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点东西了?


    赵婶子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


    起初,家里的粮食还算不少。她家在这一片杂院区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的,在城外有个几亩薄田,还赁了别人的几亩。都是下等田,一年到头没什么剩余,但也能养活一家人。围城之前,周县令派人挨家挨户催着抢收,说叛军要来了,稻子没熟透也得割。当时不少人背地里骂,说县太爷瞎指挥,稻穗还青着呢,割下来能顶什么用?


    赵婶子也骂,但骂归骂,还是割了。


    那几袋半青不黄的稻谷,后来救了他们的命。


    围城头一个月,城里还有点样子。官府放粮,富户施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口热乎的。赵婶子家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粮。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们拿那些青稻谷碾了,掺着糠皮野菜,一天两顿稀粥,勉强撑了下来。


    那时候,官府没粮放了,富户的门也关紧了。杨家粮铺门口挂出歇业的牌子,里面的粮仓堆得满满的,就是不卖。有人夜里去偷,被护院的打死两个,吊在门口示众三天。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如果不是赵婶子的兄弟在官府当差,怕是她们家的粮也早被人抢了。


    第四个月,赵婶子家开始吃树皮。


    槐树皮、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碾成粉,掺在稀稀的看不到几粒米的粥里。那东西煮出来黏糊糊的,有一股涩味,咽下去刮嗓子,但能填肚子。巷子口那棵老榆树,不到半个月就被剥得精光,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具站着的尸骨。


    树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开始吃观音土。


    观音土是白的,细的,掺在水里搅匀了,能喝下去。喝了之后肚子胀,不饿了,但人也动不了,就那么躺着。赵婶子的男人喝了几天观音土,肚子鼓起来,拉不出来,疼得满地打滚。后来不知道怎的又通了,拉出来的东西跟石头一样硬。


    她知道李氏的肚子就是吃观音土吃的,她吃得更久更多,估计快活不长了。


    巷子里因为饿和吃观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


    先是东头的刘老头,饿死的。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尸体都硬了。接着是对门的小孙子,才三岁,发着烧,没药,烧了几天就没了。他娘抱着尸体哭了半天,后来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像傻了一样。


    赵婶子家的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八岁,也瘦成了皮包骨。小的那个整天喊饿,大的那个不喊,只是眼睛越来越暗,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赵婶子每天给他们煮一锅水,水里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偶尔能捞到几粒糠。孩子们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还舔碗底。那时候她想,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粮食,哪怕是一把,她愿意拿命去换。


    后来,孩子们不喊饿了。


    再后来,孩子们没了,是前后脚没的。


    小的先走,大的撑了三天,也没撑住。赵婶子记得那天晚上,大的躺在草堆上,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娘。但没叫出来,眼睛就闭上了,跟睡着了一样。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男人把她拉起来,两人用破席把孩子卷了,埋在后墙根底下。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那么埋了。


    他们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也不敢送到义庄去,怕被人偷偷刨出来。


    埋完回来,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赵婶子就不太记得日子了。反正,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都是躺着,等死。偶尔爬起来,煮一锅水,喝两口,再躺下。她男人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朝着后墙根的方向,呆呆地看很久。


    此刻,两人听到“领救济粮”都有些恍惚。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那“嗡嗡”声飞远了。


    沉默了半晌,赵婶子轻声问:“真的,要发粮了?”


    她男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闷声闷气地说:“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骗人的。等咱们出去登记了,他们就把咱们都抓起来,说不定说不定跟彭仙师说的那样,是拿去祭祀的。”


    在经历了这么久的苦难后,他拒绝相信忽然到来的好意。


    赵婶子没接话。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场面。


    菱娘说他们是好人。


    菱娘那孩子,虽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亮,心里透。她敢往外跑,敢找那些天人,敢说她娘快死了求他们救——这丫头,比大人都要有胆气。


    “你说,”赵婶子慢慢开口,“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要是那救济粮是真的呢?”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混着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你信?”


    赵婶子没回答。她走到门边,又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但巷口那两个天人的身影,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座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岁。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那些天人早来一个月


    赵婶子的眼眶热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她男人,声音低低的:“那等他们待会儿来了就知道了。”


    她准备开门。


    城里像一锅煮沸又冷下来的水,表面上静了,底下却还在翻滚。除了赵家之外,其他家也都在家中低声讨论新的这一道政令。


    城东,王家。


    王老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回过头,冲屋里三个儿子摆摆手。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爹,咋说?”


    “还站着呢,那两个。”王老头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跟泥塑似的。”


    老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有气无力地嘟囔:“管他是站着还是坐着,反正我不出去。登记?登记个屁。我听说前朝闹兵匪的时候,也是先说要发粮,把人骗出来,然后一锅端。”


    “那是兵匪,这又不是兵匪。”老三年轻些,还存着点念想,“你没见天上那些大家伙?那是人能造出来的?真是神仙也说不定”


    “神仙?”老二冷笑一声,声音干得像破锣,“神仙能看着咱们饿死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接话。


    这话没法接。


    王老头又凑到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两个身影还在,站得笔直,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府城赶集,见过一回官老爷出巡,那些当差的也是这么站着,但他们可站不出这股劲儿。


    而且,他们都没有闯进家里来抢粮抢女人,只是肃然站立。


    王老头不懂那么多,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说道,“看看别家咋动。”


    大概是大家都抱着类似的心情和想法,整个县城静悄悄的,暂时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家门去求救。唯有在杨家,和彭神棍沆瀣一气的杨家,还有着不小的动静。


    杨家宅院里,特战队员们正在面对七八个小孩子的嚎啕大哭。


    庄梦白追彭通去了,留下王强林带着人负责收拾残局。这个快一米八的壮实汉子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不如也跟着去呢。


    被关押在这里的八个孩子已经被抱了出来,在廊下排成一排。


    “我要找娘——!”


    “爷爷,爷爷——!”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但眼前又是这样一群奇形怪状的和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局面,这些小孩儿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又是惊惧又是好奇又有一点放松,于是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有一个带头哭的,剩下的就全跟上了。


    “哄一哄,赶紧哄一哄。”王强林脑瓜子疼,只恨自己刚才为什么没跟着庄梦白去,“让他们别哭了,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然后让指挥部送个医生过来,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伤,有伤的话先治伤。”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人送点小孩子的吃的过来。”


    一番折腾下来,凭借着小孩子野兽一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些人没有恶意,这帮小孩儿这才安静了下来。


    之前被掐过脖子的那个小男孩最警惕。紧急被CALL过来的军医老周凑过来看他脖子上触目惊心的勒痕,男孩下意识往后缩,眼神警惕得像只小兽。


    “别怕,我给你上药。”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药膏,“不疼的。”


    男孩盯着那白色的药膏看了半晌,没再躲。


    另外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队员们连听带猜,只能勉强能明白几个词,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把伤重的送出去。”王强林当机立断,“联系指挥部,派辆车进来。其余的孩子暂时安置在这儿,等他们情绪稳定了再问话。”


    两个队员抬着担架过来,把那个脖子受伤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男孩躺下后,忽然伸手抓住旁边一个队员的袖子,声音沙哑:“我爷爷我爷爷还在家等我”


    队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轻声说:“你放心,你把地址留给我,回头我们去找你爷爷,告诉他你没事。”


    男孩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了手。


    “王队,我这儿怎么办啊?”忽然有队员呼唤王强林。


    王强林转头一看,只看到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女孩儿,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她小手紧紧揪着人家的作战服,死活不撒手。


    那队员是个娃娃脸,看上去挺乖,王强林一乐,怪不得受孩子喜欢:“那你先抱一会儿,孩子吓坏了,估计看你比较有安全感。”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都红了,僵着身子不敢动,无奈低下头,嘴里哄着:“乖,乖,松手好不好?叔叔给你找吃的”


    小女孩松了手,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队员,生怕他跑了似的。


    这时,前院留守的队员匆匆赶了过来,汇报情况:“王队,已经全部数清楚了,这栋宅子里除了孩子们之外一共三十七个人。”队员低声汇报,“这里面彭通的手下有九个,杨家的护院打手有十二个,剩下的都是后院里的女人和杨家的孩子。”


    “男的都带走,分批押回临时关押点,等后续审讯。”王强林挥了挥手,“女人和孩子都先关在后院。”


    他们的行为自然有华夏的法律来审判,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日头渐渐下降,夕阳的辉光照在杨家宅院的青砖灰瓦上,也照在院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巷口,两个士兵依旧站得笔直,像两棵扎根的树。


    宅院里,那个趴在队员怀里的孩子,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合上了,小手还揪着那人的衣襟,不肯松开。


    队员低头看着那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老家的侄女也就才两岁多,但看上去可比这孩子健康多了。


    “睡吧。”他轻声说,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醒了就有饭吃了。”


    “你们的任务就是充当临时网格员,敲开每一户人家的门,弄清楚里面有多少口人,记录下他们的身份。”


    几队士兵接到命令,上百人在街口列队集合。


    带队的中尉展开一张地图,如果是周县令以及牛守备等精通县内情况的人来看恐怕得要倒抽一口凉气,这赫然是荻阳县的地图!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已经被绘制成为了精密的地图。


    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划分了十几个网格区域,“每一户有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伤病,什么职业,都要登记清楚,然后发这个凭证。”


    他举起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编号和“临时人口登记凭证”几个字,旁边还有一栏空白,留给工作人员填写姓名。


    “两人一组,各自负责划定的区域。记住,态度要稳,语气好一点,能慢就慢,别吓着人。”


    “明白!”


    中尉点点头:“换上防护服,带上武器,出发!”


    十九岁的新兵李向阳和他的搭档也是他的班长吴文书分到了城南的一片窝棚区。


    这是城里最破的地方,没有之一。这一片,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用破木板、碎砖头、烂席子搭起来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倚着墙根支个架子,上面盖几片破瓦。地上到处是垃圾和干涸的粪便,气味冲得李向阳隔着口罩都想干呕。


    “这地方”吴文书皱起眉,“难怪任教授急成那样。”


    李向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巷子两侧紧闭的破门。那些门后面,不知藏着多少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吴文书斜他一眼:“不害怕吧?”


    “不害怕。”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幽幽补上一句,“就是心里有点发毛,这儿和一座死城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哪个以古代为背景的恐怖游戏里,荒凉县城。


    吴文书笑了笑,提醒他:“随时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李向阳点了点头,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吗?”


    还是没声。


    吴文书在旁边低声说:“别急,等一会儿。”


    李向阳就站在门口,没有踹门,没有喊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热成像显示这片区域的人口密度不低。


    他又不紧不慢敲了三下。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条缝,窄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在看着他们。


    李向阳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姿态不那么有压迫感。他把手里的登记表和笔举起来,放慢语速,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


    “老乡,我们是来登记人口的。登完记,就可以领粮食。”


    那只眼睛抖得更厉害了。门缝又合上了一点,只剩一丝光透进去。


    吴文书在旁边接话,声音缓和:“老乡,不用怕,我们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尺宽。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里,佝偻着腰,身上的破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着门框,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粮?”


    “对,粮。”李向阳点头,“登完记马上就可以给你。”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这是驻地食堂里自个儿做的,结果被临时全都运过来了,而且食堂现在还在全力备货中。心理专家们认为,与其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就给两个饱满的、雪白的馒头。这东西,显眼!


    而且不能给多,饿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风险,一人一个足矣。


    老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丝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这这”


    他抬起手,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馒头,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似的。


    李向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馒头而已。


    “拿着。”他把馒头往前递了递,“给你的。登完记就给你。”


    老头的手终于落到了馒头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软的,真的是粮食做的。他又把鼻子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但是并没有吃,而是把馒头攥紧,塞进破袄的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大了些。


    “进进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是能连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望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暗得厉害。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李向阳才勉强看清这间棚子的样子。拢共也就十来平米,土墙,茅草顶,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种粪便垃圾的臭,是一种更闷、更沉的味儿——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儿,旧衣服和湿草烂在一块儿的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腻的怪味儿。


    床上的干草堆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其实只是一床烂得露出芦花絮的薄被——盖到肩膀。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老头把馒头又往怀里塞了塞,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来人了。登那个登那个什么记的。登完能给粮。”


    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习惯之后,刘礁说话顺利了许多。


    登记表填完了。吴文书把写好的临时身份凭证一共两张递给他:“一定要收好,一个人一张,回头领粮的时候要用。”


    他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挨着那个馒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哎,哎”


    走的时候,李向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会有大夫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会有大夫来给你们看病。”


    刘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忽然被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破袄,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馒头和那张纸片。


    李向阳和吴文书从棚子里退出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刘礁透过那条缝,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这条破败的巷子和那些紧闭的门上。


    刘礁关上门,立刻把怀里的两个大白馒头给拿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光,几乎是一秒都等不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惧怕刚才那两人,第一时间拿到这两个馒头的时候他估计就扑上去咬了。


    一大块馒头进入到嘴巴里,被些微的唾液浸润,略微咀嚼了几口便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口感。麦子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充盈在了嘴巴里。


    那是新麦的味道。


    刘礁甚至能想象得出,一颗颗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待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混合着苦涩,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太久没有吃过这种干的粮食,加上吞得太急,他甚至还噎了一下,发出了剧烈的咳嗽,用手锤了几次胸脯这才困难地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已经绵延了将近两个月的肠胃里的灼烧感便立刻如同遭遇了奇迹一般的减轻了不少。


    奇迹,只需要一小块馒头而已。


    刘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完一个后他的意识和理智这才回笼,转身一拐一拐回到屋内,有点急甚至都快要摔倒,扑在那张用干草铺的床边,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试图塞到妻子的嘴巴里,声音哽咽:


    “你快吃,这是精面做的馍馍,可好吃了”


    巷子里,李向阳和吴文书伫立了很久。


    李向阳在旁边轻声说:“班长,那女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文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刘礁,46;高氏,41”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原本还以为是老人家,但其实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已经如暮年残烛。他家里六十多岁的长辈看着都要比他们年轻。


    “现在有医生和食物了,应该能活下去的,走吧。”他叹了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敲了三次门都没开。


    李向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提高了点声音:“家里有人吗?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记马上就能领粮。”


    没有回应。


    “班长?”他转头看向吴文书。


    吴文书没说话,伸手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谨慎地进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几秒,他们的眼睛才适应过来,然后便看到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仰面躺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她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弯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个方向,是孩子的方向。


    孩子蜷在她旁边,五六岁的模样,脸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女人的半截破袄,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腿,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发黑。


    两具尸体,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的样子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李向阳毕竟才十九岁,又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他直接跑了出去,拉开防护服就开始吐。


    吴文书也跑了出来,心情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按下了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五组。发现两具尸体,一成年女性,一儿童,约五六岁,已无生命体征。坐标发给你们,请安排后续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吴文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轻轻带上了门。这一天叹的气简直比他过往一年都还要多。


    他站在旁边等李向阳吐完,平缓心情。低头的时候却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小人,大概是用石头刻的,不知是哪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有了吸烟的冲动。


    半晌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好点了没?”


    “走吧。”李向阳站直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早点走,走快点儿,他们说不定能再救下几个人。


    敲门声继续响起,这次有人来开门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吱呀声,整个县城都在慢慢的、艰难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阳光也终于通过这条缝照了进去。


    一张张的临时身份凭证被发了出去,而一个个雪白松软的馒头被送到了这些饿了太久的饥民手中。原本沉默下来的县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声音。


    有的是欢欣的喊声,还夹杂着磕头的声音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阻止声,还有止不住的嚎啕哭声,声音里掺杂了无数的痛心、遗憾和解脱。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小城,终于有了一点点鲜活的人气。


    但,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有人死死抵住门,凄厉大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是怪物,怪物!不要放他们进来,他们一定是要进来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登记完棚户区之后来到了一条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巷子里,很快就遇到了抵抗着不愿意开门的人家。


    这里和刚才的棚户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巷子宽了,路面不再是泥泞和垃圾,而是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院墙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正经的青砖砌的,有些墙头上还留着残存的瓦片。门板厚实,漆面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刷过桐油,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吴文书低头看了眼地图,“按之前的情报,这片住的都是小商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还有衙门里当差的。”


    算是这座县城里的中等人家。


    李向阳点点头。他想起刚才棚户区那些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起来的房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正经的青砖院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的城,即便是快到饿到快死的时候,原来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很快,他便发现,除了房子之外,饥饿感也是不一样的。居然有人抵挡住了食物的诱惑——


    “列位仙人请回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粮。”一户宅子里的人颤抖着声音说。


    老吴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老乡,这不是光粮的事。登完记,后面还有医疗,还有”


    “不需要。”那声音打断他,“我们自己能活,就不牢仙人们费心了,列位请回吧。”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看了一眼:“班长,咋办?”


    吴文书看了看那扇明显坚固了不少的木门,这宅子看上去可不小,里面指不定有多少人呢,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交给别人来处理吧。


    在册子上做好了标记,两人转头就想走。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二位!二位等等!”


    苏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恭谨的还有点谄媚的笑,不等两人发问,就立刻说:“我住这巷子后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过来看看。两位,之前我与庄队长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是好人,这家人我可以帮你们叫一下。”


    苏四听了广播后一直在家等着。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登记,领粮。


    那两个仙人说他们会管,果然在管。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肚子里那点压缩饼干的热乎劲,让他们难得睡得比较舒坦。苏四想起庄梦白临走前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听到了隔壁敲门的声音。


    他们终于来了!


    苏四眼睛一亮,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苏四脑子里闪过点什么,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想要在这些天人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之前庄队长给了我这个。”苏四有些紧张地举起怀里的东西作为佐证。


    那个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吴文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松弛了不少:“你认识这家?”


    “认识。”苏四点点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家姓钱,在城中是大姓,家里人口也多,与我家是旧识。”


    老吴侧身让开了一点:“那你试试。”


    苏四连连作揖,匆匆来到走到门前,准备抓住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


    而在同时,王强林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敲开了周王府的大门,他们大步跨过了王府的门槛,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王府前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奴仆们和丫鬟们或跪或躲到了柱子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管事从侧廊跑出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军爷,军,贵客,几位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管事旁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问。


    “周王在哪儿?”王强林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廊下跪着的仆役们抖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强林又问了一遍:“周王在哪儿?”


    那个中年管事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王、王爷在,在后院书房”


    王强林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书房里,周王正坐立不安。


    门口被封锁,出不去,但他派人去了外面打听,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那些仙人满城跑,敲人家的门,发救济粮——救济粮?这城里有的是饿死的人,他们发粮?凭什么?用什么名义?


    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怕。


    徐长史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紧。


    门口传来喧闹声,不等内侍通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王强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气势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堵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周王?”王强林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奉命来找周文渊周县令,听说他正在在你的王府里?请立刻把他请出来。”


    他那晚听到了周王和徐长史的对话,因此语气里带着些冷硬和不客气。


    周王从来没有面对过旁人如此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强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个物件。周王能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里,什么都不是。


    “周县令在哪儿?”王强林又问了一遍。


    周王张了张嘴,心里的愤怒开始发酵。这时,徐长史踏了出来,恭谨地回答:“这位大人,周县令正在府中,我等立刻将他请出来。您请在这儿稍候片刻。”


    王强林看着他,淡淡说道:“不用,带我去就好了。”


    徐长史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这个关头他可不敢使诈,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下官来。”


    他带着王强林出了书房的门,周王瘫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人呢?都死绝了?!”


    角落里抖抖索索爬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你!刚才怎么回事?!”周王指着他的鼻子,“那些人都闯到门口了,你怎么不早报?!”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婢报了呀,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来,奴婢就跑来报了”


    “报了有什么用?!”周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就不知道挡一挡,拦一拦?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小内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周王越说越气,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小内侍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没用的狗东西!”


    就在周王还要再踹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王倏然回头,却看到那个天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强林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浑身发抖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怎么回事?”王强林问。


    周王张了张嘴,怒气未消的他梗着脖子说:“怎么?本王教训自家府中的奴才也不行了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与此同时,在李向阳和吴文书进去的钱家宅子里。


    钱家主人钱贵也看着两人,有些讶然:“这些人也要统计吗?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


    第19章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苏四的帮助下进入了钱家。


    吴文书多看了苏四一眼。这年轻人刚才在门口拉着钱贵没说几句话,钱贵就开了门,显然对他很是信任。不过他也没多问,毕竟这跟任务没关系。


    打开大门之后,里头站着六七个成年男子,手里都攥着棍棒,一脸戒备。看见李向阳和吴文书进来,愣了一下,被他们与众不同的造型吓到慌慌张张把棍棒扔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苏四在后面小声对吴文书说:“这些都是钱家的小辈。”


    吴文书和李向阳点点头。钱家这些人虽然也瘦,穿着衣裳都觉得空荡荡的,但整体状态比窝棚区的要好太多了,显然家中的粮断得不狠。


    为首的钱贵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刚才开门时那点犹豫和警惕收得干干净净,脸上堆起笑来,快走几步迎上前:


    “二位军爷,二位军仙人,快请进,快请进。实在对不住,方才多有得罪,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嘴里不停:“您二位别见怪,实在是唉,这几个月,城里乱得不成样子,那些兵痞三天两头闯进来,说是征粮,抢完就走,拦都拦不住。我现在是一听见敲门声就哆嗦,不是信不过您二位,实在是唉!”


    钱贵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他们之前也在激烈讨论到底要不要开门。害怕是真害怕,怕这些人上门不知道是要做什么,有个话本子听多了的侄子说,说不定那些人有些法术要进了门才能使用的呢?


    但还存着一个想法就是,这些人目前的态度还挺客气,那要不要先咬牙尝试拒绝一下,然后看看后续再说?


    钱家人就是抱着这样矛盾的想法不开门的。


    吴文书听了后摆摆手:“没事,谨慎点正常。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就走。”


    钱贵连连点头:“好好好,您问,您问。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您尽管问,我照实说。”


    吴文书翻开登记表,开始询问。钱贵一一作答。


    钱家人口复杂,还有些产业,在城外也有不少的地。户主钱贵三兄弟,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围城前靠着地里的出息,还有县城里的酒楼以及油铺、布庄过活,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三兄弟又分别娶妻生子,因此钱家人丁兴旺,家中还有个老母亲赵氏,五十六岁,腿脚不便,卧病在床。


    在围城几个月后,赵老太太还能活着,由此可见钱家实力不错。


    吴文书一一记下,又问:“还有没有别的人口?”


    钱贵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旁边李向阳却忽然开口:“刚才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不是你们家的?”


    钱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抱着棍棒的男子,然后又移到了旁边两个穿着明显更寒酸也更瘦的人身上,笑道:“哦,您说他们啊。他们不是家里人,只是府上的家奴。这个也要登记?”


    吴文书和李向阳对视一眼,一瞬间有点懵。


    “家奴?”


    对哦,古代是有奴仆的,而且还分什么死契和活契,李向阳恍然。在入伍之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知识就这样被记了起来。


    “是。”钱贵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早年间买下的,一家子都在我这儿。这几个都是老实人,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没外心。”


    他顿了顿,见两人没说话,忽然又有些忐忑,又补充道:“您放心,他们不占粮食,都是跟着我们吃。”


    钱贵这是生怕这些仙人们觉得他家人口太多,不给粮了怎么办?虽然他们家因为囤了粮的缘故比城里人少挨了些饿,但趟不住家里人多,最近这一个多月大家也吃不上干的和稠的了。


    吴文书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他们总共有多少人?”


    钱贵愣了一下:“倒也不多,就老太太房里有个婢女,剩下的”他算了算,“加起来大约九个吧。”


    本来还更多的,但有两个在这次的围城中没挺过去,倒不是他们不给吃的,而是在几个月前守备军来抢粮的时候发生了冲突然后被打伤了。城里的药材都被当粮给吃了,哪有什么方法治,拖了几天后还是死了。


    吴文书问:“城里的守军会来抢粮?”


    “怎么不抢?!”钱贵身边一个年轻人忿忿不平,“那群丘八就和土匪一样,到处抢!”


    钱贵咳了一声,他立刻止住。


    吴文书也没再问,只是让钱贵将家中所有奴仆都叫出来登记信息。


    钱贵有些茫然:“这不过就是些家奴,也需要登记吗?”


    李向阳皱了皱眉,刚想要说几句但被吴文书按住了,后者忍住心中泛起的轻微不适,平静解释:“登记人口就是登记所有人口。不管是主家还是帮工,不管是买来的还是雇来的,只要是住在你这儿的人,都要登记。”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自认为见惯了人情世故,圆滑周到。可这会儿,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们也,也能领粮?”


    吴文书点点头:“能。登了记,就能领。”


    钱贵愣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家仆也愣住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四十来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全是惊愕,嘴唇动了动,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小的,小的们也能领?”


    “能。”吴文书看向他,重复了一遍,“只要是人,就能领。”


    家仆们被叫了出来,一个个登记了信息。相比于主人家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就简单粗鄙了许多。有人是负责照顾老太太的,有人是在厨房帮忙的,有人是看门的,工作职责也各不相同。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吴文书和李向阳便准备离开了。他们带的馒头已经发完了,也早报告到了上面。指挥部那边立刻组织了专门的送粮小队,根据他们留下来的信息点对点地送粮上门。


    实际上,那些不愿意开门登记的,他们也都留了地址,到时候会有人将馒头放在门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饿死。


    “对了,”吴文书临走之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这些家仆领到的粮食,你们自己不能侵吞,明白吗?我们后续会核实相关的事情。”


    钱贵心中抖了抖,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草民绝不敢欺瞒两位仙人。”


    说完,毕恭毕敬将两人送到了门口。


    苏四继续陪着两人去敲下一家的门。钱贵看着苏四的背影,眯起了眼睛,耳边响起了适才苏四对自己说的话:


    “钱叔,我和他们之前有过接触,我也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您觉得这事不牢靠,觉得他们肯定另有所图。可您想想,以他们的本事,真要图咱们什么,用得着敲门吗?杨家的院子,他们说闯就闯了。彭神棍那帮人,平时多横啊,现在呢?全被抓起来了。”


    钱贵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钱叔,”苏四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钱贵从未在这个少年脸上见过的老成:“这是个机会。他们现在对咱们这儿啥都不清楚,正是用人的时候。您要是现在把门打开,好好配合,让他们记着您是个明事理的,往后有什么事,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您要是把门关死了,往后这城里变成什么样,可就真跟您没关系了。”


    说完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钱贵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听他又说了一句: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替您着想。您对我爹娘有恩,我不能看着您走错这一步。”


    于是,钱贵立刻开了门。


    此刻,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唏嘘无比:“真是老了,富贵险中求,这本该是我更明白的道理,却没想到被一个少年郎给比下去了。”


    一回头看到自家儿子子侄缩头缩脑的模样,又气上心头,骂了一通了事。这一屋子人,怎么就没一个聪明的!


    那头,李向阳和吴文书在出来后对望一眼,两人不知道说什么,觉得新鲜又觉得不太舒服,于是一个耸了耸肩,一个扯了扯嘴角。


    “报告给司令部吧。”


    让那边头疼去。


    钱家,等到钱贵卖完人,刚才承诺的粮也由人送过来了。


    每人一个大白馒头,整整一大筐。


    即便是饿得不狠的钱家人,这个时候也都热切地扑了上去。


    “爹,是大白馒头!精面做成的大白馒头!”钱贵的儿子不可置信地惊喜喊出声来,“您看这馒头,白得跟雪似的,软得跟棉花似的。”


    有小孩子当场就受不了的哭了出来:“爷爷,我饿,我要吃馒头。”


    所有人都垂涎欲滴看着钱贵。


    钱贵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这框馒头就像是看到了钱家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他感受到了自己眼睛里涌上来的热意,最终大手一挥:“赶紧吃吧!记住,一人一个,这可是仙人算好了数的!对了,拿一个给你奶奶送过去。”


    他回头一看,被叫来上的那几个仆人正一脸热切看向这边,便挥了挥手:“也有你们的份儿,一人拿一个。”


    那几个仆人没想到自己真的有份,狂喜出声:“多谢老爷!”


    钱贵古怪地笑了笑,扯了扯嘴角。


    谢他吗?


    厅堂里成为了狂欢的海洋。有人拿着迫不及待就往自己嘴巴里塞,有人给没到外院的家人拿了。钱贵只觉得原本逐渐陷入到死寂的院子似乎一下子就被灌入了生机,又缓缓地活了过来。


    “爹,这馒头可真好吃,你也快契。”钱贵儿子狼吞虎咽,说话都说不清了。


    钱贵没吃,他端详着手上的馒头,眯起了眼。


    就算是官府或者大户人家做善事去施粥,那也都是水多米少,还得掺点沙子或者用快发霉的陈粮。哪见过这样直接就发精面馒头的?


    要知道,这样的精面馒头,即便像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时也是拿不出来的,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吃一吃。但他内心隐隐觉得,过年时自家吃的其实也不如这个,没这么细,也没这么白,也没这么香甜。其实粮食对他家来说不算太金贵,但是能把麦子磨得这么细这么白的地方可不好找。整个城里,或许就只有王府和徐家的磨坊里能做到。


    可这些仙人,对这些东西似乎一点都不爱惜,就这么扔在了筐里面。


    钱贵儿子吃了大半个,觉得胃里好受了一些这才放慢了速度,然后有了思考的能力,“爹,你说,他们就这么发,一家一家地发,不收钱,也不要东西,直接给。你说他们得多有钱啊!”


    钱贵喃喃道:“是啊,得多有钱呐”


    周王府内。


    “教训?”王强林松开攥住周王的手,眼神锐利,“就因为他没挡住我们?”


    周王不说话了,不敢说。


    他摸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态度,为什么会对他教训一个小奴而那么生气?


    王强林沉默了两秒。他看着周王那张白胖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孩儿。一个吃得满嘴流油,一个饿得皮包骨头。一个踹人,一个跪着挨踹。


    “他是人。”王强林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奴隶。”


    周王愣住了。


    王强林没再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内侍。小内侍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起来。”王强林说。


    小内侍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起来吧。”王强林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一点,像是在对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说话。


    小内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他看了看周王,又看了看这个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王强林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王一眼:“待会儿他我也会带走,需要他协助完成一些事情,周王可愿意?”


    他做事粗中有细,怕这个小内侍留在这儿会遇到泄愤,到时候更惨,


    周王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王强林收回目光,温和对小内侍道:“跟我们来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王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小内侍大气不敢出,只是偷偷看着门口的方向,想走又不敢走,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害怕,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周王颓然坐回椅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内侍还站在墙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布鞋,最终下定了决心,迈开腿急急跟了上去。他想着刚才那个仙人说的话——


    “他是人。”


    他是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替他说这句话


    周文渊站在县衙门口,瞠目结舌。


    他不过被周王关在牢里关了一天,怎么整个县城就大变样了?他的县衙还是那个县衙,但门口却已经演变成为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原本县衙前是很空荡的,也很严肃,除了赶集日,百姓们寻常是不会往这边凑的。但此刻,这儿却熙熙攘攘,被绿色斑驳的帐篷给挤占了,还有不少穿着和带他从周王府出来的人一样的服装的人在里面忙碌地进进出出。那些卫兵一样的人物,站得笔直,腰间挂着黑漆漆的物件,目光扫过来时,周文渊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县衙门口石狮子旁边,立着一根他从未见过的铁杆子,顶端挑着一盏灯,此时已经接近黄昏,这盏灯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整个区域照得和白天一般。


    最让他惊骇的是,天上还有那嗡嗡响的“铁鸟”在盘旋,时不时飞过,投下移动的阴影。


    这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景。


    “周县令?”


    周文渊猛地回头。是刚才把他从王府带出来的那个仙人,王强林,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时他正在王府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着,心中忐忑。周王在这种时候能做出这样的举动,恐怕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他怕是凶多吉少。周文渊不怕死,但担心家中夫人,还有荻阳县的百姓。作为和周王打了四五年交道的人,他很清楚周王与徐长史是什么德行,一个自私没有主见,一个狠毒贪婪,这座县城交到他们手上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就在他焦灼不已的时候,地牢里忽然来了人,徐长史和王府的管家毕恭毕敬将几个人迎了进来。


    就这样,他在王强林的护送下回到了县衙。


    这一切对周文渊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太过于震惊和恍惚,以至于路上的时候有很多问题都没有问出口。此刻,他终于从震惊出回过神来,倏地转身面向王强林:


    “王将军”


    “您不用叫我王将军,我只是个普通士兵。”王强林对他很客气:“周县令,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这样,您先去家里休息一下缓一缓,待会儿,我们指挥部应该会要请您过去一趟。”


    “指挥部?”周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到时候,或许您心中想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他将周文渊带向县衙后,周文渊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一路上,他看见更多看不懂的东西:有的屋顶上架着奇怪的杆子,有人在墙上贴着什么白纸黑字的告示。


    一切都还是那样,但一切却又变了样。


    到了自家门口,王强林向他告别了之后便径直离开了,周文渊刚抬手想敲门,门就开了。


    沈氏站在门里,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爷!”


    她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周文渊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没事,没事。”周文渊安抚她。


    夫妻俩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沈氏拉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倒了碗水——那水是从一个他没见过的、透明的长长瓶子里倒出来的,瓶子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字。


    “这是?”他顿时忘记了之自己刚才要说什么,好奇拿起这瓶子,“不像是琉璃,却如此透明,又如此轻”


    莫不是件宝物?


    “什么宝物?我看他们那儿多得是,想必是不怎么值钱的。”沈氏露出一个微笑,一边盯着他把手中的水喝了下去一边絮叨,“这些水是连同粮食一起给的,说是近期城里面的水不要喝了,喝了会生病,每家每户都送了,包括粮食。”


    正巧仆人送了一个馒头过来。


    周文渊在牢里饿了一天,但吃起来依然斯文,只是食不言的规矩是顾不得了:“这馒头是他们送过来的?”


    “是,按人头送,包括仆人和孩子也都有。”


    沈氏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这一天发生的事。说那些仙人从天而降,那些会飞的铁鸟,那些敲门登记发粮的人,还有县衙门口发生的事情。


    “今天有人来家中,一开始我怕得要死,结果他们只是过来问你的情况,我如实说了,”沈氏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们说会立刻去王府找你,没想到,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煎熬了一整天,因为周文渊一去不回,反倒让她对“仙人降临”这件事少了恐惧感,甚至因此将其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


    沈氏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总归现在这样的处境好像也称不上坏。”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周文渊:“老爷,你看这个。”


    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上面印着几行字,还有一串周文渊看不懂的符号。纸片最上方,是几个他能认出来的字:“临时人口登记凭证”。下面一行,写着“户主:周文渊”,“职业:县令”,旁边还有一栏,空着,等贴照片。


    “这是?”他问。


    “每个人的身份凭证,我也有,每个人都有。”沈氏说,“登完记才能领粮。”


    周文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纸片,作为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他立刻想到了,这群人看上去是想要接管整个县城啊!


    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家登记了吗?”


    沈氏点点头:“每个人都登记了,包括仆佣。”


    “他们的士兵每家每户敲门,我们不敢不开门”她和周文渊讲整个登记的过程,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可没见过这样的兵。即便是号称精锐之师的禁卫和牙兵,也都远远比不上他们。”


    周文渊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证件,想起刚才在县衙门口看见的那些站得笔直的人,想起他们看人的目光,那种精气神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的确和他以往见过的截然不同。


    “老爷,”沈氏忽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周文渊一愣:“回去?回哪儿?”


    “回以前那个世界。”沈氏低下头,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我,我想我娘。围城前她刚托人捎信来,说她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我没回去。现在,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周文渊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会回去的,一定能回去的。但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他完全听不懂的广播声,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把妻子的手握紧一点,再紧一点。


    周文渊在屋里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敲门。


    “老爷老爷,那边来人了,说是指挥部有请。”


    他看了一眼沈氏。沈氏点点头,替他整了整刚换上的干净衣裳。


    “不管怎样,我先去去看看,你在家等着便是。”周文渊安慰她,“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的境地,未必就比围城时差了。”


    周文渊跟着那人再次来到县衙门口。这一次,他直接被带进了县衙旁的指挥部大帐篷。


    他好奇看着周围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方盒子(屏幕)上跳动着光点,几个人坐在那些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按着什么。墙角堆着箱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快步走动,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氛围。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而且,都留着短发。


    “周县令。”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周文渊抬起头,看见一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的男人站在台上,正看着他。虽然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气势不怒自威。周文渊曾在一些带兵行伍的将军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他猜,或许这人便是这里的将军?


    那人旁边,还站着几个年纪大的,穿着普通衣裳,但气质不同。其中一个老者,戴着眼镜,看他的眼神格外热切,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请坐。”那人说。


    周文渊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那椅子很轻,铁的,但坐着还算舒服。只是,坐姿颇有些不雅,让他不是很自在。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人说,“我姓陈,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这几位是我们这边的专家,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语言的,还有研究社会心理学的。”


    周文渊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一脸茫然。


    “听不懂没关系,多听听就懂了。”陈司令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王教授点了点头。


    王教授坐在周文渊对面,笑呵呵开口:“周县令,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来到了哪里?”


    周文渊谨慎回答:“确实如此,不知老先生可否为在下解答?”


    王教授不答反问:“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周文渊想了想,说:“光和五年,腊月。”


    王教授摇摇头:“不是。”


    周文渊愣住了。


    王教授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同情,又觉得有趣:“周县令,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冷静听我说完。”


    周文渊点点头,手心开始冒汗。


    “现在是公元2036年。”王教授说,“哦对了,公元是公历纪年法,按照公历的算法,我们将西汉汉平帝元始元年定为公元一年。”


    周文渊显然也是通读文史的,他凝神回想:“元始元年年仅九岁的汉平帝改元元始,加封王莽为大司马”


    王教授欣喜地点头:“对对对,看来你们之前的历史和我们的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接下来他就会很好理解了。


    王教授接着说:“元始元年换个说法就是公元一年,然后,历史继续向前发展,时间在往前走。来到了你们所在的大齐王朝,光和五年,也就是公元927年。而如今,是公元2036年。”


    周文渊瞳孔紧缩,倏地抬头。


    王教授笑了笑:“不知道您能不能明白。总之,你所在的时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千一百多年了!”


    第20章


    听了王教授的话,周文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千一百多年!


    他难得有些失态,站起了身:“您,您的意思是?!”


    王教授:“你和你的荻阳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或是有了什么奇遇,一起穿越时间来到了一千一百多年后。”


    周文渊闭上眼,他想起了早上那些会飞的铁鸟,想起了刚才门口那些刺目的白光,想起了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或大或小的物件。


    一千一百多年


    他来到了未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能理解的、能依靠的、能想象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王教授轻声说:“周县令,相信我,我们和你一样震惊。你们穿越的原因,我们也无法理解,但这就是事实。”


    周文渊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那个世界,已经是过去了。”陈司令缓缓开口,“史书记载,光和五年,荻阳城被叛军攻破,屠城。光和七年,你们的大齐王朝覆灭,重回生灵涂炭的乱世。”


    “不再出意外的话,你们回不去原先的时代了。但是,在这里,”陈司令话锋一转,“你们还有机会活下去。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们。”


    周文渊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沈氏刚才那句话:“我想我娘。”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老家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求学时光,想起了老师和故旧,想起了老家宅院前的那一株枣树


    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司令,看着那些专家,看着满屋他完全不认识的器物,喉咙动了动,终于问出一句话:


    “那那我们怎么办?”


    他在这么多年的基层当官生涯里早就成为了一个务实主义者。既然往日不可追,那当下的境遇才是最迫切的问题。周王此人已经不可信,而且一路过来自己看到的,让周文渊很快意识到自己除了和这些人配合之外别无他法。


    陈司令看着他,目光沉稳:“从现在起,你们要学会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我们会帮你们。但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们自己,要先接受这个事实。”


    周文渊沉默了很久。


    “周县令,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难让人立刻就接受。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等你来慢慢想了。”陈司令继续说,他让人将打印出来的一沓资料放在了他面前。


    他们找他来是立刻要干活的!


    “这些是?”周文渊有些疑惑。


    “现在城里面的一些情况,和我们在户籍调查时遇到的一些问题。”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


    荻阳县不算大,一队又一队的士兵派下去,一个下午就把县里的人口情况给摸清楚了。这个县城在古代应该算是个大县,即便是在围城中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也还剩九千多人。


    这九千多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哪些人是需要警惕的,哪些人是容易配合的,都需要地头蛇来指认。


    周文渊却没注意这些,他一直在盯着那些纸。


    洁白的、整齐的A4纸。


    他的手在颤抖:“这是,纸?”


    王教授笑眯眯的,很明白他的这种感受:“对,这是我们现在的纸,最普通的那种。”


    周文渊:“它很容易获得?”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周文渊长长舒出一口气,激荡的心情才变得平缓了一些,拱了拱手:“让诸位见笑了。”


    他是寒门出身,幼时读书,最金贵的就是纸。


    那时候,一张纸要反复用好几遍:先用淡墨写小字,再用浓墨覆盖了练大字,最后还要拿去糊窗户、包东西,一点儿舍不得浪费。他记得自己考上秀才那年,恩师送了他一刀纸,他抱着走了十里路回家,路上不敢歇,怕忽然下雨给淋湿了。


    而现在,眼前这些纸——这么白,他从来未见过的白,这么厚,这么整齐——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放着,毫不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纸上移开,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这一看,又愣住了。


    当头一张便是整个县城的分布图。


    “这是?”他倏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比刚才看到了漂亮的纸还要更加震惊。


    参谋:“这是荻阳县的分区详细地图。”


    “原来如此。”周文渊连连点头,但心中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他哪儿见过这么详细的地图?从每一处民居到每一处巷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震惊的同时又有些惭愧,自己在荻阳当了这么久的县令,这还是第一次清楚知道县城里原来是这样子的。


    旁边还有另一张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区域:绿色的是“已登记”,黄色的是“有事故待处理”,红色的是“需重点关注”。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截至下午四点。


    接下来是户籍资料,这些户籍资料由印刷得整整齐齐无比清晰的字组成,有些字和他熟悉的写法不太一样,但连蒙带猜,能看懂大概。


    它们无比详细地记录了下了城中每一个区域的人口分布。以每一条巷子为单位,每一户人家都标注在上面,甚至还包括了人员的信息。


    比如其中有一户是这样记录:


    “城东X-1巷003户,王家,户主王福来,五十三岁,铁匠。妻刘氏,五十一岁。长子王大山,二十六岁,铁匠学徒。次子王二山,二十一岁,帮工。长女王翠花,十九岁,已嫁。次女王二花,十四岁。存粮:无。健康状况:王福来腿伤未愈,刘氏咳嗽月余”


    他不懂前面那几个字母和数字的含义,但大概能猜出来应该是某种编号。


    周文渊看着看着,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我治下的县城竟然是这样的吗?原来我从来没有真切了解过它!”


    这种感受就像是拂去了眼前的沙,世界终于清晰了。而惭愧也达到了顶点。


    这些人,只用了半天时间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陈司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忙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县衙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样子。有案子了,要派人去查,查个三五天,回来报个大概;要收粮了,发个告示,让里正去催,催个十天半月,收上来三五成。最忙的时候,一天处理两三件事,就觉得累得不行。


    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后世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周县令。”陈司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文渊连忙正襟危坐,态度比之刚才又多了些恭谨。


    “情况你已经看了。”陈司令指了指那些资料,“现在情况紧急,很多事情如果不赶紧处理,恐怕接下来你们要迎接的便是瘟疫了,因此,你必须要尽快承担起你的职责来。”


    周文渊:“瘟疫!”


    他倒不是很吃惊,当时他的很多政策也是为了提防瘟疫,只是后期已经有心无力了而已。


    陈司令继续说:“现在我们有几件事要办。第一,这九千多人里,有一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我们需要你帮忙指认,把名单列出来。”


    周文渊点点头。


    “第二,县城里所有人,”陈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全部要迁出城。”


    周文渊一愣:“迁出城?迁去哪儿?”


    “我们会在城外搭建临时安置点。”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帐篷、食物、水、医疗,都会有。城里要全面消杀。哦,你可能不太明白什么叫消杀,就是把城里所有可能致病的东西清理干净。尸体要统一安葬,垃圾要统一处理,井水要消毒。在这之前,所有人不能留在城里。”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城里那些堆积的垃圾,那些随处倾倒的秽物,那些随便埋在墙根的尸体。他一直知道这样不行,可他管不了,也做不了什么。


    “这里面势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尤其是一些百姓不会理解。所以,你的人,那些原本的衙役、里正、还有那些你信得过的,要配合我们的人一起做。人手不够,就再招。规矩定好了,就按规矩办。”


    旁边的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极快地将接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文渊听着听着,头开始发晕。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真的是在两天内可以完成的吗?不过,出于某种隐秘的自尊心,他没有将这种惶恐露出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下官会竭力配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些纸,话不再多说,虚虚圈出了其中的两个名字:“这两家,是要额外注意的。”


    参谋们看过去,被圈出来的其中之一,是牛守备,另外一个,则是徐家。


    “牛守备这个人,是多年的行伍出身,虽然有时行事粗糙,不拘小节,但他生在荻阳长在荻阳,对这座城是有感情的。多亏了他,荻阳城才能守到现在。


    “荻阳县的守军里,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他的亲兵,都是上过多次战场的老人,大概两百多人。其余的,不过是些临时招募来的散兵游勇。


    “不过,这些人却是威胁最大的。他们平日里逞凶斗狠,堪称目无军纪,到了后期,已经很难弹压下来”


    *


    荻阳县的城防军军营原本是驻扎在城外的,但自从被围城后便转移到了城里面,就挨着县城的西大门。牛守备征调了营帐以及一部分民房。


    这个区域平时是不会有百姓过来的,只有收夜香和倒垃圾的才会往这儿来。但围城几个月后,没人再做这样的活了,这里便变得愈发的脏乱不堪。粪便、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打滑,气味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穿着防护服都要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一间营帐里退出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这帮古人怎么住得下去的?”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啧啧两声:“哎哟,你也知道要爱干净了,之前是谁的鞋一直不想洗,然后被排长罚了我们全班的?”


    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年轻士兵的脸迅速胀得通红,抗议道:“这能一样吗?!”


    排长带着人从其中一个营帐中走出来:“好了,别笑了,都核对完了没有?”


    “核对完了。这里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人。”


    之前在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都已经被缴了械,关押在了其他地方,留在这里的就一百多人。他们就是被派来打扫这边战场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没有人能在热武器的威慑下还能保持镇静。


    但在看过这些古代士兵们的居住环境后,也没有哪个现代士兵能保持镇定。


    脏也就算了,营帐里也都是大通铺,空气也不流通,说是猪圈恐怕都要委屈一下猪圈。民房里的卫生情况稍好一些,但能住在那里的都是有资历的老兵和军官。


    所有留在营地的都被缴了械,不许随意走动。这些士卒倒也老实,一个个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当下,在他们汇报后,上头便打算直接将这些守军们押到城外来隔离。


    这地方肯定也要成为全面消杀的重点对象。


    排长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排长,这边有情况!”


    声音是从几间用破木板和旧帐篷搭起来的棚子,位置最偏,也最破。排长皱了皱眉,带着人快步走过去。


    棚子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士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发现了什么?”


    一个士兵往棚子里指了指,没说话。


    排长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烂草,草上躺着几个女人。一共四个,有的侧着,有的仰着,一动不动。她们身上穿着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衣不蔽体,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柴火棍,分不清是被冻成了青紫还是淤青,还有一些伤口。她们的身上还有什么在爬。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起皮,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像是随时会停。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些应该是这里的,营妓。”旁边一个士兵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都有些困难,“刚才问过那边蹲着的几个老兵油子了,说是军营里一直养着的。围城之后,没东西吃,她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按下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西大营。发现四名女性,身体状况极差,疑似濒危。请求医疗支援,坐标发给你们。”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排长回过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几个躺在烂草上的女人。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茫然地看着门口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影。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


    “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求求水”


    排长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把随身的水壶拿出来,给她们润润嘴。别多喂,一点点就行。”


    领头的年轻士兵解下水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水滴进那些干裂的嘴唇里。


    排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人性幽微,在这样极端的环境被无限放大。有人成为了受害者但转身又变成了加害者。


    他转过身,往营地外面走去,完全不忍再看这幅画面。身后,那几个女人还在贪婪地舔着嘴唇边的水滴,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一点很小的光,如风中之烛。


    *


    这些荻阳县的士卒都被带到了城外的隔离区。他们与城里的平民百姓所受到的待遇不同,被打散分开,而且为了防止暴起,每个人都被带上了手铐。


    唯独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牛守备。


    他还获得了关在单间帐篷的待遇。


    牛守备背着手,在这间临时营房里来回踱步。从门口到窗根,一共九步。从窗根到门口,也是九步。他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脚下的地都被他踩得发亮。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但没有停留。那些从天而降的“神仙”把他关在这儿之后,就再没人进来过,只是送来了一次水和馒头,但就是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见任何人。


    他牛汉山,从十六岁当兵吃粮,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关过?


    可他能怎么办?那些神仙手里的家伙,他亲眼见过。他娘的隔着老远,手一指,人身上就冒血,比弓箭快,比刀剑狠,连怎么躲都不知道。


    这咋打?


    他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缴了械,一个个蹲在地上,跟鹌鹑似的。


    丢人不不不,也不算丢人。没被那大铁鸟吓着尿裤子的,已经算得上是硬汉了。


    牛汉山停下来,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子不大能看见外面的一角。这片军营里的校场空荡荡的,没有操练声,没有吆喝声,什么都没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脚下原本就是片烂泥地,他当时是眼睁睁看着这片营地被搭建起来的。


    那些神仙们在这片烂泥地里干了些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他们用一些巨大的像是精铁做的工具,驾驶着各种铁马,不过半天功夫就将这片原本凹凸不平的地给整平了。然后,一间间灰绿色的“布屋子”很快就立了起来,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比他见过的那些东倒西歪、补丁摞补丁的营帐规矩太多了。


    屋子旁边还立着几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头挂着那种亮得刺眼的灯。那灯没有火苗,没有烟气,就那么亮着,白花花的,比十五的月亮还亮。一到晚上,整片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连地上爬的虫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牛汉山虽然心中带着惧意和忐忑,但愣是舍不得走,待在窗户前看了半天。


    他看到了后面那几座大帐篷,他的兵就被分散关在几间大屋里,有人看着,不许随意走动。


    他看见两个神仙从校场边走过,脚步不急不慢,边走边说着什么。那身怪模怪样的衣裳,腰间挂着的黑漆漆的物件,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都很不同。


    这些仙界的士兵让他惊叹,即使是他所有幸见过的皇帝老儿身边的卫士都没有他们这样的精气神。


    这仙界不愧是仙界,到处都是不一样的景儿。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路过的,是冲着他这间屋来的。


    牛守备猛地转过身,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他的刀早被缴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周周县令?老周!”


    *


    牛守备尚能关在单间里,但是那些被缴械的大头兵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他们被统一关在了几间大营帐里,还戴上了手铐,但是没有限制他们在帐篷里的活动。


    参谋们认为这些古代的兵卒们还是存在一定的威胁性,虽然武器落后但这里很多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凶性未灭,在初期的时候一定要被管控起来。


    帐篷里挤着五六十号人,有的靠着墙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来回走动,像困兽。门口站着四个驻守的士兵,一动不动,当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屋里就安静几分,但目光一移开,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他娘的,凭什么关咱们?”


    “就是,老子又没犯法,凭什么缴老子的刀?”


    “小声点,别让听见”


    一外号叫“泥鳅”的黑瘦士兵蹲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上去老实但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把手背在身后,正在细微的活动。


    他旁边的人瘫坐在地,瞅了他老半天,忽然笑了起来:“咋滴,还想着逃不成?”


    “你爷爷我以前可是开锁的行家。”泥鳅横他一眼,将手中的一根铜丝亮出来一点点,然后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咱们一起?后门那边,我看过了,就一个看着,而且是个年轻娃,好对付。”


    旁边那人吓了一跳:“你疯了?那些人的家伙你又不是没见过,一指就冒血!”


    “那是他们手里有家伙。你看看这些人,其实和咱们一样,都是肉胎凡身。”泥鳅眯着眼睛,“等他们没家伙的时候呢?你想想,他们的家伙那么厉害,要是能抢过来而且,这些人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邪性得很,咱们被关在这里,凶多吉少,不如闯出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旁边的人还在挣扎,泥鳅不再多说,开始悄悄往人群里递眼色。他在加入守军前本来就是城外山上的土匪,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都是平日里一起逞凶斗狠惯了的,这会儿正挤在人群另一边,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往他这边挪。


    “待会儿我喊一嗓子,一起往前冲。”泥鳅压低声音,“后门那个看着弱,放倒了就跑。往外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往外”


    他的话没说完。


    门口忽然有动静。一个年轻的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箱子,里面装着馒头。这是来送吃的。


    泥鳅眼睛一亮:“就现在!”


    他一跃而起,朝门口冲去。他那几个兄弟也跳起来,紧随其后。屋里顿时大乱,有人喊叫起来,有人往后躲,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口那个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但只愣了半秒。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泥鳅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夺他腰间的物件。


    一声闷响。


    泥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惨叫着倒飞回去,砸在地上,抱着腿打滚。他那几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噼啪作响,那是电击枪的声音,他们一个接一个抽搐着倒下去,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前后不到十秒钟。


    门外的另外两个士兵已经冲了进来,手里的家伙对准了屋里所有人。那个看着年轻娃娃脸实际是特种部队出身的士兵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中的电击棒,低头看了一眼被泥鳅抓破的袖子,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冷冷说了一句:


    “还有谁?”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了。


    周文渊和牛守备赶到的时候,骚乱已经平息了。


    牛守备是被周文渊叫过来安抚这些守军的,这也是周文渊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牛守备与周文渊有些渊源在,当时他因为一些事情惹恼了上官,是周文渊找了自己的老师给他摆平了,因此牛守备对他很尊敬。如果不是仗着这层关系,有牛守备的支持,周文渊在围城前期的一些举措也没办法实施下去。


    所以,在周文渊对他说了事情始末后,牛守备先是被自己穿越到了现代震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和做梦一样的事实。等到冷静下来,便和周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看到几个闹事的士兵被拖到校场边上,蹲成一排,身上绑着那种奇怪的白色带子,动弹不得。泥鳅躺在一边,腿上包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他脸煞白,但还活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着。


    泥鳅此人,牛守备是知道的。虽然黑瘦不起眼,但实则悍勇且有几分小聪明,是个难搞的刺头。


    他旁边站着几个仙人,哦不,后人这么一想,牛守备又觉得挺占便宜,颇有几分愉悦之感。


    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低声说话,在看到带着两人过来的参谋时,立刻立正敬礼。


    牛守备的眼睛又亮了。


    奶奶个腿,这些后人们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看上去都极为高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多好的身姿!多整齐利落的姿势!


    他奶奶的怎么自个儿手下就没有这样的兵?他们到底是怎么训出来的?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泥鳅,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着的士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全他妈是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那几个士兵看见他,又看到他似乎获得了自由,立刻争先恐后喊:“守备,守备!”


    “守备,救救小的吧!”


    牛守备自觉这几人不给自己长脸,一抬腿就想要踢过去,却被旁边的一个士兵制止了。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发脾气,但一看到对方的脸愣生生把要骂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看着那些躺的躺、绑的绑,再看看那几个天人手里黑漆漆的物件,最后悻悻后退了。


    周文渊已经在一旁问清了情况,谨慎问:“不知尔等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送那边的医疗处去,”在原地处理的一位特种部队军官回答他,“不过,这几人寻衅滋事,恶意攻击他人试图抢夺武器,日后这些也会被记录在案。”


    牛守备皱眉:“那会有何影响?”


    军官看向参谋,参谋笑了笑,回答道:“目前我们还没有研究出具体政策,但这段时间等于考察期,如果有任何违法违纪的行为,肯定该罚的罚。所以,还要麻烦守备对您手底下的兵好好说说。”


    牛守备心情沉重点了点头。


    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人可不算太客气。自己不能真的把他们当成后人来对待。


    这时,一辆小车从营地那头开过来,在人群旁边停下。车上跳下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小跑到泥鳅和几个受伤的人身边,把他们抬上担架,动作麻利地固定好。


    “送医疗营帐。”其中一个人说。


    担架被抬上车,小车掉头,往营地另一头开去。


    牛守备对那快速穿行的车子十分羡慕,又啧了一声,粗声粗气说:“能乘这样的车马,还能有大夫看,死了也不冤。”


    往常,他手底下这些丘八们可没这么好的待遇,就算是在打仗的时候受伤了,若是出血了自己撒把土或者是撒把香灰抹一抹,若是严重要截肢那就生死有命。所以,牛守备真心觉得即便是泥鳅和这几人这会儿救不过来了也不亏。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这些后代们似乎还挺心善的。


    看来,只要不触碰到他们划出来的红线,就能安然无恙。


    于是,他也对刚才周文渊交代的事情更上心了


    紧挨着这一片帐篷的,便是单独的医疗营地。


    白色的帐篷一排排立着,顶上印着红色的十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帐篷与帐篷之间用帆布通道连接,地面铺着防滑的垫子,角落里有移动式的暖风机在嗡嗡运转,将冬日的寒气挡在外面。


    营地就位了,但医护却还不算多,只有一开始赶过来的医疗专家组和从最近的野战医院调过来的一批医护。不过,紧急调令已经在路上,许多的医生与护士们正在快马加鞭往这里赶。


    最里面的一间帐篷,门口挂着“重症监护”的牌子。此时,菱娘的母亲李氏正在单独的房间内接受抢救和检查。


    李氏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薄被,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她的脸还是蜡黄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她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


    “血压稳住了,但还是偏低。”主治医生姓方,三十出头,参加过好几次国内外的医疗救援行动,经验丰富。他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血钾、血钠都低得吓人,白蛋白几乎测不出来。肝脏、肾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旁边的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闻言忍不住说了一句:“观音土,我都只在教科书上看过到。”


    之前给李氏穿刺的时候,腹腔抽了快一千毫升腹水,还是胀,一照片子,结肠里全都堵住了。


    方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也没见过。”


    他们的年纪,出生时便已经是很好的时代,哪里见过饿成这样的?


    说实话,在刚被紧急调到这里然后知道真相之后,方医生等人是很兴奋的。穿越过来的人哎!真正的古人哎!真正见证大事件了,朋友们!


    这些古人的身体状况和现代人会不会有细微的差别?血液、微量元素会是完全一样的吗?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和好奇,原本亢奋的情绪在看到李氏后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下来,瞬间熄灭。


    好奇消失了,怜悯顿生。人是一样的人,但命运却丝毫不同。


    小护士转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庄梦白。


    庄梦白刚过来不久,她抓捕完彭神棍后就回了司令部,听到菱娘找她的事情后便又立刻赶到了这里。


    她耸耸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也没见过。”


    她是去过非洲和一些贫困的地方,但那片大陆也在发展,而且那边土地肥沃,再加上经常会有国际援助,如今虽然还存在饥饿现象,面临粮食不安全,但极少有饿得那么惨需要用泥土来果腹的。


    大家听了后都摇了摇头,又一次对古代的惨烈有了直观印象。


    小护士轻声感叹了一句:“还好咱们生在了这个时代。”


    庄梦白又问了医生几句话后便打开了抢救室的门,一开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蹲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是菱娘。她换上了护士找来的干净衣裳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脸上也擦干净了,露出本来面目,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自从李氏被送到这里来之后,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有人想要带她去吃点饭再洗个澡,她死活不肯走。于是她们只能把吃食和衣裳送到这儿来。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庄梦白,一下子站起来:


    “恩人!我娘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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