快定格了其中一个数据,“三号物流通道,五点四十七分,通行证编号显示为孙明利。”


    屏幕上已经弹出了通行证持有人的完整信息。


    他抬起头问庄梦白:“我记得那是孙瑶她爸?”


    刚开始查孙瑶的时候,刘翔这儿就已经获取了她的大部分个人信息。


    “查一下孙明利今天的位置。”庄梦白说。


    刘翔调出了管委会的签到记录和内部监控的时间戳,两条数据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孙明利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四十分一直在管委会开会,中途没有离开。他的身份卡定位也在管委会大楼范围内。刷卡的不是他本人!”


    庄梦白拿起对讲机,让人立刻去通知孙明利查自己的通行证还在不在。这时候刘翔已经把快捷键敲得噼里啪啦响,他调出了物流区的所有监控,然后把时间倒回到五点四十分。


    六个监控角度的窗口同时弹出,他逐帧拖动时间轴。现在的监控画面像素都非常高,很清晰,六个角度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五点四十分,一辆墨绿色的民用补给车停在物流通道的入口。司机跳下来刷卡,然后回到驾驶室。过了大约一分钟,货厢的篷布动了一下,两个身影从货厢后面的阴影里闪了出来,一前一后地绕到了车的另一侧,贴着车身上了副驾驶后面的位置。


    男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身形偏瘦,动作很快。女的跟在他后面,浅色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在上车的时候滑了一下,男的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庄梦白盯着那个浅色的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放大。”


    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已经能辨认出来,女的是孙瑶,而那个男的她隐隐有些印象,是见过的。


    “是赵彦!”她想起来了。


    是金秀秀小组的赵彦。当时他们一起竞选小组长,正好她是那场的监督员,亲眼看到金秀秀打败了赵彦,以高票当选了小组长。而且,她后来也知道,这个赵彦,曾经是孙瑶的未婚夫。


    庄梦白忽然想起孙太太报案时那闪烁其词的表情。她明白了孙太太或许不是没想起来,是不敢说。


    她拿起了对讲机:


    “全体注意。两名目标已确认身份:赵彦,男,十九岁,深蓝色羽绒服。孙瑶,女,十七岁,浅绿色棉袄。两人于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从三号物流通道偷偷搭乘民政补给车离开安置区,车牌号巴CA3764。通知沿线所有防守点和检查站,一旦发现这辆车立即截停。通知巴市运输调度中心,马上定位这辆车的GPS,把实时位置发过来。”


    没过多久,屏幕上的GPS追踪界面就弹了出来。


    “巴C·A3764的实时位置出来了,”他说,语气忽然变了一下,“等等,这车它还在路上。但它已经过了第三检查站。”


    “第三检查站。”庄梦白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车上的人呢?没被发现?”


    虽然现在的整体防守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严密了,但每一道关卡必要的检查还是会有的。两个大活人居然没查出来?


    刘翔放大了GPS轨迹,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你看。这俩你看这里,补给车路过天坑西侧外围山路的时候,在这里停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继续往前开了。”


    庄梦白盯着屏幕上那个停在半路上的GPS标记。


    两分钟,不够卸货,但是够跳车。而天坑西侧外围,全是原始丛林。


    *


    安置区,赵家的营房外。


    孙太太从巡防队出来就直奔这里。她在巡防队报案的时候只说了孙瑶失踪的时间和最后出现的地点,关于赵彦,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不能说。说出来,万一瑶瑶不是和赵彦在一起呢?那岂不是平白无故坏了自己女儿的名声?就算真的是,她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方嫲嫲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赵母听门一开,便看到了孙太太苍白、恐惧又带着恨意的脸。


    她挑起眉:“姐姐怎么来了?”


    “赵彦呢?”还没说完,她的话就被孙太太打断了,孙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被压了一路的怒火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了,“让他出来!”


    赵母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孙太太已经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你儿子在哪儿?!”


    “彦儿?”赵母皱起了眉头,“他自然是在他自个儿屋里姐姐找他作甚?”


    孙太太死死地盯着赵母的脸。她看了足足好几秒,终于确认了赵母是真的不知道。


    “你的好儿子拐走了我女儿!”孙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控制着自己压得极低,怕被隔壁听见,“他哄着瑶瑶骗了方嫲嫲,偷了老孙的通行证,两个人一起跑了。你可知?”


    赵母张着嘴站在门口。这番话像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整个人僵了两三秒。


    赵彦跑了?她的儿子,没有告诉她,就这么跑了?


    还拐带着孙瑶这个蠢丫头一起跑了?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一丝苍白,再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竟然浮起了一点若有似无得笑意。


    “跑了?”赵母把门框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的味道,“姐姐何必如此着急?这年轻人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再说了,他们两个本来就是定了亲的表兄妹,郎才女貌,知根知底,放在荻阳城也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婚约。管委会那什么新规矩不让成亲,两个孩子自己想办法在一起,这叫什么拐带?


    她凑近孙太太:“这叫两厢情愿!”


    赵氏嘴角的笑意甚至挂上了眉梢。


    私奔这种事,她家是儿子,算不上什么吃亏。


    孙太太的瞳孔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声音都在抖:“你,你,你说些什么混账话?!”


    “我说的是实话。”赵母挑起眉头,语气十分轻松,“姐姐那么着急做什么?两个孩子出去了,过几天说不定就回来了。回来以后生米煮成熟饭哦,用管委会的话说叫什么来着?事实婚姻?那到时候咱们两家不还是亲家?这不是遂了姐姐的愿吗?”


    她声音柔软,像是在安慰一个过分紧张的亲戚。但字字句句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孙太太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孙太太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连攥着拳头的手指都在抖。她看着赵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对方眼底那丝毫不掩饰的快意,她只觉得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桶里,从头冷到脚,五脏六腑更像被一只手拧在了一起。


    “你——”


    “姐姐,其实要我说,”赵母像是在和她说体己话,笑意吟吟,“当初退亲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们孙家做事做得太绝。不过没关系,这不老天爷又给你补回来了吗?你看,女儿自己就认准了我们家彦儿了。这不是亲家是什么呀——”


    孙太太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母的左脸上,声音在小小的营房里显得又脆又响。赵母被抽愣了,一只手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居然敢打她?!


    她和孙太太是表姐妹,从小她家家境就更好,孙太太都是要巴着她的。而且,嫁人后依然如此。虽然她丈夫只管理族中的庶务,但赵氏在府城是有背景的大族,可比孙明利这么一个小县城里的破落家族出声的要强多了。


    孙明利在荻阳城一开始只是主簿,后来勉强当个县丞,说起来算是个官身,可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她家布庄柜上三天的进项。孙家那点家底在赵家面前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当年在荻阳城的太太圈子里,孙太太跟她说话之前都得先笑一笑才敢开口。


    她竟然敢动手?


    赵母的脸色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扬起手就要扇回去,但孙太太比她更快,她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把她整个人压在了墙上。


    “你说啊!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孙太太死死盯着她,“生米煮成熟饭?事实婚姻?你赵家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赵母一把挣脱了她的手,头发散了半边,“你孙家当年上门求亲的时候怎么不嫌不要脸?!你丈夫一个月几两银子俸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是谁捧着礼盒巴巴地往我家送节礼?是谁过年来拜年的时候在我家老太太面前做小伏低?”


    两人都已经控制不住音量,引得周围的邻居们已经陆续开了门,探出头来往这边看。方嫲嫲急得在后面来回走了好几圈,想去拉又不敢,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赶紧把房门给关上了。


    孙太太已经顾不上外面了。


    “好,好!”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像一把豁了口子的刀,“当年是我孙家高攀你家。可这亲事当初是怎么定下来的?你男人做的什么生意你不知道?要不是我丈夫在衙门里帮你家打点,你以为你家的生意在荻阳城能这般无往不利?”


    赵母的脸被一口气噎住了,涨得通红:“你现在记起来亲事了?之前还不是过了河就拆桥?你现在嫌我们家彦儿围城囤粮,怎么,出了事就是我家彦儿的错,没出事的时候你丈夫不是跟我家一起吃过粮价的利息?!”


    两人厮打在了一起,一人一句,越说越毒,把两家几十年的老底一块一块地往外翻,每一块都带着脓血。


    “快别说了!”方嫲嫲急着团团转。


    她却不知道她是把门关上了,却让人更好来听壁脚了。当孙明利、金秀秀、金师爷等人闻讯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人趴在门上把耳朵贴着,听得聚精会神的场面。


    孙明利原本就黑着的脸更加黑了,血气上涌,差点没昏厥过来。


    金师爷重重咳嗽了两声。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人们一下子弹了起来,如摩西分海一般分出了一条路。孙明利面沉如水,迅速走了进去,打开门然后又重重关上,拦住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


    大家都失望叹了一声。


    金师爷:


    金秀秀则是有些有忧愁,眉毛拧得紧紧的:“我是赵彦的小组长,但都未发现他的不对之处”


    这是她的问题。当时赵彦和她竞选失败,之后见她便再也没什么好脸色,十分倨傲。金秀秀几次给他安排工作,他根本不带搭理的。她本就不喜此人,见他如此态度,自然也就少与他交际。所以,后来赵彦在他们组,一直都挺边缘的。金秀秀还想着,果然是富家公子,即便到了新世界也不事生产,谁曾想他居然憋了个大的!


    金秀秀为此觉得十分愧疚,认为自己没尽到做小组长的责任。


    金师爷叹一声,拍了拍女儿的肩,却没说什么。受到挫折,对他这个女儿来说未必是什么坏事。


    另一边,孙明利进到室内,已经看到他的妻子头发散乱,棉袄上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脸上挂着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还看见赵母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头发同样散了大半。


    “像什么样子!”他喝道。


    即便是关着门,他都能想象得到外面的邻居们会是什么反应,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金秀秀和金师爷的目光,以及那些邻居们投过来的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眼神。


    孙明利感觉到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此刻正像碎了一地的瓷片一样铺在他脚下。


    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上前,拉住了孙太太的手腕:“随我回家!”


    孙太太甩开了他的手:“你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


    “回家。”孙明利又说了一遍,然后压低,“瑶儿的事情自然有巡防队和管委会来查,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他的手加了力道,把孙太太带出了营房,往巷口的方向带。孙太太被他拖了两步,还想回头,方嫲嫲赶紧上前扶住了另一边。


    赵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揉着被抽红的脸颊,嘴角又浮起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亲家慢走啊。”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是要把那道尾音钉进孙明利的脊梁骨里。


    孙明利没有回头。他把孙太太往方嫲嫲怀里一送,自己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就那么看着赵母,面沉如水,一句话没说。


    看了大概有三四口气的功夫。赵母脸上的笑意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僵住了,最后她避开了他的眼睛。孙明利这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赵母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走远,慢慢地关上了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坐在赵彦那张空荡荡的铺位上,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笑、那些快意,全都变成了空的。


    她的儿子跑了。没有跟她说一声。


    她的儿子居然不要她了。


    *


    天坑,丛林深处。


    月光透过头顶密密层层的树冠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这里的树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天坑底下湿度大,树干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藤蔓从枝丫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脚下的路是一层一层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有时候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带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孙瑶已经记不清他们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多久了。


    她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棉布鞋早已被露水打得湿透,脚底板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腐烂的树叶底下那些尖尖的碎石和枯枝。她的头发被树枝刮散了好几次,她也不去拢了,就那么散着。


    赵彦走在前面,脚步比她还急。他时不时停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丛,眯着眼看前面的路,然后又继续走。他的呼吸声很重,喘得比孙瑶还厉害。以往他出门要不坐车要不骑马,哪里走过这么多路?


    林子里比公路上更黑。


    这儿根本没有路,赵彦是拿手攀着树干和灌木的枝条在硬往前钻。树枝弹回来打在孙瑶的脸上,她伸手去挡,手背上立刻被拉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彦表哥,好疼啊。”她委屈得叫出声。


    赵彦头也不回,只盯着眼前的路,声音还带着一点不耐烦:“忍着点儿。”


    孙瑶一下子就噤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其实后悔了,这次的私奔和她想象中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似乎一点都不一样!


    但孙瑶也知道,当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她似乎已经不能回头了。她偷了父亲的通行证。她骗了方嫲嫲。她抛弃了母亲。她此刻如果回头,那这一切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对,她不能回头了。孙瑶在心里告诉自己。


    第97章


    孙瑶和赵彦其实私下来往有一段时间了。


    以往在荻阳城之时,他们虽然定了亲,但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反倒不如这段时间两人相会的频次。


    孙瑶现在都还记得,她和赵彦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是过年的时候,赵家从府城来到荻阳,赵彦随同他父亲来孙家拜会。她那时候还小,被方嫲嫲按在椅子上梳头,梳好了就领到正厅里去给长辈请安。赵彦站在他爹身后,穿着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扎着同色的方巾,端端正正地给孙明利和孙太太行礼。孙瑶给他回礼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笑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表哥长得好看,人也温和。她偷偷跟方嫲嫲说,方嫲嫲笑着说那是你以后的夫婿,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原来,那是她未来的夫婿啊。


    但说实话,两家长辈订下来的亲事,一年到头也只见上几次面,要说有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慕,那倒也没有。孙瑶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件事——以后她会嫁给他,给他生儿育女,做赵家的少夫人。这就像春天的花要开、秋天的叶子要落一样理所当然。


    可没想到,战事起了,围城了,穿越了这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好像眨了个眼睛,世道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大家都喜欢亲上加亲,但现在这儿却不允许表兄妹通婚了。于是,父亲顺水推舟地把亲事退了。


    孙瑶哭了几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她不能接受自己认定了那么长时间的事情一下子就崩塌。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替她做了决定,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思?


    很久之后孙瑶其实想过,以她那时候对赵彦的感情,如果就这么断了,两人断联,时间一长,她大概也就放下了。


    可偏偏,赵彦来找她了。


    那是在退亲之后大约十来天的傍晚。孙瑶一个人去水房打水,回来的路上,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手臂。她转过头,看见赵彦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疲惫,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苦笑。


    “我知道你我两家已经反目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但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


    就这一句话,孙瑶的眼眶就红了。


    赵彦没有往前走,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个阴影里面,低着头,像一个被抛弃了很久以后终于鼓起勇气来问问原因的人。他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她。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但放不下。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还在荻阳城里,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我知道你爹有他的难处,”他说,甚至替孙明利说了一句公道话,“赵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放心你跟着我,也是情理之中。我并不怨他。”


    孙瑶大为感动。


    从那以后,赵彦便会时不时地来找她。有的时候是傍晚她去打水的时候,他站在水房后面的角落里等着;有的时候是在食堂吃完饭出来,他刚好从旁边的巷子里走过,看到她便停下来,远远地冲她笑一下。不是每次都说话,有时只是擦肩而过,但他经过的时候会忽然低下头在她耳边留一句,诸如你今日的衣裳很好看之类。


    孙瑶几乎是毫无抵抗地陷了进去。以前那点不算深的感情,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私会中被彻底点燃了。更要命的是,孙明利下了死命令不准她再和赵家有任何来往,而孙太太和方嫲嫲成天跟着她,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轰轰烈烈的事。


    她是在为了爱情对抗整个世界!这种悲壮感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赵彦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话题引向逃跑的,她记不太清了。


    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感叹在这个安置区里待着太闷了,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说他有时候真想出去走走。孙瑶深以为然,她也厌倦了在安置区的日子,并且她心疼赵彦在安置区受到的待遇。她真心觉得以赵彦的才能,在外面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两个人幻想着逃出去,好好生活。


    于是,孙瑶偷拿了孙明利的通行证,然后,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连老天爷都在帮她。那辆大卡车的司机居然没有发现车厢里多了两个人,他们躲在纸盒子后面,就这样出了安置区。


    原本两人是想要直接跟着车去巴市的,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路上竟然还要过好几道检查站。


    第一道检查站他们侥幸通过了,眼看着就要来到第二道检查站。正巧在还没到的时候,卡车司机停下来解手,赵彦一狠心,便带着孙瑶下了车。


    “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则必然要被抓回去。”


    孙瑶很茫然:“那怎么办?”


    赵彦看了看丛林:“咱们先躲着我看咱们已经出来了很远了,你看这路都变宽了。说不定只要翻过那座山,就能出去了。”


    孙瑶看了看那座山,有些摇摇欲坠。不过到了这儿的确是比在安置区周围的那些崖壁看着要好很多,那些崖壁让所有想要通过非法手段出安置区的人都只能偃旗息鼓。


    两人就这样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毫无防备的走入了这片丛林里。


    *


    孙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脚好像都失去了知觉。赵彦走在她前面,自从刚才她喊疼他回了那一句之后,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太密了,月光根本无法透进来,整个林子里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点碎光。孙瑶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藤蔓绊倒。她伸手想去抓赵彦的袖子,赵彦正好甩开手臂大步跨过一根倒下的枯树树干。她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她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彦表哥,”她喘着气说,“能不能走慢一点?我看不见路。”


    赵彦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皱着眉:“瑶瑶,咱们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不然的话在树林子里很危险。”


    他也不是那么蠢的。以往他父亲还在的时候会和他说一些年轻时在外游学行商的经历,他知道要找个山洞、或者是崖壁下都好过在这样的密林。


    孙瑶快哭了,她真的好累啊。她耍赖地蹲下来,想要休息一下,结果一蹲下,借着一点点月光却看到了枯叶下好大一条蜈蚣和其他的虫子正在爬行蠕动,顿时跳了起来。


    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密林:“啊——!”


    赵彦的脸顿时黑了,赶紧上去捂住她的嘴,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甚至是狠意:“别叫!你是要把那些人和其他东西都给招过来吗?”


    孙瑶的眼泪唰地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最怕虫子了。


    月光刚好从他头顶的树冠缺口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那种以前她熟悉的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好了吗?好了就继续走,跟着我。”赵彦松开手,淡淡说道,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孙瑶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


    赵彦走在前头,脸上还留着被树枝刮出的那道血印子。天坑底下的丛林又闷又潮,腐叶堆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进了烂泥里。他心里也清楚,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和他当初设想的不太一样了,但他不能回头,也不想回头。


    赵彦当然是故意去接近孙瑶的。


    孙家捧高踩低,原本攀着赵家从他们那儿得来了多少好处,但风向一变,他们的嘴脸也立刻变了。管委会的规定一出,他立刻顺水推舟,连拖一拖都不肯。


    若是孙明利肯在管委会说一句话,他的差事就有了,可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解除婚约。在赵彦看来,这就是落井下石。


    落选和被退婚的耻辱,让出生后就一直顺风顺水、被人捧着享受着人上人优越感的赵彦心思越来越偏激,越来越愤世嫉俗。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失败。


    他在想,落选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一个世道居然允许女人当政,那就是礼崩乐坏。他又想,管委会把他们圈在天坑底下,说是安置,说以后会有新家,可说来说去,什么时候呢?谁也不知道。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把他们关在这儿。他凭什么要跟这些人一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的将来?


    以他的才能,到了外面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地!


    赵彦没把全部的家财都捐出去,他留下了一半的金银物件。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到了外面会更值钱?到时候,这些就是自己东山再起的资本。


    但外面不能一个人去。他需要小厮去照顾他,给他洗衣做饭。但是他家的仆人没一个好东西,散的散,走的走,基本都跟着管委会一条心了。


    孙瑶呢?孙瑶刚刚好,而且他不能让孙明利好过。孙瑶爱他,必然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后来,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更让他惊喜的是,孙明利居然有出入物流区的通行证。赵彦平日闲着无事,也不怎么去上课和上工,但他早就把安置区的各个环节和流程研究清楚了,通过物流区的车往外面去是他认为的最靠谱的途径。而孙瑶这个蠢姑娘,被他一顿忽悠就答应了下来。


    从头到尾,赵彦都自认为每一步都算好了。


    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这个天坑出去的路居然如此漫长,关卡又如此严密,以至于两人会困在林子里。而且,孙瑶的表现也让他很失望——她走不动,她被树枝刮了会哭,她看到虫子会哭赵彦本来就心烦不已,被她这么一折腾更是烦躁不已。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拿什么照顾他?!


    或许,带她出来就是个错误


    *


    “北面那道断崖看到了没?”刘翔指着屏幕对庄梦白说,“如果他们两个没有野外经验,很可能顺着山坡往下走,但那个方向下去就是断崖。天黑根本看不见。”


    庄梦白把对讲机调到搜救队的频道:“所有小队注意,目标区域北面有断崖,海拔落差大约四十米”


    对讲机里传来各队队长的回复声,夹杂着军犬偶尔的一两声低吠。


    安置区里,搜寻行动已经全面铺开。


    庄梦白在确认了补给车GPS轨迹和跳车地点之后,第一时间把情况汇报给了陈司令。陈司令只回了四个字:“不惜代价。”


    他们都清楚,天坑西侧外围的原始丛林地形复杂、夜间能见度极低,加上这个季节山里还有野猪、毒蛇之类的野兽出没,两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人在里面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庄梦白从巡防队抽调了一半人,又从指挥部借了熟悉天坑地形的侦察兵,一共两百多人,分成四支小队,直接从他们逃出车辆的地方扎进丛林,呈扇形向四面八方发散。每个队员配备夜视仪、强光手电、急救包和卫星定位器,各配两条军犬和几架直升机。此外,天空还有几架直升机在空中巡查。


    而刘翔在监控室里把GPS数据、地形图和四支搜救队的实时位置全部投到了主屏幕上。天坑西侧的地形图是地震之后无人机测绘的,精度不算太高,有些地方只有粗略的等高线和植被标记。他在那些空白区域用红圈标了一下,全是原始丛林,树冠密得连无人机的红外扫描都穿透不了。


    “我也去,你留在这儿调度。”庄梦白对刘翔说。


    刘翔回了个礼:“没问题。”


    管委会办公室里,灯一直亮着。


    这样的阵势,让当事人的家属觉得安慰了不少总能找到的吧?


    孙明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还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下来,脸上也不复以往总是挂着的笑容。金师爷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搁着两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喝。


    除此之外,孙太太、孙瑶的哥哥嫂嫂们,还有金秀秀和沈琦云等人都在等候着。


    “咱们出去等吧。”沈琦云在室内觉得闷,悄声对金秀秀说。


    金秀秀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室外,被带着寒意的春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战,但人也立刻清醒了许多。


    沈琦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坑峭壁,有些担忧:“这样的天气,晚上若是找不到过夜的地方,怕是要糟糕了。”


    金秀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沈琦云轻声说:“年轻女孩子,没有见过外面的险恶,便很容易被人哄骗。”


    金秀秀深以为然:“所以年轻女孩子们应该多读书。”


    沈琦云饶是担忧,此刻也被她语气中的老成之意给逗笑了:“说得你好像不是年轻女孩子一般。倒是你,秀秀,我没想到你现在还在这儿守着”


    她和孙瑶一向不和。


    “赵彦是我组里的呀。”金秀秀的脸又垮了下来,提到这个名字就生气,她们都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有赵彦的撺掇,孙瑶纵使再娇蛮,也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况且,”金秀秀又叹息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孙瑶,她这人眼睛都是往天上看。不过,她也就这样,倒不是什么坏人”


    在荻阳城的时候,有一次施粥,金秀秀正好看到了——孙瑶带着丫鬟在粥棚里帮忙。这是一些大家女眷惯常用的手段,倒不是很稀奇。但那会儿有个老婆婆,大概是饿得很抑或是身体不是很好,手一抖把手里那碗粥全都给倒地上了,还溅了一些在孙瑶的裙摆上。她看到孙瑶脸上嫌弃得要死,却愣是忍住了没有发脾气,转头还又给那老婆婆舀了一碗,还特意把水给倒掉了一点,让它能浓稠一点。


    所以,她是缺点,但人心真的不坏。金秀秀希望今晚能够带来好消息。


    *


    “上来。”


    丛林里的两人已经遇到了一块山岩。赵彦先爬了上去,转过身伸出手来拉孙瑶。


    孙瑶伸手去够他的手。但她比他矮了一截,脚底下又是松软的腐叶,她踮起脚尖踩上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松的,她整个人的重心一下子往右偏了过去。右脚往外一崴,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孙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土坡底下。


    刚开始只是一瞬间的麻。然后立刻便是刺痛,从脚踝处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鞋面已经歪了,整个脚踝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着。她试着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直接从脚踝钻到了腰椎。孙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彦站在土坡上面,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


    “起来。”他说。


    “彦表哥,我脚崴了。”孙瑶的声音是哑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站不起来。”


    赵彦从土坡上跳了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那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嘶了一声。


    “休息一下吧。”他说。


    这句话没有关心。甚至连不耐都已经没有了,十分冷淡。


    赵彦扶她起来,但也仅限于此,甚至都懒得去看看她脚踝成什么样了。他走到旁边的一截枯木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敲得越来越快,心里实在是对于眼下这样的局面焦躁急了。


    当然了,以赵彦自负的性格,他绝不会去想是他自己造成了眼前的这一切,他顺理成章的又把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孙瑶的头上。


    娇气!实在是太娇气了!


    赵彦其实能欣赏娇气的女孩子,当她年轻漂亮的时候,娇气是赏心悦目的,甚至觉得带着点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麻烦。她没有办法照顾自己,而他也没有能力照顾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她,现在自己大可以什么都不管,一路走,总能走出去。一个人在林子里,总比拖着个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心中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动作不够快。孙瑶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彦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孙瑶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彻彻底底的凉。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在安置区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说你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荻阳城里,还以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说你放不下我,你说你只是想来看看我那些话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孙瑶又委屈又上新,哭着哭着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把刚才憋在心里没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赵彦!你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赵彦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安静下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雷一般的响动。


    他猛地转过头。


    离他们大约十几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亮起了两点幽幽的黄绿色光。


    是野兽!


    赵彦狠狠瞪了孙瑶一眼,深恶痛绝:“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来了什么东西?!”


    孙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整个人连呼吸都停住了。那两点光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灌木丛发出一阵被什么东西擦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獠牙从下颚两侧弯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它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粗短的腿躁动地刨着腐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赵彦顾不上想别的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喘着粗气把自己紧紧贴在树干上。他甚至忘记去拉孙瑶。


    孙瑶还瘫坐在土坡底下,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叫出声:“彦表哥赵彦——!!赵彦!不要丢下我!!”


    赵彦抱头躲在树干后面,浑身都在抖,他无法回一句话。那头畜生又把视线对准了它面前的、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孙瑶。


    孙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灌木丛中闪电般蹿出,然后是“汪,汪”的叫声。


    一条灰黑相间的体型硕大的军犬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腾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颈。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偏了方向,獠牙擦着孙瑶身侧的泥地犁了过去,溅起一蓬碎叶和泥土。野猪吃痛,疯狂甩动身体想把军犬甩下来。军犬死咬着野猪的后颈死死不松,四只爪子几乎嵌进了野猪的皮肉里。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野猪的头骨。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那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军犬这才松了口,喘着粗气蹲在野猪尸体旁边,鲜血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烟味被夹着泥土气息的冷风吹散了。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林子里四面八方穿透过来。


    孙瑶瘫在地上抬起头。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过来。那人一手握枪,另一只戴着作战手套的手在军犬的头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没事了。”


    庄梦白说完这两个字,把枪插回腰间,伸手把孙瑶从地上捞了起来。


    另外几个搜救队员随后赶到,一个去查看野猪和军犬的伤势,另一个把躲在树后面的赵彦从地上拎了起来。赵彦的腿还是软的,被拎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棉袄上沾满了树皮的碎屑和泥土。一个搜救队员从后面架起他往外走,借着月光孙瑶注意到赵彦的裆部有一小片湿迹。


    孙瑶趴在庄梦白背上,满身的泥土,像个被捡回来的破布娃娃。她把脸埋在庄梦白的肩窝里哭,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而庄梦白的作战服很快湿了一大片。


    *


    安置区,医疗站。


    方主任亲自给孙瑶处理了脚踝的扭伤。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冰敷休息几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贴了几块创可贴。


    孙太太赶到的时候,孙瑶正坐在诊室角落的凳子上。


    孙太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孙瑶面前,两只手捧起女儿的脸。脸上的泥已经被擦掉了,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脚踝上缠着绷带,手上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头发是乱的,棉袄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


    “你——”孙太太只说出一个字,然后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了怀里。孙瑶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母亲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孙明利和随后赶到的孙家哥哥们也都放松了下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孙太太把她搂得更紧了,贴着女儿的脸,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晃着。


    等孙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让她先躺着。孙太太扶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孙太太把椅子拖到孙瑶旁边坐下,给女儿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


    “瑶瑶,你老实跟娘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是刚才抱着女儿哭的语气了,“你跟赵彦你们有没有”


    她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着所有母亲面对这种事时都会有的恐惧,但她没有逃避。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脸,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第98章


    听到孙太太这样问,孙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声音又急又羞:“没有!娘,没有!”


    孙太太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来。孙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当真没有?”孙太太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老实跟娘说,不要瞒着。”


    “当真没有!”孙瑶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他就是就是跟我说说话。你看得那么紧,我们每次见面都说不了几句话,且都在外面,怎么会,怎么会”


    这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孙太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椅子里。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伸手在女儿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她最担心的事情过去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算账了。


    孙瑶被拍得一激灵,却不敢缩手。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


    “偷你爹的通行证!偷偷摸摸爬上车!跑出去!在林子里过夜!”孙太太每说一句就拍一下,拍到后面自己手都在抖,“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跟个男人在林子里过了一夜,你知道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知道你以后还要不要名声了?!”


    孙瑶咬着嘴唇,羞窘与恐惧感再度袭来,让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爹在管委会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他今晚在外面,别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几个哥哥嫂嫂也担心了一天,你以为这回是你一个人的事?”


    孙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孙太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火气压下去一些,声音却还是冷的:“你现在知道哭了?当时偷你爹通行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跟着他爬上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孙太太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你以为他爱你怜惜你?你以为他要带你出去过好日子?孙瑶,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你娘活了半辈子,这种事见得多了!一个男人,要是真心对你好,会让你去偷你爹的通行证?会让你离开家和他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去?而且,会让你把脚崴了还丢下你一个人躲到树后面去?!”


    孙太太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已经听搜救队的人说了林子里发生的事。


    孙瑶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想起赵彦站在土坡上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想起他在林子里时候冷淡的、不耐烦的语气。


    那个在路灯阴影里红着眼眶说只是想来看看她的赵彦,和那个在密林里头也不回地把她丢在野猪面前的赵彦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娘,”孙瑶抽噎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看透他了。他就是骗我的。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孙太太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她脚踝上缠着的绷带,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她想骂的话还有很多,但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舍不得再骂下去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孙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把女儿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把眼睛擦亮点,别再让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了。”


    孙瑶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孙太太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脚还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孙太太说,叹息道,“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犯傻了。”


    *


    两人被成功找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这件事在管委会却还没完。管委会针对这件事连夜开会。庄梦白也在会上做了反思,认为是安置区的防卫没有做到位。


    “安保的事情以后注意就好,我倒是觉得赵彦这个事反映出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不能当成孤例来看。”姚主任喝了口浓茶给自己提神,他也熬了大半夜了,“他代表的,其实是安置区内的一批人。”


    庄梦白颔首:“的确不少。竞选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有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对现在的制度根本不服气。”


    另一位干事:“主要集中在一些大家族的子弟里,还有那些以前的小地主、读书人。他们以前是既得利益者,现在一下子被拉平了,甚至还不如以前看不上眼的泥腿子,肯定不平衡。可能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不错,赵彦只是跳得最早的那个。”姚主任说,“他跳出来了,我们处理了,这很好。但不能光靠出了事再去堵。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加强思想教育。”何干事说道。


    “对。”姚主任看着他,“就比如说方干事的法律课让三个小组长能够迷途知返,这就很好。这样的课程得要全面展开。还有一些生活常识课,也得要强制进行。就好比赵彦他们,要是知道了在外面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他还会这么自信满满地觉得出去了就行了吗?”


    “我建议直接把生活常识课列入到强制范围之内,就好比义务教育,公民有必须配合的义务。这也是安置区百姓的义务。现在很多都还是以自愿为主,有一搭没一搭的上课,还是太宽松了。”


    “我赞成。而且最好是有一个结业考试,没有通过这个考试的不允许搬迁到外面去,得要复试。”


    “那法律课要不要也算在里面?”


    “法律课纳入考试的话也太难了吧?”


    “可以出一些常识题嘛,就只需要他们判断对错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想给他们考法考啊?”


    “哈哈也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


    姚主任听了半天,直接点了那个最开始出建议的干事,让他把这件事担起来出个细化的方案:“另外,庄连长。”


    庄梦白停下转笔的动作。


    “你上次跟我提过,安置区有些私下串联的年轻人。”姚主任看着她,“这部分人,你那边要盯紧一点。思想教育归教育,但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赵彦这种逃跑的、还有那些在背后搞串联煽动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庄梦白简洁地回了一个字:“明白。”


    *


    赵彦和孙瑶私自逃离安置区的处置结果第二天就下来了。


    赵彦是主犯。偷窃通行证、策动他人共同逃离安置区、将孙瑶置于危险境地,三罪并罚。管委会责令其在管制区拘役六个月,和之前那些被判的城防军一起。赵彦知道的时候大喊大叫,整个人都崩溃了,赵母也哭诉不已,但已经没人会听他们的了。


    孙瑶为从犯,念其主动配合调查、如实供述且认错态度良好,酌情从宽,义务劳动两个月。孙明利保管通行证不力,扣除一个月工分。


    考虑到姑娘家的名声,这件事情处理得很低调,并没有张贴在布告栏,只是在管委会留了档。当然了,这么大的事情,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私下也都在讨论。


    那些原本对当下的现状有些不满的人在知道这次的处罚又被庄梦白敲打过几次之后也终于消停了下来,不再私底下频繁地聚会——他们别的不怕,但是,被关在管制区和那些犯人和丘八们一起劳动?简直是士可杀不可辱!况且,搬迁到天坑外的消息也已经放出来了,等出去后自然天高海阔任鱼跃。


    他们甚至嘲笑起赵彦:“赵彦这小子呐,也是个脑子不活泛的,怎么偏偏就这时候往外跑?这不已经都快要出去了吗?”


    他们哪里知道,赵彦那几天正在紧张筹划怎么偷通行证怎么逃,且他自从落选后便心思偏激,即便是听了几嘴这样的消息,也只觉得是管委会在诓骗自己,根本不信,这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成为了众人的前车之鉴。


    总之,大部分的人都是站在管委会这边,拍手叫好,说赵彦活该,尤其是竟然在紧要关头将女人丢在险地自己先躲了,简直不是男人。也有一些声音在替孙瑶惋惜,说好好的姑娘家被人骗了,以后估计不好嫁人了。


    这样的话金秀秀都听到了好几次,然后被她狠狠斥责了。


    但这样的话语并不是主流。大齐在乱世,本来对贞操观念和什么清白就看得不算太重,毕竟,在那样的世道下能活下来就已属不易,像寡妇再嫁与和离再嫁之类也是十分常见的。来到这里后被科普了很多新时代的婚恋观,也就更加融入了。


    反倒是如孙太太这般家世不错的,受到的规训反倒更多。她前两日辗转反侧,忧心女儿以后的前程而半夜垂泪。而孙瑶的脚踝在第二天肿得更厉害了,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加上走了太多路,发炎了,得再休息一段时间才能下地。这样一来,义务劳动暂时是去不了了。


    母女俩待在营房内成日相对,氛围微妙压抑。沈琦云发现后,沉思一番后建议她带着孙瑶来妇女小组帮忙。


    孙太太本来就羡慕沈琦云,且齐红霞的确邀请过她,听了沈琦云的劝之后,看着女儿脚上缠着的绷带,一咬牙:


    “既然去不了劳动,你也不能天天在家躺着。明天你就跟我去妇女帮助小组。你脚不能动,手还能动,还识字,帮忙整理整理资料,抄抄写写,总比你躺在床上发呆强。而且这是做义工,没有工分,也算是让你长长记性。”


    孙瑶也没有意见。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林子里的事。而且父亲最近看自己总是淡淡的,她心里也憋了一股劲。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便出现在了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


    *


    孙瑶瘸着一条腿跟在母亲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孙太太?”齐红霞从档案堆里抬起头,看见她们母女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们娘俩一起来了?快进来坐。孙瑶,这边有个软垫子,你坐这儿,把脚搁起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沈琦云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档案,正在往电脑里录入。翠儿在旁边帮她整理资料。张桂兰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被调来的女干事,也都在忙碌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工作,妇女帮助小组在群众里面的名头已经很响亮了。找上来求助和咨询的女性越来越多,她们原来这几个人已经不够用了,齐红霞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人。现代女干事很好找,但是能够识字且又交际广的荻阳女性却不太好找。孙太太能带着孙瑶过来帮忙她是很感激的。


    张桂兰看见孙瑶,立刻站了起来,帮着她把脚在旁边的矮凳上搁好,又找了一件旧棉袄叠了叠垫在她脚后跟底下:“这样舒服些。扭伤可不能大意,得把脚抬高。”


    齐红霞也给孙太太搬了把椅子,又给两人倒了热水,这才坐下来。


    孙瑶见到大家都这么热情,悬着的心放松了一点点。在齐红霞与母亲寒暄的时候,她偷偷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档案夹和文件,墙角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档案袋。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还有一张”妇女权益保障法”的宣传海报。


    齐红霞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孙瑶,你脚不方便,就帮我们整理整理档案吧。翠儿,你教教她怎么分类。”


    翠儿应了一声,抱了一摞档案过来,放在孙瑶面前的桌子上,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解。哪些是已经录入电脑的,按姓氏笔画排放;哪些是还没录入的,按巷子编号分类,她们要做的也就是这一类,做好之后给会用电脑的干事去录入就好。


    说到电脑,翠儿的声音里多了些羡慕之意。


    孙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齐红霞看她此时很乖巧,这才转向孙太太,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这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吧?”


    孙太太点了点头,眼圈微微一红,但很快忍住了。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档案的孙瑶,压低了些声音:“是受了些罪。脚崴了,手臂上脸上都有划伤。不过万幸没有大碍,养养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屋里安静,孙瑶还是听得见:“好在他们就是小孩子不知事,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孙瑶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整理档案,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孙太太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齐红霞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好。孙瑶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骗也是有的。她能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沈琦云也放下手里的档案,转过头来:“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及时看清楚一个人,总比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要强得多。”


    张桂兰笑眯眯的:“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要不是这儿不让放鞭炮,都得要响一串好好庆祝一番。”


    旁边正在用电脑的女干事也在旁边插了一句:“是啊,谈了不合适就分,又不是什么大事。”


    另一位笑道:“谁年轻的时候不遇到一两个渣男啊?谈恋爱失败了而已嘛,那就早点拜拜,下一个会更乖。”


    孙太太愣了一下。孙瑶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


    齐红霞看着孙太太的表情,笑了笑:”孙太太,在我们这儿,婚前得先谈恋爱,谈恋爱谈不来那就分手,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对方人品不行的话,那可绝对不能顾忌什么面子不面子,及时止损最重要。孩子这次虽然吃了苦头,但她也因此看清了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及时止损?”孙太太重复着这个词,孙瑶也微微张开了嘴。


    这词倒是新鲜,而且还很好理解。


    张桂兰现在说话也直白了:“孙瑶还年轻,多挑挑,下一个更好嘛。”


    孙太太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观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她以往的认知里,退婚和私奔可都是大事,轻则闺誉全无,重则两个家族为此反目成仇的都有。她这几天为了这件事都愁坏了,怎么这些女人说起分手来,比说起今天食堂吃什么还要平淡?


    孙瑶更是瞪大了眼睛,她从小到大哪听过这种话?


    “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孙太太忍不住问。


    那两个女干事也是年轻女孩子,当下就兴致勃勃说了好几件自己身边闺蜜或者是朋友遇到的谈恋爱里的渣男事件,并表示及时止损后,她们现在的生活都过得非常不错。


    齐红霞在旁边听着也并没有制止。她知道这两姑娘一则是为了开解孙瑶,二则是为了让两人先适应这边的观念,免得日后共事发生什么不和谐。


    孙瑶听着这些现代的精彩狗血感情故事,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叹为观止,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吗?相比之下,自己遇到的事情简直不值得一提。而这些姑娘们,似乎并没有受到社会的苛责和审判,照旧生活,照旧前行。


    “你才十七呢,未来路上一大把好男人等着你挑。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这次有经验了下次就知道怎么选了呀。”那女干事理直气壮说,“不多挑挑,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呢,对吧?”


    “好了好了,你们也收敛点儿,别把孩子给带坏了!”齐红霞笑着摇摇头,然后话锋一转,正色对孙瑶说,“她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是要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


    孙太太已经听晕乎了,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沈琦云。


    沈琦云轻咳两声,讪笑道:”我刚听说这些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不可思议。习惯了就好。”


    大家在办公室一起干活的时候难免会聊天八卦,而且都是一群有贼心没贼胆的,往往大家嘴上说的要比事实做出来的更大胆。因此,这段时间她已经听了许多在以往看来匪夷所思的言论,都已经脱敏了。


    沈琦云又安慰了她一句:“习惯了就好。”


    孙太太沉默了:“”


    她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翠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上穿着统一发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局促。


    她往办公室里张望了一下,怯怯地问:“请问这里是妇女帮助小组吗?”


    “是的,请进。”齐红霞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来,有什么事你进来说。”


    妇人走了进来,在齐红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我我想问一下,在这边成亲的话,是个什么流程?”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齐红霞最先反应过来,笑了起来:“成亲?你要成亲?”


    妇人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是。”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年纪,长得很憨厚老实,正局促而殷切地看着这边。齐红霞恍然大悟:“这是,你对象?就是你要成亲的对象?”


    那妇人有些羞涩点了点头。


    “来来来,进来说。”齐红霞喜出望外,赶紧将人迎了进来,又搬来了椅子。


    这可是她们妇女帮助小组遇到的第一对来问成亲的新人!在一众离婚、家暴、放妾、婆媳等等狗血事件中,简直是一股清流!!


    第99章


    齐红霞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让她们坐下慢慢说。


    那男人坐下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来受审的。妇人倒是比他大方些,只是脸上那两团红晕一直没褪下去,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盯着自己的手指尖。


    “来,先登记一下你们的具体情况吧。”齐红霞亲自给他们办信息登记。


    “俺姓段”


    原来这妇人姓段,叫柳云娘,今年三十二。她丈夫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女儿。那男人姓邬,叫邬好材,比段云娘大了三岁,是个鳏夫。他媳妇是生孩子的时候没挺过去,大人小孩都没保住,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那你俩是之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就认识?”齐红霞好奇问。


    段云娘抿了抿嘴唇,声音细细的:“上工的时候认识的。”


    两人都是工地组的,分在同一个工区。段云娘负责给工地上的工人送茶水,邬有材在组里搬砖挑土。有一回段云娘提着茶水桶上坡的时候绊了一跤,整个桶差点翻下去,是邬有材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她扶住了。


    “他就是”段云娘看了邬有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人老实,干活不偷懒。后来就经常帮我提茶水桶,有时候还帮我劈柴火。我闺女也认识他,喊他邬叔。”


    邬有材听到这里,那张憨厚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薄红,整个人坐得更直了,恨不得把后背贴到椅背里面去。


    齐红霞看得心里直乐呵。


    这是对老实人,连谈恋爱都谈得这么朴实。


    “所以你们就想在一起过日子了?”齐红霞问。


    段云娘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我想着,他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搭个伴过日子,互相有个帮衬。孩子也得有个爹”


    邬有材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我会对她好。对孩子也好。”


    就这么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却是他进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段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琦云嘴角往上弯了弯。经历了那样的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能在活下来之后还遇到一个愿意互相扶持的人,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好,那我跟你们说说这边成亲的流程。”齐红霞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首先,你们两个都是单身,没有配偶在世,这一点是符合的。年龄也都到了,没问题。”


    她翻开文件夹,指着里面的表格给他们看:“第二步,我们这边结婚要去民政局登记,但是现在咱们天坑里没有民政局。这样,我想想”齐红霞想了一条过渡的办法,“我们妇女帮助小组可以给你们出具一封介绍信,证明你们双方都是的身份清楚,自愿结婚。拿着这封介绍信,到时候去到了外面,你们可以直接去民政局补一个结婚证就好。”


    搬到外面后,各种民政系统也是要对接的。


    “民政局?”邬有材愣了一下。


    “就是专门管结婚的地方。”一位女干事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去了那边,他们会给你们发一个红本本,叫结婚证。有了那个本本,你们就是法律上承认的夫妻了,你们的婚姻就能受到这边法律的保护。”


    她趁机补充了一些婚姻法里面的条例。这些东西在法律常识课上也都有讲,但不是每个人都听到了。


    段云娘听得认真,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彩礼?要不要媒人?”


    齐红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边结婚彩礼和媒人都是私下的流程,你们都找到了这里,那不要也是可以的。只要你俩自愿就行,等介绍信开完,管委会会给你们重新分配住房,把你们一家安排在一起住。”


    段云娘和邬有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那那我们今天就办?”段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介绍信”


    张桂兰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成成成,今儿就给你办!”


    她当了大半辈子官媒,从来没见过这么利索的亲事!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是新世道该有的样子!


    齐红霞也笑了,拿出一张介绍信的模板,开始填写两人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编号、户籍地址,一项一项地填进去。


    段云娘和邬有材坐在旁边看着。


    孙瑶正好坐在两人一侧,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握在了一起。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羡慕之情。


    眼前的这两个人,属于以前在路上遇到她会抬起头来看都不看的人,加起来六十多岁,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一个只会说“我会对她好”,一个连对视都不敢。可人家要结婚了,是坦坦荡荡的来管委会,咨询流程咨询细节,是打定了主意认认真真地要把日子过下去的。


    她咬了咬嘴唇,把目光移开了。


    介绍信很快填好了。齐红霞盖上了妇女帮助小组的章,又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把信交给了段云娘。


    “拿好了,别弄丢了。等到时候搬出去了,会有人通知你们去补办结婚证。”她拍了拍段云娘的肩膀,“提前恭喜你们了,新婚愉快!”


    段云娘接过介绍信,两只手都在抖。她把信对折了又对折,小心翼翼地揣进了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又按了好几下,确认信在里面稳妥了,这才抬起头来。


    “多谢多谢你们。”她的嗓子有些发紧,“我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


    邬有材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但他的眼眶也红了。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忽然弯下腰,给齐红霞鞠了一个躬。


    齐红霞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别别,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送走了段云娘和邬有材,齐红霞回到办公室,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琦云还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出神,翠儿站在档案柜旁边一动不动,孙太太在发呆,孙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都不说话了?”齐红霞笑着坐下。


    沈琦云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觉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张桂兰接了话,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说起来,这几天也有人在找我,想让我给他们做媒。”


    “做媒?”齐红霞转过头看她。


    “嗯。”张桂兰喝了口水,“都是些在围城和乱世里丧了偶的,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一个是在北三巷住的刘木匠,他媳妇去年开春的时候没挺过来,留下三个孩子,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就想着再找一个。还有个女的,姓冯,丈夫在城里饿死了,婆家那边嫌她克夫,把她赶了出来。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也想找个依靠。”


    齐红霞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张桂兰又说:“不止这两个。光这三天,前前后后找过我的就有六七个。我没应,一来我现在在妇女帮助小组干活,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弄;二来这跟以前的媒可不一样,以前说媒要门当户对,要看彩礼嫁妆,要三媒六聘。现在这边的规矩是什么,我心里还没数。”


    齐红霞哎哟一声:“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就准备说,这不正好遇到来人了嘛。”


    齐红霞:“这是好事呀!”


    张桂兰刚才这番话让她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荻阳城的百姓们骨子里都是很传统的人。当初在围城的时候,所有人想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活下去。现在活下来了,安顿下来了,有饭吃了,有活干了,他们的下一件事一定会是什么?


    婚嫁。


    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在乱世里失去配偶的人来说,是重新组建家庭。毕竟在传统的文化环境里,只有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才能拥有稳定的人生。


    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九千多人里面,有多少人在围城和饥荒中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这些人怎么办?即便是在大齐,大家的选择也是重新开展新生活,这也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如今到了更稳定的新世界,这种本能只会被放大。


    那她们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甚至是管委会,都需要去为这件事铺路。


    齐红霞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不轻。


    “桂兰,”她忽然转过身来,“你说找你做媒的就有六七个了?”


    “差不多。”张桂兰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刘木匠一个,冯寡妇一个,还有一个以前城南的屠户”


    “那咱们索性办个相亲大会!”齐红霞打断了她。


    “相亲大会?”张桂兰愣了一下。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屋里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


    “对!”齐红霞说,“你看,段云娘和邬有材是上工的时候自己认识的,这是他们的缘分。可更多的人没这个机会。有的组里没合适的,有的人性格木讷,根本不敢主动去认识异性。那现在咱们把那些丧偶的、单身的、想找伴儿的,全都召集起来,办个相亲大会,让他们自己看对眼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张桂兰听明白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在荻阳城当了大半辈子官媒,这种事情她内行啊!


    可沈琦云和孙太太的反应却没有那么热烈。


    她们觉得这事有点离奇


    “齐主任,”沈琦云斟酌着开口,“这相亲大会咱们妇女帮助小组来办?”


    她倒不是觉得这事不好。只是相亲大会,已经超出了她对这个小组职能的理解。这不应该是各家自己拿主意去相看,然后找媒婆来做的事情吗?若是放在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或者是世家大族里面,相亲说媒这样的事情可是后院主母的一大权柄。


    孙太太和她一个想法,也忍不住开口问:“齐主任,这成亲的事,不都是私底下自己张罗的吗?咱们管委会出面操办,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齐红霞笑了,她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


    “这可不单单是简单的婚嫁问题。”她正色道,“这件事情往大了说,可是一整个社会稳定的基础。”


    沈琦云微微蹙起眉,显然是在思考。而孙太太和孙瑶、翠儿等却是一脸茫然。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齐红霞把笔放下,“咱们安置区九千多人里头,在围城和饥荒里丧偶的有多少?这些人一个人住一间房,一个人挣工分,一个人带孩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帮忙倒水的人都没有。日子长了怎么办?指着管委会养她们一辈子?这不现实。”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齐红霞继续说:“可要是能让她们重新组建家庭,那就不一样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男的出力气,女的管家里,两个人一起挣工分,日子总比一个人强。孩子也有了爹或者有了娘,不至于孤零零地长大。”


    虽然这听上去很现实,却是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即使是在物质条件已经极大丰富的现代。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而且,从管委会的角度来看,这些家庭一旦稳定下来,整个安置区的秩序就稳了。人有了家就有了根,有了牵挂就不会胡来。这就是社会稳定。你想想,那些在饥荒里熬过来的人,一个人无牵无挂,吃饱了就是一个人,万一哪天钻了牛角尖,谁能拉得住他?可要是他家里有口子人,有孩子,他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沈琦云听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她在荻阳城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夫人,深知鳏寡孤独向来是地方上最不安定的因素——一方面,这些人弱势,一场风刮过来便可能倒下。可另一方面,这些人无牵无挂,最容易被煽动,也最容易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再说经济上,也是一个道理。”齐红霞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现在是按人头发物资、按工分发报酬。两个人单过,各用各的,开销是两套。但如果他们组建了家庭,住房可以合并,柴米油盐可以一起用,成本就降下来了。一个家庭就是一个最小的经济单位,比单打独斗要扛得住事。咱们华夏人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家就是最小的互助组织。现在虽说到了新社会,这个道理也没有变。”


    “所以说,帮这些人组建家庭,不光是为了成全他们的个人幸福,也是为了整个安置区的长远安定。”


    沈琦云若有所思:“所以,隋炀帝昔日为阻止骁果军逃亡,在江都强行聚集当地女子,赐婚给士兵,便是这个道理。”


    “对,”齐红霞点点头,然后觉得似乎哪儿不对,连忙说:“不对不对,咱们这一切都建立在自愿的原则上,强娶硬嫁的事情可不能干。”


    沈琦云扑哧一笑:“是我举错例子了。”


    孙太太不说话了。她发现齐红霞说的每一条她都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那一套观念让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瑶。


    孙瑶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着棉袄的下摆,但齐红霞刚才那一大段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进去了。这些话简直把她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浪漫想象浇了个透心凉。


    在荻阳城的时候,她跟赵彦定亲那会儿,她心里头偷偷想过很多次。想过成亲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嫁衣,想过洞房花烛夜是什么样子,想过以后的日子,不过是夫妻举案齐眉,吟诗作对,春日踏青,冬日围炉毕竟戏文里和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刚才齐红霞说的那些话,把她这些想象撕得干干净净。


    什么举案齐眉,什么吟诗作对好像算来算去,都是在算账目一般。如何做是对个人有利的,如何做是对稳定有利的婚姻的本质原来是这样吗?


    不得不说,孙瑶的恋爱脑在这一天里遭受到了暴击。


    “我支持相亲大会这个主意!”张桂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搁,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说媒都是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打听。男方不敢主动问,女方更不敢说。有这个姑娘,你想把她配给谁,还得先找个拐弯抹角的由头去人家家里坐坐,绕上七八个弯子才能把话递过去。要是直接办个大会,那倒痛快了,有意的都来,自己看去呗!”


    沈琦云也丝滑接受了这个提议:“可有个问题咱们这边的妇人,你让她们大大方方去相亲,她们怕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就要靠你们了。”齐红霞转向张桂兰,“桂兰,你是老官媒,在街坊里人头熟。你去动员,一家一家地走,劝她们来看看嘛,看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她又给沈琦云、翠儿甚至是孙太太布置了任务。


    张桂兰一巴掌拍在桌上:“成!这事我包了!”


    她这豪迈的一巴掌让刚才还有点沉闷的办公室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翠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孙瑶也弯了弯嘴角,连孙太太那张愁了一天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松动。


    “不过这事还得跟管委会报备。”齐红霞说,随手拿起便签写了几个字,“场地、时间、流程,这些都得协调。还有陆陆续续外面运进来的物资,能不能给相亲大会拨一些瓜子花生和糖,以前在老家相亲都少不了这些东西。”


    “最好再挂些红布。”张桂兰补充道,“那些人心里头不安,就得靠这些东西给他们壮壮胆。看着喜庆,心就不慌了。”


    “行!”齐红霞说着就要去找姚主任,临走到门边了又想起来一事,回过头来对大家说:“还得要宣传好,相亲大会不是让他们直接定亲,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个认识的机会,互相了解一下。看对眼了就多处处,处不来就算了,可不用勉强。尤其是那些男人们,可不能让他们以为咱们这是给他们发媳妇呢!”


    还有那些居心不良的、手脚不干净的可不能就这样放进来。齐红霞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要揉揉太阳穴,这里面要操心的细节可还真不少!


    相亲大会的事情还没有公布,现如今整个安置区最上心的还是马上要到来的考试。


    不仅仅是扫盲学校要考试,孩子们的学校也要考试。


    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已经快要接近地平线了,安置区被暖黄的光线所笼罩。大人们还在工地上准备下工,孩子们却已经放学了,一个个叽叽喳喳在巷道里玩耍。


    苏四从食堂里领了给孩子们的饭菜回育孤院,一进屋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桌子边,旁边的小朋友无论怎么疯玩,两个人居然岿然不动。


    一个是他妹妹苏小妹。另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自然是李氏的女儿菱娘。她们两个小姑娘,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今天怎么没去玩?”


    “要写作业。”苏小妹可怜巴巴说。


    苏四挑起眉:“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知道要写作业了?”


    菱娘认真回答:“苏四哥哥,马上就要考试了。再不复习,我们的数学就要得零蛋了!”


    苏四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菱娘真是乖孩子。”


    苏伍本来想要去游乐场的,看到妹妹都坐了下来,而大哥已经回来了,立刻也正襟危坐,只是语气里还有些不情愿:“那我也写作业吧。”


    苏四哼笑一声,看到他们带着几个小孩子都老老实实坐了下来,这才将手里的饭菜推到厨房:“都别跑了,赶紧做作业,做完作业正好吃饭。”


    待他从厨房出来,发现自家小妹和她的好闺蜜被一道数学题给难住了。


    “七加八”苏小妹数完了左手,又去数右手,数来数去发现手指头不够用了,急得直皱眉头。


    菱娘在旁边把自己的两只手也伸了出来:“用我的!”


    苏小妹把两个人的手指头凑在一起数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来,一脸笃定地说:“是十七!”


    苏四蹲下来,看了看本子上那排数字,又看了看算术题。前面几道简单的加减法都做对了,到了两位数就开始出错。七加八等于十五,她算了个十七。倒是菱娘,算起数来不慌不忙的,本子上的题目虽然也有错的,但写得工工整整。


    “哥!”苏小妹抬头看见他,嘴巴立刻瘪了起来,“这个算术太难了!”


    她实在是不会啊!


    到底是为什么要学数学啊?!


    第100章


    苏四在她身边坐下:“哪儿不会?哥教你。”


    苏小妹把本子往他手里一塞,指着上面好几道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会!”


    苏四:总共五道题,四道不会,真不愧是他妹妹!


    他翻了一下苏小妹的本子。识字课的作业都做得不错,老师的批注也都是红勾勾。可一翻到算术那几页,红叉叉就多了起来。两位数相加还能勉强应付,一到进位就开始乱写,退位减法更是一塌糊涂。


    “这个不难。”苏四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苏小妹的本子背面写了一道题,“你看,十五加八。那是不是可以先把十五拆成十和五”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重新算了一遍。


    “二十三!”她叫了起来。


    “对了。”苏四揉了揉她的脑袋。


    “哥,那这个呢?”


    苏小妹又指了一道题,苏四给她从头讲解到尾,菱娘在旁边也听得很认真。等到讲完后,两个小姑娘都抬起头,以崇拜的眼神看向苏四:


    “哥,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苏四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厉害的。以前咱爹开铺子的时候我经常去店里帮他忙,算多了就会了。一斤糕点多少钱,半斤多少钱,抹零怎么抹,进货的粮油多少钱,又得要卖多少钱才不亏本店铺里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他自己倒不觉得这些事情算什么厉害。


    “行了,把这些题做完,做完吃饭。”苏四站起来,小朋友的凳子矮,他腿都蹲麻了,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苏小妹应了一声,拉着菱娘重新趴回本子上。苏伍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写了几笔,其实眼睛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瞄。


    苏四回到厨房,帮里面打杂的阿姨把饭摆出来,又把热水倒进暖壶。育孤院离食堂比较远,一直都是由员工去食堂打了饭之后带回来。


    他手上干着活,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略有一些惆怅。


    苏四没读过书,就是小时候帮着家里干活,顺便学了一点算账的本事,认识了几个字。正经的书他一页都没翻过,学堂也一天都没进去过。


    现在弟弟妹妹们,每天回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老师教了什么、学了什么新字、算了几道算术题。他看着他们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数字,心里一边高兴,一边又有点空落落的。


    他其实也想去上学,不是扫盲班,而是像弟弟妹妹那样坐在学堂里的上学。可惜他已经十八岁了,这所学校只收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而且考虑再三后,苏四当然也清楚自己要肩负起养家的责任。都去上学了,谁来赚工分赚钱呢?


    所以他就只能趁每天下工回来这点时间,翻翻苏伍和苏小妹的课本,做做那些课文和作业。


    算是过个干瘾吧。


    *


    苏小妹这边还在为加减法苦恼,安置区另一头,钱贵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却已经在和水池子搏斗了。


    “一个水池有一个进水管和一个出水管。单开进水管,三个小时注满一池水。单开出水管,五个小时放完一池水。如果两个管子一起开,几个小时能注满一池水?”


    少年愁苦着脸念着摊在自己前面的数学题,忍不住骂了一声:“老师怎么想的啊!一边进水一边放水,在酒楼这么干是要被爷爷拿算盘砸脑袋的。”


    旁边另外一个少年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两人都是钱贵的孙子。抱怨的是钱贵的长孙,名叫钱康安,是钱贵大儿子所出。而笑的那位,是钱贵二儿子家的,叫钱康平。两人相差不大,在同一个班上课。


    钱康安已经在这道题上折了三张草稿纸了。


    他是钱家长孙,从小被钱贵送进了城里的私塾念书——钱贵虽然是个开酒楼的,但对长孙的学业极为上心,束脩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给先生送礼。钱康安也不负众望,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写的文章先生批过好几次“可圈可点”。


    可到了这边,进了新学堂,钱康安发现他的优势荡然无存。语文还好,那些古文诗词他确实比别的孩子强出一截,连老师都夸他基础扎实。可一到数学课,他就彻底抓瞎了。分数、小数、应用题这都是些什么啊!!这些东西他在私塾里从来没见过。尤其是应用题,看了题目都觉得头晕。


    钱康安咬着铅笔,又算了一遍。不对。再算一遍。还是不对。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已经是第四个纸团了。


    “哥,你还没算出来?”


    钱康平在旁边问,话语里隐隐带上了几分“你也有今日”的幸灾乐祸。


    钱康平和他哥完全是两个路子。钱康安从小就是先生眼里的好学生。钱康平则表现非常一般,看到那些文章就昏,最后演变为在私塾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先生打了不知道多少回手心,最后他爹实在没办法,索性不让他读了,让他去酒楼帮忙去。别说,这小子算账还挺有一手,很多东西在心里过一遍就能得到答案。


    但,这种天赋,在荻阳城里根本算不得什么,顶天就是个掌柜或账房。因此,钱康平在家里面可比不上哥哥受重视。结果到了这边,情形整个翻了过来。


    钱康安对着数学课本抓耳挠腮的时候,钱康平却在数学课上如鱼得水。那些计算和应用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数学老师已经当着全班的面夸了钱康平好几次了,还让他当了数学课的课代表。这在钱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你管我。”听到弟弟这样问,钱康安闷声回了一句。


    钱康平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题,随手抓过一张草稿纸,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把答案拍在了钱康安面前。


    “七个半小时。嗯7.5个小时。”


    钱康安低头看了看答案,又抬头看了看堂弟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你怎么算的?”他忍不住问。


    钱康平耸耸肩:“这有什么难的。进水一个小时灌三分之一池,出水一个小时放五分之一池,两个一起开,一个小时净剩三分之一减五分之一,通分算出来就是十五分之二。一池水除以十五分之二,等于二分之十五,七个半小时。”


    钱康安听他说完,悲催地发现自己还没完全听懂。


    钱康平见他脸色不好,倒也没再继续得意,把铅笔往桌上一丢,转身走了。


    钱康安盯着那几行演算,嘴唇抿得紧紧的。


    *


    另一边,钱家的两个儿媳妇也正聚在一起说话。


    虽然钱家人没有住在一起,但两个妯娌还是会时不时来婆婆这儿坐坐,表表孝心。


    大儿媳王氏一边给自家丈夫磨破的棉服上绣补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的营房瞟,那正是钱康安和钱康平的营房,这俩兄弟因为也满十岁了,被分到了一间单独的营房。钱康安关在屋里做了一下午的数学题,她心疼得不行。


    “你说这新学堂也真是的,考什么数学?”王氏低声跟旁边的妯娌抱怨,“咱们康安在荻阳城的时候文章写得多好,先生都说他以后能考秀才的。到了这边,倒好,天天跟那些数目字较劲。”


    二儿媳李氏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忍不住高兴。她儿子康平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整天被人拿来跟康安比,每次比完都是“康安好,康平也算机灵”,现在可算是翻身了。


    “嫂子也别太急了,”李氏柔声安慰道,语气有些微妙,“康安底子好,慢慢就赶上来了。康平也就是从小跟着他爷爷在酒楼里泡着,算盘打得多,这才侥幸学得快些。”


    这话虽然是在自谦,但总归带上了几分得意。


    王氏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但人家说得也没问题,她也不好回什么,只能心里哼哼一声,把手里的衣裳攥得更用力了些。


    这时候钱贵从外头回来了。


    “康安和康平呢?”


    “在屋里做数学题呢。”王氏赶紧答话,“做了一下午了,中间就出来喝了口水。”


    钱贵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坐不住:“我去看看。”


    这时,钱康平已经从屋内出来了,神采飞扬。钱贵问为何哥哥还在做作业,你却出来了?钱康平还是小孩子心性,自然忍不住嘚瑟一番,把刚才的事情在长辈面前又说了一遍:


    “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出来玩一玩,我们老师说了要劳逸结合,不能一直呆坐着。”


    钱贵拿到了那道数学题,看了之后眉头皱了起来:“倒是挺难你小子自己算出来了?”


    钱康平得意点头:“自然。我和哥哥讲了,哥哥还没怎么听懂呢。”


    王氏心中不虞,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爹,您说这新学堂考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康安文章写得好,以后不管是考科举还是当文书,那不都是凭文章说话?这些数目字算来算去的,难道还能算出花来?”


    李氏没说话,但她看了王氏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大儿子钱福正好也从外头走进来,肩膀上搭着毛巾,正好听到媳妇的话,便接了茬:“就是。爹,您看吧,学这些有什么用?将来安置区里要做事的,那不得是认识字、会写文章的人?算术这东西,会算账不就行了?"


    钱贵哼了一声,眼睛一瞪:“目光短浅!”


    他以往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却不会了。当小组长的这段时间以来,钱贵打交道最多的地方就是管委会。好几次去管委会开会的时候,拿到的资料上面都是用数字的形式来呈现的。什么数据、报表、统计分析让人眼花缭乱,但静下心来看却只觉得简洁明了。


    这些都是管委会的干事们做的,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据说都是在外面上过大学的,他们每天要统计工分、核算物资、做各组的报表,光靠会写文章是不管用的。


    钱贵本就是自来熟的人,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大家都说现在的社会,会写文章当然重要,但数学好,理科好的人才会更占优势。


    所以,他听到儿子这样说,十分恼火。


    “你懂什么!现如今的事儿,不能总拿以前的尺子来量。”钱贵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康安文章写得好,是他的本事,不能丢。但数学,你们也得抓紧让他学,学不会就多练,练到会为止。"


    钱福垂下头:“知道了,爹。”


    钱贵又看向钱福和李氏,最后停在了钱康平的身上:“康平,你数学好,但也不能光顾着自己考得好。你们是兄弟,该互相帮衬的就得帮衬。谁也别觉得自己压了谁一头。外头这世道变得快,今天你强,明天他强,一家人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


    钱康平垂下头,把刚才的得意收了起来,讷讷道:“知道了,爷爷。”


    “而且你也不能把写文章的事情给落下,我都问过了,这日后要进学,不管是文还是理,都得要学。所以,你小子也别嘚瑟,知道了吗?”


    钱贵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行了,考试的日期快到了,你们都好好复习。数学也好,语文也罢,都要考好。安置区九千多号人,以后能出头的就那么些。咱们老钱家能不能在新的世道里站稳脚,看你们两个的了。”


    钱康平被撅了一顿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他哥还在埋首计算,讪讪咳了一声:


    “哥,那道题你要是还不会,我给你讲讲。”


    钱康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翻开递了过去:“讲吧。”


    *


    考试日一天比一天近,安置区里到处都有人在复习。食堂里端着碗吃饭的人嘴里念念有词,工地上歇息的间隙有人掏出本子来记生字,就连水房排队打水的时候都能听见有人在背九九乘法表。


    金秀秀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帮李向阳出了扫盲班的考试卷子。


    李向阳教识字课,考试倒不难出——听写生字、组词、填空,无非就是那几样。可他把卷子拿给金秀秀看的时候,金秀秀给他挑出了好几个粗心大意而出错的地方。


    李向阳讪讪地把卷子改了。他发现金秀秀眼睛是真的尖。那些他天天在课堂上讲的、在黑板上写的,自己从来没留意过的小毛病,她全给揪出来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清清楚楚。


    “我这不是没注意嘛”他挠了挠头,为自己挽尊。


    自己一个老师,居然被课代表揪出了错误,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金秀秀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知道你们这段时间都很忙,所以要不你把这东西给我,我来给你改。不过,这东西我不太会用”


    她说的是电脑,她觊觎此物已久,平时不好意思开口,此时正好下手。


    “嗐,这有什么难的?”李向阳果然一口应承下来,“我教你!那卷子的事情可就要麻烦你了。”


    “好说,好说。”金秀秀笑眯眯的。


    出完卷子,金秀秀又在管委会那边领了一项新的差事。


    “相亲大会?”她看着齐红霞递给她的文件章程。


    “对。”齐红霞一边说一边翻着自己的工作笔记,“现在还没具体下发通知,我想着先挑你们几个组来帮我摸摸底,看看都有谁愿意参加。不用现在就定,先统计个大概的人数,男女分开。”


    她们想要先看看大家的反馈和意愿。


    金秀秀倒是觉得相亲大会这个事情还挺有意思的:“没问题。我们组里面其实也有一些这样的言论,想要娶妻和再嫁的,等我再去详细问问。”


    回到组里,金秀秀把消息托几个婶子散了开去。不到半天工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先来的是几个男人。


    第一个是组里一个姓陈的木匠,三十出头,媳妇儿在围城的时候没了。他进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站在金秀秀面前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金组长,真的有那什么相亲大会吗?那,那个,那个我,我想报个名。”


    金秀秀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笑着拿出表格,给他填上了姓名年龄。


    “别不好意思,这是好事。”她一边写一边安抚他,“具体的流程还没出,举办的话我通知你,到了那天大大方方地去,把自己收拾利索了,跟人家好好说话就行。”


    陈木匠连连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报名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几步离开了。


    就这么陆陆续续的,一下午来了四五个男的,金秀秀一一登记了,心里却想男的倒是来得快,女的怎么一个都没有?看来还是要主动去问问。


    马婶子她们也赞成她主动去问:“有几个其实是想去的,不过心里头害羞呢,要是有人推一把或者是带个头,那事情就好办了。”


    根据婶子们提供的情报,金秀秀第一个去找了杨嫂子。


    杨嫂子是寡妇,丈夫在围城的时候饿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在食堂帮厨,手脚勤快,人也爽利,笑起来嗓门又大又亮堂。组里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相亲?”听了金秀秀的来意,她的脸上飞起了两团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板起了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哎呀金组长你说什么呢,我都有孩子了,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有孩子怎么了?”金秀秀说,“嫂子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再说了,相亲大会只是让你去接触一下人,认识认识,看对眼了再说嘛。”


    她接受起现代这一套感情观念和流程来倒是接受得很快。


    杨嫂子都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到时候组里的人该笑话我了。”


    金秀秀一本正经:“那怎么会?要是有人说闲话,让他们笑话管委会去!这可是管委会组织的。杨嫂子,要是你真有这个意思,这个做法反倒可以认识更多的人,到时候选择性也多,咱们不要错过这次机会。可要是你不愿意呢,我就替你回绝了,你也不用担心后面会不会有什么不利影响。”


    杨嫂子的手在搪瓷碗上搓了又搓,碗里的汤都快凉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往地上看,又往巷子两边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她们,这才小声开了口。


    “那要不我就报一个?”


    金秀秀露出笑容:“那行,我给你报上。”


    “金组长,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既然金秀秀都推心置腹了,杨嫂子也交了心,有些怅然,“我是嫁过人的,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我这好不容易一个人清静了几个月”


    她以前的男人还算是温和,两人平平淡淡过,称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坏到哪儿去。


    杨嫂子顿了顿,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对,一个人确实挺难的。”


    金秀秀看着杨嫂子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现在露出了一点疲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嫂子的肩膀。


    “嫂子,这回你自己挑,你看谁顺眼再跟谁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就拉倒,说得到一块去再往下走。慢慢来,不急。”


    杨嫂子抬起头:“真真能这样?”


    “当然能。这里是新社会,没人能逼你。”金秀秀说,“再说了,你现在有工分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你又不指着男的吃饭,那你怕什么?你挑人家,不是人家挑你。”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杨嫂子心里最要紧的地方。她的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一些。


    杨嫂子内心是想要再嫁人的,但是也有妇人坚决不愿意再嫁。田红花就遇上了这样一位,她叫冯秀芝,今年三十四岁,丈夫在围城的时候生了场病没挺过去,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周正,又勤快,在工地组扛水泥袋子都不比男人差。


    田红花去找冯秀芝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衣裳。


    “田组长,你也知道我这条件不好。带着个拖油瓶,又不好看。”她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怨自艾,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谁会找我这样的?”


    “谁说的?”田红花一挥手,“你那么踏实能干,到时候你干活,他也干活,日子肯定比一个人强。”


    冯秀芝摇了摇头。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衣裳从搓衣板上拎起来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拧得很用力,像是在拧的不是衣裳,是别的什么东西。


    “组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我不识好歹。”她把拧干的衣裳搭在旁边,又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新的,继续说,“可说实话,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活干,能攒工分,能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现在我天天吃肉,米饭管饱,晚上睡觉被子里是暖和的。我为啥要再找个人?”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分。


    “再说,嫁了人就得伺候人,给他洗衣裳,给他做饭,还得看他脸色。以前伺候那个死鬼伺候了十几年,什么没伺候过的?给他端洗脚水,给他热饭,也没换来几个好脸。”


    她干嘛还要再去过这样的生活?


    田红花被她说得沉默了。


    冯秀芝说得没错。以前在荻阳城,女人嫁了人就得伺候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们这些女人有了自己的工分,有了自己的营房,能自己养活自己。那嫁给一个男人图什么?图多洗一件衣裳?图多做一个人的饭?还是图多看一张臭脸?


    “秀芝,你说得也对。”田红花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你现在一个人确实过得挺好。那你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再随时跟我说。”


    冯秀芝抬起头看着田红花,笑了一下,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好看的弧度:“谢谢组长。”


    田红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走,又转过身来,看着冯秀芝把一件洗好的衣裳拧得又干又匀,搭在臂弯里,整个人在夕阳余晖里站得笔直。


    不需要去相亲。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坦。


    世间人都是不同想法,有人不愿意去,但也有人特别想去。田红花刚离开水房走到巷子口,就被自家组里的马二狗给堵住了。


    “组长!这样的好事情,你怎么不叫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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