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徐家正好就位于今天要迁出城的区域,可以说那边一整条巷子都是徐家人的居所。周文渊特意派了一个衙役前往通知。


    那衙役去到那边后,敲了半天的锣,喊了半天的话,徐家的人就是不开门。后来直接去敲门,总算开了,可徐家的管事把他赶了出来,还说徐家的事不劳外人操心,这可把衙役气了个够呛。


    “后来,他们落了闩,说是徐家的粮食足够,不需要去和别人抢。仙人们与大人您的好意他们心领了,就不给大家添麻烦了。他们想要守着自己的屋子继续住着,如果有其他的事项再从长计议。”


    衙役一口气说完。


    周文渊皱起了眉头,又有了揉太阳穴的冲动,还有些恼怒。这一家家的,尽给他找麻烦。


    金师爷倒是并不惊讶,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指了指主街上正往城外走的人,说:“也不单单是徐家一个,王家,齐家都没见踪影。”


    这些人中,灰扑扑的衣裳占了大多数,而那些平时穿着鲜亮的,前呼后拥的,却并不多。


    周文渊冷哼一声,咬牙道:“嘴巴里说着仙人仙人,可一个个的阳奉阴违,也不怕触怒了这些仙人。”


    “大人不必动怒,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城中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还在犹豫摇摆罢了。”金师爷道,“大人不妨亲自上门去劝说一二,这样仙人们看在眼里也能记着大人的功劳。”


    故土难离,有的人宁愿在自己的家中等死,也不愿意离开它去求生。这样的事情在过往乱世里比比皆是。


    周文渊点点头:“师爷所说极是。”


    于是,两人匆匆下了茶楼,准备一家一家去劝。


    *


    此时的徐府,气氛压抑,昨日的轻松氛围一扫而空,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击得粉碎。


    “出城?让我们出城?”二房徐礼的脸色铁青,“我们徐家在荻阳扎根百年,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赶了?”


    三房徐义更急,声音都变了调:“那些仙人到底什么意思?昨儿还好好的,今天就要赶人?他们要干什么?要把咱们赶出去然后霸占整座城不成?”


    四房的徐德,族长徐远的亲儿子紧皱眉头:“说是为了防止城中生疫病。”


    “如今这般冷的天气,怎么可能会生疫病?!再说了,咱们这一片每日打扫,紧闭门户,即便是生疫病又与我们何干?!”


    “行了!”坐在上首的徐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房人,“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徐义显然很焦虑:“如何能说无事?迁出城去,咱们的那些部曲怎么办?岂不是会被发现?他们昨日可是没有登记在册的!”


    他瞟了一眼徐德,忿忿道:“早知道昨日就让那些人登记在册又如何?仙人明显不管这些事情!”


    徐德瞠目结舌:“三哥!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现在遇到问题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我昨日说什么了?要真按我说就不该把那些隐户藏起来。”徐义没好气,“人家能半天摸清全县的人口,咱们藏几个人家能不知道?你偏不听,偏要藏。现在好了,出城一登记,一核查,那些人往哪儿藏?到时候被查出来,仙人问你们徐家为什么要隐瞒人口,咱们要如何答话?”


    “徐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徐德气得嘴巴都在哆嗦,连三哥都不喊了,“当初藏隐户是大家一起商量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现在倒打一耙,是想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好了!”徐远提高声音怒喝一声,他脸色阴沉:“出城的事想让不是今天才定的。昨日他们挨家挨户登记人口恐怕就已经在准备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行动力如此迅速,竟然如此快。”


    “爹,”徐德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我打听过了,连周大人家,还有县丞县尉家都已经走了。”


    徐礼冷笑一声:“周文渊?他当然要走。他巴不得在那些仙人面前表忠心,好保住他那个县令的位置。咱们徐家可不吃这一套。”


    “不吃这一套?”徐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徐礼被噎住了。


    他当然没办法。那些仙人有铁鸟,有无形中便让人受伤的武器,有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徐家拥有的这些东西,在那些仙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原本的壮志满怀忽然就瘪了下去。


    在场的人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得意是多么的浅薄以及可笑。


    “我不是说要硬碰硬。”徐礼吐了口气,“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拖一拖?跟那些仙人说说,徐家人口多,东西多,搬起来慢,让他们宽限几日?”


    “拖?”徐义嘟囔,“拖到什么时候?那些仙人今天是让出城,明天要是让交粮呢?后天要是让交人呢?你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一世?”


    “自然有用,这总不能让我们就搬出去不回来了吧?”徐礼的声音也高了,“咱们先拖着,到时候等到城中清理干净了便能搬回来,至于那些隐奴和部曲,便让他们在城中继续藏着不就行了?如此,也可以避免仙人的诘问。”


    “若是他们不让咱们回来了呢?”


    几人唇枪舌剑吵了起来,和昨天的和睦场面截然相反。


    “都给我闭嘴!”徐远砰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徐远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走了几个来回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吵够了?吵够了就听我说。”


    没人敢吭声。


    徐远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其一,”他说,“出城的事,躲不过。那些仙人既然下了令,全城都要出,咱们徐家就不可能例外。拖也好,赖也好,到最后还是要出。与其被人赶出去,不如自己走出去。至少体面。”


    徐礼张了张嘴,想反驳,被徐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继续说,“隐户的事,未必就是死路。那些仙人初来乍到,对咱们这儿的情况不熟悉。登记人口,主要是为了发粮、安置、防疫,不是为了查谁家藏了几个人。只要咱们应对得当,未必就会出事。此乃其二。”


    徐义忍不住插嘴:“可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也无妨,我观其行事以怀柔为主。咱们并未闹事,只是隐瞒了一些下人和佃户,又有什么关系?”徐远打断他。


    徐义不说话了。


    徐远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回眉头皱了一下,茶确实凉了。


    他把茶碗放下,声音缓了缓:“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要弄清楚,那些仙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不要银子,不要粮食,不要地盘,又给百姓发粮,发衣,治病,还帮着搬家清扫。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没人能回答。


    “我琢磨,”徐远说,“这些人怕是另有所图。”


    问题是他们搞不清楚那些人在图什么?


    收服荻阳城?他们手中有武器又有将士,想要达到这个目的怕是再容易不过,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想来想去,徐远和这些徐家的郎君们都想不通。


    最后,他们觉得出城估计还是一个陷阱,里面隐藏着大恐惧,以及这些人真正或许只是在沽名钓誉,其中必然有诈。所以,他们徐家还是需要防一手。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徐德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先出城。人都出去了,那些仙人也就放心了。至于藏着的人,先继续藏着,藏不住的,到时候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周王府那边,一直被围着,联系不上。伯广在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再有,咱们在外面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出了什么事,总得有个后手。”


    徐礼和徐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徐远转向徐德:“家中食物可充足。”


    徐德立刻明白了自家亲爹的意思:“若只是让藏在城中的人用,还足够用三月之久。”


    徐远点了点头:“应该够了。让他们藏在地道中罢。”


    徐家的祖宅中有一条地道,原本是徐远的爷爷所修,为了逃避战乱。后来,每一代的徐家族长都会组织把这条地道继续往前修,作为家族的后手。到了徐远这里,围城后他便加紧人手秘密挖掘,终于快要挖通到城外三里处的林子里时,忽然就来到了这么个鬼地方,一切都前功尽弃。


    好在,地道竟然没受什么影响,还在。


    徐远觉得可以继续挖。


    “徐礼徐义,你们速速回房,约束家人,收拾行装,等候出城。至于你,”徐远转向徐德:“你带人备上粮食和水,将其他人都撤到地道里,这几日便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德的脸色变了:“爹,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出城”


    徐远摆摆手:“无妨,那些人既然要做表面功夫,肯定不会立刻露出马脚。在城外,暂时还是安全的,反倒是城内,可能会有风险。不过,这样才周全。我们在外,你们在内,若是城外出了什么事,你们还能呼应一二。”


    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低下头来没说什么,但暗地里却撇了撇嘴——谁说城外一定安全呢?那可是仙人的大本营!大伯可真是老奸巨猾。


    不过,他们只敢在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交代完一应物事,徐远有些疲惫站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照在对面的屋脊上,瓦片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远处的街道上的铜锣声和喊话声隐隐传来。


    “都去准备吧。”徐远挥退他们,“该收拾的收拾,该藏的藏。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徐家的根基不能动。”


    沈氏与金师爷的女儿金秀秀一起带着沈家与金家的人去到了城外,当然,主要是沈家的人,金家只有金秀秀和一位老仆。


    金师爷老年得女,金秀秀今年不过十七岁,正是花样年华。她性格外向开朗,十分爽利,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金秀秀长得有点像是金师爷,颇有些其貌不扬,可谓美中不足。也因此,金秀秀至今都没有婚嫁,按照大齐的标准来看已经能够称得上一句老姑娘。


    沈氏与她倒是合得来,将她当成半个妹妹来看。加之金师爷的关系,平日称呼也不让她喊夫人,而是喊嫂嫂。


    金秀秀穿过城门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散了。她眯起眼睛,让久违的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咱都有多少天没有出城了?”她问沈氏,声音轻快。


    沈氏闻言想了想:“八月十二叛军来的,如今是腊月,算下来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啊。”金秀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五个月,她困在那座城里,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就死在那儿了。


    “我爹说否极泰来,看来是真的。”她将心中那些沉重的东西抛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立刻又换成了惊讶的表情,“嫂嫂,城外变成这样了!”


    沈氏喃喃道:“还真是”


    她虽然不常出城,但也记得原本的城外是一片尘土漫扬的荒地,走一会儿便是田野和河流。但现在,不远处便耸立的山壁和一片青翠丛林,而在通往那片神秘丛林的空地上,俨然已经大变模样。


    几道白色的、像是用厚布搭成的门框,一座连着一座,排成一条长长的通道,将近处的视野都遮挡了。而在左右两侧则大排长龙。


    有无人机携带喇叭一直在天上循环喊话:“肚子饿的人在左手边和右手边的放粥区领取食物。不饿的人可以先往前方走,快速通过行李检查与消毒通道。后面还有放粥区。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听到这话,原本和她们一起出城的百姓们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左右两边。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不饿的人呢?


    倒是沈氏,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走。他们算是城中过得还不错的,没必要和这些百姓们抢。金秀秀虽然对那粥很感兴趣,但是她看前方人少,当机立断也打算要往前走。


    “等到大家都喝完,怕是这儿也要排队了。”


    于是,往前走的队伍,大多都是一些城中富贵人家,间杂了一些已经喝完粥的平民百姓。也有赵婶和赵叔这样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的人。


    赵叔嘟囔:“咱就不能先喝完粥再走吗?”


    赵婶:“你没听到说前方还有吗?那儿应该人还要少些,不用排那么久。”


    赵叔闭嘴了。他媳妇儿比他聪明,听她的吧。


    *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跟着沈氏一起出城的县丞太太忍不住抱怨。


    县丞家小姐用手捂着鼻子,脸上一脸嫌恶,低声嘟囔:“怎么把我们和这些人给安排在了一起,臭死了!难道就不能给咱们单独安排一条通道吗?娘~~~”


    县丞太太被她纠缠得头疼,看向沈氏:“沈夫人,您看”


    沈氏不等她说完,便立刻说:“如今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谨言慎行,遵守别人规矩的好。”


    她的话温和但态度坚定,县丞太太噎了一下,讪讪的不再说话。金秀秀暗笑了一声,拉住排在前面的金家老仆耳语几声,于是,在她们刻意放慢速度之后,不过几息,便与县丞家拉开了距离。


    县丞太太被下了面子,回看了一下也没理,自顾自往前走了。


    沈氏拍了拍金秀秀的手。


    虽然看着人多,但因为检查口也很多,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待排到她们这儿的时候,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色的布,几个穿着隔离服的战士站在桌后,动作麻利地检查百姓带出来的包袱。


    前面是一个老妪,五六十岁的样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走一步喘一步,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老人家,包袱打开看看。”李向阳语气很客气。


    他在做完入城人口登记的任务后,今天又被安排来这儿做安检工作。


    老妪放下包袱,颤巍巍地解开系着的布条。包袱一打开,全是衣裳、被褥、瓦罐、铁锅、碗筷、镰刀、一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零零碎碎的,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李向阳:“老人家,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


    他指了指包袱里的衣裳被褥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瓦罐和镰刀等,几乎等于是全部都不能带进去。


    老妪的脸一下子白了:“为啥?这都是我家的东西!锅是吃饭用的,碗也是吃饭用的,被褥是我家盖了十几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透着慌张。


    李向阳:“老人家,我们的通知是只允许携带家中贵重物品”


    老妪:“这就是我家的贵重物品。”


    李向阳:“”


    他耐心地解释:“不是不让您带。是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虱子、跳蚤,还有别的一些看不见的病菌。您带到营帐里去,万一传染给别人,或者您自己被传染了,反倒不好。我们需要先消毒。”


    “虱子?虱子我捉了几十年了,不怕的。”老妪的眼眶红了,“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家当了,你们不能”


    她话没说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这是我仅存的家当了,丢了我啥都没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围同样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忍,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恐。是啊,那些东西虽然是旧的、破的,可那是他们仅剩的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队伍后面,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得很。她想起自己出城前,也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旧衣裳、旧被褥、旧梳妆匣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娘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她告诉自己,带不走的,就留在记忆里吧。可眼前这个老妪,显然做不到。


    李向阳慌得立刻来搀扶老妪,他在心中仰头长啸,这些古代人怎么动不动就跪啊!


    “您别急,这些东西不能带,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们那儿会发新的衣服,还有被子,日常用品也都是有的,都会发。”


    沈氏叹了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您先起来,地上凉。”


    老妪抬起头,看见是沈氏,愣了一下。她认得这是周县令的夫人,在城里施过粥,给穷人送过药。她慌忙想磕头,被沈氏扶住了。


    这当头,金秀秀已经转向李向阳,语速极快,“请问这些东西不能带去营帐,那可否送回城里的家中?或者,待从营帐回来时,是不是还可以领回来?”


    若是以往她肯定不会存着这样的幻想,被收上去的东西还能领回来?做梦吧!但是当她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便相信这些人的善意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同脉相连。


    来了个能够沟通的,李向阳真是长长舒了口气。


    他忙说:“可以可以,送回家中可以。如果放我们这儿,也可以,我会给你一个牌子,到时候凭牌子来取。或许你们自个儿扔了也行”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越来越低。他想到,这些东西在自己看来就是破烂,但对这些人来说或许真的就是他们的贵重物品。


    “那你们发的东西,到时候是要还回去吗?”金秀秀继续问。


    围过来的大家显然都很关注这个话题,目光炯炯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也明白过来,猛地点头:“当然不用还,发给你们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了。”


    金秀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那老妪笑道:“老人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就把东西留在这儿吧,到时候想要回来就再去取行了。回去一趟还麻烦。”


    人群中一下子哗然了起来。


    “送衣裳和被褥?”


    “不要钱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老妪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又有沈氏在一旁站着,信任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舍地看了看自己那堆旧东西,又看了看沈氏和金秀秀,最后点了点头:“哎,哎,成!就照小娘子说的办。”


    李向阳松了一口气,将她的行李收拾好放在了旁边的筐里,然后给她身上贴了一个凭证:“您看着这个,别给掉了,到时候去前面领新被褥。”


    这里发生的一幕被监视器记录了下来,忠实地传到了指挥部帐篷区。


    “你们看,这就是我说的,”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笑道,“即便是我们表现得再友善大方,再怎么为他们着想,在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天然会倾向自己人。”


    在指挥部里,对于如何管理好荻阳县的这一万百姓,有一种观点认为,要全面由现代方面接管,避免造成事端。但她却认为初期便强硬介入是不可行的,即便结果是美好的,过程中也容易产生很大的麻烦。


    周文渊、牛守备等人的加入算是这两种观点的妥协与平衡。


    原本强硬派的参谋不置可否,但也夸了金秀秀一句:“这姑娘不错,口齿伶俐,而且脑子清楚。知道关键问题在哪儿,问得也准。”


    社会心理学家笑了笑,知道他这么说便是服软了。


    “县令夫人也不错,看起来在百姓心中也是口碑好的。”在一旁听着的许参谋笑道,“这么多人要安置,咱们时间紧,之前的志愿者也不够用,要不要问问她们愿不愿意也当个志愿者?”


    县令夫人,往那儿一站,便能安定人心。


    “我看行,后续再看看,如果有表现出众的,立场没问题的,也可以都挑出来,后续能派上用场。”


    于是,正在等待通过消毒通道的沈氏和金秀秀就收到了询问。


    两人都十分惊讶,尤其是沈氏。


    那军官一开始和她确认身份:“沈琦云沈女士是吗?”


    沈氏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无他,很久没有人称呼她的闺名了,在很多年里面,大家称呼她为“沈夫人”,“沈氏”,“周家媳妇”,却很少有人称呼她为沈琦云。


    待到军官表明来意后,她和金秀秀都惊讶到微张开嘴,指了指自己:


    “我们吗?”


    第27章


    沈氏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金秀秀也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了看那个军官,又看了看沈氏,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对,就是二位。”那女军官看到两人的反应,笑了笑,“我们这边人手有限,对百姓的情况也不够熟悉。今天在安检口,你们处理那起纠纷的方式,我们都看到了。沈女士沉稳,金姑娘机敏,配合得也很好。所以想请你们帮忙,做我们和百姓之间的联络员。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就是帮忙传传话、解释解释政策、安抚安抚情绪。不知你们愿意吗?”


    沈氏和金秀秀对看一眼,一时之间只觉得消毒通道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百姓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远处模糊的潮汐。


    沈氏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是大家出身,虽然早年也和族中弟兄一起读了几年书,懂礼仪诗书,但这么多年做的事从来都是内宅相关,无非也就是管好家里的事,照顾好丈夫和孩子等等。这些事,在男人们眼中是无伤大雅的、于家国时局无益,不过家中琐事,没什么好被称赞的,多少家中主母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现在,这个人却只是因为一件十分不起眼的小事,要她走到前面去,走到所有百姓都能看见的地方去。


    此刻,她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是好事,你该去”,另一个说“你是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金秀秀倒没有沈氏那么多顾虑。她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见沈氏还在犹豫,便先开了口:“我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军官看向她,笑了:“金姑娘,你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想做。”金秀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金秀秀也是读过书的。金师爷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教她习字,说女子不比男子差。可她读了书又怎样?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外出谋生。她还是得待在后院,等着嫁人,等着生孩子,等着老。如果夫家比较宽容,或许她能在嫁人后经营自己的嫁妆,或者是夫家的铺子等,但依然不如男儿自在。


    有一段时间,金秀秀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甚至对金师爷还有几分怨怼——既如此,为何要教我读书?让她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之后又要缩回到小小的后院。


    所以,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能走出去,能帮上忙,能让她读的那些书有点用处,她为什么要拒绝?


    她答应得时候,目光一直看着那个女军官,没有躲闪,没有迟疑。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沈氏在旁边听着,忽然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少女,很天真,也有过小小的野望,但是这些念头就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掉了。


    金秀秀说完,转过头,看着沈氏,语气放柔了些,还带着点撒娇:“嫂嫂,您也一起去吧。”


    沈氏有些犹豫:“我”


    “这个世界的规矩真的和咱们那儿不一样。您看看她们,”金秀秀将她拉到了一旁,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她们此刻正站在安检通道和另外一个通道的中间地带,据说那条通道是作消毒之用。在消毒通道旁边,几个穿着白色大褂裳的女大夫正在忙碌。她们的头发都剪得很短,露着耳朵和脖子。


    沈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觉得简直不成体统,可观察了那么小半天,她发现她们的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和旁边那些男人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坦然。还有一位年龄稍长一点的女性,正在指挥那些男人干活。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男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打断她,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还看到了一位女大夫,戴了素金的耳坠,分量不轻,这表明她家中并不贫困,并不是为了生计而必须出来干活。


    金秀秀轻声说:“嫂嫂,您看,她们剪短发,着裤装,和男人平起平坐,说话有人听。没有人说她们不守妇道,没有人说她们抛头露面。


    “而且,他们的女人可以参军!”


    他们一路过来,看到了好几位女兵。来自于一千多年前小县城的十九岁姑娘一整个大震惊。还有眼前的这位女军官,普通士兵看到了她都需要行礼,显然级别不低。


    这,这,这也太离经叛道了!


    金秀秀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氏心里某个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怕我做不好。”


    金秀秀嘿嘿一笑:“您就不需要做什么,往那儿一站,百姓们就能信任您,可比我强多了。而且,您这些年将家中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不过是做些这样的小事,又有什么难的?”


    沈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


    “再说了,”金秀秀凑近沈氏,小声说,“嫂嫂,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主动来示好,如果咱们帮得上忙,将这件事办好了,或许后续周大人和我爹在这边也更能说得上话。”


    沈氏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的城墙。她的丈夫还在里面忙碌,昨日他忙到深夜才回来,她也心疼他。可她帮不上忙。她只能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给他热一碗粥,帮他烫一烫脚。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机会,可以走到那些事里面去。或许沈氏在心里权衡着然后迅速下了决定。


    “我答应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金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拉住沈氏的手,使劲摇了摇:“嫂嫂,你真好!”


    若是让她一个人去,她还真有点心里打鼓。现在有人陪,她就不怕了。


    沈氏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身子骨都要被你晃散架了。”


    女军官得到了确切的回复,看着她们也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二位先随我通过消毒通道,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具体做什么。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沈氏忽然想起一事:“请问,我的夫君知道这件事吗?”


    军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还没告诉他。不过我们会通知他的。”


    沈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消毒通道里。带着淡淡医院味道的水雾喷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她脸上、手上、衣裳上。


    出来后,金秀秀小声说:“夫人,您刚才是不是在担心周大人不同意?”


    沈氏的确有些忐忑:“他应该不会不同意的,但或许会担心。”


    金秀秀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未婚少女的天真:“那就让周大人担心去吧,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氏也笑了。是啊,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是一个读过书、管过家的女人。她不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现在,有人问了。


    她愿意试一试。


    *


    消毒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白色的水雾从门框上方喷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像一层薄纱,又像冬日清晨的雾气。可这层漂亮的薄纱,在百姓眼里却没那么美好。


    “这啥东西?喷在身上不会烂皮吧?”


    “谁知道呢,里头加了啥咱们又看不见。”


    “我听说那些仙人的东西,有的能治病,有的能杀人。这水雾是哪种,谁说得清?”


    队伍里窃窃私语,有人缩着脖子,有人用手掩着口鼻,有个抱孩子的媳妇甚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几个胆小的老人干脆蹲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消毒通道上的喇叭在重复解释原因与原理,可大家听得似懂非懂。


    他们越喊,百姓越怕。喊得这么急,肯定有问题。


    其实,他们很多人心里还想,无缘无故发吃的发衣裳,肯定也有问题。只不过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急需了,即便是陷阱,他们也只能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怎么搞啊?现在这个效率不行啊。”消毒通道的工作人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那也没办法啊,”同事叹了口气,“又不能押着他们进去。”


    指挥部下达的命令是要友善,像对待自己的父老乡亲一下对待这些荻阳城的百姓。但有的时候,真的会很抓狂,早胜过了见到古人的兴奋。


    这些话被刚过来的金秀秀听在了耳底。


    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不过躲在后面没太敢上来。刚答应做志愿者的时候,雄心万丈,实际到了现场却怂了下来。金秀秀急得在心里一直骂自己:


    “金秀秀啊金秀秀,你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不能这么轻易就错过!”


    这样自省了几遍后,她的心逐渐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媳妇,又看了看蹲在路边不肯走的老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的这些老乡在怕什么?如果不是父亲提前告诉了她很多东西,她是不是也会怕?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抱孩子的媳妇面前,笑了笑:“嫂子,您别怕。这东西没有害处,我方才已经通过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那媳妇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


    金秀秀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您想啊,那些仙人要是想害咱们,用得着这么麻烦?又是发粮又是发衣裳,还给咱们治病。他们图啥?图咱们穷?图咱们饿得快死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忍不住笑了。那媳妇也笑了,笑得很浅,但脸上的紧张确实松了些。


    金秀秀见他们有点松动了,趁势站起身,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更多的人能听见:“我与大家说,这东西,是仙人赐福。你们想想,天上下的雨,那是龙王管的。仙人能叫这水雾从天上下来,那是什么?这就是仙家法术!喷在身上,是祛病消灾的!你们看,”她指了指自己的衣裳,“喷过了,干干净净的,连个味儿都没有。”


    她胡扯了一通,但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心里头一点都不虚。


    金秀秀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乡了。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般说,队伍里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挤:


    “真的?真的是仙人赐福?”


    “那我也要喷,喷了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我先来我先来”


    刚才蹲在路边不肯走的几个老人,这会儿也站了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颠颠地往前面挤。有个老太太甚至伸出手,想去接那水雾,嘴里念叨着:“仙人赐福,仙人赐福,保佑咱们多活几年”


    那几个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年轻的战士嘴巴里喃喃道:“这不对吧,这不是宣传迷信活动吗?”


    这话立刻被旁边的医生给打断了:“啥迷信不迷信,你没听过伟人说,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战士很迷茫:这句话还能这样用?


    不过,当他看到人们争先恐后地走进消毒通道,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那水雾落在身上,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仪式时,立刻不说话了。


    可赶紧的吧。不过——


    “大家不要张嘴,这些消毒喷雾是不能吃的!”


    “请戴上我们发的口罩。”


    金秀秀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她爹常说的一句话:百姓不是笨,是怕。怕饿,怕病,怕死,怕那些看不懂、摸不着的东西。你给他们一个说法,不管对不对,他们信了,就不怕了。


    还真是这样啊


    这时,在那边忙着的一个医生对她伸出了大拇指:“姑娘,你可真行!”


    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实际上,心中的喜悦快要藏不住了,她对自己忽然就生出点了信心。


    也不知道嫂嫂在剪头发那儿工作得怎么样了?


    *


    “我先剪。”沈氏平静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身后围了一圈荻阳城的百姓,都是些婶子和姑娘家。


    负责剪头发的女战士没想到她那么爽快,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沈氏笑了一下,她是那种做之前会纠结来纠结去但是一旦开始做了就绝不回头的性格。既然都决定来了,且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她觉得需要自己带头才能把今天的任务执行下去。


    “可以稍微长一点点吗?”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她指着肩胛骨的位置。


    女战士爽快答应:“没问题。”


    对这些古人没那么严格的要求,不要太长就行。


    沈氏松了口气,这个长度还能够把头发给挽起来。


    “那我可要剪了哈。”


    “您剪吧。”


    “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在地上。沈氏稳稳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女战士的手很轻,按照沈氏要求的长度把头发剪到肩胛骨的位置。碎发簌簌地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灰扑扑的,没有光泽,像一堆枯草。


    “好了。”女战士放下剪刀,拿起一面小镜子递给沈氏,“您看看,合不合适?”


    沈氏接过镜子,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的镜子,不免有些惊奇。原来自己右颊的小痣是这样的啊,还能看到鼻翼两侧的细纹!好像头一回清楚地看到了自己。


    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一大截,原本拖到腰际的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下方一点点,但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剪掉了那些枯黄的发梢,剩下的头发反而显得厚实了一些,有了几分生气。


    沈氏侧了侧头,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


    女战士有些小得意:“是不是还不错?”


    她自己的发型一直都是自己剪的,所以才抢到了这个任务。


    “挺好的,多谢姑娘。”沈氏把镜子递回去,站起身,拍了拍围布上的碎发,想用钗子把头发继续挽成发髻,但没做到。那女战士立刻给她递来了皮筋。


    “用这个,算了,你坐下,我来帮你。”


    她给沈氏扎了个马尾然后用钗子挽成了发髻,乍一看和她之前其实也没太大区别。毕竟,围城的时候也没有心思折腾发型,更别说用义发和华丽的首饰了。


    沈氏很满意,看向围着她的各位婶子嫂子姑娘们:“你们看,我剪了也挺好。头发剪了,还能再长。人要是病了,可就难说了。”


    女战士也在一旁道:“当然能。现在剪头发,只是为了卫生,也方便检查。等过段时间,大家都干净了,想留长就留长,没人拦着。”


    沈氏接过话,“只是剪短一些。你们看我这长度,到了肩膀,平时扎起来也行,放下来也行,不耽误什么。”


    有了她带头,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积极上前了。


    本来他们也可以强硬地说必须剪了发才有东西吃才能进营帐,这些其实已经别无选择的人纠结挣扎到最后也是会剪的。但这样缓和的方式却让大家对这里慢慢放下了心防,后面越来越顺,极大提高了效率。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碎发落了一地,灰扑扑的,像秋天的落叶。可每一缕落下的头发后面,都是一张渐渐放松的脸,一双渐渐明亮的眼睛。


    而如沈氏、金秀秀这样的志愿者还有好多个,都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让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工作变得更加顺利流畅


    除了在天坑里辛勤忙碌的各大工作组,在天坑附近的几个市里,也有一群人正在因为这个事情而忙碌。


    柳市,民政仓库。


    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就已经排起了车龙。一辆辆大卡车鱼贯而入,又满载而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沉闷。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嘴里呼着白气,把一箱箱物资从仓库里搬出来,码上卡车。


    “我说老刘,这都第几车了?”一个年轻工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忍不住问。


    老刘正往车上扔棉被,闻言头也没抬:“第十二车了。急啥,这才刚开始。”


    “十二车?”年轻工人咋舌,“这是要往哪儿搬啊?这么多东西,够一个镇子用的了吧?”


    老刘把最后一捆棉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直起腰:“谁知道呢。上头调令下得急,昨儿晚上十点多通知的,让今天天亮前备好。咱们仓库的存货,被褥、棉衣、军大衣、脸盆、毛巾、牙刷——能搬的基本都搬了。”


    “这是打仗了?”另一个工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是哪儿遭灾了?”


    “打仗?遭灾?没听说啊。”老刘摇了摇头,“新闻上也没报。再说了,咱们这儿遭灾不都是夏天秋天的事?大冬天的,能遭什么灾?”


    几个人正嘀咕着,仓库负责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对着上面的清单核对车号。


    “老刘,这批被褥是发往巴省南部的,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路上注意安全,别颠散了。”


    老刘应了一声,忍不住问:“王主任,这到底是干啥的?这么多东西,得多少人用?”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说:“上头说是大型野外调研项目,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咱们只管发货,别的别问。”


    “野外调研?”年轻工人挠了挠头,“大冬天的,深山老林里搞调研?啧啧,这也太苦了吧。”


    “可不是嘛。”老刘叹了口气,“那些搞科研的也不容易。咱们在仓库里搬搬东西就觉得累,人家在野外风餐露宿的,还得干活。行了行了,别嘀咕了,赶紧装车,天亮了还得赶路呢。”


    年轻工人应了一声,弯腰又扛起一捆棉被,往车上码。码完了,拍了拍那捆棉被:“希望那些人能用上。大冬天的,可别冻着了。”


    老刘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光,橙红橙红的,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铁。他把棉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又走进了仓库。


    而在一些军事发烧友的论坛里也有人问:


    【这几天连续在巴省看到了军用运输机,这是在干啥呢?有什么大项目?】


    【我也拍到了,甩图,胖妞胖妞真可爱啊。】


    【我知道一点点内幕,但是不能说。嘿嘿嘿,反正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不能说就别说,嘚瑟啥呢。】


    【行了,没事别乱打听,注意纪律。】


    【就是,相信国家,要真有什么事儿咱们等后续通报就行了。】


    网上众说纷纭,但最终还是被摁得死死的,没有走漏一丁儿。而现实中,在各方的努力下,从各个军区被调派来的医疗队、工兵连还有各种专家,连同大批的物资——生活用品、药物、医疗设备等等,都以极快的速度被各种运输工具以不同的方式送到了巴南天坑附近。


    甚至,从天坑往外正在紧急修建一条临时的运送物资的道路


    安检、消毒通道,剪头发,过了之后居然还要先去洗澡——赵婶子和老赵一路走过来,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够呛。看来,这出城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


    “洗个澡还要排队。”老赵嘟囔了一句,看着前面那长长的队伍,愁眉苦脸,“这些仙人,可真是讲究。”


    赵婶子白了他一眼:“讲究还不好?你那身上多久没洗了?你自己闻闻,都快腌入味了。”


    老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有啊。”


    赵婶子呵呵两声:“那挑粪的也不觉得粪臭呢!”她又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少咧咧,别到时候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仙人给得罪了,那我要你好看。”


    赵婶子觉得这些仙人的安排可太对了!


    她是个爱干净的,以往都强逼着丈夫去城外砍柴,冬天都要时不时擦个澡,可这次已经好几个月没洗过澡了。之前在城里困着的时候因为还有生死危机在前头,想不起来也这事儿,也麻木了。但现在,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污垢和跳蚤难以忍受了。


    这时,一波已经洗好了的人从淋浴房里出来了。


    “哎哟,还真发新衣裳了。”赵婶子惊喜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就是这样式有点怪。”


    “哎哟,里头可真好!”老汉一出来就冲着排队的人嚷嚷,嗓门大得整条队伍都听见了,“那水热乎得哟,浇在身上跟下雨似的,又密又匀,比在家洗可痛快多了!”


    “不愧是仙家,这洗澡和淋雨一样。”


    赵叔皱起眉:“瞎掰掰,这淋雨能舒服吗?”


    “淋雨是不舒服,但这样洗澡的确舒服。”老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说,“反正你自己进去了就知道了。反正我是觉得我浑身都轻了二两,舒坦。”


    女淋浴间也出来了一波人,恰巧有赵婶子认识的。


    赵婶子吆喝了一声:“张家的,你没洗头吗?咋这头发还是干的。”


    张家的摸了摸自己头发,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洗了,是吹的!叫什么吹风机,赵家的我和你说,可好用了!这天底下竟然还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哎,要是咱们那会有,吴娘子的女儿就不会因为大冬天的洗了头染了风寒,病了一场就急匆匆地过了”


    赵婶子见她越扯越远,连忙打断:“里面可有皂角?”


    “嗐,还用啥皂角?有个什么洗发水,挤出来是黏糊糊的,往头上一抹,搓两下就起泡泡,白花花的,跟雪一样。冲完了头发滑溜溜的,比用皂角洗的还干净。你待会儿进去,记得用那个什么什么露,哦对了,叫沐浴露,挤出来抹在身上,搓两下就起泡泡,冲完了身上滑溜溜的,连香味都好闻。我这一身,洗了三遍,把皮都快搓下来了,现在觉得自个儿轻了十斤!”


    赵婶子听着,眼睛都亮了。她本来就爱干净,这会儿被说得心痒痒的,恨不得马上冲进去。


    “还有,你看这袄子,你看着长得怪,但你摸一摸。”张家的拿着赵婶子的手就往自己穿着的羽绒服上放,“和芦絮一样,轻飘飘的,但可比芦絮暖和多了。我没吹牛,这才穿上,走了两步,浑身冒汗!”


    赵婶子伸手捏了捏,惊呼道:“哎哟,这啥料子?又软又滑,跟绸子似的。”


    的确是轻,她完全想不出来穿这么轻的袄子竟然还会觉得暖和。


    “那仙子说是鸭绒!就是鸭毛底下那层薄薄的绒。”


    赵婶子大惊失色:“啧啧,那得用多少只鸭子毛才能攒这么一件袄?”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哭声,不由得循声望去。却发现是一个妇人坐在那儿涕泪四流,哭得惊天动地:“这么好的衣裳,我那苦命的男人就是没有这个福气啊!”


    她也是刚洗完澡领了新衣服出来的,这会儿站不稳坐在了地上都不忘把这衣裳下摆撩起来,显然很是珍惜。


    在这边维持秩序的女兵过来,问清楚了情况,才知道是这妇人的孩子就是因为出生在冬季,保暖不够冻死的,而丈夫和另外的孩子都在这次围城里过世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心酸,安抚了她几句。


    赵婶子和张家的离得比较远,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但看情形看这架势,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免又是唏嘘。


    说着,前面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士兵探出头来:“下一批,十个人,进来!”


    “到你们了,一个一个排队进去,里面会有人发放专门的洗浴用品,衣服是洗完澡在更衣室领,每个人都有份,不要抢!”


    轮到赵婶子了,她赶紧往前走,男女分流的时候她拽了拽老赵的袖子:“听见没有?有热水,有新衣裳,连洗头的都有。你待会儿进去好好洗,别给我糊弄!”


    老赵撇撇嘴,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那片热腾腾的白雾里


    苏四放下淋浴间的大门帘,将那片白雾挡在了门后。


    他今日也是有任务在身的——在男浴室这边担任志愿者,这会儿被人匆匆叫出来是因为传来讯息,他的弟弟妹妹已经出城来了。


    “苏四郎,也帮我看看我家人出来了没有?”同在男浴室当志愿者的第一批人员忙叫住他,将家人的姓名和特征告诉了苏四。他们这一批人因为今日有任务,都抽不出时间去接人,但这边承诺会主动将人帮他们接出来。


    苏四点了点头,朝着消毒通道飞奔过去。很快,他就在帐篷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看见苏四进来,妹妹苏小妹先叫了一声“哥!”,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冲过来抱住了他。弟弟苏伍没哭,但眼圈红红的,嘴里还嚼着战士们给的馒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


    苏四跑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


    妹妹趴在他肩膀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脖子:“哥,你怎么才来啊?”


    苏四以往的时候也经常因为守城和谋生一两天都不回家,这次出去之前也交代过了弟弟妹妹,但毕竟是遭遇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弟弟苏伍倒是没心没肺,被他搂着直乐呵:“哥,他们给了我们好多吃的。有馒头,有粥,还有菜。那个菜我没吃过,甜甜的。”


    苏四摸着他们的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庄梦白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进去打扰。等苏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苏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苏四擦了擦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人口登记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城里有一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庄梦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最小的两三岁,最大的十二三岁。他们没人照顾,咱们就把他们集中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营区里,派了人看着。可咱们的人毕竟不熟悉情况,孩子们也怕生。”


    这里面有些是围城前本来就是孤儿的,但这种的少,更多的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父母过世了,甚至是就在这几天里面过世了。有点可惜。


    她顿了顿,看着苏四:“你一直带弟弟妹妹,照顾小孩有经验。而且我们也需要一个你们当地人来配合照顾和管理这些小孩儿。所以我想,让你来帮忙管理那个孤儿营,行不行?”


    苏四愣了一下:“我?”


    “你。还有三喜。”庄梦白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三喜,“你们俩一起。”


    三喜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也是个下人,但毕竟是内侍,照顾人的活没少干。让他来管这些孩子,他觉得自己能行。


    而且,他对自己能分到任务感到很高兴,这证明了他是有用的。


    苏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庄梦白。


    庄梦白:“不用急着回答,我先带你们去看看吧。”


    孤儿营被设置在了营区最东边,几间模块化的集装箱营房,还用帆布单独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放着几个包裹,里面是玩具和书本,都是今天紧急送达的,还没拆箱。


    苏四和三喜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什么,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还有一些小孩儿,不知道是被饿呆了还是孤僻,一直躲在角落里没什么动静,甚至都没什么生气。


    庄梦白看着有些怜惜。


    然后她看到有个有点眼熟的小男孩儿,此刻正看着她,眼里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小男孩的脖子上,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是那天在杨家被救出来的那个小男孩,被彭通的随从掐住脖子的那个。他脖子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精神看上去有点恹恹的。


    带他们进来的护士小声问:“庄队长认识他?他来到这儿后就没开口说过话,我们分析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留下了心理创伤。”


    “你怎么在这儿?”庄梦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心里滑过不好的预感。


    被送到这里的小孩儿可都是孤儿。


    小男孩低下头,眼睛迅速的红了,但看着她总算是开口说话了:“我爷爷没了。”


    他记得这个仙子,也记得她的声音。


    庄梦白愣住了。


    “那天,那些人把我抢走的时候,我爷爷追出来,被他们打伤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手使劲的攢成了拳头,透着愤恨,“等我回去后,就发现他已经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都低下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咬着嘴唇不说话。最小的那个两三岁的,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正抱着一个布娃娃啃。


    庄梦白无声地叹了一声,把小男孩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男孩哭得也无声,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喜站在旁边,眼圈也跟着红了。苏四呼出一口气,庆幸自己的幸运,也替这小男孩的爷爷感觉可惜。如果能再坚持那么一天或许一切都好了。


    “怎么样?”出了孤儿营之后,庄梦白问苏四和三喜,“这儿现在有十四个小孩,后续可能还会多一些。但我们也有分配专门的看护,后续还会有专门的老师过来。你们只需要负责他们的生活沟通就行。”


    苏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来!”


    三喜也快速点了点头。


    “也不是白干,”庄梦白露出笑容,“虽然具体的制度还没出来,但我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薪酬,这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她现在还不知道指挥部到底怎么考虑,但总不可能让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一个待遇,这样会冷了前者的心。所以后续势必会有薪酬制度或者贡献度制度什么的,来综合考量这些人。


    苏四和三喜此时都还没理解这个制度对他们未来的重要性,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不管有没有酬劳,他们都会好好干的!


    洗完澡,换了新衣裳,赵婶子和赵叔两人站在淋浴房外面,被包裹在软和的羽绒服中,只觉得身体还沉浸在暖洋洋的热水里,从来没有在冬天感受过这样的惬意。


    刚才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至于那些换下来的旧衣服,早就被他们两人抛在脑后了。


    两人互相打量。赵婶子的头发短了,看上去也利落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露出本来的肤色——虽然还有些黄,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的颜色。老赵也变了,下巴上那层黑乎乎的胡茬被刮掉了,露出青色的皮肤,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赵叔露出傻笑,不太适应,但就是发自内心想要笑。


    “洗完了澡的,现在可以去吃饭了,”一个士兵指了指前面那排白色的帐篷,“食堂在那边。”


    吃饭!


    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他们在出了城门后都喝了粥,绵密的浓稠的白粥,肚子终于填饱了一些。但是等候排队、检查行李和洗澡等等,离喝完粥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卷土重来。


    现在终于可以去吃饭了!


    食堂。


    赵婶子站在食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也去过富户和周县令的施粥现场,大多是搭个棚子,露天支几口大锅。大家拿着家里的碗,一人上去领一碗,然后要不带回家要不直接蹲在地上就喝了。


    刚才去领粥的时候其实也差不多是这样。


    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用白色帆布搭成的帐篷,里面十分明亮,顶部有着许多的光团,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叫做“灯”,是这边用来照明的。帐篷里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这也是她未见过的东西,不过一眼看过去倒知道是怎么用,只觉得很是精巧。


    “这这是吃饭的地方?”老赵在后面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他都不敢进去,即使知道里面有食物。


    赵婶子没理他,她正看着那排打饭的窗口。


    窗口后面,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忙碌着,面前摆着一个个大盆,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香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是米饭的香,是菜的香,是肉的香。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发酸发热了。


    队伍往前挪。她端着新发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餐盘,走到窗口前。里面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菜叫什么。


    窗口里摆着好几样菜。有一盆绿油油的,是炒青菜,但那青菜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有一盆黄澄澄的,应该是炒鸡蛋?但那鸡蛋炒得松松软软的,她自己从来没有炒出过这样的像云朵一样的蛋,因为她舍不得放油,所以总得炒得很干很碎。


    还有肉,她还看到了肉!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炒在一起,在锅里翻匀了,带着一圈油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虽然只是细细的肉丝,赵婶子也觉得恍惚。


    这可是肉啊!


    没有任何一点弄虚作假的,货真价实的肉!


    她都多久没吃过肉了?


    “老乡,这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清炒小白菜,这是土豆炒肉丝。”窗口里的人看到她愣在那儿,耐心地介绍,“你们要哪个?还是都尝尝?”


    赵婶子一个都没听懂。西红柿是什么?土豆是什么?她没见过,没吃过,连听都没听过。可她闻着那香味,看着那色泽,唾液开始大量分泌,肠胃发出咕咕的响亮的声音。


    “可以可以都要吗?”她说,声音有些抖,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肉,也可以要吗?”


    窗口里的人笑了笑:“当然可以都要,炒出来不就是给你们吃的嘛。不过,你们现在只能吃这么多,主食也只能喝流食,怕撑着。”


    流食可以修复他们因为长期饥饿而损伤的胃黏膜。


    一碗粥或者是一份面条,再加一小碟子菜,分量不多,看着颇有几分寒酸。不是打菜的人小气,而是为了防止再喂养综合征,每日的饭量都是医疗组严格规定的。不过,能自己来到这里的都算是身体相对还不错的,那些严重的自己不能行走的,都已经被送到医疗区去了。


    总之,虽然打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来吃饭的人看着这一点点东西却都没有不满意,只觉得盘子烫手,匆匆找了座位坐下。对他们来说,能有食物吃,已经如同做梦一样了。


    赵婶子甚至静默了几秒,老觉得这事儿不真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为了好消化再加上是一大锅出,面条其实煮得软烂了,如果让庄梦白来吃恐怕会叹气,丝毫没有筋道爽滑的口感。但那一股子麦子的香味是真的,清汤的鲜味也是真的。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面条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大半年前。她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老赵也在吃。他夹了一筷子土豆炒肉丝,土豆爽脆,肉丝咸香,是以前没有尝过的味道。他嚼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婶子:“瞧你那点出息。”


    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再看看旁边那桌,有人已经哭出了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有老汉蹲在椅子旁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嘴里塞着一块鸡蛋,吃得满嘴都是,那媳妇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看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是肉啊真的是肉啊”


    “我活了五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老天爷啊,这是真的吗?不是在做梦吧?”


    食堂里,有人笑着哭,有人哭着笑。但这都不耽误他们边哭边吃,一个个把盘底舔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也在舔盘底,舔得滋滋响,像只猫。


    啧啧,这餐盘干净得像是没盛过菜的窗口里盛菜的工作人员笑着摇头,又唏嘘了老半天。哎,也是可怜人,真应该让那些浪费粮食的过来这边看看,接受一下再教育。


    “当家的,”赵婶子忽然问,“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老赵放下碗:“不是梦。梦没这么香。要不,我掐你一下?”


    赵婶子:“你掐自个儿吧,我也觉得不是梦,梦里吃不了真的这么饱。”


    围城时谁还没做过几个捧着大鸡腿吃的梦呢?可是不一会儿就醒过来了,然后是更猛烈的饥饿。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的确是鼓胀的。


    就是可能身体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满足的感觉了,一下子竟然觉得有些困乏。


    但还不能睡,很快就有人领着他们这批刚吃完的人去领生活物品。


    赵婶子愣了一下:“领啥?”


    “被褥、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该有的都有。顺便带你们去看看接下来要住的地方,”那士兵笑了笑,“要恭喜你们,你们是第一批到的,分到了新营房,比帐篷暖和。”


    赵婶子和老赵似懂非懂,跟着那人往营帐区走去。走了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白色小屋。


    不是帐篷,是屋子。虽然不大,但墙壁是实的,屋顶是平的,门窗齐全。每一间都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赵婶子后来才知道,这叫“集装箱式营房”,是用铁皮做的,模块化施工,一天就能搭起来一大片。但在她眼里,这就是神仙手段。


    “当家的,”她喃喃对赵叔说,“你说,咱们能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啊?”


    真想要永远留在这儿不离开呀!


    指挥部的帐篷里,即便是白天也是灯火通明。


    一天已然过了大半,从各处汇总而来的情报以及项目进程都摆在了桌面上。


    许参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皱得很紧。旁边几个参谋也在看各自的材料,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这里有件比较棘手的事情。”许参谋向大家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在这次出城的人里面,有几家大户带出来不少奴仆。有的奴仆还是签了死契的,而且这部分不在少数。”


    他环视了一下大家:“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奴仆要怎么处理?”


    新华夏人人平等,可是不允许蓄奴的。


    第28章


    沈琦云和金秀秀回到营帐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们今天忙了一整天,在消毒通道、安检口、登记处之间来回跑,帮着传话、解释、安抚。嗓子都喊哑了,腿也跑酸了。


    金秀秀尚好,沈琦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工作强度。以往在家中,主要是脑力劳动,她只需要每日指挥让仆人们干活就好了,最多也就是自己做做针线,清点库房内的东西,去铺子里瞅一瞅。但说这种长时间的站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累?


    但奇怪的是,累虽然累,却不会觉得苦。


    倒是一直在营区门口等待着接她的家中老嬷嬷夏妈妈替她觉得委屈:“夫人受苦了,您一向锦衣玉食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竟还要抛头露面在那群庶民中干活!”


    这老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看着她长大的,与她感情极为深厚,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她们小姐怎么这么苦啊!


    沈琦云有些啼笑皆非,忙安慰她:“夏妈妈,无妨的。我在那儿只是帮帮忙而已,而且也就这几天的时间。再说了,那些人都很尊重我。”


    他们会毫不吝啬夸她做得很好,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而且她能看得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夸赞。


    沈琦云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夏妈妈抹着眼泪,显然还是觉得自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在她看来,沈琦云出身世家大族,即便跟着周文渊被贬好歹也是县令夫人,是应该被人伺候的,怎么能反过来去伺候那些庶民?


    金秀秀站在旁边,见夏妈妈还在抹眼泪,便笑着劝道:“夏妈妈,您别哭了。你要为嫂子感到高兴,嫂子今天可威风了,那些百姓都听她的,连仙人们都夸她呢。”


    即便是知道这些是后世之人,也是普通人,但她习惯性的还是会喊仙人。总不能就直愣愣喊后人。


    夏妈妈半信半疑地看了金秀秀一眼,又看向沈琦云。沈琦云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还有啊,夏妈妈,”金秀秀语气轻快,“您不知道,这边的女大夫和女士兵,干活可比男人还利落。我就看见一位女大夫扛着几十斤重的箱子,从这头搬到那头,脸不红气不喘。还有那些女兵,站得比男兵还直,说话做事干脆得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沈琦云也含笑点头:“夏妈妈,您今天也看见了,那些后世女子,哪个不是精神抖擞的?可见这般规矩就是如此。”


    夏妈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她确实看见了那些女人,穿着白大褂的、穿着军中那种怪衣裳的、剪着短发的、甚至头发比男人还短的都在忙忙碌碌。


    沈琦云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夏妈妈,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您想想,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城回不去了,家也搬出来了,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这个时候,能帮上忙,能被人看得起,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累一点,算什么呢?”


    如果说她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经过这一天已经想通了。


    夏妈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沈琦云笑了笑,“夏妈妈,您带我们去看看分到的房子吧。我今天还没顾得上看呢。”


    她和金秀秀忙完后就去淋浴间洗了澡,换上了新衣服,然后还去食堂里用了饭。这时候的食堂依然很忙,一批一批的百姓从城里出来,刚刚安顿好,脸上还带着惶恐,手里端着新发的餐盘等着打饭。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已经在笑了。饭菜的香味飘在空气里,还混着消毒水的清冽和沐浴露的淡淡香气。


    沈琦云和金秀秀对这边的饭菜无比满意。


    这里似乎用的是她们从未见过的一种新的烹饪方式,就连青菜都是脆脆的,很清甜。还有肉,丝毫不膻,甚至嘴巴里还能明显感受到甜味。


    是放了饴糖还是石蜜?不管是哪个都让沈琦云觉得心惊。这俩可都不便宜。


    而且,即便是普通的菘菜和萝卜,都能看到盘子底下的油花。他们竟然连菘菜都放油!油难道是不要钱吗?


    就这样,一边惊讶一边惊艳,两人吃完了这顿在现代充其量也就是中规中矩的食堂饭菜,然后才回到了营帐区。


    被她一提醒,夏妈妈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擦了擦眼睛,领着她们往营帐区深处走去。太阳已经下山,但营帐区一点都不暗,路边伫立着明晃晃的灯,将这方天地照亮。沈琦云和金秀秀没想到的是,每一处营房里竟然也有灯,透着窗户照出来。这样的好东西就轻而易举分发给了她们。


    “这物件的确是好用。”即便是夏妈妈也不得不称赞,“比油灯好多了,亮堂堂,就算是晚上绣花都可以。”


    金秀秀好奇抬头看着,又觉得不适立刻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光?”


    这和白日有什么区别?


    夏妈妈笑道:“这可是仙家法术。”


    沈琦云和金秀秀知道,这不是。这些所有的东西其实都人发明出来的,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却觉得更加敬畏。


    “咱们分到的房子在这边,”夏妈妈边走边说,“分了好几间,挨着的。小姐您和姑爷一间,金姑娘带着小春住一间咱们算是来得早的,分到的是这种四四方方的房子,那些来得晚的,只分到了帐篷。”


    金秀秀立刻说:“这个我知道,说是这种四方房子再过几天就会全建好,到时候都可以搬进去。”


    她是听那些工作人员说的。她鼓起勇气搭了几句话,结果那些人非常热情。金秀秀放下心来,她本就嘴甜会说话,在聊天的时候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几人一路走来,路过的那些营房传出了打闹声、聊天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沈琦云很久没听到过这么热闹而烟火气十足的声音了,竟有些恍惚。


    这会儿除了她们几个,外面的人已经不多了,只有穿着相同衣裳和剪着同样短发的荻阳百姓正在匆匆找自己的房子,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之中爆发出惊喜的笑声和哭声,即便是哭声,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显然是因为没想到能分到这么好的房子。


    *


    赵婶子和老赵的确没想到会分到这样的房子。


    他们两人分到一间朝南的小屋。


    “这间房真是属于我们的?”赵婶子有些局促。


    推开门,里面亮堂堂的,窗户透光,地上铺着灰色的厚布,踩上去软软的。靠墙摆着两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军绿色的,很厚实,像是蓬松的刚出炉的大馒头。床头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漱口杯,杯子里插着牙刷,旁边还放着牙膏。


    “就是你们的,放心住着吧。”工作人员笑道。


    他今天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激动、不敢置信的表情了。哎,就是几间集装箱房而已,不至于不至于——如果李向阳和吴文书在场,绝对会告诉他,至于!他们是见过城里那些底层百姓住的杂院和窝棚的。脏还只是小事,毕竟可以打扫。但暗无天日、潮湿不透气、滋生虫蚁这些却是难以改善的。很多人甚至是墙塌了一半都只是往破洞里塞一把秸秆就继续住着。


    工作人员又向他们说明了几条住在这儿的规矩,比如上厕所要去头尾两端的洗手间、晚上七点之后不允许出营房区、每日十点关灯等等,然后就离开了。


    赵婶子夫妻俩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得她心都化了。她这辈子盖过最好的被子是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床旧被,她娘缝的被面,用的最细的麻,里面还特意去布庄扯了几尺细布,里面充的是芦絮。盖了十几年,早就薄了,每年还需要重新充一点芦絮进去,即便如此遇到寒冬,压在身上还是冷。


    可这床被子,轻飘飘的,却暖得要命。


    老赵已经坐在床上了,手在床单上摸来摸去,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都是给咱们的?”他问。


    “给咱们的。”赵婶子说。


    老赵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新军绿色布鞋的脚,看了好一会儿。这鞋里面还有绒,也很暖。他的脚趾头都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赵婶子把脸盆和洗漱用品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又把被子叠了叠。她叠得不好,怎么着都叠不回那豆腐块一样的形状,歪歪扭扭的。


    但歪歪扭扭的,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在床边坐下,老赵可没她这么细腻,直接躺了上去,被她瞪了一眼:“你轻点儿,别把这床给压坏了。还有你那脏鞋,别碰着我的被子!”


    这可是她的新床新被子!


    老赵也被唬了一跳,有些讪讪,但看了一眼这床的架子,又敲了敲,惊道:“这床是铁做的!”


    两人一愣,围着床研究了老半天。


    “乖乖,居然用铁做床是有多阔绰?”


    他们却不知,如今能用全实木做床的,才是真正的阔绰。研究了半天,赵婶子和赵叔半靠在他们柔软的床上,看了看周围崭新的一切,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直乐呵:


    “要是能一辈子留在这儿不走,那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赵婶子等人对新分到的住房满意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但对于沈琦云这样住惯了大宅院的人来说,这房子未免小了点儿,很是局促。


    夏妈妈把灯打开,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


    她仰头看了那灯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东西倒是好,被子也好。可这屋子”她用手拍了拍那铁皮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响,颇有些嫌弃,“也太不讲究了了些。方方正正的,跟着铁盒子似的。”


    都不用拿沈家的大宅和园子相比,那可是一个一个院落,有花园有回廊有水榭有林子,甚至每个院落的景致都不一样。春有海棠,夏有芙蓉,秋有红枫,冬有飘雪。只说县衙的官宅,那也比这儿要大许多。


    而且,以前在城里,沈琦云住的是正房,冬暖夏凉,窗明几净。丫鬟们住的是偏房,粗使婆子住的是倒座。上下有别,尊卑有序,那是天经地义的。可现在,丫鬟们住的和小姐住的一样大,一样新,一样亮堂。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沈琦云制止她的怨言:“夏妈妈,这种时候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更何况还能吃饱饭,还有许多未见过的新东西。”


    她这妈妈,心是好的,就是人老了总喜欢念叨和抱怨。


    夏妈妈不说话了。她伺候了沈琦云几十年,看不得自家小姐受半点委屈。


    被她一说,立刻住嘴了:“小姐,我去给你接热水来。仙人们给了两个壶,说是可以保温。这东西倒的确是方便。”


    金秀秀还没回自己营房,闻言好奇问:“夏妈妈,在哪里可以接热水?”


    夏妈妈:“每条巷子进来的地方都有水,有热水也有冷水,和恭房正好是相反的位置。”


    金秀秀立刻来了兴趣:“那我也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沈琦云有些累了,挥退了丫鬟,让她自个儿去歇着去,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琦云坐在床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确实不大,家具也简单,但看着结实、整齐、干净。若说精致,那的确是比不上自己往常住的。


    经历过几个月的围城后,她对这些已经不再那么讲究。只是,看过这些后,沈琦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从消毒通道到安检,从淋浴房到营帐,从被褥到脸盆这些人,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每一样东西都准备得齐齐整整。甚至连牙刷、牙膏、毛巾这样的小物件,都一人一份,谁也不落下。


    这份周全让人动容,但也透露着这些安排并不是临时应付,而是长久的打算。不是住一天两天,也不是住十天半月,是住很久很久的那种打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焦虑。


    她对荻阳也算不上有太深的感情,不过住了几年而已,县衙官邸也比不上以往所住的宅院气派。可那是她的家。每一间屋子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一样一样挑选的。


    在那院子里,春天的时候,她会带着丫鬟们在树下绣花;夏天的时候,她会和周文渊在廊下乘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会摘一些做桂花糕;冬天的时候,她会把炉子搬到窗前,一边烤火一边看雪。


    那些悠闲自在的日子,还能回得去吗?


    正在想的时候,金秀秀和夏妈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嫂子,嫂子,县丞家的小姐正在闹脾气呢!”


    沈琦云惊讶:“为何?”


    金秀秀噗嗤一笑,有些看好戏的愉悦:“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在说她的丫鬟住的那间屋子,穿的衣裳跟她的是一模一样的,连被褥、脸盆都一样。她气得不行,说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非要求着县丞回来后去给她换一家大的。”


    她不喜欢县丞家的小姐。以往见过几次,那女子将眼睛顶到了天上,还讽刺她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小姐,金秀秀可烦死她了。


    夏妈妈压低声音说:“也不单单是她,今日分房的时候,好几家的公子都有意见。说要是这样,宁可回城里去住。”


    当然,回是没回去的,也只敢在那些分配房子的仙人走了后私底下嚷嚷,还被自己爹娘削了一顿。


    金秀秀忍不住皱了皱眉,冷笑道:“回城里去住?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公子哥儿回去了能住哪儿?吃什么?万一病了怎么办?这些人怎么就不想想呢?”


    沈琦云:“也是被宠坏了。”


    金秀秀气恼:“他们以为这里是哪里?咱们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还有几位大人到现在都还留在城里忙着,就是为了给大家谋一个安身之处。他们不仅不感恩,还闹脾气,这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我们?”


    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


    沈琦云略有些心虚。毕竟,在她刚开始看到所有的房子都一样,没有大小之分,每间房两个人,然后每个人发的东西也都一样的时候她也很讶异,还带着一点点的不适。


    当然了,她识时务且有脑子,所以并没有将这种不适表现出来,还安抚了夏妈妈。


    这些心理的幽微之处她自然不会和金秀秀说,她笑了笑:“好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就不管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然你家老仆怕是要等焦急了。”


    金秀秀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夫人,明天咱们还去的吧?”


    沈琦云这次没犹豫:“去!”


    营房里面由县丞家小姐引发的这场小风波很快就被上报到了指挥部。


    一位姓姚的干事笑道:“看吧,咱们刚讨论这件事,立刻便有例子了。可见,这种心理有多么的普遍。”


    他们刚刚正在讨论奴仆的问题。


    “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人物了。”一位参谋忍不住嗤了一声,嘲讽道。


    许参谋笑道:“在他们之前的世界里,还真是分了高低。主人住大房子,奴仆住小房子;主人吃好的,奴仆吃差的;主人用新东西,奴仆用旧的。这是他们的一贯认知,观念问题,所以,先不能用咱们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可咱们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咱们的规矩是人人平等。不管你是主人还是奴仆,在咱们这儿,都是一样的人。”


    那姓姚的干事正好负责的就是分配营房,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分房子的时候,几家主人都来找,说奴仆不需要独立住房,跟他们住在一起就行,方便伺候。”


    “方便伺候?”刚才那位参谋冷笑,“怎么?打算让仆人睡在床底下?”


    “以前那种带脚踏的床你见过没有?”姚干事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红楼梦》里写的那种,床前有个踏板,丫鬟就睡在那踏板上,叫‘值夜’。主人一翻身,丫鬟就得起来倒茶、盖被子。”


    “对了,除了奴仆之外,还存在妻妾制度,有几个大户,男主人带有妾室,还有房中的丫鬟,说是丫鬟,但其实本质上也是男主人的妾室。”


    姚干事挑几件说了,大家听得啧啧称奇。


    “好嘛!”有人苦笑起来,摊手,“这都建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要重新来一次破除封建四旧。”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这个事儿,必须得管。”许参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能让旧社会的糟粕在这里死灰复燃。养奴仆,蓄奴婢,这是封建残余,是反人性的。咱们好不容易把这些东西消灭了,不能在这儿再让它长出来。”


    这是底线,也是原则。


    “管当然要管,问题是怎么管?”姚干事想起来又要摇头,“我看那些当仆人的,已经习惯了被使唤,你突然不让他们伺候人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人非得等主家发话了,她们才敢动。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甚至还有些老仆,自己都觉得自己用着和主人家一样的东西,很不妥当很不符合身份。”


    这种深扎根于内心的观念,才是最难解决的。


    一位参谋笑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咱们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民国那会儿,还有好多人在喊废除奴婢制度,喊了几十年,也没废干净。”


    大家都学过那段历史。


    民国的时候在法律上宣布废除奴婢买卖,但在执行层面却完全失效。那时候的社会动荡与贫困使得卖儿鬻女现象反倒更为普遍了,也没人管,于是那条律法等于是一纸空文。


    后来一直到新华夏成立初期,才系统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个系统法?


    法律上禁止,土地改革,扫盲运动等等,多重手段齐下。


    许参谋笑道:“明白了吧?生产资料才是最关键的!”


    第29章


    出乎很多人想象的一件事是,在民国宣布蓄奴违法之后,有一个群体是很反对这条律法的,那就是奴仆们本身。


    他们很多人自幼就生活在主家,除了服侍人之外基本没有其他的技能,脑海中的观念也根深蒂固。甚至有些还存在一些类似于斯德哥尔摩情结以及被家暴后的心理病症,即便是主家对自己再不好,他们也觉得能够忍受。


    这归根究底,是他们害怕逃离自己已经习惯的地方,去到陌生的外部,担心自己无法生存下来。还有一些实际上是妾室身份的女性,已经在主家生儿育女,要她离开何其之难。


    许参谋:“所以,咱们得做两件事。第一,给那些奴仆一个身份。他们不是谁的财产,他们是人。给他们登记,发凭证,让他们先从法律上独立起来。第二,给他们一条出路。学本事,找活干,自己养活自己。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靠着主家。”


    就像是建国后解放了,土改了,人人分到了地,人人有了活干,谁还愿意去当奴婢?


    姚干事:“就是这个道理。光说不练没用,得给人家活路。你让一个丫鬟从主家出来,她没地方去,没饭吃,她能不回去吗?你得给她安排住处,给她找工作,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她站住了,自然就不回去了。”


    有人问:“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刚才那位比较激进的年轻参谋冷笑了一声:“不同意?那就让他们尝尝社会主义铁拳的滋味。”


    姚干事笑了起来。


    许参谋:“这事儿也不能硬来,容易让人产生抵触心理。还是按照老一辈的成功策略,吸取他们的宝贵经验,软硬兼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打击一切冥顽不灵的,分而化之。”


    如果只是靠武力来压制的话,那太容易了,但会给后续埋下隐患。而按照老一辈的做法,虽然前期累了些,工作要做得更细致更耐心,但后面却一片坦途。


    有人皱起眉头来:“这要给他们找工作,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到啊。就算是后续要统一安置要分地,那估计也得是很久之后了。咱们就先这么等着?”


    许参谋轻咳了一声,拿出另外一份资料:“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另外一个议题了。”


    姚干事两眼一黑:“许参谋,现在可都快十二点了。”


    关键是,从昨天到现在,他们就没休息过多长时间。他出自于民政系统,态度相对更松弛一些。


    许参谋叹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这份议题实在是很重要,陈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尽量拿出一个大的章程来,可以粗糙一些没关系,但需要尽快就能执行下去。”


    他都这么说了,所有人也只能打起精神来继续工作。


    参会的社会心理组干事拿起资料,嘿嘿一笑,这本来就是他们小组的提案:“是这样的,我们这几天观察到一个现象,觉得有必要提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荻阳的百姓,从围城中出来,经历了极大的苦难。我们对他们施以援手,提供食物、住所、衣物、医疗,这都是必须的,是人道主义的底线。但这里有一个隐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如果只是提供,只是给予,只是让他们接受,时间长了,可能会产生一种心态,那就是‘反正你们会养着我们’。”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说他们不感恩,也不是说他们懒惰。”社会心理组的干事补充道,“这是人性。在极度匮乏、失去一切之后,忽然有人给你所有,你会不自觉地依赖。这种依赖,短期内是安全感,长期来看,是束缚。它会消磨人的主动性,让人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最终变成一种被动的、等着被喂养的状态。”


    很多人都点头:“明白。”


    “是这个道理。”


    “这就和咱们国家扶贫一样,要授之以渔而不是授之以鱼。”


    许参谋:“杨干事你继续。”


    “所以,我们小组建议,”杨干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基本生存保障到位之后,尽快引入管理制度。积分制也好,薪酬制也好。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要取消免费发放,而是在免费发放的基础上,增加一个‘付出-回报’的通道。让荻阳城的百姓知道,他们是用自己的劳动和付出,来换取额外的物资、更好的待遇。”


    有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就像是以前的工分制?”


    杨干事:“有那么点意思。”


    “话是这么说没错,”姚干事皱了皱眉:“可他们现在刚安顿下来,很多人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你让他们干什么活?”


    “不是体力活。”社会心理组的代表立刻解释,“配合我们的行动同样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付出。”


    “我明白了。”年轻参谋有些兴趣了,“比如坚持每天洗澡的,加五分;将自己家里保持环境卫生的,加五分。愿意认字扫盲的,加十分。”


    其他人也兴致勃勃:“这个好!这不就能配合咱们刚才讨论的事情了吗?能主动解放家中奴仆的,可以加二十分。”


    “就是这么个意思。”杨干事见大家都明白了过来,也很高兴,“这些换来的工分可以换一些基本配给之外的东西,还可以攒起来,等以后再一次性用。比方,这个地方不可能成为他们的永居地吧,那日后迁出去,分配到什么样的房子,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相当于一个人的贡献度。


    讨论了一番后,大家都很认可这个制度。


    这种制度会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这里不是永远的救济站,而是一个社会。付出就会得到,努力就能过得更好。用积分来区分勤劳和懒惰,用奖励来引导他们更快的融入这个社会。


    而且,不是惩罚,是奖励。这样可以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不受影响。


    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揉眼睛。


    确实太晚了。


    年轻参谋靠在椅背上,也有些疲累:“这个思路是没有问题的,大家也都认同。那么,工分如何获取,如何执行,这些细则就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了?”


    有人摩拳擦掌:“通宵啊?来来来,让人拿点咖啡和茶来,再来点填肚子的。”


    “别别别,我们这些老人家还是需要休息的。”许参谋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表,说:“都快一点了。具体的细则明天再议吧。今天先把大方向定下来,行不行?”


    大家都没有反对。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合上文件夹,“明天上午,社会心理组拿出一个初步方案,下午我们再讨论。散会。”


    几个人站起身来,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和肩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姚干事走在最后,掀开门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参谋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资料,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


    “许参谋,还不走?”姚干事喊了一声。


    许参谋抬起头,笑了笑:“就走。你先去睡吧。”


    姚干事摇了摇头,自己说自己是老人家,但实际上比谁都要辛苦。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外面,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能嗅出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明天会更好,但一切明天再说吧!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自己的营房,好好睡上一觉了。


    而不远处的整个荻阳县城,也沉默安静的度过了穿越以来的又一个晚上


    周文渊这一日并未到营房区自己被分到的房子中休息,而是留在了县城里。迁出城的工作还需要两三天,他带着手底下的县丞县尉和一众衙役们都留在了荻阳城内。


    如无意外,他们会成为整个城里最后一批迁出的人。


    天刚蒙蒙亮,县衙外就传来嘈杂的人声。周文渊昨夜忙到很晚,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吵醒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披上外衣,走到门口。一个衙役正站在院内,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大人,徐家的人来了,在衙门外面堵着,说要见您。”衙役压低声音,“来了好几个,有徐家二房的、三房的,还有几个管事,怎么劝都不走。”


    周文渊皱了皱眉。他看了看天色,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寒气还重得很。这么早就来堵门,怕是急得一夜没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我没空,让他们走吧,”


    有将近一半的百姓迁出了城外,相应的后世许多士兵也都转移到了城外去维持秩序,城里除了一些重点位置比如城门、周王府、徐家等,原本布防的兵力都已经撤走了,只是安排了巡逻,包括天上的无人机。


    这也就给了徐家人可乘之机。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周文渊叫住了。“如果还不走的话,我就要禀告仙人,说他们聚众闹事了。”


    “是。”衙役匆匆去了。


    周文渊回到屋里,金师爷已经起来了,正在倒水。他看了周文渊一眼,慢悠悠地说:“大人,徐家这是急了。”


    急他们那个被关在王府里的徐长史,急仙人到底要怎么处置他们。


    金师爷:“昨天出城,徐家拖拖拉拉,最后一批才出来。据说还闹腾了一阵,今儿一大早就来堵您的门,怕是听说您在仙人那边说得上话,想让您去帮他们说说好话。”


    周文渊苦笑了一声:“求情?我自己都还摸不着门道呢。”


    *


    徐家来的是二房徐礼和三房徐义,带着两个管事。他们在营区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吹了一肚子冷风,等来的却是周文渊的拒绝。


    徐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在徐家排行第二,平日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衙役这么打发过?可周文渊把仙人搬出来,他又不敢真的大闹,只能甩袖走人。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当初在荻阳,他周文渊算个什么?不过是个被贬下来的穷县令,在咱们徐家面前,连个座儿都没有。如今攀上了高枝,倒端起架子来了!”


    徐义跟在他后面,没接话,但脸色也很难看。


    “二哥,”徐义压低声音,“你说,周文渊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咱们徐家面前憋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靠山,还不趁机踩咱们一脚?”


    徐礼冷笑了一声:“呸!他周文渊以前来咱们家借粮的时候,是什么个态度?如今翻脸不认人,倒比谁都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往回走。晨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


    “二哥,”过了好一会儿,徐义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仙人会不会对咱们徐家”


    徐礼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他硬着声音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沉闷的声响。


    走了没多远,迎面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也是神色惶惶。


    “这是杨家大郎。”徐义认出了来人。


    杨家大郎君杨德昭看到徐家人,愣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又匆匆往前走了。


    徐礼愕然,简直要勃然大怒:“怎么?!如今连杨家这样的下贱商户都不将我徐家放在眼里了不成?!”


    “二哥你别气,”徐义看向杨德昭消失的方向,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嘲讽,“这杨家,怕也是去找周文渊求情的。他们家,可是真的惹上事了。”


    *


    周文渊一盏茶没喝完,又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大人,杨家也来人了。在外面等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文渊和金师爷对视一眼。


    杨家,就是那个和彭通勾结、关押孩子的杨家,城中粮商。周文渊在围城的时候还曾去他家借过粮,但后来围城时间一久,再去,便只能吃闭门羹了。得到的,永远是“我家主人不在”。


    “来的是谁?”


    衙役:“是杨家大郎君,杨德昭。”


    周文渊叹口气:“是他啊。”


    杨德昭虽然是杨家长子,但却是边缘人物,杨家的掌权人是他叔叔。相比于他叔叔那一房的跋扈,周文渊对杨德昭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刻,杨德昭正站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精神。


    杨家完了。


    这是这几天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一句话。从那些仙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从叔父杨德厚被从柴房里拖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家中几个管事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杨家完了。


    好在,仙人们只抓走几个和彭通勾连的人,然后将其他人看守在后院。到了昨日,又来抓了几个人之后,后院的防卫便都撤了,进行了正常的登记,让他们出城。


    可杨家人不敢出去,并且不相信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在大齐若是犯了事,可是要连坐的。重一点的,祸及三族,轻一点的,全家男的流放,女的没入教坊司,或者赏给有功的将士为奴。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太太小姐,一夜之间就成了任人践踏的玩物。


    杨德昭不甘心。被抓走的那些人是参与了祭祀、关押了孩子的,他们该死。可家里还有无辜的女眷,还有孩子。她们怎么办?他不敢想,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那才九岁的女儿,会不会也落到那样的地步。


    “周大人还没出来?”他第三次问门口那个衙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衙役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大人说了,让你们等着。”


    大约等了一刻钟,门终于又开了:“大人说让你们进去。”


    杨德昭在衙内见到了周文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两个家仆也跟着跪了。


    “周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求您救救杨家。”


    周文渊伸手去扶他:“起来说话。”


    杨德昭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大人,杨家犯了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死的死,我们绝无二话。可家里的女眷和孩子是无辜的,求大人在仙人面前说句话,饶了她们。哪怕哪怕是贬为庶人,只求留她们一条命,留她们一个清白”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喉咙哽咽。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把他拉了起来:“你们杨家的老太君在围城的时候劝你的叔叔借了两次粮给我,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得。这样吧,你先回家等着,我会替你去问问仙人,或许他们能答应。”


    杨德昭抬起头,惊喜和激动之情涌上心头。


    “多谢大人。”他深深鞠了一躬。


    待他走后,金师爷叹了口气,低声说:“大人,杨家的事情或许比徐家更麻烦。他们被抓了个现行,或许那些人正存着杀鸡儆猴的心思,不一定能答应您的请求。”


    周文渊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道:“那些人行事宅心仁厚,或许并不会如此严苛。”


    两人理所当然认为“连坐”是天经地义的,区别只在于若是当权者心善,那便可免了这项处罚。


    这天继续在城门处盯着百姓迁出的时候,周文渊便找了个机会将这件事与一位参谋说了:“杨家的女眷、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下人,他们并没有参与。他们怕被连坐,所以托我来问问,后世这边的律法是如何规定?再有,杨家被抓的人会是如何处置?”


    那位参谋笑了起来:“周县令,您多虑了。在我们这里,没有连坐这一说。谁犯了罪,谁承担责任。没有参与的人,不管他是主家的还是下人的,都不会受到牵连。”


    周文渊愣住了,冲口而出:“不连坐?”


    说实话,在他开口求情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准备是,请求不要流放以及保住女眷的清白,但从没想到,竟然会完全不连坐!


    对方理所当然点头:“我们这边讲的是证据,是个人行为,不是身份。如果有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包庇、隐瞒、协助,那也要承担责任。但仅仅是杨家人这一点,不足以定罪。所以你让她们放宽心吧。”


    周文渊松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多谢参谋。”


    参谋连忙扶住他:“别谢我,这是法律规定的。您回去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只要他们没参与那些事,就不用怕。”


    周文渊为杨家的其他人感到高兴。他们这种在朝当官的,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连累家人。看来,此地律法的确宽容。但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


    “可,若是不严明法度,那又如何约束得了作恶?如何让人心生畏惧?若是犯罪不必牵连家人,那岂不是有人会肆无忌惮,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人不受影响?”


    这回换成参谋愣了一下:“法律的严明也不来自于株连啊。”


    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在古代,律法的威慑力的确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株连甚至是酷刑。


    参谋认真说:“周县令,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它太大了,涉及到法律、历史、社会制度,不是我和你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回头我们组织一个学习班,把您和其他人都叫上,专门讲讲我们这里的法律和历史。到时候您就明白了。”


    他也不是法律专业,没法讲清楚,这种让人头秃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


    周文渊眼睛一亮:“如此甚好,甚好!”


    他迫不及待想要对这个新奇的社会有所了解


    “古代的营妓,包括官营教坊中的乐伎,很多都是遇人不淑,倒霉遇到了不好的父母,或者是嫁给了不靠谱的男人。身份完全不能自主。还有很多是犯人家眷,原本家庭背景都很不错的,在家被如珠如宝对待,却因为被家中男人牵连,不得不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宋琳正在给病人翻身,眼睛里带着怜惜:“真是造孽!”


    她是医疗组刚刚调过来的护士,一来就被分配到了这间病房,照顾几位从军营中被解救出来的女子。


    第30章


    宋琳是昨天才来到这儿的,被紧急抽调坐着运输机过来的。


    两天前,她还在隔壁市的军区医院做着她的护士长,管着三十几个床位的日常护理。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说紧急抽调,让她立刻收拾行李,有人来接。她以为是哪个地方出了灾情,需要医疗支援,这种事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但这次却不一样。


    从进入到巴市的丛林中开始,她就嗅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信息。一道一道戒备森严的岗哨和防线,以及他们被要求注射的各种疫苗和签署下的保密协议,都在昭示着这里面的情况会非常的让人不可思议。


    但实际上的真相比她头脑里想的还要更加离奇。


    一座城,从一千八百年前来了。


    啊哈!?什么鬼!


    好吧,作为一名军人,宋琳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以及命令,反正组织让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而且,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仅仅是她,包括和她一批过来的医生护士都是这样想的。


    震惊之后,便是亢奋。


    但在接触了这些人之后,亢奋又立刻转为了怜惜。尤其是,宋琳负责的这个病区,收治的都是那些受到伤害的女孩子。有从军营里救回来的营妓,还有十几个青楼和半掩门做皮肉生意的女子。


    “这些褥疮也太严重了。”将女子翻过来之后,和宋琳一起的年轻护士小周倒抽了一口凉气。


    床上的女病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侧躺着,背上露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褥疮,边缘已经溃烂,渗出黄色的脓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伤口腐烂混合的气味。


    宋琳手里端着一盆换下来的纱布,纱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淡黄色的脓液。她叹口气:“这还算好的,只是褥疮看着可怕。其他几个”


    她没说下去,但小周明白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之后忍不住说:“我感觉我真是这几天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宋琳也明白她在说什么。


    被送到这个病区的女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妇科炎症,梅毒阳性,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但这些都算是职业病和饥饿所造成的。可有几个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而且是多处,肋骨、锁骨、左前臂,应该是没有治过,凭借着惊人的生命力已经畸形愈合。还有刀伤,伤口已经发脓,以及被火燎过的痕迹。


    总之,惨不忍睹。


    “得清理了。”宋琳戴上手套,声音很轻,“小周,你准备好纱布和生理盐水。小李,你过来一下,要是她挣扎,你就轻轻按住她肩膀。”


    小李是另外一个女护士。其实清褥疮这样的工作最好是找个男人来配合,因为会很痛苦,病人有可能会觉得不适而剧烈挣扎。这个病区原本也有两位男护士,但是之前他们靠近的时候,宋琳很敏锐地发现有几个女病人瑟缩了一下,似乎是在恐惧。


    结合她们的职业,宋琳立刻申请将这两位男护士调了出去,换了两个女护士过来。男护士们也非常理解这个调动,很配合。


    这个病区,也成为了唯一从医生到护士都是女性的病区。


    小李从别的病房过来了,走到床尾。小周已经把器械盘端了过来,里面摆着镊子、剪刀、纱布,还有一瓶双氧水。


    宋琳用镊子夹起沾了生理盐水的纱布,轻轻贴在褥疮边缘。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却揪着。这种清创的疼痛,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抽搐甚至喊叫。她做好了病人挣扎的准备,示意小李和小周两人随时准备按住。


    可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看着墙壁,像是根本没感觉到有人在碰她。宋琳用镊子小心地剥离那些黏连的坏死组织,脓血顺着纱布往下淌。小周连忙用另一块纱布接住,脸色有些发白。


    “她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小周压低声音问。


    宋琳没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她清理得很仔细,把腐肉一点点剔除,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整个过程,床上的女子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有了病人的“配合”,清创很快就结束,宋琳直起身,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她看着那张苍白麻木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出问题了。”宋琳低声说,“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小周也看出来了,眼圈有点红:“她就是昨天醒过来的那个。”


    宋琳点点头。她记得这个姑娘,送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身上的褥疮已经长了虫子,还有多处旧伤。昨天醒来后,喂她喝水她就喝,喂她吃饭她就张嘴,但从不说话,眼睛也没有焦点。她也知道这姑娘的来处——从军营里解救出来的营妓。她们一共四个人,这个姑娘是其中最年轻的,也是醒得最早的,剩下的三个人目前还在昏迷,生命指征不太好。


    “造孽啊。”小周吸了吸鼻子,开始收拾器械盘,“我刚才翻了翻病历,有不少人身上还有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的。尤其是她们几个,身上还有不少的刀伤,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人割的。还有烫伤”


    小李愤愤不平:“这就不是普通的伤病,这是被虐待的!”


    宋琳沉默地给女子盖好被子。那被子很轻,但盖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依然显得沉重。


    “这些施暴的人,一定要受到惩罚。”小周咬着牙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宋琳没说话,但眼神很冷。她见过不少伤员,战场上、灾害现场,但这样系统性的、长期的虐待让她从心底里发寒。这不是战争造成的创伤,这是人性里最黑暗的部分。


    想也知道,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作为最底层也最弱势的群体,这些女人能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而且,能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已经算是很幸运的。还有许多,估计早就长埋于地底了。


    “放心吧,那些该死的一个都逃不过。”宋琳安慰两位年轻护士。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大夫走了进来。她是宋琳同医院的妇科主任,十分资深。


    “怎么样?”陈大夫走到床边,看了看刚处理好的褥疮,“清创还顺利吗?”


    “顺利。”宋琳说,“但她完全没有反应。”


    陈大夫点点头,弯腰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肺。“身体指标在慢慢恢复,营养不良太严重,需要时间。但心理上的创伤”她直起身,叹了口气,“重度PTSD,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她现在处于解离状态。”


    小周和小李眼巴巴看着她。


    陈主任解释了一下:“解离就是因为太过痛苦或者压力太大,大脑为了逃避切断了现实与意识之间的联系。所以,她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


    小周忍不住问:“陈主任,那那能治好吗?”


    “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陈主任说,“身体上的伤可以愈合,心理上的伤,有时候一辈子都好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她慢慢找回一点对世界的信任。我们已经向上面申请调来几名精神疾病专家,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安慰自己的年轻护士们。


    她顿了顿,看向宋琳:“对了,指挥部那边决定,把几个伤势特别重的转移到巴市的医院去。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


    宋琳愣了一下:“要转走?”


    *


    “菱娘,你娘需要转到巴市去做手术。”庄梦白在菱娘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可能会和她分离一段时间,可以吗?”


    随着这两天一些摸底排查工作的进展,他们发现重症病者比想象中的多。有像是李氏这样因为吃观音土和其他乱七八糟东西而造成的肠梗阻,有伤口未处理而感染的败血症,还有因为重度饥饿完全无法进食只能靠葡萄糖吊着,甚至是导致器官衰竭的,等等等等。


    一些需要更加精密检测和手术以及送进ICU的病症,这边已经处理不了了。医疗组经过讨论后决定把一部分重症患者送到巴市去。巴市那边已经为她们腾出了一整栋楼,部队已经接手了,全程隔离管理。


    菱娘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她听不懂“手术”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大概意思是治病。她手指紧了紧,小声问:“我不能跟着去吗?”


    庄梦白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能去。那边还需要隔离。而且那边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你年纪小,受不了。”


    科学家们还在评估两个时空交融的各种风险,出于安全以及保密的需求,出天坑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情况实在紧急,所有人都暂时留在这儿才是最好的。


    菱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使劲憋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这几天一直负责李氏治疗方案的方医生也走了过来,蹲在菱娘另一边,说话很温和:“菱娘,你妈妈的肠子被堵住了,得要开刀取出来。咱们这儿没有开刀用的器械和条件,但是巴市有。去了那儿,你娘好起来的概率会大很多。”


    菱娘还是听不懂,但她看着方医生认真的眼神,又看看庄梦白,慢慢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救了她和娘亲。他们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我,我听话。”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在这里等娘回来。”


    庄梦白心里一酸,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她说,“你娘会好起来的。放心,我们都会照顾好她。”


    菱娘把脸埋在她怀里,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另一边。


    陈主任回应宋琳的疑问:“嗯,明天一早就有车来接。你们今晚把那几位病人的病历整理好,该带的药品器械都准备好。到了那边,会有专门的团队接手。”


    宋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松了口气:“那也好,巴市确实比这个咱们这儿医疗条件好太多了。”


    一些手术和检查需要用到的器械,这里根本没有。


    陈主任说完,又检查了另外几个病人的情况,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小周看着床上依然毫无反应的女子,轻声说:“希望她到了巴市,能慢慢好起来。”


    宋琳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女子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关节突出,皮肤上还有淡淡的淤青。她不知道这个女子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真正地“活”过来。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有人正在不计成本地抢救她。


    她轻声说:“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希望你能活下去,你还年轻,人生才刚开始,不要放弃啊。你不想好起来,看看那些伤害你们的人的下场吗?”


    “三喜,在王府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在王府的书房里工作,应该看见了很多事情。”


    王强林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认真。他们现在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当然其实是帐篷。这是属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办公场所。


    特别调查委员会是今天才临时成立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对荻阳城中的罪恶势力以及罪恶行为进行调查,并进行清算。委员会的最高领导就是陈司令。而王强林在今天也被正式调入了委员会其下的行动组。


    关于这个委员会的成立,其实也是经过了一番唇枪舌剑的争辩。


    有人认为围城是种极端的情况,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事都有可能会发生,而且发生的时期是在古代。那咱们是不是能用现代的法律去斩过去的罪恶?


    这似乎是个法律的伦理问题。


    不过,在辩论了数轮之后,大家都倾向于肯定的答案。法律组的权威专家认为当荻阳城穿越到了现代之后,就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华夏的法律管辖范围,创造了新的社会契约。而且,有些罪行超越了时代的束缚,必须得到严惩。如果放弃追责,会损害现代法律的公信力。


    这是法律上的看法。但其实对于庄梦白和王强林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的想法很朴素——如果这九千多人以后都要在现代生活的话,那里面的坏分子一定要被揪出来,不然容易对社会造成破坏。


    于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现在开始不仅仅要清算围城时期,甚至是更久的时候的罪恶也都要被翻出来,前提是证据确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三喜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他低着头,不敢看王强林的眼睛。


    王强林:“那些人里面,我们想知道,在周王府里,你认识的或者是接触过的,哪些只是安安分分做事的仆从?还有哪些是真正鱼肉百姓、甚至触犯了刑法,呃,刑律,犯下大罪的?”


    三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尖发白。他想开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强林也没有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三喜的手心冒出了汗,嘴唇抿得发白。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害怕。


    他害怕那些人的报复,害怕被骂叛主,害怕以后没有地方去。


    “别担心。”王强林当然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等他完全消化好这个问题后,他开口,“三喜,我知道你在害怕。你怕说出来会被人报复,怕以后没有活路。”


    他走到三喜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三喜齐平。


    “但你不用担心。”他看着三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已经不在荻阳了,你现在在华夏。我们会保护你。那些伤害你的人不会有机会再来找你。”


    三喜抬起头,眼圈红了。他看着王强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希望。


    “你可以相信我们。”王强林继续说,“这几天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那些随便打骂人、随便把人当牲口使唤的人。这里也没有什么下人、奴隶,我们大家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有权利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所以,你不要害怕。说出来了,那些真正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你不是在背叛谁,你是在救王府里面那些和你一样无辜的被欺压的人。”


    三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王大哥,我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们吗?”


    “可以。”王强林点点头,眼神很认真,“我向你保证。以后那些欺负你的人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历史组既然已经从历史资料里得到了佐证,荻阳城的穿越确有其事,还留下了记载,那说明荻阳城不会再抽风似的穿越回去了。那他的保证就是有效的。


    三喜从小就被卖到了周王府,他想到自己在王府里过的日子,又想到当时王强林替他出头,和这几天在这里见到的一切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说。”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但比刚才坚定了一些,“王府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力气。


    王强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慢慢说。”


    三喜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


    周王府。


    “滚——!”


    随着一声带着疯狂的厉喝,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匆匆从书房里逃出来,脚步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她的手背上和脸上连带着脖子上都有着红印,虽然没有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跑到后院,她躲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里,靠在门后喘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还在狂跳,手还在发抖。


    同屋的丫鬟小菊正在叠被子,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吓了一跳:“翠儿姐,你怎么了?”


    翠儿靠着门,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印,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我被王爷抽了两鞭子。”


    小菊放下被子,走过来,胆战心惊:“王爷又在发脾气?”


    翠儿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抓起笔洗就摔,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我吓得动都不敢动,后来嫌我倒的茶有些凉了,一鞭子就抽过来了。”


    最近周王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她们这些丫鬟还有太监们都不敢近身去伺候。她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红印慢慢变成了淤青。她知道,明天肯定要青紫一片了。


    翠儿抬起头,看着同屋的小菊,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三喜。”


    小菊愣了一下:“三喜?那个小内侍?”


    “嗯。”翠儿点点头,“他被仙人救走了,不用再怕王爷打骂,不用担心哪天被打死了都没人管。”


    三喜被带走的那天,她也在书房的院子里当差,远远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地看完了整个过程。周王平时的脾气不算太坏,不会动辄打杀奴仆,但他醉酒后,或者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很容易暴躁。这次已经算是收敛很多了。之前闹过一次脾气,一脚踢到了他身边的小长随心口,那小子熬了三天没熬过去,直接没了。


    如果不是那位仙人拦着,恐怕三喜就要步那小长随的后尘了。


    能对一个小内侍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而且这几天她们虽然不能出去,但是也模模糊糊听到了在外面响起来的广播声。


    外面有吃的,还能发东西!


    小菊:“这次王爷的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或许便有被那些仙人看着的缘故。”


    翠儿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要是我也能像他一样,被救出去就好了。”


    小菊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用行动告诉她,其实自己也想。


    书房里,周王还在大发脾气。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砚台裂成两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一群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徐长史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也很难看。他比周王冷静,实际上心里却满是绝望。他知道,形势已经彻底变了。


    待周王的怒气稍稍平息一些,徐长史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王爷息怒。那些人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举动,说明他们也在权衡。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周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想必他们也在顾忌。”他顿了顿,“他们不敢把事情做绝,怕激起更大的乱子。我们还有时间,还能找到机会”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几个身穿迷彩作战服的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神情严肃,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王和徐长史身上。


    “接到指挥部命令,对周王府进行人员处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麻烦通知府内所有仆从,立即收拾个人物品,在王府前厅广场处集合。”


    周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徐长史忙上前问:“仙人,请问是如何个处置法?”


    “集合后你们自然知道了。”军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按照指令行动,这里所有人随我们前往广场集合,不要推搡,不要喧哗。”


    说完他就离开了,剩下身后两位士兵,对着书房里所有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徐长史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脸色苍白。


    来的也不止这一队士兵,王府的每个院落都去了人。整个王府的主人、仆从、丫鬟、管事、侍卫,很快都被集中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这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前院点起了几盏大灯,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仆从们按照士兵的指示,排成几排,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侍卫们早就被缴了械,在一旁双手抱头蹲着,被单独看管。


    院子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声。但奇异的是,竟然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发酵。


    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点名。”他说,“念到名字的,到左边排队,准备出城。没有念到名字的,留在原地。”


    既然已经要对周王进行清算了,不可能还由着他在府内呼奴唤婢,过着被人伺候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们心上。


    “翠儿。”


    翠儿不可思议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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