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还没醒,还在睡。”庄梦白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温柔,“但医生说,会好的。”


    菱娘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哭,只是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憋回去,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谢谢恩人。”


    庄梦白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叫恩人了。”她说,“叫姐姐就行。”


    菱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营地里的灯光,亮得惊人。


    “姐姐姐。”她叫得很轻,像是怕把这俩字碰碎了。


    庄梦白应了一声,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缝隙里透出灯光,还有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


    “你娘会醒的。”她说,“你这时候可不能倒下,到时候,你还得照顾她呢。吃东西了吗?”


    菱娘使劲点了点头:“吃了,有一位仙子”


    “姐姐。”庄梦白纠正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有一位姐姐给我端来了一碗粥,她说我现在还只能吃一点这样的好克化的东西。”


    那碗粥可真好吃啊,里面还有肉粒碎碎,还有一块块黑灰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入口稍微抿一抿就化了,极为鲜美。菱娘就是在还没被围城前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粥,如果不是不好意思要又记着护士的话,菱娘真的很想要再来上两三碗。


    两人说话间,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庄梦白侧身望去看到有担架抬来了几波伤兵,似乎还有其他人。


    “军帐那边发生了冲突,有几个古代的士兵受了伤。”收到消息赶过去的一个护士匆匆告诉她,“还有就是有几个城里的百姓前来求援,有一个还是新生儿。”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对菱娘笑眯眯说:“你可是立了大功。你看,如果不是有了你这个例子,这些人怕是不敢走出家门。”


    她能想象出当菱娘走出家门的时候,整条巷子里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


    菱娘不好意思笑了笑。


    庄梦白还想说什么,却眼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四!”


    苏四看到是她,眼睛一亮:“庄队长!”


    因为帮助了吴文书和李向阳,苏四这个原本守着城门的无名小卒也进入到了参谋们的视线里。正巧又有了几位城中百姓得了急病前来求医,他们便让熟悉情况和便于沟通的苏四跟着。


    就这样,苏四猛然间忙了起来。


    庄梦白听了后也为他高兴,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干。”


    苏四连连点头:“您放心。”


    他不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司令部的营帐内,人声比前几日更嘈杂了。


    战术桌周围又添了几把椅子,坐满了从后方赶来的各部门负责人。桌上的全息投影已经换成了荻阳城的整体规划图,密密麻麻的色块标注着消杀区域、研究区域和待拆除的危险建筑。


    周文渊坐在最后,有些手足无措但又十分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坐在他身后更忐忑的是牛守备,以及原本周文渊手下的县丞县尉和金师爷——这三人是被他向参谋部紧急要过来的。原本的县衙班子在此地终于重聚了。


    作为一个决定荻阳县百姓去向的会议,他们便是荻阳县的参会代表。当然,只有旁听权,没有决定权。


    金师爷和县丞县尉一开始还低着头,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人从家里直接请过来的,不,说是“请”,其实更接近于“传唤”。两个穿着怪衣裳的年轻人敲开门,说周县令要见他们,然后就这么一路把他们带到了这片到处都是铁鸟和怪物的营地。


    几人吓死了,一路上腿都是软的。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要被那些天人拉去处斩。就这样,恍恍惚惚见到了周文渊,看到他安然无恙,这才安下心来。


    至于什么穿越到了一千八百年后之类的事情,在过来时看到了这一系列新奇事物后,似乎也就变得很顺理成章了,很是能接受了。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啊。


    几人在发现后人们对他们的确是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开始从帐篷、计算机、灯等这些东西上勉为其难分出了一些心神,开始听自己将会被安置在哪里。


    安置好啊!


    只有不面对杀人如麻的叛军,只要有吃的,安置在哪儿都行!


    帐篷里的另外一方正在落实一项一项细则。


    “我们需要更大的营地来安置这些城里的百姓。”民政口赶来的干事严肃说道,“县城里初步统计九千多人,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最多能容纳三千。而且这不是三五天的事。消杀、研究、重建,周期至少按月算。这些百姓要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干净水喝,有基本的医疗和卫生保障。”


    另外一位科研组的专家提出意见:“按月算不太可行,如果是要好好进行研究,那便是按年算。”


    王教授也急:“城里那些建筑、器物、文献,可都是无价之宝。消杀完成之后,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进去做抢救性记录和保护。现在每多等一天,可能就有东西在损毁。”


    民政口干事一摊手,看向陈司令:“那这个营帐更要符合中长期规划才行。”


    谁都知道,那座城就算消杀完了,能不能回去、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之后怎么生活,都是未知数。


    周文渊听得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诸位,城里的百姓以后不能再回去了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参谋转过头来,仔细解释:“周县令,消杀和研究的过程不会短,我们还得搞清楚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再有就是,巴南天坑本身也不是适合住人的地方。”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城里的百姓要离开自己的家,搬出来里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心里总觉得不安。那座城,是如今他们唯一的倚仗了。


    他想说,这个时间能不能快一点,好让他的百姓早一点回家?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太没道理。人家是在帮你,你还要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周文渊侧过头,看见金师爷正朝他使眼色。金师爷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扯着他的袖口,微微摇头。


    周文渊沉默了一瞬,慢慢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那位参谋见他理解了,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开会。


    金师爷松开手,重新坐正。他的目光在中间那张放着不少他从未见过的舆图的桌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偷偷地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几件事。


    这些仙人,哦,后人们——不管男女,说话的时候都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倒不是挑衅,也称不上无礼,他们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并无尊卑之分,像在看一个平等的人。那个姓陈的司令大概就相当于大齐王朝的大将军,但在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认真听,但却不会一味点头,有人会皱眉,有人会插话,有人会指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说出不同意见。而那司令听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再议。”


    还有就是那些女人。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帐篷里几个女性专家身上,还有一个正在地图上比划的女参谋,几个坐在后方,低头写着什么的女文书。她们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听得很认真,和听男人说话没什么两样。


    金师爷活了大半辈子,他当然见过女人抛头露面,那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平时要下地干活,也要在街上卖点针头线脑糊口。他也见过女人管事,那是家里男人死绝了,孤儿寡母硬撑着。可他从来没见过,女人能和男人坐在一起,正正经经地商量这样一件大事情,而且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世界,女人也能当官了?


    他想起自家那个泼辣的女儿。


    金师爷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观察。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这些人,好像都识字!


    那些参谋手里拿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他们看的时候很快,扫一眼就知道写了什么,偶尔有人拿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也是又快又准。那个坐角落里写东西的女文书,手边的纸堆了厚厚一摞,她一张一张的翻,一张一张的写,头都不抬。


    金师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发现那些纸上印的字,和他熟悉的写法有些不同,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这满帐篷的人,少说也有好几十个,不论老幼男女,个个都能读能写。放在他们那个年代,这得有多惊人?


    金师爷想着想着,竟然有些恍惚起来,心中有无数个问题呼啸而过。他一个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竖起耳朵,把那些他听得懂、听不懂的话,一句一句地往脑子里装。


    这会儿,各方的压力已经给到了陈司令身上,他不慌不忙:“物资现在如何了?”


    后勤组的参谋在旁边快速记录,头也不抬:“物资已经在路上了。明天能到一批帐篷和行军床,但食物供应需要地方配合,光靠我们自己的储备撑不了太久。”


    一万多人的吃喝短时间内不难解决,但长期却是件大事。


    “粮食问题我和后方沟通了。”陈司令开口,“先从周边市县调拨,同时申请启动应急储备。”


    所有和之相关的人都在纷纷做着记录。


    “出于保密的考虑,临时营地也只能选择在附近。我会抽调一个工兵营来这里,对外的名义是抢险救灾预演。大概半夜就会到。营地会在三天内建起来。


    “对了,在座的诸位,这个项目被视为绝密级,要辛苦你们留在这里,短时间之内不能与外界联系。待会儿会请大家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无论是未知的生化威胁,还是穿越本身蕴含的机遇,这些都是需要保密的。


    所有人纷纷响应:


    “没问题。”


    “是!”


    能够参与这样的项目可是毕生难求的机遇,谁会在意这个呢?


    陈司令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把现在需要的人手和设备以及其他支援都一项一项报上来,我们来逐一解决。”


    医疗组立刻举起了手:


    “医疗这边压力也大。光是在之前冲突里受伤的就有二十多号,上门观察到的重症初步统计有五百多号,至于轻症和营养不良更是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病症。我们的野战医院已经满负荷运转了。需要增派医疗队,至少再来五支,还要配套的药械和检验设备。”


    “我们这边也需要支援”


    大家有条不紊地开始提自己的需求


    距离营地十几公里外,山脚下的一间农家民宿里,赵磊正趴在窗台上,举着望远镜往天坑的方向看。


    他就是第一个拍到天坑照片发到网上的人。正当他兴奋得不得了的时候,就发现那帖子瞬间被删了,账号被警告了。


    但赵磊没走。


    赵磊本身的主业就是做自媒体的,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大新闻,这可是天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转身就在山脚下找了间农家民宿住下来,这两天都拿着相机和望远镜,蹲守在这片山坳里,想看看这里到底是搞啥明堂。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劲了。


    先是公路上出现的军车。一辆,两辆,然后是卡车、越野车,形成了络绎不绝的车队,还有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涂着迷彩的大家伙,一辆接一辆地往山里去。到了晚上,山那边的天空亮得不对劲,白惨惨的光,像是有人在山里点了无数盏大灯。


    赵磊更加兴奋了。


    这绝对是大事!


    赵磊手心冒汗,拍了几张军车驶过的照片,又对着山那边亮着的天空拍了几张,然后缩回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再发篇帖子试试。这次写隐晦点,总没关系的吧?


    就在他要点击发送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赵磊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警察。开门。”


    他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但不凶。年纪大些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窗户和窗台上的望远镜,问:“赵磊?”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神,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可不像是他平时打过交道的民警。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亮着的天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拿件外套。”


    农家民宿的老板看到他们,连忙向警察撇清关系:“警察同志,我们可不知道他是罪犯,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让他住这儿。”


    赵磊很是郁闷地翻了个白眼,谁是罪犯了?


    好在找到他的警察人还不错,替他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罪犯,我们找到他就是想要说清楚一些情况。”


    “这样啊。”老板将信将疑扫视了一下赵磊,然后又凑过去问:“警察同志,这天坑里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这路都被封起来了?”


    他也不是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这个农家民宿就是靠着做去天坑探险的驴友生意才能开起来。可这几天,去天坑的几条路都被封了起来,还设上了岗哨,这可太愁人了。


    那警察瞥了他一眼:“不该你打听的别打听。对了,你的房子会被征用,做好准备。”


    民宿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没问题,没问题!”


    别说征用了,能不能直接拆迁?


    指挥部。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项项指令从这顶帐篷里发出去:增调医疗队、扩建营地、调拨物资、成立临时民政管理组、制定消杀方案


    到最后,每个人都领了一堆任务,匆匆离去。


    周文渊、牛守备、县丞县尉和金师爷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灯亮着,把整片区域照得通明,远处,还能看见荻阳城的轮廓,沉默地伏在黑暗中。


    牛守备晕晕乎乎地走出帐篷,被冷风一吹,脑子更迷糊了。


    他只想赶紧回自己那间小屋子,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想。那些什么“消杀”“物资调配”“中长期规划”,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安营扎寨还要考虑这么多事。


    但其他人没打算让他走。


    县尉赵德禄第一个凑到周文渊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您说,这些人,到底打算把咱们怎么办?”


    周文渊皱起眉:“适才不是都已经说清楚了吗?咱们只需配合行事便可。”


    孙县丞轻咳一声,他们这位大人是个好人,但有时候难免愣了一些:“大人,赵县尉的意思是,这听上去,以后连县城恐怕都没有了,那咱们几人,那这县城,还归咱们管吗?”


    他说这个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金师爷走在最后面,扯了扯嘴角。


    他们刚刚被接过来军营的时候,等周文渊时吃了些东西,十分丰盛且美味,大家皆大快朵颐。现在可好,饥饿问题才解决,这心思便也多了,脑瓜子立刻开始转起来了。


    周文渊停下脚步,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官也不知道。”


    赵县尉和孙县丞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县令大人能知道得多一些呢。孙县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过,”周文渊接着说,“依我看,这些人对咱们是抱有极大善意的。所以,日后之事,”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牛守备忽然嘿嘿笑起来:“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在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前朝余孽’!他们能如此对待,已经是不错的了。如今在人家地盘上,可不能指望太多。”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脸都僵了僵。


    金师爷在心中暗笑,牛守备话糙理不糙,这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在场的人对于大齐王朝不复存在的事倒是接受很快,也没有什么悲痛。在他们的人生中,这王朝换来换去,可太常见了。


    牛守备继续笑,颇有些幸灾乐祸,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当然了,真正的前朝余孽在那儿呢!”


    在场之人脸色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周文渊轻咳了一声:“守备,还需谨言慎行。”


    金师爷为免场面尴尬,连忙转移问题:“诸位大人,在下倒是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几个人都看向他。


    金师爷抚须一笑,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整整齐齐的帐篷,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亮着灯的车辆和忙碌的人影:“这片营地,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搭起来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金师爷继续说:“荻阳县里九千多人,他们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摸清了底细,谁家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什么病,住在哪条巷子,比咱们县衙的户籍册子还细。还有那些粮食、药品、帐篷、被褥,一车一车地往这儿拉,到现在也没见断过。”


    “在下的意思是,诸位想想,如果相同的事情换到咱们那会儿,要做到这些,得是多大的家底?得是多周密的谋划?得是多少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干成的事?”


    牛守备大大咧咧:“这营地,没个月把功夫建不起来。至于粮秣,嘿嘿,还粮秣”


    看到一群羊,不管肥不肥吧,肯定是先抢了再说。不说其他,人口本身就是一项极为重要的资源。


    没人接话。


    半晌,周文渊才轻轻说:“后世之王朝,必然是无法繁盛,有泱泱大国之气象,才能如此。”


    金师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人,您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提过皇帝。”金师爷的声音很轻,也很冷,“没提过朝廷,没提过什么王爷、将军、丞相。他们好像并无尊卑观念。”


    周文渊微微一怔。


    他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注意到了这些事。但他一直在想那些更急迫的问题,没来得及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金师爷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在下斗胆猜一猜”


    他看向几个人,意味深长:“这个后世,怕是没有皇帝了。”


    第22章


    赵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皇帝?那谁管?”


    孙县丞也同样面带惊色:“师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师爷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二位,咱们以往在县衙议事,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啊一声,一时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金师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们以往议事,不管说什么,开头总要提一句圣恩浩荡,或者总得加一句托陛下洪福。是也不是?”


    孙县丞点了点头:“这本是臣子该有之义。”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话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过脑子,像呼吸一样自然。有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得站起来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上一躬。


    说完之后,他倏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喃喃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如此!”


    赵县尉是武夫,脑子转得慢,还有些糊涂:“什么如此如此?如此哪般?”


    金师爷,“县尉,您适才在帐篷里坐了一晚上,听到过半个这样的字眼吗?”


    赵县尉张了张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没听到任何人提过“圣上”“陛下”“朝廷”,也没人说过什么“皇恩浩荡”“天威难测”之类的字眼。


    那些人说话,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似乎不会表忠心,也不会叩头谢恩。


    孙县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师爷多虑了吧?这些后人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说话方式与咱们不同,也属正常。单凭这个就说没有皇帝,未免”


    金师爷:“未免牵强?”金师爷替他说完了。


    孙县丞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师爷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是有些牵强。不过,孙县丞,你心里头当真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县丞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金师爷说的恐怕是真的。他在帐篷里坐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下属敢当面反驳上司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活了半辈子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周文渊打圆场:“两位何必争执?若是之前我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自己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被那些新奇的东西晃了眼,又被那些听不懂的词绕晕了头,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没想起来问。哪怕问一句“如今皇帝是谁”,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牛守备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皇帝咋的,没皇帝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管那么多干嘛,能吃饱饭不就行了?”


    赵县尉瞪了他一眼:“守备大人这话说的,没有皇帝,那天下谁管?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发号施令?”


    牛守备:“我看那些人管得挺好的。”


    赵县尉被他给噎住了。


    好像也是啊!


    金师爷忽然笑了:“守备大人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金师爷不紧不慢:“诸位想想,今天在帐篷里,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那几位管粮食的,只管粮食。管医药的,只管医药。管帐篷的,只管帐篷。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出了岔子,有人出来协调。协调完了,继续各干各的。


    “谁说了算?谁都能说两句。最后呈给陈司令拍板。他拍了板,底下就去执行,各位可曾看到推诿,可曾看到扯皮,可曾看到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大人们再想想咱们以往在县衙里办事是什么光景?”


    一件事,从上头传下来,先得琢磨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是真心要办还是走个过场,办好了有没有赏,办砸了有没有罚?琢磨完了这些,再往下传。传到下面,下面的人也得琢磨,这差事是肥是瘦,得罪不得罪人,值不值得卖力?


    很多事情,往往是等琢磨完了,黄花菜也就凉了。


    县丞和县尉的脸色默然。他们都是多年的小官僚了,金师爷说的这些,可太熟悉了。今晚上见识的那种默契与运转起来的效率,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金师爷:“这个世界,就算是没有皇帝和朝廷,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办法。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有深意:“恐怕,他们的办法,比咱们的好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赵县尉和孙县丞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忧愁。


    牛守备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本来就不太想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天人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没打他,没骂他,没要他的命。这就够了。至于有没有皇帝,谁管天下,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这个粗人没关系。


    “得了得了,讨论来讨论去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回去睡一觉。”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有活干呢。”


    赵县尉和孙县丞恍恍惚惚中也告辞离去,这边给他们都安排了帐篷。一个低着头,一个皱着眉,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显然,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晚听到的这些东西。


    金师爷没有走。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灯光里,慢慢转过身,对周文渊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文渊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远了些。


    旁边持枪守卫的卫兵投来了视线,但并未阻止。


    金师爷站定开口:“大人,若是赵县尉和孙县丞,或者是其他人来寻您让您办事,这种关头,您可千万别答应。”


    周文渊有些意外:“金叔的意思是?”


    “您看看赵县尉和孙县丞,如今还未到安稳时刻,便已经惦记着自己心里头的那些小九九了。”金师爷说,“县城里如他们一般想的,肯定也大有人在。这些后人,”金师爷说了后觉得别扭,又换了一个词,“这些当地人将您请来,却将周王软禁在府中,恐怕也是探听到了您在这次围城中的所作所为,觉得可以信任。”


    周文渊连忙拱手:“这要多赖金叔帮我。”


    金师爷摆摆手:“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义。总之,大人,围城这几个月,您做的那些事,百姓看在眼里,那些人愿意让您坐在那个帐篷里,愿意听您说话,这就是态度。如今,您便是荻阳县的主心骨。这是个机会,咱们荻阳县九千多人,要在这边活下去,要安顿下来,要找到新的活法,便要守这边的规矩。”


    周文渊:“这是自然。”


    “但有些人怕是不清醒,或许还想着还能回到从前,还想用以前的那套规矩。大人,您切记切记,不要搅入到一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去,也不要和一些不必要的人来往。”


    他侍奉的这位主官人好,心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有点软,这让金师爷有点担心。


    周文渊郑重应下:“放心吧,金叔,我明白轻重,必将谨言慎行。”


    夜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营帐的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荻阳城,灯早就灭了,只有营地这边的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金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周文渊忽然说,也有些迷茫,“你觉得,他们真的没有皇帝吗?那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金师爷叹了口气,他心中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巨震呢?他们读圣贤书的,学的就是忠君爱国。君是纲,是骨,是撑起这天下的梁柱。如今,没有了皇帝,那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吗?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涩意说:“有没有皇帝我不知道。但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规矩,好像是每个人都得干活,每个人都得守规矩。反正,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如我之前所说,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更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渊,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大人,既然已来到此地无法转圜,那不如咱们就好好看一下,这里的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这里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活法吧!”


    周文渊看着远处的黑暗,被金师爷的语气感染,心中莫名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小火焰将刚才的迷惘和焦灼驱散。


    他决定先不想了:“走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师爷,徐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金师爷肃然:“大人,您忘记在下刚才说什么了?不管是王府也好,徐家也罢,还是其他什么人到您面前说了什么或是请求了什么,一律回‘不知’即可。现在,他们徐家想要掀起什么风浪,怕是不行了。”


    周文渊讪笑一声:“本官知晓了,会谨记的。”


    徐家。


    荻阳徐氏的祖宅原本在城外,兵灾一起,见势不妙,整个家族大半人便撤入了荻阳城内。这些时日以来,几房人挤在一处住着,虽有些局促,但比起外面那些棚户区的百姓,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此刻,徐家正堂里灯火昏暗,几房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外头到底什么情况?”二房的徐礼压着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都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那些守在门口的人,油盐不进,给银子不要,递话不理,跟木头人似的。”


    三房的徐义接口,语气更焦躁:“最要紧的是联系不上大哥。他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人把王府封了,谁都不让进出,咱们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王府那边且不说,还有徐家门口也是。


    徐礼:“那些天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咱们家也登了。他们问什么,咱们答什么,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行了。”坐在上首的徐家族长徐远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威严:“吵能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礼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大伯,不是我们吵。实在是这心里没底啊。那些人到底是哪路人马?朝廷的?叛军的?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来的?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干等着,等来的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徐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不管是哪路人马,有一条是肯定的,他们不是咱们能对抗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慌。


    徐义忽然压低声音:“大哥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受牵连。听说周王已经被软禁了,王府里的人都被看管起来。大哥他”


    “别乱猜。”徐远打断他,“伯广在王府当差多年,见多识广,知道怎么应付。倒是咱们自己家里,有些事得理理清楚。”


    徐长史,名徐仁,字伯广。


    徐远看向四房的徐德,那是他亲儿子。


    “昨日那些人上门登记人口,咱们家是怎么报的?”


    徐德露出一个笑容:“爹,您放心,我就报了咱们嫡支四房连带一些近支的亲戚。总共报了一百二十八口。”


    徐远点了点头。


    徐义皱了皱眉:“没报全?”


    他当然清楚徐家不止这么多人,算上仆役和当时从外面带进来的佃户、护院和部曲,整个徐家总共得有四百多人。


    “没报。”徐德说,“那些隐户跟了咱们徐家几十年,户籍上早就没了名字。官府查过几回,都没查出来。这回那些天人虽说是挨家挨户查,但他们初来乍到,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咱们报多少,就是多少。还有跟着咱们的部曲,那肯定不能把底细给透露出去。”


    徐礼也赞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还是大伯想得周到。这可是咱们徐家的根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交出去。”


    徐远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在意。


    徐义胆子小,忍不住问:“可那些人要是再查呢?他们可不是以前的官府,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他们手里那些东西”


    “所以才要瞒。”徐远放下茶碗,声音带着几分威势,“这地方咱们初来乍到,不能就这么简单把底牌给亮出来。等过些日子,他们忙起来了,谁还记得这些?这事儿,只要咱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


    徐家不缺粮,人口在之前对别人家是负累,对他们家而言却是乱世的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你们都记住了,咱们徐家报上去的,就是一百二十八口。多一个都没有。这些人是咱们徐家东山再起的资本。不管外头怎么变,有这些人在,徐家就垮不了。”


    徐家以往有着对付朝廷的丰富经验。按照他们的经验来说,上头来查人口,无非是为了以后多收税或者是摸清对方的底细,这个本质不管换到哪儿都是一样的。他们可不能上了这个当。


    能瞒的就得瞒着。


    几个人纷纷点头。


    堂屋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几个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猜测那些天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周王府里情况如何、以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远听了一阵,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回去看好自己房里的人,别惹事。外头的事,等伯广回来了再说。”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


    减少了围城的压力,加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并未发生什么恐怖事件,他们的焦虑便也逐渐散去。这些徐家的男人们理所当然地相信,即便换了一个地方,甚至是换了一个太阳又如何?只要他们徐家的人齐心,便也能在这世间趟出一条活路,继续徐家百年望族的地位!


    到时候,总能和那些天下赫赫有名的几大世家掰掰手腕


    “徐家,是荻阳县的望族。”苏四对庄梦白说。


    菱娘也点点头,小声说:“爹和娘以前告诉过我,荻阳徐氏,就算是在州城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庄梦白点了点头。


    她睡了四五个小时,醒过来后就被叫到了医疗营帐这边。因她和苏四以及菱娘都比较熟悉,这几人对她也很信任,所以上头让她再来仔细了解一些城中的情况,其中主要就是关于徐氏。


    苏四也一直留在这里,作为前来求医的百姓以及“仙人”们之间的沟通员。


    苏四说:“若是论身份,城中最显赫的自然是周王,但周王是外来的,受封来荻阳才十几年。徐家不一样,徐家在荻阳已经经营了百余年,根深叶茂,枝枝蔓蔓到处都是。”


    “城里的铺子,少说有三成是徐家的。城外的好地,也有一半姓徐。徐家的人在各处当差,县衙里有,王府里有,连州城那边也有。”


    庄梦白听着,没有插话。她注意到苏四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这孩子说话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可这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愤恨。


    菱娘在旁边小声补充:“我爹说过,徐家的人惹不得。惹了徐家,在荻阳就待不下去了。”


    苏四:“周王的侧妃便出自徐家。”


    于是,庄梦白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被王强林从周王府里救下来的小内侍三喜正缩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惶惶神色。或许是从小受到的训练使然,他连坐椅子都小心翼翼,只敢稍微挨着一点边坐。


    庄梦白轻声问他:“三喜,你知道什么?”


    三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徐侧妃是徐长史的侄女,在王府十分受宠在王府里,徐长史说话比王爷还管用。王爷信他,什么事都听他的。那些来王府办事的人,明面上是找王爷,实际上都要先去徐长史那里走一趟。不给徐长史送礼,王爷那边就别想见到。”


    庄梦白问:“彭神棍的事,徐长史知道吗?”


    三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徐长史一开始瞧不上他,觉得是个江湖骗子。后来城被围了,王爷急了,徐长史才把彭神棍推出来。”


    庄梦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向苏四,发现苏四的脸色不太好。


    “苏四,”她心中浮起一个猜测,索性直接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和王府或者徐家有过节?”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语气黯然又带着恨意:“我爹。我爹的死,便和徐家有关。”


    围城之前,苏四家中也算是过得不错。苏父在城中开了一家铺子,做糕点的,虽然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能养家糊口。后来,徐家的一位旁支看中了这个铺子,想要低价买过来。苏父自然不愿意,于是徐家那位旁支想了个法子,说是有人买了那铺子里的糕点吃出了问题,还差点出了人命。


    “当时荻阳县的县令还不是周大人,那狗官和徐家沆瀣一气,将我爹下了狱。”苏四的眼神中浮现出深刻的痛苦。


    他爹当然知道是徐家搞的鬼,于是也心生怯意,他屈服了,用一个极贱的价格把铺子卖了出去,基本等于白送。从狱中出来后,苏父便郁郁寡欢,加上在狱中受了一些刑罚和惊吓,很快就过世了。


    苏四情绪低沉:“后来,我娘也生了病,但那时家中已经不剩下什么钱,也吃不起药,前几年就过世了。”


    从此,他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相依为命。也多亏父亲做生意时一些故旧的扶持,他去做了货郎,走街串巷,也算是勉强能养活弟弟妹妹。之前的钱家,便是他家的故旧。


    后来,打仗了,围城了,货郎没法做了,他便想办法进了城防军,就这样活了下来。


    庄梦白听得有些唏嘘,菱娘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苏四抬起头眨了眨眼,没有再说下去。


    庄梦白看着苏四那张年轻的、瘦削的脸,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会那么信任他们。或许不是因为那些压缩饼干,也不是因为那些会飞的铁鸟,而因为他们当时选择了惩治彭神棍,救下那些小孩。


    她站起身,走到苏四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你放心,后面的事,会有人处理。”


    他们现在在这里所说的一切,都被监控如实传达到了指挥部,所有人都看着呢。一些被埋藏起来的冤屈和仇恨,在新的太阳底下会被重新翻出来,不晒一晒,不处理明白,荻阳城再消杀多少次也不会干净。


    苏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点了点头,用力抿着嘴,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这时,有人在营帐门口喊:“有人在吗?”


    庄梦白连忙应声,一个大约三十多岁全副武装的护士走了进来,环视了一眼室内,然后麻利点名:“可算找到了,就是你们三个,赶紧和我去洗澡剪头发。”


    苏四、菱娘和三喜懵懵的对视了一眼,满脸的迷茫,异口同声:


    “洗澡?!”


    “剪头发?!”


    第23章


    看到三人一脸迷茫,护士挑了挑眉,眼睛里流露出笑意:“对,要洗澡和剪头发。”


    昨日医疗组定下的流程,所有迁出城的居民都需要先经过自动喷雾消杀通道,然后再洗澡和剪头发才能进入到自己的新营帐内。


    她见三个人还愣着,便多解释了几句:“你们从城里出来,身上难免带着脏东西,这些东西很容易让人生病的。这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他们这一批因为特殊情况先出来的人属于紧急情况,昨天还顾不上这些细节,但今天肯定就不能放过了。


    荻阳城被困数月,城内卫生早已崩溃。寻常时日,百姓便没有常洗澡的习惯,富贵人家尚能隔三差五烧水擦身,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洗不上几回。围城之后,不能出去砍柴,柴火得攒着,后来更是成了仅次于粮食的金贵东西,热水洗澡想都别想。城里人从入秋至今,没有一个人洗过一次正经的澡。身上积着汗垢、泥灰、血渍,头发里藏着虱子和尘土,衣裳被汗浸透又捂干,干了又浸透,几个月下来,那股气味估计早已渗进每一根纤维。


    脏污、跳蚤等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则是细菌和病毒,这些更是瘟疫的种子,不洗干净肯定不能让他们带入到新的营地。


    苏四听得似懂非懂。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袖口黑得发亮,领子上的污垢厚得能刮下一层,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菱娘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这件还是昨天护士让人给她换的,比之前那件干净多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好久没洗过了。时间一久,她自己已经闻不到那股味道了,可是昨天进入到这里,在担心之余她也发现了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不染纤尘,大家身上也都是香香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如今听到护士这样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人中唯一好一些的是三喜。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还能隔三差五还能打盆水擦擦身子。


    庄梦白看他们有些窘迫,连忙安抚:“不是嫌弃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如此。”


    护士语气也更软和了:“走吧,热水都烧好了,还有新衣服哦。”


    *


    出了帐篷,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排白色的临时营房前。这是昨天大半夜紧急运送过来的野外淋浴房。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淋浴房正在路上。


    工兵营也已经连夜赶到了,正在勘察场地,很快就可以开始动工。现在的临时营房都是模块式施工,非常快。


    在淋浴房的外面排着几个人,都是昨天晚上从城里前来医疗求助的百姓,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偶然抬头张望一下然后迅速又低了下来。他们身上还穿着从城里带来的旧衣裳,灰扑扑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看见苏四过来,队伍里好几个人都亮了眼睛,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喜悦。


    “苏四郎。”


    “苏四郎,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家娃昨晚就没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老高,他拉着旁边的妇人一起朝苏四点头。


    苏四记得那妇人,昨日她脸上满是惊惧害怕,今日却好多了。


    他问:“娃儿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那妇人不住道,声音里有些惊喜,一说话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要不是有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昨日他们也是在家中想了又想,左思量右思量,这才打定主意要踏出家门来求助。他们家孩子高烧不退,已经两天了,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了仙人的到来。


    两夫妻一合计,对孩子的爱终究胜过了恐惧,心一横便出来求救。


    来了这个陌生到让人害怕的环境后,一切就和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睁眼看,说话也说不利索,一问三不知。还好有苏四在,帮了他们的大忙。


    苏四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传个话,是人家仙人们救的人,跟我没关系。”


    “谢过了,已经谢过了。”那妇人连连说。


    她在病房里不知道跪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迅速被扶了起来。


    “这些仙人,都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可不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挤了过来,“而且还不收诊金,还给咱们送了吃的,这可真是菩萨了!”


    苏四郎认识他,是城中出名的读书人,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童生。


    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家中只是个卖豆腐的,算不上富裕却硬是撑着供他读了书,还考上了童生,成为了那些大族之外的第一人。可惜这位李童生也就止步于童生,之后再无任何好消息传来。最后,被那些出身大家的读书人们嘲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竟然也敢读锦绣文章。


    苏四倒是挺喜欢李童生,他在市集上给大家写信读信的时候,高兴了会教小孩子认几个字。


    昨晚,李童生那卖豆腐的爹在拿到了食物之后,过于喜悦,引发了心痛之症,直接两眼一黑给晕了过去,唬得他赶紧冲出门叫人。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仙人夸赞他反应快及时求医,不然李豆腐就要一命归西了——是的,城中人提到他爹的时候,往往是“城东卖豆腐的李家”,后来,便简略成为了“城东李豆腐他们家”。


    “苏四郎,”李童生搓着手,赔着笑看着苏四,“可不可以和那些仙人们说说,咱不剪头发行不行?”


    另外的人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对呀,苏四郎,那个剪头发,是必须的吗?”


    苏四愣了一下:“是啊,刚才那个护士说了,所有人都得剪。”


    大家对望一眼,脸色都很为难。


    李童生小声嘟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打小就没剪过,怎么能说剪就剪呢?”


    旁人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恳求:“苏四郎,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通融一下?我们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不脏,头发我们好好洗,多洗几遍,行不行?这头发真的不能剪啊。”


    苏四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在荻阳,不管男女,头发都是轻易不剪的。尤其是男子,头发蓄了一辈子,剃了跟犯人有何区别?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才会剃发。


    不过,这边的仙人们似乎都是短发?除了一些女子之外,就没见过有长发的,许多女子也是短发。


    已经成为忠实粉丝的苏四立刻想,或许短发真的有万般的好。


    “恐怕不行。”他摇了摇头,又将刚才护士说的那些话对大家说了一遍。


    李童生有些动摇:“可,只是洗洗不行么?”


    “仙人的话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苏四现在对这些人无比信任,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他劝几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懂。可你想想,你爹还在医疗帐篷里躺着,你们要是不剪,进不去营帐,晚上住哪儿?吃什么?爹谁照顾?”


    李童生愣了一下,脸色更纠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蓄了二十多年的头发,咬了咬牙,但没说话。其他人站在旁边,也低着头,显然还在犹豫。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庄梦白心中一乐,没想到苏四还挺机智,还能想到这个角度,简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她向一边的战士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立刻领命而去。


    没过几分钟,清洁区的入口处忽然响起了喧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让人无法忽略的香味。正在认真听护士讲解为什么要洗澡洗头的荻阳百姓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却是炊事班的战士抬着几口大锅和设备,正往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


    庄梦白拍了拍手,笑眯眯说:“这边的规矩,只有剪了发的人才能领到一份热粥。”


    正好空腹洗澡的话怕低血糖晕倒,剪了发,吃了早饭再去洗澡,刚刚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朝那几口锅看过去。


    热粥!


    庄梦白问炊事员:“今天咱们粥里放了什么料?”


    那炊事员笑呵呵说:“放了瘦肉,还放了一点点青菜,可好吃了。”


    这也是个聪明的,还拿大勺子往大桶里搅了搅。那口大锅开始冒热气,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米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


    所有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加了肉的热粥!


    庄梦白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既然来到了我们这儿,便要遵守这儿的规矩。而之所以定下这样的规矩,自然是有原因,并不是故意为了折辱或者是和你们作对。刚才,医生们也都对你们解释清楚了。


    “我们也不逼你们。你们可以不剪,没人会按着你们。可不剪,就不能进营帐,不能去食堂吃饭,也不能去医疗帐篷看家人。你们自己想想,是家人的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


    有的时候,一味劝着或者是怀柔是没有用的。


    她没有继续说,就让这股勾人的米香继续发散。


    苏四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闪闪亮:“庄队长,我剪!”


    不就是剪头发吗?想必他早死的爹娘肯定不会因此而怪罪他。


    菱娘也怯怯站出来:“还,还有我!”


    有了他们两个带头,其他人原本就已经动摇的防线在食物的诱惑下更是溃不成军,生怕被别人抢先了自己的粥就没有了。于是,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也愿意。”


    不就是头发吗?剪了还能再长出来,可自己若是还不能进些热食,这身子恐怕便就要撑不住了,更别提去照顾家人了。一个个人站了出来后,李童生闻着米粥香味,肚子叫了几声。


    他悲壮地想,那就剪吧!


    *


    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一束束被油脂和脏污黏在一起的头发掉落在地上。接着又响起了推子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吓人。有人露出惊恐神色,脖子缩得老高,但发现那推子只会把头发推掉、并不会伤害到自己之后,便又慢慢放下心来,只是眉头还皱着,一脸肉疼的表情。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七八个短发造型便已经出炉。男的平头,女的不过耳,这是医疗组定下来的标准,也是军中熟悉的样式,利落,清爽,好打理。


    李童生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脑勺,心里很是悲伤。


    他从小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他背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可现在,一剪刀下去,那些头发就躺在地上了。


    苏四倒是高兴得很。他站在旁边,不停地摸自己的短头发,摸了又摸,嘿嘿直笑。


    “苏四郎,你笑甚?”李童生有些看不过眼他的快乐。


    苏四指着不远处一个路过的战士:“你看,我现在的头发和那些仙人们一样短了。”


    一幅十分荣幸的样子。


    李童生无语,但心中的悲伤终究淡了两分。


    菱娘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也开始傻笑。她略微有些不习惯,但确实能感觉到轻快了不少。以前那一头长发,又脏又打结,梳都梳不开,顶在头上沉甸甸的,像顶着一团烂草。现在没了,风一吹,后脖子凉飕飕的,倒也挺舒服。


    其他人剪完,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不停地摸脑袋,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头。也有几个年轻人,剪完之后左看右看,觉得还挺精神,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庄梦白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对炊事班那边喊了一声:“粥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炊事班的战士掀开大锅盖,热腾腾的蒸汽猛地冒出来,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米香、肉香还混合了点胡椒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那几口大锅。


    庄梦白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先喝粥,喝完再去洗澡。空着肚子洗澡容易晕,尤其是你们这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更要注意。”


    可以吃早饭了!他们的眼睛蹭的一下全都亮了起来,神似被饿了好几天的狼,就差闪起绿光。


    炊事班的战士已经开始打粥了,吆喝一声:“排队,不要急,每个人都会有,管够。”


    不锈钢碗,一碗一碗地盛好,摆在案板上。粥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米粒开花,瘦肉切成碎末撒在里面,青菜切成细丝,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这会儿也不犹豫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面看,等着轮到自己。


    苏四排在第一个。他接过粥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低头看着碗里那白花花的稠得化不开的粥,喉咙动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想起家里那两个小的,还在营帐里等着他带吃的回去。他舍不得喝,想把这一碗端回去给他们。


    庄梦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旁边说:“你喝你的,放心,饿不着你弟弟妹妹,大家都会有的,或许今天你就能把他们从城里接出来了。”


    苏四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狂喜:“真的吗?”


    “真的。”庄梦白说,“所有人都要迁出来。”


    他们俩在说话的时候,菱娘也领到了自己的粥。炊事员还给她和三喜找了个小桌子,让这俩孩子坐着喝。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放下。


    “小心烫,慢点喝,把喉咙烫伤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炊事员善意叮嘱。


    热粥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心里想着,等娘醒了,她也要给娘盛一碗这样的粥。


    李童生排在中间。他端着粥碗,站在那儿,想到头发没了,粥有了,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该开心。就端着碗,站在那儿,一口一口的喝粥。粥有些烫,等凉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这片亮堂堂的营地,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短头发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其他人也端着碗,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喝。


    这时候,炊事班的又推来几笼包子:“还有包子,一人一个。”


    那包子看着就暄软,还冒着热气,里面的汁水将包子皮薄的地方都浸透了。庄梦白也有点饿了,拿了一个,一口咬下去,面皮松软得不像话,牙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就陷了进去。紧接着,滚烫的肉汁涌出来,鲜得她眉毛一跳。那馅儿是纯肉的,剁得细却还保留着颗粒感,肥瘦相间,咸香适口,混着葱姜的辛香和酱汁的醇厚,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扎实的肉味。


    啧,炊事员们的手艺可真不错!


    周围的人也已经吃上了。


    李童生端着手里的粥碗,看着那笼包子,眼睛直了。昨日吃白面馒头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像是过年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吃上纯肉馅儿的包子!而且这肉馅儿可真多呀,几乎像是小孩拳头一般,满满当当的,咬一口能流油。


    这时,就听到旁边传来哭嚎声。


    “这是肉啊这真的是肉啊”


    却是一个老汉在边吃边哭,不,或者是嚎更确切一点。而其他人的表现也体面不到哪儿去,大多眼眶红红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粥碗里,和米粥混在一起。


    有几个人又哐的一声,往地上一跪,对着这些给自己肉吃的炊事员们就想要磕头,被对方慌忙拦下。场面一度有些兵荒马乱。


    李童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愣愣的。


    荻阳,是不是有救了啊?!


    他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菱娘在旁边看着他又哭又笑,心中飘过娘说的一句话:“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原来大人也会这样子的啊。


    营地里,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在清晨的微风里。那些刚刚剪了头发的人,端着粥碗,捧着包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哭。


    庄梦白叹了口气,忽然就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那么香了。


    吃完了早饭,便开始安排洗澡。有了这顿早饭打底,荻阳县百姓们对接下来的任何流程都表示了十分的配合。不就是剪头发吗?剪,随便剪!不就是洗澡吗?洗,一定认真洗!


    当他们进入到淋浴房之后,又有些傻眼了——


    几个超大的方方正正的板房矗立着,男女各自有单独的区域,用栏杆分开还有人值守。大家都很局促地跟着带队的战士往里走。


    “这是换衣服的地方,先别脱,我带你们去看看淋浴的地方,告诉你们这些东西怎么用。”


    苏四和李童生等人好奇跟着战士穿过更衣区走到淋浴的地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淋浴房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李童生外出赶考的时候见过不少的澡堂子。


    简陋些的就是搭一个木棚子,烧一大锅水,自己提了桶去打水,然后再拿个木勺往身上浇,那棚子里完全称不上舒适,又黑又暗、满地湿滑。稍微豪华些的,就是店小二送了热水到房间内,自己在木桶里泡着,比棚子好但花费不菲,而且若是像这样寒冷的冬日,其实也称不上多舒适。


    但眼前的淋浴间超出了他的认知。


    里面宽敞得像个小校场,少说也能容下一百多号人。顶上挂着好几个发着白光的圆球,把整个空间照得亮亮堂堂。地上铺着防滑的胶垫。白色的防水布分开一个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从墙里伸出来的弯弯的铁管子,笔直笔直,管子顶端挂着一个扁扁的圆盘。


    这就是洗澡的地方?怎么洗?


    第24章


    “这个就是出水的东西,我们叫花洒。”带他们进来的战士随便找了最靠近的一个花洒给他们做示范。


    他伸手在墙上的圆钮上一转,顿时,随着哗啦的声响。温热的,细细密密的水从花洒头喷洒了出来,浇在地上,腾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所有人都惊呆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发出嗬嗬的声音,惊道:“出水了,出水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妖法。


    有人伸出手去接那水,接住了,又缩回去,又伸出来,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这水是真的,又惊喜地发现:“这水居然是热的。”


    战士的声音在一片哗哗水声中提高了些:“往这边转是热水,往那边转是凉水。你们自己调,调到觉得舒服的温度就行。”


    大家都觉得新奇。有人忍不住转了一下自己手边的花洒水龙头,果然,水花哗哗往下洒,唬得他吓了一跳往后躲,然后又立刻惊惶起来。往那战士看了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恼怒,这才安下心来,讪笑了一声。


    他怕战士恼怒自己乱动手,却不知道年轻的战士看他们的反应也觉得颇有意思,甚至还很激动,这个来讲解和古人亲密接触的任务还是他好不容易才抢来的!以后他能和家人吹一辈子——如果最后解密了的话。


    他笑了笑,又耐心给所有人讲了哪个是沐浴露,哪个是洗发水,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大筐,里面堆着几十把崭新的刷子。


    “你们身上的污垢太厚了,光用手搓搓不干净。”战士说,“两个人一组,互相帮忙,用刷子刷。后背够不着的地方,让别人帮你刷。”


    大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听了后都有些不好意思。


    “热水管够,洗多久都行。”战士又说,“不着急,一个一个来。关键是要刷干净,单是冲个水可不行。”


    “那多浪费水啊等等!”


    李童生冲口而出:“热水管够?”


    一个老汉也咋舌:“这得用多少柴禾啊!半屋子都不够烧的吧?”


    战士笑了笑:“老乡,我们现在已经不用柴禾了,用另外的东西。”


    这种新型的淋浴板房都有着极大容量的储水箱和锅炉加热装置,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提供热水。他没细解释,又告诉了他们脏衣服放哪儿,毛巾在哪儿,这才离开让他们自己折腾。


    很快,淋浴间里就升腾起了白雾。


    细密的水花打在皮肤上,让原本在外面有点冻麻的手脚一下子就暖和了过来。李童生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感觉,一边在心中感叹,可真是太舒服了!


    他不舍得动,就那么站着,让水从头上浇下来,顺着身体往下淌,动都不想动一下。


    旁边隔了几步远的地方,刚才说要烧柴的老汉正在研究手里的小瓶子。他把沐浴露挤在手心上,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往身上抹,搓了几下,白花花的泡泡冒出来,堆了一胳膊。


    老汉看着那些泡泡,啧啧称奇:“乖乖,这还起泡呢。这洗身子的和洗头发的居然还是分开的。听说皇宫里都是用什么,哦对,是澡豆,我估摸着那澡豆还没这舒坦。仙界就是仙界,过得比皇帝老子都舒坦。”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可不是嘛。皇帝老子能用上这热水?那不得让底下人一桶一桶地烧,烧好了再一桶一桶地抬?等抬到跟前,水都凉了。哪像这,拧开就有,还一直热。”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皇帝老子怕是也没见过这阵仗。”


    李童生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睁开眼睛笑了起来,又有几分小小的得意:“我还真见过皇帝用的澡豆。”


    “你见过?”那个老汉瞪大了眼睛,直接扯开了那白色帘子。


    李童生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地转过了身去,恼怒非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汉嘟囔:“读书人就是讲究。”


    帘子拉上后,李童生回忆:“以前在州城的时候,有个大户人家请我去给他们家的少爷讲书。那家老爷做过京官,家里头有些宫里头赏赐的东西。其中就有澡豆。”


    “什么样?什么样?”大家都很好奇是皇帝用的东西好还是“仙界”用的东西好。


    李童生回忆了一下:“装在瓷盒子里头,白白的,粉末状,闻着有一股子药香。用的时候,倒一点在手心里,和水化了,往脸上身上抹。抹完了还得用清水冲干净。”


    “就这?”老汉有些失望,“粉末状的?那能起泡吗?”


    李童生摇了摇头:“不能。”


    “那就不如这个。”老汉笃定地下了结论,扬了扬手里的瓶子,又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手心里,搓出一大把泡泡,“你看看,这泡泡多白多细。皇帝老子用的都不起泡,那说明什么?说明仙界的东西比皇帝老子的还好!”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就是。”


    “乖乖,咱们都用上了比皇帝老儿用的还好用的东西了”半晌后,有人惊叹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仙界!肯定是仙界!”


    “管他是什么地界,反正我觉得咱们能到这儿,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大家一片感叹唏嘘和喜悦的时候,苏四正在给三喜搓背。三喜是个小内侍,净了身的,从刚开始迈进这淋浴间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尴尬,心里直打鼓,看到有帘子之后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可是,刷子很难刷到自己的背。


    就在他急得快哭的时候,苏四的声音传来:“你转过去?我进来给你搓背?”


    三喜一愣,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里,他也就和苏四还有菱娘熟悉一点,而且这两人是知道他的身份的。


    三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去。苏四掀开帘子进来,把刷子按在他背上,来回刷了几下。三喜疼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但没躲。一些污垢在刷子底下被搓成泥,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些掉在地上的碎屑和泥垢,很快就被水冲走了。三喜在水雾中睁开眼,愣愣看着这一幕。


    女淋浴间里,菱娘也在刷。


    她够不着自己的后背,一个婶子帮她刷。那婶子手重,刷得她龇牙咧嘴,但她忍着没叫,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刷完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的皮肤,好像白了一层,青白青白的还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哎,这孩子太瘦了,和芦柴杆一样。”婶子摸着她的胳膊,能直接摸到骨头的形状,充满了怜惜,却没想到她自己其实也是这样的。


    菱娘转过身去,脸上漾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认真地说:“婶子,以后咱们都能吃饱的。”


    只要听那些仙人的话。


    菱娘自从来到了这座军营之后,一些原本压在小小心灵上的沉重情绪便逐渐消散了。此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定。


    那婶子听了菱娘的话之后愣了一下,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喃喃道:“是啊,会越来越好的。”


    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在大家睫毛和眼下的是花洒喷下的水雾还是其他。


    洗完澡,大家裹着毛巾鱼贯走进旁边的更衣室。


    一掀开帘子,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不是炭盆那种忽冷忽热、烟气呛人的暖,是一种均匀柔和的、从头顶到脚底都被包裹住的暖。几个方方正正的铁家伙挂在墙上,正往外呼呼地吹着热风,嗡嗡的,声音不大,像几只温顺的大猫在打呼噜。


    新型的淋浴间更衣室都带有暖风机,在寒冷的冬季也能持续提供温暖。


    “这,这也是给咱们用的?”


    有人愣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有些自惭形秽。他们刚从热水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潮气,被暖风一吹,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得想叹气。可越舒服,越觉得不真实。


    “进去吧,别堵着门口。”更衣室里的护士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她们这才陆续走进去,小心翼翼地站在暖风机前面,伸出手去接那热风。热风从指缝间穿过,暖洋洋的,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轻轻抚摸。有人闭上眼睛,仰起脸,让热风吹着湿漉漉的头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菱娘站在角落里,头发还滴着水,瘦小的身子裹在大毛巾里,像一只淋了雨的小鸡。


    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蹲下身,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小朋友,坐这里来。”


    小朋友?叫她吗?


    菱娘乖乖地坐上去。护士插上电,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声音有点大,菱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护士用手试了试温度,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吹:


    “别怕,就是给你把头发吹干,不然这么冷的天容易感冒。”


    热风穿过湿发,拂过头皮,菱娘觉得痒痒的,又暖暖的,忍不住眯起眼睛。


    护士的手指很轻,在她头发间穿行,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梳开,动作不急不慢。菱娘想起小时候,娘也这样给她梳过头。那时候家里还有一把木梳,娘蘸着水,一下一下地梳,嘴里念叨着“梳梳头,不结疙瘩”。后来木梳断了,娘就用手指给她梳,再后来,连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了。”护士关了吹风机,用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菱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蓬松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干净的、淡淡的味道。


    旁边,几个婶子也在互相帮忙吹头发。她们不会用吹风机,举着那个嗡嗡响的东西不知道对准哪儿。一个护士走过去,耐心地教她们:“离远一点,不要对着一个地方吹太久,来回动一动”


    婶子们学得很认真,笨手笨脚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男女更衣室的另一头,都有人在发衣服。不是他们穿来的那些破旧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旧衣裳,是崭新的、厚实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冬衣,从秋衣秋裤到摇粒绒再到羽绒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码在长桌上,像一座小山。


    从里到外,都是新的。这也是民政小组紧急从巴市调过来的,刚刚到就立刻被拿了一些到这里来。这些衣服都是基础款,不好看,但用料扎实。


    “来,一人一件,按尺寸领。”发衣服的战士嗓门很大,但语气很温和,“先试一下,不合身的过来换。”


    李童生领了一件。


    “这衣裳样式实在是怪”他研究了半天,这个洞应该是头钻出来的地方,和现在的衣裳截然不同,不过,“这也太软和了!”


    软和到让他震惊。


    经过千年时间不过培育进化而成的棉种再加上现代化的纺织工艺共同造就的柔软秋衣秋裤,给了这些古代人不小的心灵震撼。


    但最让他们心潮澎湃的是羽绒服。


    那衣服是藏青色的,长到膝盖,面料滑得像缎子,但比缎子厚实多了。他不知道这叫“羽绒服”,只觉得这衣服轻飘飘的,却暖得要命,穿上去像裹了一床棉被。


    李童生在旁边战士的指导下笨拙地把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端,领子立起来,刚好护住脖子。整个人一下子暖和起来,从里到外,像是被一床大被子给搂住了。


    不不不,比芦花芦絮的被子要柔软厚实得多。


    “这衣裳真轻啊。”旁边一个老汉在掂自己那件,“比我那件破羊皮袄轻多了,可怎么这么暖和?”


    “这叫羽绒服。”发衣服的战士随口解释了一句,也没细说。


    老汉听不懂,但他也不问了。他只是把衣服穿好,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咧着嘴笑。活了快五十年,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除了衣服之外,还有袜子和鞋子,也就是普通的厚棉袜和解放鞋。


    样式自然也是从未见过的怪异,但是能够想到这些细节,让人的心比起这羽绒服来都要更暖。


    连几个汉子都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连我爹娘都没这么关心过我。”


    他们何曾穿过这么舒适的袜子和鞋?以往都是一双草履了事,稍微富裕些的用自家织的麻布。但这俩玩意儿都不保暖,冬天的时候脚生冻疮再常见不过,还发生过冻疮后来严重了变成毒疮而一命呜呼的事。


    如今,却连最是脏污的脚都能被舒舒服服的包裹着,温暖如春。


    一时之间,对“仙界”的向往之心更上一层楼。


    他们想要留在这儿!


    “你们当然能留在这儿!”庄梦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吟吟地说,“不单单是你们自己能留在这儿,还能把家人也接过来。”


    她看着眼前这一群已经焕然一新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荻阳百姓。


    所有人都穿上了新衣裳。深蓝的、黑色的、灰色的,站在一起,像一片整齐的树林。短头发,干净的脸,崭新的衣裳,虽然气质与眼神还是有不同,但看着就比之前要舒展清爽了许多。


    一个婶子激动问出来:“庄队长,我们真的能留在这里吗?”


    “真的。我正要说这件事。”庄梦白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大家安静听我说。”


    营地里立刻寂静无声。


    “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城内所有百姓都迁到我们的临时营房内”庄梦白把政令详细说明了一番,“接下来,就会有人带你们去各自的帐篷。”


    工兵营已经连夜就位,不过正儿八经的营房还没那么快,现在主要还是靠帐篷。司令部的意思是按批次从城里面撤人,这些因为求医而出城的二十多个人就算是第一批。


    营帐已经分配好了,按家庭分组。没有家庭的,和同性的合住,两到四人一间。


    “到了营帐之后,先熟悉一下环境,把东西放好。下午开始,有工作组的同志来给你们做登记,问什么答什么,如实说就行,包括你们还在城内没出来的家人。”


    人口的登记还需要更细化,所有的工作都在稳步进行中。现在各个工作组都已经忙得团团转,如庄梦白、王强林这些作战人员也都被临时分派了任务。


    庄梦白说完后合上文件夹:“还有最后一件事。城里面的百姓对于出城这件事可能会有抵触和不了解,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进城,对百姓们进行宣传,让他们看看出城其实并不是件可怕的事情,愿意的,可以报名。”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四第一个举手:“我报名!”


    菱娘也举起小手:“我我也愿意。”


    李童生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然后更多的人举起手来,一只接一只,像雨后冒出来的笋。


    庄梦白点了点头,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先去你们的营帐吧。”


    人们还恋恋不舍,站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荻阳县城内。


    沈氏早早的就起来了,虽然动作放轻了不少,依然将周文渊给惊醒了。


    “什么时辰了?”


    “不过才到卯时,老爷再睡会儿吧。”她柔声道。周文渊昨日子时才从城外回来,又与师爷讨论了许久这才回房睡下,算下来也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沈氏很担忧。


    在昨日周文渊被召唤去城外那些仙人的大营时,她的心就一直提着,直到他安然归来这才放下心来。所以昨晚她其实也没怎么睡好,夫妻俩顶着同样憔悴的面容和发黑的眼圈苦笑一声。


    “不睡了不睡了,还有许多事要忙。”周文渊叹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披上外衣,走到桌前,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激得自己打了个哆嗦,这才彻底清醒了些。他转过身,看着正在叠被子的沈氏,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夫人今日在家,一定要把我交代的事情安置好,切记切记。”周文渊又强调了一遍,“把家里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金银细软、衣裳被褥,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该舍就舍。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们得做出个表率。


    沈氏停下手里的活,捏着被子,很是不安。:“老爷,咱们还能回来吗?”


    周文渊叹了口气,坦诚回答:“我也不知道,总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我敢肯定,这些人并无恶意。”


    沈氏也信,那些白面馒头可是货真价实的。可这会儿真的要出城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下人们呢?”沈氏问,“也一起带出去吗?”


    “带。”周文渊毫不犹豫,“一个都不能落下。那些仙人说了,所有人,不分贵贱,都要登记,都要安置。咱们家里的人,从管事到烧火丫头,全都带出去。”


    他安慰自家夫人:“不管如何,总比被围着时要好。”


    说完,自己的情绪也振奋了些。


    沈氏点点头:“我晓得。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安置妥当。”


    周文渊穿好衣裳,匆匆洗漱了一把,又交代了几句,便推门出去了。沈氏送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消失在影壁后面,这才转身回来。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将家中所有仆佣都召集了过来:“都动起来,我有话要讲,今天有得忙了!”


    沈氏将出城的事情告诉了所有人,其实也就是一个老妈妈,两个丫鬟、一个厨娘和一个杂役,还有一个护院。下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扔出了一堆问题。


    去了城外住哪儿?以后还能回来吗?那边可有吃的?要带什么东西?叽叽喳喳,但倒是看不出来有很害怕很不安的样子。


    沈氏有些惊奇:“你们倒是不害怕?”


    厨娘“嗐”了一声:“反正您和大人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


    他们都是老仆了,来荻阳也是跟着主家一起来的。对这些人来说,周文渊和沈氏在哪儿,那他们就去哪儿。不然,他们还能有什么去处呢?


    “而且,现在这情势,总比之前要好。”有个丫鬟快人快语道,脸上甚至还有点轻松。


    现在这个事态,虽然诡异,但好歹能看到前方有路,有希望。之前被围时,前方只有一片暗黑死寂,只有绝望。


    “倒也是。放心吧,你们都是经年的老仆了,我和老爷必不会将你们抛下。”沈氏开始指挥:“小翠,你去收拾衣裳,大人和我的先包起来。王嫂,你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带走的,干粮、酱菜,都装好。老周,你去把库房打开,把值钱的东西清点一下,装进箱子里。动作快,别磨蹭。”


    周文渊是个清官,两袖清风,但她娘家却是有些家底的,自己也置办了一些产业,收入颇丰。


    下人们应声散去。


    沈氏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首饰匣子打开,将里面的首饰放进包袱里。又打开衣柜,挑了几件厚实的衣裳码放整齐。旁边是周文渊的官袍,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最底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布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放进包袱里。


    不管以后还穿不穿,先带着吧。


    忙了一个早上,城内,天色已经大亮了。


    如果是正常的早晨,荻阳城里也算得上是车水马龙。有城外进来卖菜的,街边的食肆和店铺都准备开门营业,还有货郎以及卖早食的小摊子以及从码头过来等待进城的客商。可自从被围城后,这样的场景便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可今日,却有着久违的熟悉的敲更声以及响锣声在荻阳城的各条街巷里响起:


    “各家各户听好了!县令大人有令,各家各户收拾好行装,全体出城!”


    “周大人有令——全体出城——!”


    第25章


    菱娘的邻居赵婶子和丈夫度过了几个月以来最平静的一晚。肚子里填了些实在的东西,睡着的时候不会因为胃部灼烧而忽然醒过来然后烧心烧肺。


    虽然只是一个白面馒头,但给予的饱腹感和安全感却无与伦比。至于还守在巷子口的那些仙兵仙将和那些见识过的可以在天空中飞的大铁鸟,在这面前反倒显得无所谓了。


    “你说,今天会不会还有白面馒头?”老赵舔了舔嘴,还在回忆昨日那个白面馒头的滋味。


    赵婶子正蹲在灶台前,往瓦罐里倒水,她家省吃俭用还剩最后一点柴禾,每天早上起来烧上一罐子水。大部分时候,这罐水便是一天的口粮了。


    她听见这话,头也没抬,没好气道:“你就知道吃吃吃。昨儿那个馒头我都说让你剩点儿留给隔壁菱娘,结果话还没说你就全给吃了。”


    “那丫头有人管了。”老赵翻了个身,把破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你没看见?昨儿那些仙人把她和她娘都接走了。说不定人家现在过得比咱们强多了。”


    赵婶子没接话。她把瓦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说,”她压低声音,又开始重复了好些遍的话题,“那些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给吃给喝,还给看病,不要银子,不抢东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老赵打了个哈欠:“管他什么来路,能给吃的就是好人。”


    “你就这点出息。”


    “那你说,除了信他们,咱们还有别的路吗?”老赵理直气壮。


    赵婶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没意识到的是,比起之前的毫无生气的状态,两人今日明显要活泛很多。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起先听不真切,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赵婶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听,有人在喊话。”


    “那铁鸟又来了?”老赵也坐了起来,“说的啥?是不是发吃的?”


    “你闭嘴,听不清了。”


    两个人凑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次却不是铁鸟,而是熟悉的梆梆响的锣声,和熟悉的乡音:


    “各家各户听好了!周大人有令,全城出城,到仙人营地去!城外有吃的,有住的,有大夫!老人孩子优先,走不动的有人抬!收拾好行装,值钱的东西带上,轻装简行!”


    “是衙役!”


    赵婶子和赵叔对看一样,立刻几步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她这才发现巷子口的两个仙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而一个穿着发白衣裳的衙役,手里拿着铜锣,正一边走一边喊。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号衣的人,有的拿锣,有的举着火把,正往巷子深处去。


    喊声还在继续:


    “好的住处先到先得,过去就有热粥热饭,还有肉吃。所有人带上值钱的东西,其他的都不需要带,从北城门出城——!”


    “这位差爷!”赵婶子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那衙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她:“听见了吧?快收拾东西,出城!”


    赵婶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差爷,我就是想问一下,这是真是假?是所有人都要出城吗?”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巷子里另外几家也打开了门。


    “差爷,真的有热粥热饭?”


    “那咱们还回来吗?”


    “去了住哪儿?可要干活?咱们靠什么维持生计?”


    一个个的问题砸得那衙役头晕脑胀,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止住!听我一项一项道来。”


    众人立刻噤声。


    衙役看到骨瘦如柴的乡亲和每个人都是可怜巴巴带着点希冀的眼神,脾气立刻消退了:“自然是真的,骗你们作甚?是周大人吩咐我等来传达命令。咱们城北和城东是今日,明日是城西城南。”


    他其实自己心里也觉得恍惚。一大早,师爷和县令身边的长随还有县丞县尉家中的人就挨家挨户敲门,把所有的衙役都集中了起来,宣布了这件大事。


    “说是这城里面太脏了,容易起疫病,所以要把人都迁出去,再清理城中的腌臜物。城外驻地也离得不远,有帐篷,有吃的,有大夫。周大人亲自去看过的,岂能有假?所有的人都要出城,包括县令大人,县丞和县尉。周大人家中已经在收拾了,这会儿功夫说不定都已经出城了。”


    他说着说着有些急切了,话语不耐烦起来:“反正话我是带到了,你们若是违命,日后会有什么结果我可不管。而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是那边的帐篷吃紧,好地方可是先到先得。行了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装去呢!”


    衙役看了看天,他还有两条巷子要喊话,没时间和这些人纠缠,话语一扔拔腿就走。


    赵婶子的心砰砰跳。


    锣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死寂,是绝望,是等死。今天的安静是犹豫,是观望,是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星子,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那,咱们到底走不走?”有邻居下不了决心,向其他人求助。


    赵婶子脱口而出:“走,不走留在这儿饿死吗?”


    她转过身去看着丈夫:“当家的,你怎么说?”


    老赵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他是土著,在城里出生,成家立业,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自己挣下的。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婶子知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刚想要开口劝他,就听他忽然开口:“连周大人都走了。那是官老爷,有家有业的,他都走了,咱们还留着干什么?”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收拾东西吧。”


    赵婶子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哎。”


    另外几户人家也赶紧回屋了。


    “那咱们也收拾东西。”


    “是,若是去晚了,说不定便没有饭了。”


    赵婶子走进屋里,找了件破衣裳当包袱皮,往里加了几件衣裳,又把灶台上那个瓦罐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老赵蹲在墙角,把一把生锈的镰刀别在腰后。


    这些都是他家最贵重的东西。


    隔壁的门也开了。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她男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两家隔着矮墙,对望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点了头。


    赵婶子背着包袱,锁上门。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土墙,茅顶,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门板上还有她儿子写的字——在集市上替人写信的李童生教了他写赵字,那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用碳在门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她一直没舍得擦。


    老赵在巷口喊她:“快走啊,磨蹭什么!”


    赵婶子应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


    通往城门的主街此刻已经很热闹了,从四面巷子里涌来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像一条条汇入大河的小溪,在街口聚成一团,又慢慢往前挪。


    城门还远,可这队伍已经排出去老长,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缓缓地向前蠕动。人声嘈杂,脚步纷乱,偶尔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被踩了脚的人发出的哎呦声。


    有县衙的衙役们在两边扯着嗓子喊:“排好队,不要挤,走不动的靠边,让老人孩子先走。”


    “诶诶诶,说你呢,别给老子往前挤!”


    铜锣声夹杂在其中,咚咚咚的,倒也增添了几分热闹。


    赵婶子的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媳妇自己也红着眼圈,一边哄一边往前走。后面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一头是被褥,一头是锅碗瓢盆,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像挑着一家杂货铺。


    她和老赵挤在人群中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婶子还看到了几个仙人士兵站在街口和城门两侧,他们整个人都被罩在了怪异的连体白色衣裳中,看不清楚脸,但身姿却依然笔挺,她觉得即便是他们换上和衙役们守卫军们一样的衣裳,也能被一眼就认出来。


    这些士兵的存在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些原本横冲直撞甚至是不怀好意的人也变得规矩了起来。


    赵婶子挤得有些焦急:“咋这么慢?”


    前方有人回头答道:“好像是说城门那里要检查身份纸,比较慢,就堵在那儿了。”


    赵叔愣了一下:“身份纸?”


    “就是之前那些仙人来家里发的那个登记纸,城门口得要检查这个,像路引一样的。”前头那人说,“怎么,来传话的衙役没和你们说?”


    赵叔慌了一下:“未曾!”


    这时,赵婶子在旁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想着这张纸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便带上了。”


    他们是放下了心来,但旁边同条巷子的人却有没带上的。


    旁边同巷子的一位媳妇却脸色一下子白了:“哎呀,我没带!给扔在家里了!”


    她男人也慌了,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


    他们一时急了,立刻调转方向往回走打算去取身份纸。这一回头不要紧,后面的人正往前挤,两下里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跟着他们这一回头的人多了,立刻便引起了交通混乱。有人被踩了脚,哎呦哎呦地叫;有人包袱被挤散了,衣裳散了一地。


    有个老太太被人流带得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拐棍脱了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旁边一个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劲儿大了些,老太太被拽得一个趔趄,脸都白了。


    “干什么干什么!往回走什么!”那衙役没好气地骂,声音又高又尖,“都往前!往前!谁让你们回头的?不要命了?”


    没人听他的。


    更多的人开始掉头,有回去取身份纸的,有被挤得身不由己的,还有纯粹是慌了神跟着跑的。人流像一锅沸腾的粥,往东的往西的搅在一起,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喊声、包袱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有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被挤得站不稳,担子一歪,锅碗瓢盆哗啦啦碎了一地。


    “停下!都停下!”衙役还在喊,嗓子都劈了,但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洪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衙役们到最后急了,抽出了身后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往人群中最混乱的地方砸了去:“一个个都听到了没有!赶紧给老子回头,不准往回走!”


    赵婶子被挤得贴在墙上,心里又急又怕。她看见前面那个老太太还站在原地,拐棍丢了,扶着墙,腿直哆嗦。旁边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没人停下来扶她一把。


    就在这时,那几个穿着白色连体衣裳、一直站在街口没动的仙人动了。


    “别打人!”有一个离得近的仙兵直接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制止了衙役向下挥舞的水火棍。


    那衙役愣了一下,顿时害怕得往后退了一步。


    赵婶子看到另外的仙兵们也都立刻分为三两个人一组,像水一样无声地分开人群,插进了最混乱的地方。其中一个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的包袱拎起来,往自己肩上一甩。


    “老人家,来,跟我走。”


    老太太抬头看他,看不清脸,只看见那身白得晃眼的衣裳和一双沉稳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紧紧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另外几个士兵已经站到了人群中间。他们没有扯着嗓子喊,而是用一种不大但极清晰的声音说:“各位乡亲,听我说,没有带身份证明的,不要往回走,往我左手边站。其他带了的,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动。”


    嘈杂声小了些,他周围的人群慢慢的有了秩序。但远处的人听得不清楚,还有人犹豫,还有人想往回挤。


    他抬头看了看,按了一下肩上的什么东西,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声。几架小铁鸟从城门方向飞过来,悬停在人群上方。它们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旋翼转动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然后,一个声音从铁鸟上传来,清晰、平稳,盖过了所有人的嘈杂:


    “各位乡亲请注意,各位乡亲请注意。没有携带身份凭证或者其他物品的,不要逆行,往两边站,留出中间的道路。不需要回家的,先站在原地等待。重复,不要逆行,不要逆行。”


    重复了几遍之后,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但也有人心神皆乱,还没反应过来,继续逆行。这时,小无人机飞了过去,停在他们头顶,开启了警告:


    “请停在原地不动,不要逆行。”


    这时候被警告的人大部分都停了下来,脸色惊惶,还有几个脸色发白就要往地上一跪,被赶过来的士兵们立刻搀扶了起来然后离开了人群站在了路边。


    秩序终于回归了。


    “排长,咱没准备绳子。”有一个士兵焦急向自己排长说。


    现在这一片营地里人力和物资都不算太充裕,而且时间仓促,一些细节的地方会存在缺失。


    排长立刻反应了过来:“你们组成人墙,手拉手间隔一米,将路分开。”


    命令一出,几个士兵已经行动起来。他们在人群中间排成了一条直线,把人群分成左右两股。


    “左去的站这边,右去的站那边。对,慢慢来,不要挤。”


    人群开始缓缓地听话地分开了。有人隔开,有人引导,原本混乱的潮水被梳理成两条清晰的河流,一股往外走,一股往内走,虽然缓慢,但再也没有撞在一起。


    那个丢拐棍的老太太被士兵搀着,已经走到了队伍前面。她的拐棍被另一个士兵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了,递回她手里。老太太接过拐棍,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士兵弯下腰听,然后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赵婶子站在人群里,她看见那个刚才挥舞着水火棍的衙役站在旁边,有些讪讪然。


    “当家的,”赵婶子拉了拉老赵的袖子,“你看见了吗?”


    老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周文渊和金师爷也看到了。


    他们刚从城门口赶过来。城门口的守卫早已经换成了这个世界的士兵们,他们检查得非常认真,不检查别的,主要是身份证明。百姓们原本惴惴不安,看到周文渊站在了那儿,立刻激动问:


    “周大人,你也会去吗?”


    “自然会去!你们也快出城,那边有热粥喝。”


    “真的?每个人都能喝吗?”


    “如假包换。”


    得到了周文渊的保证,他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也换成了喜悦的表情,翘首等待着出城。


    司令部负责管理这件事的参谋站在一旁笑道:“看来周县令在百姓心中的声望高得很,必然平日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周文渊有些汗颜:“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下官受之有愧。”


    参谋本来还想要寒暄个一两句,但听到这么文绉绉的对话,他眉头跳了跳,立刻作罢。好在,这时沈氏正好带着家眷过来了。


    她身后跟着府里的下人,大家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除了周家人之外,还有县丞家的,县尉家的,以及金师爷的女儿和一个老仆,大抵都是约好了一起出城。


    “夫人。”周文渊迎上去。


    沈氏走到他面前,先看了看他,确认他没事,这才说:“家里都收拾好了,人都齐了。我来跟你说一声,老爷,我们就先出城。”


    周文渊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去吧。到了那边,听他们的安排。别怕,我随后就来。”


    沈氏应了一声,想起一事,低声对他说:“我们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前来打听情况的几家人,里面还有徐家的,我也未说太多,只将你叮嘱的要出城的那些话说了,其他的便说不知。”


    周文渊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无妨。”


    沈氏向他福了一福,带着下人们依依不舍地往城门走去。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便传开主街上发生了骚动,于是两人便匆匆赶到了主街。等他们过来时,骚乱已经开始在平复了,两人站在主街旁的一个茶棚里。


    茶棚已经很久没有开张了,桌椅蒙着灰,灶台冷冰冰的,但站在这里,正好能看清整条街。他们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们维持秩序。


    看完之后,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舒出一口气:“师爷说得是,”


    金师爷愣了一下。


    “原本我觉得自己治下的衙役,已经算是很有规矩的了。不欺压百姓,不收受贿赂,该办的差能办,该跑的路能跑。我敢说,比别处强得多。”


    金师爷拱了拱手:“确实如此。”


    正是因为周文渊是个自己人品靠谱且能约束手下的好官,他这才跟了他这么多年,即便是对方被贬到小小的荻阳县来,他也义无反顾跟了过来。


    周文渊:“可你看看今天。同样的差事,这区别可就大了。”


    遇到了问题立刻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而且组织性极强,行动力迅速这些都是周文渊看在眼里的,并且为此感到心惊。他是真正做过实务的人,自然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金师爷也懂,沉默点了点头。


    这时,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大家各走各的道,再也没有撞在一起。那个被士兵搀着的老太太也已经快走到城门口了,她的拐棍重新握在手里,步子虽慢,但稳当。士兵还走在她旁边帮忙提着东西,还顺手扶了把身边快要跌倒的两三岁小孩儿,又将那孩子抱在了手里。


    这份对老百姓的态度也不一样。


    荻阳的衙役们对老百姓的态度在他们那个时代算得上是不错的了,但和这些人相比,却依然可称得上是天差地别。两人也都注意到了,荻阳百姓们看向这些人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是纯然的畏惧,还多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金师爷忽然说:“大人,我怀疑连这些士兵,都是能识文断字的!”


    周文渊倏地转头看向他:“这”


    昨日帐篷里都是读书人,他尚且能接受,那里被他认知为是此地的“小朝廷”。但,所有的士兵都读过书?这让周文渊多少有些接受不了。


    什么时候,读书成为了地里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了?


    “他们可以轻松识别身份凭证上的字,行事有章法,进退有度,说话虽然直白但只是此地风格所致,基本上能称得上是有礼有节,言之有物。”


    听了金师爷的话之后,周文渊喃喃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读书使人明智,知礼。从这个说法来看,金师爷说的是对的。


    这个后世,连最普通的士兵,都是读过书的!


    “不仅如此,”金师爷莫名有些亢奋,“大人,您想想,如果连兵都是识字的,那这个世界的百姓呢?那些种地的、打铁的、做买卖的他们是不是也能识字?如果人人都能识字,人人都能读书,那这个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昨日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推断已经让他们心惊,可现在才发现,他们所看到的,所推断联想到的这些,或许只是巨兽身上的一根毫毛。


    这个想法过于震撼,以至于周文渊甚至都不愿意再细想,他揉了揉太阳穴,颓然道:“不管如何,咱们照着他们说的做,总归没错?”


    他可不想与这样的一个世界为敌。


    话音才刚落,一个挎刀的衙役就急匆匆挤开人群跑来。他噔噔噔上了二楼,气喘吁吁,还有几分愤懑。


    “大人,大人!小的去徐家那条巷子敲了半天的锣,喊了半天的话,他们就是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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