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英一进门就是眼前这番场景, 姜目淮抚摸着棉花,忧心忡忡看着眼眶发红的蔡姨。
“怎么了?”他问,“遇上难处了?”
蔡姨急忙整理情绪, 慌乱地摇摇头。
他的视线锁定姜目淮, 发现她此刻看他的神情不太对劲, 不似先前那种冷冷淡淡没有一点情绪的漠视, 反而透出点心疼。
“你们聊什么呢?”他状似无意问道。
姜目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问他是不是在吃药、为什么要吃药, 可一想到他把药放在书房而不是卧室,这就意味着他并不想让她知晓这件事。
还是别让蔡姨为难了。
她回:“在聊皂荚, 说它年纪大不爱动了。”
这话半真半假,听上去倒也不像说谎。
陆霁英没有细究下去的兴趣,意兴阑珊点头, 随即径直上了二楼。
书房门一关,又把几人隔绝。
姜目淮一直盯着那扇门,良久才收回视线,看了眼皂荚又看了眼蔡姨, 突然间瞟到角落放着的手机盒子。
刚才被他一问都忘记这事了。
她拿上盒子起身,朝书房走去。
叩叩叩——
陆霁英开门时已经脱去了外衣,他单手插兜堵在门口,遮去了书房里大半的光景。
“有事?”
姜目淮还想看清书桌上摆放着的那个相框, 眼前的人又往外走了一步。
“有事就说。”
明明一开始书房还是由她整理的, 可自那以后他就不让她进去了,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主卧和一楼。
姜目淮收回视线, 将手机盒子举起, 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赔偿。”
“那我可以联系别人了?”
“随你。”陆霁英慵懒地斜倚在门框边,不自在地撇开目光,“你不是说待在家里无聊。”
“我也能出去了?”
“不能。”
“……”
姜目淮眼神里的期待瞬间被浇熄, 所以给不给手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她能联系的也就是弟弟姜北澈了。
陆霁英轻咳一声,让她在门口等一下。他折返书房,门轻轻带上,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精美的信函。
“本来打算明天再和你说的,看你这么想出门,就提前给你。”他把墨黑色的烫金卡片递给她,“明天蒋承勋生日,你和我一起去。”
“我?”姜目淮打开看了一眼,邀请函上面确实写着她的名字。
但她能去吗?还是和他一起去?
“会不会不太好?”她面露难色。
“别想太多。”陆霁英似乎不懂她心里的担忧,随口一说,说完抬起腕表确认了一下时间,“我还有个线上会议。”
书房门再度阖上。
姜目淮拿着那封邀请函如烫手山芋般,一想到蒋承勋邀请的人大多都是他们圈子里的人,这也就意味着绝大多数人会听说过陆霁英和白臻联姻的事,她这时候和陆霁英一同出现,不是自讨苦吃嘛。
但蒋承勋都亲自给她写邀请函了,她拒绝又显得有点不识好歹。
唉……算了,明天再看吧-
第二天吃完午饭,陆霁英原本想叫造型师来静园给姜目淮做晚宴妆造,姜目淮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虽然她确实处于生理期不宜久坐,但更重要的是她怕过度打扮反而引人注意。
陆霁英晚上来接她时,她只穿了条素净的白色长裙,外面披着大衣,卷发齐腰,妆容淡到似乎只涂了一点唇彩。
“身体不舒服就多穿点。”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蔡姨,让她帮忙把围巾拿来。
姜目淮觉得自己已经穿的很随便了,围巾一戴,结果显得更随便了。
“也没那么冷。”
“你脖子冻红了。”陆霁英侧身,强硬地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十二月了。”
难得的温情,姜目淮不舍得破坏,她轻嗯一声,不自觉摸了摸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视线一转,瞥向车窗外看到了伫立在院中的雕塑。
劳斯莱斯行驶在路面上,平稳、安静,车里的暖气开太足,倦意袭来,她眼皮止不住打架。
蒋承勋举办生日宴会的地方可真远,不知道开了多久才到,陆霁英叫她,她才惊觉自己竟然靠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
“昨晚没睡好?”陆霁英侧目看她一眼。
“不是。”
“下车吧。”
有人来开车门,恭敬地请他们进去。
姜目淮默默跟在他身边,眼睛都不敢到处乱看,尽量降低存在感。
蒋承勋作为寿星已经被人前呼后拥地围在了泳池边,封闭式的恒温泳池,男男女女都穿的很清凉。
蒋承勋一眼看到他们,端着酒杯过来,一把揽住了陆霁英肩头:“来谈工作的?你穿这么正经干嘛。”
他笑了两声,被陆霁英斜睨一眼。
“是开生日会还是泳池派对?”
他语气带着一抹讽刺,似乎又在骂他成天没个正形。
蒋承勋不愿意和他说话了,目光转移,移到了旁边默不作声的姜目淮身上:“你要不要下水玩玩?”
“她不去。身体不舒服。”
陆霁英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了陆霁英,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纷纷开始猜测姜目淮的来头。
以前也没见过,漂亮确实漂亮。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眯了眯眼睛,像打量一件商品般将姜目淮看了个遍。
“诶段哥,陆总旁边那女生谁啊?”他似随口一问,“亲戚还是朋友?”
段寻冷淡地回了句“不知道”。
郑关没从段寻这里套出话来,心情有些不爽,但他也清楚他们郑家和段寻、蒋承勋的差距,就更不用说陆霁英了。他不好发作,讪讪笑了笑,端起一个高脚杯去了另一头。
这一圈已经窃窃私语聊起了姜目淮,知情人士透露说陆家和白家联姻,这人啊八成是陆霁英私下玩玩的。
郑关一直盯着他们的动向,就见陆霁英主动牵着姜目淮去了里厅。
漂亮是真漂亮。
他又不禁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蒋承勋和段寻在楼上换了套衣服下来,陆霁英正跟在姜目淮身边看那糕点师现场制作蛋糕。
段寻蹙着眉用肩膀撞了撞蒋承勋,小声问他:“这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蒋承勋装傻。
“别给我说你不知道,你个二货脸上就藏不住事儿。”段寻拉着他不让他过去,“白臻出差了陆五就这样啊?他看着也不像这种人啊。”
蒋承勋突然觉得他邀请姜目淮来参加他生日宴会就是个错误。大错特错。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哎呀……他不也是看她没什么娱乐活动想着让她出来透透气嘛……不过陆幺也是,干嘛非要和她一起出现……
“说话,又在那想着怎么编呢?”
“我编什么编,我吃饱了撑的?你好奇自个儿问陆幺去。”
两人互相白了一眼,视线同时落在陆霁英身上。
刚才还只是在看,现在两人都上手了。陆霁英单手撑在姜目淮面前的桌台上,圈住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起在刮奶油。
蒋承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轻叩台面,又低声咳了一下。
“我宴会这么无聊?你们俩闲到开始做蛋糕了?”
陆霁英松开手,面色不善睇了他一眼:“她刚才没抓稳。”
他问的又不是“你们两个怎么姿态这么亲昵的站在一起啊”。
蒋承勋在心里吐槽,又见姜目淮有些窘迫,赶紧转移话题:“走,我陪你……我们陪你去玩会儿。”
姜目淮与他对上视线,才发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蒋承勋笑了笑,扯过身侧的段寻向她介绍道:“段寻,也是我们朋友。”
她礼貌点头,不过没说自己叫什么。
段寻也显得比较冷漠。
四个人能消遣的东西,蒋承勋第一时间想到了麻将,结果姜目淮说她一点也不会;蒋承勋又说要不要玩飞行棋,姜目淮觉得她一个人和三个大男人坐在一起玩一场漫长的游戏实在太尴尬了,于是也拒绝了。
她没想让他们形影不离地陪着自己,看上去好像她才是今晚那个寿星一样。
“你们玩你们的吧,我想自己四处看看。”
陆霁英察觉到她轻轻勾了勾他的臂弯,似在撒娇。
“去吧,别走太远。”
姜目淮如释重负,转身见糕点师那里的人最少,于是又走了回去。
大抵是没人像她这么无聊,看裱花都能看到心无旁骛。
等回过神,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站着几个陌生女人。
她们似乎问了什么,但她没听清,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回了句:“是在和我说话吗?”
穿着粉色高定短裙的女生瞬间挂脸,但还是强压怒火又问了一遍:“你哪来的?和霁英哥什么关系?”
等不及她回答,又说:“他才回国多久你就搭上了?”
哦。
也许是陆霁英某个爱慕者,也许是某个替白臻鸣不平的正义使者。
她答非所问:“我和蒋承勋是朋友。”
“那你怎么和霁英哥一起出现?”
“路上遇到的。”
“我才不信,你们刚刚还……”
姜目淮扬了扬嘴角,语气温柔却态度强硬:“我没有向你一一解释的义务。”
“你!”
郑关及时出现打断她们:“好了段大小姐,在这儿吵起来多不好看啊,你哥他们在娱乐室呢。”
段思思哼了一声,带着其他几人一同走了。
郑关瞥着姜目淮的侧脸,近距离看她,更漂亮了。
“别和她一般见识,被惯坏了。”他以为这算解围,至少姜目淮这种软绵绵的性子会对他放下警惕,“我叫郑关,关就是郑的一边。以前没见过你,认识一下?”
姜目淮盯着他伸来的右手,不为所动。
郑关倒也不恼,大度地笑了笑,又问她:“一个人无聊吗?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身体不舒服,不喝酒。”但姜目淮确实又对他说了句谢谢。
她不认识郑关,但总归和这些人少接触是好事。出于礼貌微微颔首,她离开了宴会厅朝娱乐室走去。
一进门,就见陆霁英他们齐刷刷看向她。
她听见刚才那个女生说:“诺,这不是来了。”
姜目淮走近,找了个陆霁英身边的空位坐下。
段思思阴阳怪气道:“聊完外面聊里面。”
“闭上嘴。”段寻警告她。
“下一个谁了?”段思思扯开话题,见没人动,目光重新落在姜目淮身上,不太客气地问她,“喂,你来不来?”
“段思思。”陆霁英冷冷瞥她一眼,“不会说话就给我回去。”
“行了行了今天给我个面子,都少说两句。”蒋承勋看向姜目淮,语气中邪似的温柔到不像话,“Jenga你会玩吗?升级版的,抽木条,抽到上面有带字的惩罚就得做,不然就要喝酒,木塔倒了也得喝。”
听上去挺无聊的。
姜目淮不想喝酒,摇摇头,说自己坐在这里看他们玩就好了。
蒋承勋便不再强求。
桌台边又围上来几个人,刚才和她搭话的郑关也加入了。
从蒋承勋开始,他轻松地抽出一块,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字:“靠在坐你右手边人的肩膀上依偎二十秒。”
右手边,段寻。
“我靠!我才不靠,我喝酒。”说完他就将面前酒杯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大伙儿笑他玩不起,姜目淮看着,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
被陆霁英发现,察觉到她似乎心情好了不少。
半圈轮了过来,大多是一些比较暧昧的惩罚,但也不会过分。到陆霁英了,他随手抽了块最底下的。
“是什么?”蒋承勋看他蹙眉,忙催促道,“姜目淮你帮他念出来。”
还不等姜目淮凑近去拿,陆霁英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吐出:“挑选在场异性舌吻一分钟。”
“这个猛啊这个,你运气行啊!”蒋承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姜目淮身上。
这群人又开始起哄。
但陆霁英始终不见动作,久了,发现他好像没有要选姜目淮的打算。信号一释放,在场的女生突然开始心猿意马。
姜目淮脸都红了,直到窘迫渐褪,就看见他利落地拿起酒杯。
好吧,她多想了。
这种公共场合再怎么说也得给白臻留些面子,不然就算不传出去,这些人也会在心里暗生玩味的同情。
但众人看热闹的眼神此刻落到了她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我去趟洗手间。”她悄悄对陆霁英说。
在侍应生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洗手间,这一片区域十分安静。
她进去洗了个手,想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
其实她并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做一些亲密举动,那会像展示品一样被人审视,可陆霁英真的没选她时,她的心脏还是骤然一空,像失重般,连呼吸都滞住片刻。
她不清楚自己这是一种什么心态,但并不坦荡。
一想到那群人的眼神,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在外面待一会儿会比较好。
刚出洗手间,却见郑关站在门口。
她微微颔首,从他身边径直走过。
“诶,要回去吗?”郑关竟然跟了上来。
姜目淮摇头,说自己想去阳台那边看看。
“我和你一起吧。”郑关双手插兜,与她的距离倒是保持得当,走着走着,冷不丁问她,“心情还好吗?”
姜目淮不解地“嗯”了一声。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又看不惯那些人的做派,你一走他们就在那调侃,说陆霁英还是更在乎家里那个。”
他这话实在冒犯,什么家里外头,暗示着她的身份并不光彩。不过姜目淮心思都不在他身上,自然没瞧见他试探的眼神,见她没有反驳,以为自己猜中了。
“我也只是听说陆家和白家的关系。”他故作关心,“你看你性格也不像那种人,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姜目淮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心想今晚会不会降临初雪。
“看什么呢?”他索性贴着她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郑先生,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没事,那我坐那边。”他笑了笑,起身换了个位置。
姜目淮懒得再管,他爱坐哪儿坐哪儿,不贴着她就行。
郑关喜欢她冷冷的样子,还挺有趣,“其实吧,他们那种身份也就看着光鲜,爱情、婚姻,都做不了主。我是觉得以姜小姐的条件,大可不必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姜目淮听着他的喋喋不休,侧目瞟了他一眼:“我和郑先生好像并不是很熟。”
“一回生,二回熟。我觉得我和姜小姐还挺投缘的,要不然留个联系方式,有空我约你去打打球。高尔夫你喜欢吗?”
“我想我并不是郑先生以为的那种人。”
“我以为?”郑关突然轻佻地笑了一声,“姜小姐以为我觉得你是哪种人?”
“明知故问就没意思了。”
郑关抬手扶了扶眼镜,戏谑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所以,要不要考虑考虑我?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反正你跟着陆霁英最后也是被抛弃的,还不如趁早替自己打算打算。”
头一回见面的人,认识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他并不了解她却说出这番话,很显然的见色起意,只不过碍于陆霁英的身份又畏畏缩缩等她落了单才敢搭话。
姜目淮淡淡扫了他一眼,“郑先生,你喝了酒,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你瞧不上我?”
“准确来说是替你着想,你也不希望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他吧。”
郑关轻蔑地笑出了声:“你们啊,你们这些人就是喜欢把自己看得太重,就是你去和他说了,他到底是觉得我冒犯呢还是会觉得你轻浮?”
他似在笑她的自以为是、不自量力。他起身,绕到姜目淮坐着的沙发背后,身体微微前倾,嗅到了她身上清甜的香气。
“喷的什么香水?这么香?”
姜目淮只觉一阵恶寒,猛地站了起来。
“再聊会儿啊,我还挺喜欢和姜小姐探讨人性的。”
“自重!”
郑关突然攥住她的肩膀,“这种词不应该是用来形容我的吧。”
“放手。”
“嘘,小点声。不然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俩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让你放手!”
电光石火间,眼前骤然掠出一道身影,搭在她肩上的手瞬间消失,她看见郑关猛地从沙发那端翻身滚到面前。
置放花瓶的玻璃台不小心被推倒,郑关狼狈地趴在地上,等她回过神,陆霁英早已拎着他的领子一拳砸了下去。
“陆……陆总……误会……”
“砰”地一声,郑关嘴角溢出血来。
陆霁英近乎疯戾,出手又沉又猛,大有一副不管对方死活的架势。
姜目淮上前想阻止,不小心被拂开。
等她站稳,郑关已经说不出话了。
“陆霁英!”她想都没想直接扑了上去,抱住他的腰死不放手,“别打了,他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我看到他摸你了!”
“那也够了!”她的脸埋在他胸前,“我不想你出事!别打了,不值得!”
“你冷静点。我这不是没事吗。”她轻轻攥住他颤抖的左手,那里被利器划伤,此刻正淌着血,“我们回去吧。”
姜目淮努力安抚他,她太害怕了,现在的陆霁英就和多年前帮她解决骚扰她的人时一模一样,再这样下去,她怕他又会犯病。
“让蒋承勋去处理,我们回家吧。”
陆霁英抱着她站了起来,她圈着他的腰,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蒋承勋!”
蒋承勋在听说他和别人打起来时就赶紧跑了过来,但还是来晚了一步,看着阳台一片狼藉,整个人双手抱头满脸懊悔。
“你请来的人。”陆霁英阴鸷地盯着他。
“我靠!我特么怎么知道他是谁!”他蒋承勋不就是做人浮夸了点,想着人生就一次三十大寿那必须办的风风光光啊。整场宴会就姜目淮那张邀请函是他亲手写的,其他交给助理朋友,转了几手都不知道到底来了哪些人。
这躺在地上的特么到底是哪号叫不上名儿的人物?
“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陆霁英搂着姜目淮从他身前经过,蒋承勋的肩膀被狠狠戳了两下。
“不是老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姜目淮自始至终都紧紧握着陆霁英的手腕。
外面下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可惜来得真不是时候。
车子已在门口停泊,上了车, 姜目淮松开他的手从收纳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陆霁英敛眸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解开卡扣, 将表盘破损的手表丢进了收纳箱。
“咚”的一声, 姜目淮也看见了。
应该是刚才他打郑关时撞到了倾倒的桌台, 表盘磕在玻璃上,一角四分五裂。
睫毛轻抖, 她有一瞬失神。
陆霁英发现她一直盯着那块腕表,冷不丁出声:“坏了而已,再买一块就是。”
姜目淮不说话, 默默抓住他的手腕。
没了腕表的遮挡,他就像被硬生生剖出软肋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即使她已经在心里默数了许久,即使她以为她能再度坦然地看着他那些伤口,可凌乱的疤痕还是太具视觉冲击, 狰狞、麻木,与他清冷的外表完全割裂。
她颤抖着去抚摸他的手腕,却摸到了他皮肤上凸起的肉条。
“涂药吧。”他淡漠地说。
车厢里陷入沉寂,姜目淮专注地帮他处理新伤口。
她尽量放空大脑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他那些陈年旧伤, 可回忆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一点一滴涌出来。
她大一那年暑假, 因为想接姜北澈出来住所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为了付房租她打了三份工, 白天在奶茶店兼职、晚上负责修改稿件,周末她还带了个七年级学生的英语家教。
被大一级的学长盯上是体育选修课上的事,她缺了个搭档, 他主动找她。
没想到后来会发展成那样。
彼时她和陆霁英也才刚认识三个多月,他总因为皂荚的事约她出来,她告诉他自己很忙,不是总有时间回复他的。
陆霁英没当回事,甚至在她说忙以后还会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比如她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家教完回去不安全,他可以负责接送,免费的。
她拒绝了,但架不住他闲。
那晚真的是偶然,她明明早先已经明确告诉过那个学长她根本不喜欢他,可不知道他从哪得知她家教的事,连时间地点都统统知晓。
那天晚上耽误了一点时间,错过最近的一趟公交车,她得多等二十分钟。
她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等候,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那个学长。
起初他只是好心说要送她,她说自己可以回去,等着等着,他却开始动手动脚。
也许是那地方人烟稀少,也许是当时就她一个人,他攥着她的手,一遍遍重复着他有多喜欢她。
他靠近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抓好背包准备砸过去了,反正大不了赔偿,反正总不会比现在还糟糕。
她当时就这么想着,陆霁英突然冲了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失控的模样,阴鸷地将骚扰她的男人压在公交站台广告板上,一拳一拳对着男人的脸打下去。
后面警察来了,交代完前因后果她领他离开,处理他指节伤口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腕表磕碎了。
“你那个……”她尴尬地指了指他的左手,“我赔你一块吧。”
虽然她知道她肯定赔不起一模一样的。
陆霁英当时低着头,默不作声看着他那块废掉的手表,说不用。
“你给我看看什么样的,我给你赔块款式差不多的。”
他伸手让她扫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
“要不然摘下来给我,说不定能修好。”
“用不着。”他说,“不差这块表。”
“那你给我吧,反正你也不差这块表。”
她铁了心不想欠他,而他强硬地不愿意摘下那块他准备丢掉的表。
她觉得古怪,以为他是手腕也受伤了不想让她看,这更坚定了她要检查一番的想法。
他是为了她打架,为了她受伤。
陆霁英最后拗不过,迅速摘下手表抛给她。
动作很快,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以为是打架时的划伤。
可那交错的还没彻底愈合的细长红痕,更像是小刀一遍遍磨出来的伤口。
“陆霁英……你怎么……”
陆霁英脸色瞬间发白,似窘迫,他下意识遮挡伤口。
“别人弄的……还是……你自己弄的?”问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她实在不愿去想陆霁英会是个自残的人。
他不像,一点也不像。
“闹着玩的。”
“可这不像是一次能造成的。”
他又不说话了。
“如果你还要和我做朋友的话。”她迫使他告诉她真相,“你不说我就走了。”
陆霁英心慌地攥住她手腕,恳请她别离开。
他的眼神很受伤,痛苦地强迫自己回忆。
“很久了,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有这种行为了。我也不想,可有时候根本没法控制,只要她一逼我,只要她又用那种可怜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就想干脆死了算了。”
“她?”
“我妈妈。”
陆霁英眼底一片灰暗,左手突然开始止不住颤抖,“但我知道不能怪她。”
“她也是害怕,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她说只有我努力争第一努力成为最优秀的那个,我爸才会觉得我有资格当继承人。她不喜欢我爸不在家,她总说我爸还是对我有感情的,如果我生病,我爸总是回来的很快。”陆霁英毫无逻辑地说着,却仿佛游离在故事之外,“我小的时候,一旦我爸要出门她就偷偷掐我,我一哭,我爸还真留下来了。一开始会觉得痛,可后来我就发现,其实让身体痛一点会很解压。”
她曾听说过陆霁英,听说过他风光的家世,听说过他天之骄子的派头,但从不会是生活在这么压抑的家庭中的陆霁英。
她不解地问:“你妈妈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发现有第三者。”陆霁英语气平淡,“那个女人,也有一个孩子。只比我小九个月的男孩。”
“我妈那个人很骄傲,她根本接受不了这种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他叹了口气,“我不能让情况更糟糕了。”
“那你这样……你妈妈知道吗?”
“为什么要告诉她?”陆霁英显得那样淡然,“反正划几道伤口也死不了人,我只要努力做好她要求我的,她高兴了就好。我已经适应了。”
“现在还这样吗?”
“偶尔。很少。”
“可你这道血痕都还没结痂。”
陆霁英突然笑了。
她必须承认,她一点也不喜欢他那样的笑。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多问,不该让他剖开自己的伤口。
“你以后有不舒服的时候就和我说呗。”她耸耸肩,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总比你天天和我聊那些没营养的话题要好。”
“比如?”
“比如你今天中午又吃了什么,比如你家院子里的树又长了几片叶子,比如你想不通为什么别墅里还有蚊子,再比如你问我今天头发要不要喷发胶。”她笑了笑,“不想洗头就别喷喽。”
陆霁英直勾勾盯着她,突然开口:“姜目淮,你是在同情我?”
“我有同情你的时间会先同情同情我自己。”她神情严肃几分,“其实我们在某些方面挺像的。”
姜北澈总说她有骑士病,说她上辈子可能是个救世主,落了难,还总见不得别人痛苦。她拯救陆霁英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拯救自己呢-
“还没处理完?”
陆霁英突兀的声音打断她思绪,她回过神,才发现竟然把碘伏涂满了他整只手腕。
“不好意思,手抖了。”
陆霁英收回手,将挽起的衣袖慢慢放下。
相比于那次她造成的伤口,今晚这个不过就是蹭破点皮,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更堵得慌。
屈手抵在车窗,指节虚托下巴,陆霁英眼睫微敛,视线淡淡落于窗外。
他想起一些事,一些关于姜目淮的事。
“你……”
姜目淮神色茫然地转过头看他。
陆霁英依旧盯着窗外,玻璃偶尔能映照出她的脸,她又转了回去。
“刚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嗯?”姜目淮顿了一下,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就说想和我认识一下。”
“你想吗?”
她摇摇头,又怕他看不见,重新补了句:“不想。”
“为什么不直接回去找我?”
“里面人太多了……我就是想透透气……”
她没想待太久,只是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郑关牵制住。他这么说,是在关心她吧?
姜目淮突然心脏一滞,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说恨她吗,怎么下意识还是会来救她会替她出头?就好像一切都没改变。
她决定勇敢一次,那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实在让她喘不上气:“你……又开始吃药了?”
陆霁英淡漠的表情掀起一丝波澜,他放下手,目光转移到她脸上。
“从哪听来的。”
“我在书房门口不小心看见了。”
“是吗,药瓶明明放在抽屉。”
果然。
姜目淮掐着掌心,小心翼翼问道:“是……因为我吗?”
“因为你什么?”
“因为遇见我又让你想起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明知故犯,像脱敏治疗一样。
陆霁英胸腔里溢出一声低笑,讽刺意味十足:“姜目淮,别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不是在同情……”
“不过是一些治疗失眠的药,你以为我又犯病了?”他漫不经心地说,“同情心泛滥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关心你,你说话不用这么带刺。”
“关心?就因为我刚才收拾了那个人渣?”他瞥了眼自己的伤口,声音冷沉,“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或许是回忆重叠带来的温馨假象,让她以为揭开的伤口成了黏合他们两人的药剂。
但很显然,有些事情她记得,他却不愿意去记。
姜目淮侧目,盯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院子里移栽的白玫瑰经过一晚寒霜彻底蔫了, 蔡姨请她帮忙一起处理掉。
姜目淮欣然答应,反正每日待在静园的休闲活动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有活干, 至少不会再有时间胡思乱想。
十点多天空又飘起小雪, 蔡姨怕她冻伤, 丢下工具回房间帮她去取耳罩和围巾。
她笑着说不用, 转身的时候, 看见陆霁英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今天没去公司,当时蔡姨问他时他只说手痛。也不知道现在还痛不痛, 喝咖啡的姿势倒是气定神闲。
两人视线对上,他先一步移开了。
“来来来,戴上。”蔡姨折返回来, 将白色毛绒绒的耳罩套在她耳朵上,“要不要喝点热咖啡,阿霁刚才泡了点手磨的。”
“不用了,我喝咖啡容易失眠。”
花钵铲了一半, 还有一半没有处理,她倒是不急,没弄完大不了下午接着弄,还可以顺便赏赏雪景。
“诶!有没有好心人给我开开门啊!”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呼, 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
“姜目淮, 我看见你啦!”
好像是蒋承勋。
她错愕地看了眼蔡姨, 目光移至别墅的落地窗前, 发现那里已经没有陆霁英的身影。
她以为他又上楼了, 下一秒他却出现在门口。
“好像有人来了。”她主动搭话。
“嗯。”
蒋承勋上次突然造访后,蔡姨被陆霁英警告了,他叮嘱她除了提前打过招呼的人, 其余人员一概不许放进来。
所以这次她没有去开门。
陆霁英慢条斯理朝院门走去,姜目淮好奇也跟了上去。
近了,蒋承勋看见了他。
“老陆你太不厚道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你在家你不帮我开门?”他猛晃着院门的铁架,“赶紧让我进去。”
“这么喜欢我家?”陆霁英单手插兜站定,不为所动。
蒋承勋觉得自己特没面子,晃院门的力度更大了些:“干嘛呢,我站这儿跟铁窗泪似的,给我开门啊。”
陆霁英还是开了。
蒋承勋的跑车堵在门口,他打算开进去,院门移动一半停了下来,只容许人进去的宽度。
他重重“唉”了一声,走到前备箱拿出来一个巨型猫爬架。
应该很重,他抬得很费劲。
但陆霁英没打算搭把手。
姜目淮上前一步,蒋承勋猜到她的意图,笑着说不用她帮忙。
“给皂荚买的,上次去澜园看它那架子破破烂烂的,我就想着给它换个新的,反正你也要搬到这边来,我就干脆直接送过来了。”蒋承勋走在最后,越走越觉得这院子真大啊。
蔡姨看到他喊了他一声就算打过招呼,终于到了门口,刚走进去,一个白色团子状的不明物体径直朝他飞奔而来。
嗷嗷叫了两声他才看清是只小狗。
“你什么时候又养狗了?”蒋承勋把猫爬架放下,轻轻用皮鞋尖顶了那小狗肚子一下,“这下好了,没给小狗买礼物,改天我再补上吧。”
陆霁英冷冷地睇他一眼:“来这什么事?”
“我来道歉的啊,登门道歉,不是你让我给你个交代。”
“道歉?诚意呢?”
“诺。”他踢了踢猫爬架,说,“你肯定什么都不缺,姜目淮也不会收我的礼,那只能补偿一下皂荚了。”
陆霁英不耐烦地说了句“滚”。
“我都来了,不留我吃顿饭?”蒋承勋脸皮厚,说完看向姜目淮,“昨天那人我之前真不认识。”
他上下打量了姜目淮一遍,问她:“你没受伤吧?”
“没事。”
“那就好。”蒋承勋感觉都快哭出来了,“我昨晚处理好了。那家伙姓郑,家里搞机械的,说是段寻他妹同学的朋友的什么哥哥,天杀的,我发誓,我要知道他是个色胆包天的货色我绝对不会让他进我家的。”
“人不是你请的?”
“真不是!那么多人我哪有那闲工夫一个个请,我就是想着排场大点,邀请函都是助理和一些朋友发的。”
他说着,突然发现陆霁英的脸色愈加阴沉。
哦,完了……他忘记姜目淮那张是他亲手写的了。
“那什么……”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有没有喝的?有点口渴。”
姜目淮说:“有,热咖啡喝吗?”
陆霁英冷不丁咳嗽一声。
蒋承勋与他视线对上,假装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抬步跟上姜目淮进了厨房,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咖啡。
机器上的残渣还没来得及处理,他问她:“你磨的?”
姜目淮朝客厅瞟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说话。
蒋承勋留在了客厅,姜目淮重新去到院子,蔡姨还在那里铲除枯枝败叶。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做午饭的点。陆霁英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抵是不会真把蒋承勋赶走的。
姜目淮原本打算继续铲花,但多了一个人吃饭,她怕蔡姨忙不过来,于是跟着一起进去帮忙。
今早配送员送来了许多蔬菜,现宰的牛羊肉新鲜得很,下着雪,蔡姨说这种天气最适合吃涮肉。
姜目淮负责清洗蔬菜,蔡姨负责切肉。
没有繁杂的工序,菜很快就上了桌。
蒋承勋闻着味道就过来了,也不客气,直接挑了个位置坐下。
“天气冷还是得吃这个!”
蔡姨笑了笑,夸他:“属你最会吃了。”
陆霁英坐在他对面,见姜目淮还站着,拉开了身侧的椅子。
“在他面前用不着避嫌。”
蒋承勋茫然抬头,匆匆瞥了一眼,拿起醋瓶又倒了半叠醋。
“你那手严不严重?”他突然问,似乎才想起来要关心一下这个真正受了伤的人。
陆霁英没说话,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姜目淮碗里。
“注意点吧。”蒋承勋提醒,“别两只手都废了。”
“残不了。”
安静吃了会儿饭,蒋承勋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对面两人除了一开始的互动,生分得像是陌生人赶巧拼了个桌。
蒋承勋在想是不是他坐这里让他们不自在了,但他也没打算立刻离开。
“哦对了,白臻是不是周五回来?”他看着陆霁英随口一问,“你去接还是我去接?你要没空我去就行,正好取一下我的钱包,之前落酒店里我让白臻帮我捎回来。”
他那个钱包倒是无足轻重,重要的是里面那张他和他奶奶的合照。
他故意提起,一来是提醒陆霁英适可而止,二来就是怕白臻突然回来会杀姜目淮一个措手不及。
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姜目淮的表情,见她明显僵住,她又偷偷瞥了眼陆霁英,可陆霁英没说话。
“我吃饱了。”蒋承勋站起来,走到客厅旁若无人地抻了抻腰,端起没喝完的咖啡一饮而尽,朝厨房这边喊了句,“我先回去了,不用送了。”
“就走了啊?”蔡姨追出来。
“走了。改天您去我那儿坐坐啊。”
蒋承勋离开前,转身又看了姜目淮一眼-
姜目淮不知道陆霁英记不记得白臻回来的日期,但蒋承勋的话无疑起了作用,周三早上,陆霁英让她把放在静园的私人物件整理好,说晚上周晨会来送她回去。
先前还没有实感,坐上车离开静园的时候,姜目淮真有一种做小三上不得台面的感觉。
整个人像被凌迟,连带着想起几天前蒋承勋看她的表情都觉得耐人寻味,现在坐在车上,也不知道周晨又在怎么想她。
车子开得不快,几乎一个小时才回到西苑小区。
有阵子没回来,小区主大门竟然换了新的安全装置,连廊顶的监控都多了两台。
姜目淮正准备下车,因为上次回来时保安大叔说陌生车辆不让进入了,可周晨只是降下车窗和他打了声招呼,下一秒迈巴赫就光明正大开了进去。
没一会儿,周晨提醒她可以下车了。
车子正正好停在单元楼门口。
姜目淮道了句谢,拿好自己的东西上了电梯。
袋子里只装了几瓶用了三分之一的护肤品,没舍得扔,也不敢轻易丢在房间,怕被人发现,就像无声彰显着陆霁英带有使用痕迹。
很不道德。
隐瞒,也很不道德。
不过都回来了,她还是强行整理好心情。
“小澈?”打开门,四下漆黑一片,她摸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咔哒一声,房子里并没有姜北澈的身影。
放下袋子,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姜北澈打了个电话。
“姐?”
“你没在家?”姜目淮坐下,“去哪里了?”
“你回家了吗。我这几天回镇上了,妈说想我们了我就回来看看她。”
“之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和我提过。”
“我不是看你和霁英哥在休假吗,回镇上什么时候都能回,我就不想打扰你们。”姜北澈问她,“玩的开心吗?”
“嗯。”
“要不要和妈讲讲话?”
“不了,也没什么要特别叮嘱的。”
姜北澈沉默了几秒:“那行,姐你先好好休息,我后天坐平宁叔的大巴回来,他会直接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好。”姜目淮挂断电话。
九点钟不到,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做其他任何事情了,草草洗漱完,躺在床上她开始思考明天回学校上班该怎么尽量装得坦然一点,陆霁英向黄校请的是病假,盛茵知道后给她发消息关心过她,只是中途手机损坏,连回复都那么不及时,她后来解释说是疲劳过度高烧不退,盛茵说要来探望她又被她拒绝了。
唉……
好在Landry那边的家教课提前结束了,不然真是一个谎话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
或许是这段时间精神不振,姜目淮本来就脸色不好,去了学校盛茵一见她压根没有往别处多想,还关切地问她怎么这么快回来,看起来好像并没有痊愈。
不得不说陆霁英手段的后劲力,竟然让她看上去真像大病了一场。
不过好在白臻回国后,陆霁英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半个月过去,他们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姜北澈又回镇上时偷偷在她家里见了一面。
也不知道姜北澈最近为什么回去的这么频繁,隔三差五就说赵梅又想他们了,但她要工作抽不开身就只好他去。
姜目淮擦干净瓷盘,将最后一个碗放进壁橱。
手机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
是Landry小舅舅梁照打来的。
“到楼下了吗?我马上就好。”姜目淮边接听电话边朝卧室走去,“你们稍微等我一下。”
“不急,小姜老师你慢慢来。”
一周前她接了个五年级的英语家教,是梁照拜托她的。学生是他一个朋友的妹妹,因为先前请的家教老师临时有事不能再去了,梁照知道她是卢大英语专业毕业的,就请她帮忙辅导辅导,薪资丰厚,说只需要教完这个学期就行。
姜目淮和Landry家的关系好,梁照都这样说了她不可能不帮,再加上盲文家教课停了,她也正好有时间。
那学生是个性格开朗的小女生,叫季萱明,她爸爸是个乐团的指挥家,今晚在剧院有演出。季萱明听说她喜欢听音乐会,非缠着她爸爸要了三张票。
姜目淮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但拗不过季萱明的热情只能答应下来,本来是季萱明哥哥来的,但他临时有事就把票又给了梁照。
梁照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姜目淮小跑着过去。
“小姜老师快进来快进来!”季萱明早已打开后座车门,“又下雪了吗?”
“一点点。”她坐进去,抽了张纸巾将肩头的雪粒轻轻擦掉。
季萱明趴在驾驶座后面,催促梁照赶紧开车。
“我还买了束花呢,到时候结束送给我爸他肯定得感动的一塌糊涂。”
姜目淮瞥了眼放在脚垫上的郁金香。
“你看我哥那个没孝心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他竟然不来。”
梁照说:“你哥他有约会。”
“什么?他怎么和我说是公司有事?”
“我说错了,是开会。”梁照笑了一声,转移话题,“小姜老师,你之前听过这个乐团的音乐会吗?”
“嗯,九月份他们演出过一场。”
“哦,和谁一起去的啊?”
“我弟弟。”
梁照点点头,“说起来Landry也很久没见到你了,还总问我你在忙什么呢。”
“是吗。”姜目淮别过碎发,温柔地笑了笑,“有机会我再去看看他。”
七点多到的卢门大剧院,季萱明捧着那束花兴冲冲地下了车,门口人太多,走了没两步她就停了下来,那束郁金香被强塞到梁照怀里,她说怕走丢要牵着小姜老师。
姜目淮的手被她握着,她力气又大,扯着她走得飞快。
借着季萱明爸爸的东风,选了三张第一排正中间的票。
姜目淮坐左边,季萱明坐中间,梁照则坐在右侧。
姜目淮看了眼手机,没有消息,她打开静音模式。
等待开场,突然听见梁照“诶”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说了两句,突然掠过季萱明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她问。
视线一转,正巧对上陆霁英那张阴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梁照还特地往后靠了靠以便她看清:“这不是上次在Landry家门口见到的你那两位朋友吗。他们刚刚坐下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这也太巧了吧。”
巧合出现的陆霁英抿着唇朝他们颔首,他右手边,白臻探出头来热络地和她打招呼。
“姜小姐,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白臻拍拍陆霁英手臂, 两人换了个位置, 离得更近, 她微笑着问他们:“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梁照说:“我是第一次, 姜老师不是。”
“我也不是!指挥的是我爸爸!”季萱明到哪儿都能自来熟地聊起来,“这位姐姐, 你是第一次来吗?”
“我也不是,我看了十几场了。”白臻也没嫌她年纪小,趁着乐团人员登场, 她略微指了指,“就刚刚走在最前面那个拉大提琴的,我是他粉丝。”
“时愉哥吗?”
“你认识他?”
季萱明得意地挑了挑下巴,“当然, 他是我爸的学生,我经常在家看见他。”
姜目淮无奈叹口气,轻轻点了下季萱明的手背,示意她演出要开始了。
静场, 几人不好意思继续闲聊。
姜目淮靠在座椅上, 别扭地揉揉脖颈。
好在和陆霁英相隔十万八千里, 不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看下去。
静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识别到人脸, 对话框显示出名字。
陆霁英:[?]
她瞟了眼,将手机翻个面盖上。
一个半小时的音乐会,中途陆霁英离场一次,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就回来了。
临近尾声,季萱明凑到她耳边解释人太多怕他们尴尬,待会儿她自己去后台就行,让她和梁照在门口等她。
演奏厅重新亮灯,季萱明捧好郁金香起身,姜目淮叮嘱她小心点。
“诶,是要去后台吗?”白臻也拿着一束花。
“对啊对啊,姐姐你要去送给时愉哥吗?”
白臻笑了一下,只说:“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姜目淮接收到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去门口等。”梁照轻轻点了下她的手臂,说完还转头客气地与独坐在那端的男人道别。
陆霁英面无表情,但至少还维持着该有的修养,不清楚是不是白臻在场的原因,他今晚冷静得过分。
视线恹恹移动到她身上,她顿了下,还是朝他笑了笑。
剧院大门在陆霁英所坐那侧,梁照走在她前面,陆霁英依旧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应该是打算在这等白臻回来。
她将挎包换了一边,经过陆霁英时,包包底端突然被人顶了一下。
随着垒起的链条坠落,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人牵住。
陆霁英掐准时机站了起来,紧紧贴着她。
“你干嘛?”姜目淮瞬间愣住。
大衣袖子遮住手腕,恰到好处的遮羞布。他敛眸,目光落于两人相扣的手指上。
“陆霁英!松手!”她小声警告,不耐烦地掐了他手心一把。
“这么温柔,故意的?”他戏谑地挑了挑眉,看向梁照的背影,似乎就在等梁照转身。
姜目淮惊慌挣扎,恰时梁照停下脚步。
“小姜老师——”
“小心。”陆霁英动作迅速,左手从她掌心滑到了她的手臂,佯装搀扶,说完还特地看了梁照一眼。
梁照往回走,见她没什么事才松口气:“你走前面吧。”
姜目淮如遇救星般掠过他走到最前面。
出了剧院大门,台阶底端左右各有两排木椅,怕走远季萱明找不到他们,两人便挑了个位置坐下。
姜目淮正要查看手机,余光却瞥见陆霁英也跟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起,昏暗的环境下显得愈加晃眼。她侧身挡了一下,发现陆霁英的消息叠加了一条。
[出来,洗手间]
时间显示四十分钟前。
“你们待会儿一起回去?”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姜目淮抬头,看见陆霁英已经站在梁照身侧。
或许是他的压迫感极强,梁照站起来才笑着回他:“是啊。”
“静园和西城区不在一个方向吧。”
梁照明显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姜目淮一眼。
陆霁英唇角微勾,似乎没察觉到他这话有什么不妥,继续问:“一来一回需要两个小时吗?”
“差不多。”梁照咳了一声,“不过我不住静园,之前咱们见面的地方是我姐姐家。”
“这样啊。”陆霁英拖长尾音,一副随口闲聊的做派,“你住哪?”
“悦庭。”
“科技园那边?”
梁照点头,不自在地又咳了一声。
他也没想到姜老师的朋友会有这么多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觉得这人气场强大又沉默寡言,现下查户口般把他问了个遍,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梁照朝剧院门口瞟了眼,季萱明还没出来。
“科技园那边也不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梁照摸不着头脑,可对方似乎还有交谈下去的打算。
“我们倒是可以顺路送姜小姐回去。”
“啊?顺路?你们不是也住静园吗?”梁照回头,才发现姜目淮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
她刚想开口,又被陆霁英堵了回去:“我们会去西城一趟,白臻要买点东西。”
他强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虽然面带笑意,却散发出不容拒绝的警告。
“姜小姐,让你朋友少绕段路还能早点回去休息,你说呢?”
“还是不麻烦了吧。”
“不麻烦。我们都很熟了。”他说,“这也是白臻的意思。”
白臻的意思?她们也就见过那么两三次,是不是热心过头了?再说白臻怎么会知道她住哪儿?
姜目淮眯着眼睛给了他一个眼神,“白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姜小姐要是这么客气,待会儿等她出来和她说吧。”
陆霁英垂眸,单方面结束了交谈,他拿出手机打字,不知道是在给谁发消息。
不一会儿白臻和季萱明就出来了。
季萱明跳下最后两级台阶,整个人轻松地摆着手臂,一脸挡不住的高兴:“行了,下周的零花钱应该是够用了。”
梁照上前用手指弹了下她的脑门,“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积极,果然不怀好意啊。”
“都打疼我了梁照哥。我爸心情好非要给那有什么办法。”
姜目淮看着他俩打闹,白臻却突然喊了她一声。
“姜小姐,刚刚陆霁英和你说了吧,我们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这话由她说出来比从陆霁英口中听到更让人意外,姜目淮走过去,小声询问:“白小姐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陆霁英说的。”她看上去泰然自若,“他说之前去你们学校见过你,你们一伙人出去吃饭,后来你喝醉他就帮忙送你回去了。”
原来他是这样编的。
“姜小姐不会怕我们两个不怀好意吧?”
“怎么会。”姜目淮扯了扯嘴角,解释,“主要我朋友也在,就不麻烦了。”
“都快十点了,他还得送萱明吧。”显然刚刚两人在里面聊过,知道季萱明和梁照的关系了。
姜目淮倒也不至于怀疑白臻,她这么热心反而让她更加愧疚,还要和他们两人待在同一空间,光想想都令人觉得窒息。
梁照突然打断她们:“姜老师,你说呢?要是你想和他们一块也行。”
“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那就早点走吧,不要耽误时间了。”白臻拢紧外套,和季萱明摆摆手,之后又看向梁照,“人一定安全送达,你们路上也注意安全。”
姜目淮就这样被白臻带走了。
陆霁英自己开的车,她坐进后座,车门还没来得及关,白臻也钻了进来。
外头的冷气隔绝,睫毛浮起一层水雾。姜目淮摘下围巾,轻轻放在手旁。
“开快点吧,怕那家店会关门,你先送我过去。”白臻对陆霁英说。
姜目淮撇开视线,故意盯着窗外好分散一些注意力,但他们两人没再交谈,陆霁英专注开车,白臻就坐在她身侧玩手机。
玩了一会儿,她突然叫了她一句:“诶目淮,我听萱明说你最近在教她英语?”
“嗯,正好有时间。”
“那之前静园的不教了吗?”
“这学期的内容结束了,让他休息休息。”
“这样啊……”白臻扭头,不小心瞟到陆霁英的侧脸。
正巧碰上一个红灯,车子停了下来。他往后看了一眼,四目相对,白臻心下了然。
安静几秒,又像闲谈扯起话题:“好像都还不知道你那朋友的名字。”
姜目淮顿了一下,回想之前见面加上这次偶遇,她两次都没来得及介绍他。
“梁照,照顾的照。”她笑了笑,“这次家教就是他拜托我的。”
“看得出你们关系挺好的。”
“嗯,也算是认识好多年了。”
白臻又问:“不过他看上去挺显小的,他年纪应该不大吧?”
“刚大学毕业。”
“那确实很小了。”
白臻朝驾驶座看了一眼,陆霁英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夜间车流小,西城区不算繁华,回去的时间要比来时大大缩短。
姜目淮看着窗外购物中心大楼逐渐消失,转头看了白臻一眼。
再往前开,这条路上她实在记不清还有什么购物的地方了,公园倒是有一个,毗邻一片小型别墅区。
白臻依旧低头打字。
过了一会儿,陆霁英将车停靠在路边。
“到了。”白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车。
冷空气一瞬间涌进来,倏而又被隔绝。
路灯下孤零零一道倩影,姜目淮实在不放心坐到了另一侧降下车窗:“确定是在这边吗?附近都没有人会不会不太安全?”
白臻愣了一下,“没事的,我来过好几次了。”
可这附近一个店铺都没有,难道是比较私人的地方?
姜目淮看向陆霁英,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是买什么东西,需要很久吗?不然我们和你一起过去。”
陆霁英突然出声:“那家蛋糕需要到店了才会现做,没那么快。”
“是,要等一段时间的。”白臻马上接话,“反正我明天没事,我也喜欢看做蛋糕。你让他先送你吧,回来我这边应该就结束了。”
“那我在车上等会儿,让……让陆先生先送你进去吧。”
做戏要做这么全套吗?她只是想回家睡觉了。
“真不用担心。”白臻笑了笑,没办法拨了个电话,“我让工作人员来接我好了。”
片刻后便有个看上去比较年迈的男人过来,白臻和他说了两句话后,走到车边提醒陆霁英开车。
“你先送目淮回去,记得来接我。”
陆霁英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将车窗升上去。
剩余的路程两人相安无事,直到进了西苑小区,姜目淮才彻底松口气。
她拿好围巾下车,刚进单元楼门,却听得身后又传来一道关门的声音。
一转身,发现陆霁英已经跟了过来。
“你回去吧。”她别扭地捏紧包链,“白臻还在等你。”
陆霁英没说话,掠过她径直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叮”——
“不上去?”他问。
姜目淮边走边说:“不需要你再送了。”
“我开这么久的车,你不打算请我上去喝杯水?”陆霁英慵懒地靠在轿厢旁,低头看她,“姜北澈又不是不认识我。”
“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
电梯抵达姜目淮所住楼层,陆霁英率先走出去,熟门熟路到了她家门口,也不着急敲门了,就直勾勾盯着她不情不愿过来开门。
“咔哒”,门一打开,伸手不见五指。
陆霁英轻笑一声:“原来是姜北澈又回去了?”
姜北澈最近经常不在家倒是给了他钻空子的机会。
“他天天在忙什么?”陆霁英倾身攥住她手腕,将人一把扯了进来。
门捎带上,“砰”的一声。
“你今天怎么有空去听音乐会,也没提前和我说。”
“你不是也没和我说。”
陆霁英将她抵在玄关柜前,低头亲了亲她的发丝。
“吃醋了?”他的气息又扑在她脸上,“还假装没看见我发的消息。”
“当时没看手机。”
“嗯。因为不敢看。”他说,“怕梁照还是白臻看见?”
“不是。”
“那就是都有。”
“梁照就是普通朋友。”
“我当然知道。”他搂着她,漫不经心掠过每一寸,“比姜北澈还小,你不会喜欢。”
怪不得他今天没有发神经。
姜目淮被他弄得耳朵犯痒,轻轻推了推他:“你赶紧回去吧。”
“回哪去?这么久没见不想我吗?”他抚摸着她的侧脸,歪头,啄了她唇瓣一口,“还是嘴上说着让我走,其实心里很在意我和别人待在一起?”
“我才没有。”
“没有你抓着我衣领?”他磨着她的嘴唇,突然咬了一口。
唇齿交叠,发出黏腻的水渍声,姜目淮感觉腰间一凉,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
“姜北澈又不在,想叫就叫。”
陆霁英的话无疑加重了她的羞耻心,她想用力拒绝,却发现整个人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亲吻愈加深入。
“停、停下。”她试图转移注意,“你不是要喝水吗?”
“已经喝了。”
外套早已不知去向,毛衣衣摆被他掀到最高处,冰凉掠过,她脑子里突然冒出白臻的身影。
“陆霁英,别弄了!”
“乖,不会到最后一步。”
他似乎很沉浸于这种罪恶的偷情扮演中,明知道还有人在等他,非拉着她一起沉沦。
姜目淮觉得他们两个实在太不要脸了。
“你抖什么?害怕了?”陆霁英停了下来。
“白臻她——”
“为什么总提她,你在介意?”
“怎么可能不介意。”姜目淮说的并不是他想听的,“现在见不得光的人是我。”
陆霁英语气平淡,甚至满不在意又含了一口。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他说,“因为我是故意的。”
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中的谁碰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整个房子瞬间亮堂起来。
她看见陆霁英眼底的沉迷一瞬变得清明。
衣摆被他压回去,他颇为冷淡地抚摸着她湿润的红唇。
“后天你生日,我会来找你。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倒也不是真想离开, 可戏演到这了,不进行下去没法收场。
陆霁英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姜目淮赶下楼,站在单元门口吹着冷风, 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喉间发涩, 涩得让他喘不上气。
契约……那劳什子的契约。
当初想出这法子折腾她, 以为看到她难受那口压在心里七年的怨气就能消失, 结果却适得其反,愈演愈烈, 有时候怨她不情愿,有时候又怨她一个人往前走了把他留在原地,现在还要听她大度体贴地劝他多为白臻想想。
谁又来替他想想?
——“陆霁英,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
——“爱过,当然爱过,但这种生活已经一天天消磨掉那些所谓的爱了。”
——“你要知道我家里已经有一个病人了,我不可能不管他, 但难道我往后的人生就是守着你们两个病患吗?”
他最近时常想起这些话,总是梦到分手那天的场景。
要是个正常人该有多好,他要是没病该有多好。
至少那样……她还是会愿意陪他再熬一年的吧?
姜目淮。
姜目淮。
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
外面温度好像越来越低,陆霁英回了车里, 将车子开到小区大门停下, 他靠在座椅上浅寐了一会儿。
东郊项目顺利进行, 白臻回国后的这段时间他忙于处理公司事务, 没睡过几个好觉。
斡旋几位集团董事之间, 被陆柏谦察觉,他哪会那么轻易放手自己几十年的权力,即便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也狠厉寡情。和白家的联姻是一块筹码, 但只要没到最后一步,都不算稳住根基。
周晨调查发现陆柏谦最近频繁联系一个人,只是暂时还未查明来人身份。
他心里大概有数,更觉讽刺。
世事难料,所以许多事情得等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他是这么想的,极力克制着不来找她,可生日一年仅此一次。
他已经错过太多次了-
圣诞节那天姜目淮有课,下午放学前毓林拿着一个苹果来办公室找她,说是圣诞节礼物。前阵子上课教到节假日的知识,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么清楚,姜目淮庆幸自己今天买了一袋苹果,这份祝福也反馈给了毓林一份。
盛茵调侃她,说学生怎么就是更喜欢她呢。
“什么醋都吃?”姜目淮笑她,“不是你说的不喜欢吃苹果?”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有没有又是另一回事啊。”盛茵佯装委屈地瘪了下嘴,“唉,可怜啊。”
见她收拾好帆布包准备离开,她又问:“今晚什么安排?”
“回家呗,圣诞节又不放假。”
盛茵哀嚎:“为什么今天是周四啊!”
“明天见。”
姜目淮心情不错,或许得益于毓林那个苹果,亦或是,今天还是她生日。
她其实没那么喜欢过生日,反正每年都过,每年都提醒她又老了一岁,又……分开一年。但今年,不一样了。
她承认那晚听见陆霁英说要来找她的时候自己心脏止不住狂跳,陆霁英竟然还记得她的生日。
不论他出于什么心态,她想,至少以后回想起来她的记忆不会再停留于七年前,一瞬即逝的美好虽然短暂,多了,便也不觉得只是瞬间。
陆霁英发消息说外面不方便,正好姜北澈还留在县城,回她家过是最好的选择。
姜目淮驱车到家,一早便看见陆霁英的迈巴赫停在单元楼空地前。放备用钥匙的箱子密码没有改变,他已经进去了。
陆霁英端坐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听见她丢钥匙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六寸蛋糕,幼稚的苹果样式,并不精致。
“我去做饭。”她先开口,“家里没什么菜了,我随便做点吧。”
“不用。”陆霁英起身缓步朝她走来,“打包了几道Solemn的菜,你不是喜欢那家餐厅。”
谈不上喜欢,她也只去过两次,巧的是就这两次全被他知晓。
“我去厨房加热。”陆霁英说完就往厨房去了。
看来他到了很久。
姜目淮挂好包,默默跟在他身后。
家里暖气充足,陆霁英只穿着一件白衣衬衣,领口敞开,墨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间,整个人透出一股卸下防备的漫不经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拜托他来照看姜北澈的时候有开过火,他对厨房格外熟悉。为了方便热菜,他将两边袖口挽起。
姜目淮看见他手臂上受伤留下的伤疤。
“我和你一起吧。”她从壁橱里取下两个瓷盘,用余光观察他的表情。
他似乎很累,眼眸微敛,看上去不大有什么情绪。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吗?”她随口一问,只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事情永远处理不完的。”锅里的东星斑接了热气,香味一下便充斥整个空间,鱼肉鲜嫩,不宜加热过久,陆霁英随意翻了个面,将其盛出。
她把盘子递了过去。
丝毫不受时间影响的默契。
姜目淮明显感觉到陆霁英动作一顿,两人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侧目看了她一眼。
“出去等。”他说。
姜目淮眼神里的温度瞬间黯淡下去。
她边走边脱下外套,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查看手机上的消息,有一条来自于姜北澈,祝她生日快乐的。她回他早点回来,又继续往下翻,才发现沈述辞也给她发了生日快乐。
陆霁英突然端着瓷盘出来。
“吃饭。”
他倾身覆来,身上带有淡淡的木质香,应该没看见她手机上的内容,不让不至于这么冷静。
她也怕毁了今晚的氛围,连忙将手机息屏盖上。
陆霁英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水渍,随后用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他吃得很安静,偶尔会抬头看她,见她碗里空着便又给她夹菜。
很奇怪的感觉。
姜目淮忍不住想,他似乎和她一样害怕、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虚假的温情。
会吗?
会吧。
不然为什么总避开她的视线。
她想活络气氛,问他:“誉品的蛋糕,是在购物中心买的吗?”
这家蛋糕店是连锁的,最近的一家分店开在西城购物中心旁边,一间独立的小房子。她刚刚开车回来时还看见店铺门口圣诞节的装饰,屋顶缀了朵红色蝴蝶结,招牌廊檐挂着些许绿色树条,玻璃橱窗溢出的暖光色灯光融化雪意,到店的人也不少。
不过陆霁英应该没注意牌子,听见她说的话目光才慢慢移向那个蛋糕盒子。
“嗯。”
“这家店我之前买过,味道还不错。”
“喜欢就好。”他淡淡回道。
“今天是不是订蛋糕的人很多?”
陆霁英蹙眉,“没有。”
姜目淮又笑了笑,倒不是嫌弃,只是好奇:“我还以为今天人多糕点师才比较敷衍。”
“敷衍?”
“上次我去店里看见那些蛋糕都很漂亮,这个可能做的比较急。”她怕他误会,以为她不满意,“是来的时候才买的吧。”
陆霁英放下筷子,没说话。
很粗糙吗?
他花了半天时间做的,水平自然连她都不如,但也不至于这么嫌弃吧。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没多解释。
又冷场了,姜目淮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算了,就这样坐着也挺好的。反正也坐不了多久,他又不可能待在这里不回去。
陆霁英起身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径直往玄关走去。
姜目淮以为他就要走了,连忙追了上去。
她自己都没发现有多着急,待陆霁英转身,嘴角莫名多了一丝笑意。
“没说要走。”
姜目淮瞬间哑然,看着他戏谑的表情耳尖逐渐泛红。
陆霁英打开上面的柜子取出一个盒子,她一眼便瞟到了熟悉的L’A标志。
四目相对,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同一份礼物收到第二次,大多会觉得送礼的人不上心,但姜目淮此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意,似乎明白了这场自欺欺人的刻舟求剑,沉浸者不只有她一人。
她看着陆霁英垂下眼眸,无声的,宣告了这段感情的失败。
太失败了,她先放弃了他,现在却在畸形的关系里奢求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意,她凭什么?
“是礼物吗?”她小心翼翼开口。
陆霁英默默打开盒子。
品牌周年的典藏包装,香水还是原来那款,Mirabilis jalapa,紫茉莉。
紫茉莉的话语是,我永远在原地等你。
“不知道送什么,不过我不喜欢你身上现在的香味。”陆霁英语气不带一丝起伏,“换了吧。”
她其实很久没喷过这款香水了,以前他送的那瓶连带那些物件一起被她丢在了储物间。
怕气味镌刻在记忆里,要比其他都来得更长久。
“陆霁英,我能不收吗?”
“为什么?”
“因为……不太喜欢这种味道了。”
她该清醒,她和陆霁英如今不过就是靠着一纸契约维持着关系,迟早要分开的。
“在学校,不适合喷这种香水。”
“那就只在和我见面的时候用。”他声音也染上些许沙哑,又极力克制,“只是不知道该送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送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
姜目淮接过,骤然长舒口气:“好,反正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收到你的礼物了。”
陆霁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撕裂。
他刚想开口,门外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刻,门开了。
许久未见的姜北澈握着一根盲杖进来,察觉到有人,喊了姜目淮一声。
陆霁英先接了话:“回来了。”
姜北澈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霁英哥,你也是来陪我姐过生日的吗?”
“嗯。”
姜北澈把盲杖放在角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不急着赶回来了。”
“平宁叔送你回来的?”姜目淮问。
“是,我请他上来他非客气,人已经走了。”
“下次回镇上再一起去看看他吧。”
姜北澈点头,“霁英哥,你今晚会留下来吗?”
陆霁英淡漠的视线从姜目淮脸上转移到他脸上,一瞬,蹙着眉说:“不了。该走了。”
“这么快吗?吃蛋糕了吗?”
陆霁英换好鞋,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你们吃。”
门再度关上,姜目淮蓄了许久的眼泪倏而掉了下来。
没办法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陆霁英自她生日以后有一个多月没联系过她, 要不是那份契约明明白白写着时间,姜目淮总以为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月初的时候蒋承勋曾发过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文案, 写着“提上日程”, 真不怪她多想, 细算陆霁英的婚期, 似乎也就两个月了, 难免不会把这所谓的日程和他婚期联想起来。
那晚她整宿失眠,好几次点开蒋承勋的聊天框, 却都没有勇气发出一条“你知道陆霁英最近在忙什么吗”的消息,是害怕,害怕一旦从他口中得到验证, 她就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
生活好像重回正轨,但她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学期末结束,黄旗淳安排了为期三天的团建活动,地点就在卢门市内的普济山, 这座山原先只是因为山上的普济寺香火旺才有人去,听说近几年又开发出新的景区,还总把天然温泉池作为营销手段,现在每天的客流量都很多。
姜目淮很少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可最近因为频繁的胡思乱想, 总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姜北澈让她出门换换心情, 说等她旅行结束后再一起回县城过年。
姜目淮便报了名, 得知盛茵也去, 两人正好结个伴。
普济山海拔较高,有一条直通山顶的盘山公路,除了真正爱好的登山客, 大多来此的人都是开车到半山腰的景区住宿,之后再爬上山顶的寺庙。
姜目淮以前来过,那次是直接上的山顶,所以倒也没费什么劲。
第一天行程较为轻松,可以自行在景区内游玩,盛茵不巧到了生理期,肚子痛她就只能待在酒店里,姜目淮觉得一个人出去也没意思就留下来陪她了。
两人挑了部适合冬日宅家看的喜剧电影,电影里播放到主演过圣诞节的场景,姜目淮不知不觉就又想到了去年年底生日那天。
陆霁英没吃上的蛋糕,她后来仔细看了,总怀疑那是他亲手做的,却又觉得不可能。送的香水也是,他说留着和他见面的时候喷,后来却再也没见过面。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就是如此奇怪,很久没见的人会突然出现,强势地勾起那些快要遗忘或者想要遗忘的记忆;也可能某天就突然断联,像做了场梦,不禁让人怀疑那些在一起的场景是否是真实的。
姜目淮突然抽了张纸巾擦拭眼泪。
“这是怎么了?”盛茵放下手里的薯片,倾身过去查看。
房间亮度仅靠投影屏幕的光线维持,不仔细看压根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姜目淮没忍住哭了出来,以为不会被盛茵发现。
“好端端的怎么看喜剧还看哭了呢。”盛茵一脸无措。
姜目淮低头,解释说:“没有,笑出眼泪来了。”
可她并没有听见她笑过。
盛茵担忧地看着她,心底大概有了猜想,从圣诞节那天之后她就总是闷闷不乐的,有时候说话要说好几遍她才能听清。一般这个年纪,八成都是失恋,但因为生活又不只有感情所以得强行振作。
这是姜目淮的私事,她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多嘴去问。
盛茵盯着屏幕,想着法子转移她注意:“诶目淮,明天早上咱们早点起来去普济寺看看吧。”
“你不是说要在景区逛吗?”
“景区反正都千篇一律的,回来再逛也行。明天我肚子不痛了,可不得好好玩一下,我听说普济寺很灵的,我想去求个姻缘签。”
“好啊。”姜目淮心情平复下来,告诉她,“确实很灵。”
“你之前来过?”
“嗯。大四的时候和……和前男友来过。”姜目淮声音不自觉放低,“不过我当时求的是平安不是姻缘,但应该都挺灵的。”
“图的就是个心理安慰,也不一定要怎么样怎么样。”盛茵挠挠头,“这种都是你信就有不信就无。”
“是啊。但人嘛,有个心理安慰也不错了。”
为了早起,两人十点便上床睡觉了。
姜目淮睡在靠近窗户的一侧,离暖气片近,久而久之喉咙有些干涩,水杯放在床头柜,她撑起上半身去拿,间隙听见了盛茵平缓的呼吸声。
动作放轻,喝完水重新躺回去,睡意全然消散。
想起晚上聊天的内容,猛然记起家中储物盒里那个在普济寺求取的平安符,大四那年寒假她和陆霁英一起来的,当时他经历几个月的高强度工作,在年前大病了一场,看着他日渐消瘦她心里不是滋味,陆霁英本来想求姻缘,最后拗不过她改成了求平安。
互相给对方求的,一人一个平安符。
也不知道陆霁英有没有把她送的那个丢掉,但她还是相信心诚则灵,至少陆霁英现在好好的-
翌日,姜目淮和盛茵七点多就出发了,在路上还碰到几个比她们更早出门的老师,一行人有说有笑,抵达山顶时大概快十点钟。
一入寺就能看见那棵挂满红丝带的祈愿树,昨夜下了雪,枯枝压着一层白霜,新挂的祈愿带一眼就能辨别。
姜目淮也去旁边领了一条。
她写的很快,却没有急着去挂。印象里记得别人说过这棵树上的红布不会被清理,她想试着找到以前那条。
当时是陆霁英帮忙挂的,正对寺门的方向。
枝干最上一层添了许多新的祈愿带,找起来很麻烦,她踮着脚翻看,突然在很里面的位置看见两条缠在一起的带子,蜷成一圈鼓起来,有两个结。
丝带已经泛白,隐约能看见一个霁字,尾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被包裹着,没经历风霜,目淮两个字清晰可辨。
然而她却不记得陆霁英当时写的是什么了。
她摩挲着泛白的布条,将新写的重新绑在了原处。
盛茵还蹲在槐树下的树池坐凳上继续写,她不好打扰,便到空地的围栏边休息。
山顶风大,四下并无遮挡,姜目淮将羽绒服帽子戴上,拿出手机对着祈愿树拍了张照片。
心血来潮发了条朋友圈。
下一刻便收到蒋承勋点赞。
她又等了会儿,直到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发红,才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我刚刚看到旁边有卖暖手贴的,给你一个。”盛茵走过来往她口袋里塞了一张,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等久了吧,咱们进去吧。”
姜目淮点点头。
香烛需要在门口点完,两人按照规定处理好了才进去,大殿里外前后两个门相通,一般不会关上,穿堂风一吹,里面似乎更冷。
姜目淮不禁打了个哆嗦,出来时又将围巾裹紧了些。
“你不是要去求签吗,就在旁边。”
盛茵问:“你不去?”
“不去了,还了愿,没什么好再求的了。”她笑了笑,“我去树下等你,这边有点冷。”
“好。”
姜目淮走得不快,快到祈愿树那端时,却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她以为是不小心撞到人,一停下,才看见沈述辞正站在自己身侧。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就想着你会不会还没走。”沈述辞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几个月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姜目淮错愕,“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是啊。”沈述辞解释,“科室福利,就我和许一帆抽中了假期。”
他说完,姜目淮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眼熟的人。
许一帆和她打了招呼。
沈述辞继续说:“两天假,我们早上刚来的。你呢?放寒假了?”
“嗯。也算是学校福利吧,三天团建,不过大家都自行活动了。”
“挺好的。过年准备回镇上?”
“嗯。”
“小澈最近在忙什么,约他总不在市里。”
“我也不清楚,他这两个多月没事总往镇上跑,问他就说是我妈想他了。”姜目淮跺跺脚,“我以为是生病了,元旦回去了一趟好像确实又没什么事情。”
“要不你让阿姨来我们医院检查检查。”
“回头我问问她。”
沈述辞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又问她:“就你一个人来了?”
“不是,和盛茵一起来的,她还在里面。”
“那中午一起吃饭?”沈述辞见许一帆已经坐下,索性拉着姜目淮也坐下了,“我们四个一起。”
“等盛茵出来问问她吧。”
姜目淮将暖手贴换了个口袋,好像已经没那么暖和了。
“你们住在哪个酒店?”
她回:“靠近温泉池那个。”
沈述辞又问她:“你去泡过那个温泉吗?我们打算晚上去,要是你还没去我们可以一起。”
本来计划和盛茵一起去体验一下的,可盛茵突然生理期到了没法下水,她想去,又怕把盛茵一个人丢在酒店不太好。
姜目淮顿了一下,解释说:“盛茵生理期去不了,我要是去得先问问她,不然她一个人留在酒店无聊。”
“行。”沈述辞侧目,发现她呆呆地盯着鞋尖,一时还真找不到话题了。
三人便安安静静等着盛茵。
也没等很久,盛茵开心地拿着一个粉色物件出来,循着祈愿树本来想找姜目淮,却一眼就看见了沈述辞。
“沈医生?这也太巧了吧。”盛茵打完招呼,姜目淮又和她介绍沈述辞旁边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这是他同事,许一帆。”
“你好你好。”盛茵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围巾,偷偷将手里粉色的桃花符放进口袋。
目淮说的对,这普济寺确实灵。
姜目淮把他们刚才的对话简单和她提了一遍,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盛茵欣然同意。
于是二人行便成了四人行。
从午饭到回去,再到逛景区,盛茵最后还要到了许一帆的联系方式。许一帆本来是打算和他们一起去泡温泉的,知道盛茵去不了后,他干脆约她去了茶室。
姜目淮提着换洗衣物,转头看盛茵笑得一脸灿烂,无奈摇摇头。
“早说盛老师的理想型是一帆这样的,我早就介绍他们认识了。”沈述辞没忍住笑出声,“许一帆在我们科室很受欢迎。”
“真的?看他平时感觉话很少啊。”
“现在女生就喜欢这一种。”沈述辞说,“不过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主动。”
姜目淮被他传染,也不自觉笑了一声。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回酒店的时候盛茵会和她聊些什么了,肯定还会夸张地感慨说普济寺也太灵验了吧。
沈述辞放慢脚步,默默走在她身侧。
“目淮。”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叫她。
姜目淮和他视线对上,觉得他此刻表情有些奇怪。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感觉你瘦了好多。”
“会吗?”她悄悄松了口气。
沈述辞调侃道:“感觉风一吹就能把你吹走。”
“虽然没那么夸张,不过这个月确实瘦了五斤。”
“工作压力大?”
她轻轻“嗯”了一声,倒也不全是因为工作压力,只是其它的她不好和他多说。
“其实也能看出来,你平时的重心太放在孩子们身上了,就像对小澈一样,总觉得他没办法独立小心翼翼的,这样会很累。”
姜目淮敛眸,鞋子踩在雪坑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因为没办法完全放手,虽然大家都说要把他们当成正常人,可事实上他们就是需要特殊照顾,你没办法忽略他们的需求。”她叹了口气,“也许不是小澈离不开我,而是我不能离开他。”
沈述辞沉默片刻,忽然玩笑似的开口:“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你指的是什么?”
“给自己放个长假,去别的城市生活。”
“啊?”姜目淮不明所以,“在这待久了,已经习惯了。”
两人不紧不慢朝温泉馆走去,路灯暖黄色的光下隐隐约约能看清雪丝,又开始下雪了。
姜目淮没注意沈述辞的神情,抬头间,突然瞥见不远处路灯下矗立着一道身影。逆着光,五官隐没在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陆霁英是从姜目淮和她那个同事分开时下的车, 站在路灯下,目睹她和沈述辞有说有笑地过来,画面很和谐很美好, 一时竟让他不知道该不该出现在她眼前。
冲动来这里时有多紧张, 现在就有多狼狈, 窥视着, 像条见不得光的臭虫。
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姜目淮发那条朋友圈是意有所指, 仅仅是他们之前来过?仅仅是因为那棵祈愿树?
她现在不也和别人一起来了吗。
陆霁英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听见“咔哒”一声正准备上车, 被冰凉的把手一刺激,整个人倏而又清醒了。
逃避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就是为了见她才来的。
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陆柏谦为防止他控权,把他那个流浪在外的私生子找回来放在集团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妄想制衡他。那人没什么本事,心术还不正,突然被人捧起来, 总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竟然还敢威胁他说要搞砸他和白家的联姻。
联姻事小,他只怕会牵扯出姜目淮,所以才一直避着。
所有的刻意在看到她朋友圈时都变得无力招架, 他迫切想验证心里某个答案。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
他去了西苑小区一趟, 姜北澈说她明天才会回去, 他又开了三小时的车上到普济山。
他想, 总会等到她的。
也确实等到了。
姜目淮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这边, 困惑的眼神似乎不确定是不是他,他朝前走了几步,本意是想让她过来, 结果却不知不觉停在她身前。
空气一瞬静默。
显然沈述辞的震惊不比她少,他听见他问:“陆总你怎么会在这?”
他清晰捕捉到姜目淮躲闪的目光,原本是想再编个慌,可他心里实在怄气,所以没好气道:“来找她的。”
姜目淮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没了主意。
“要去哪?”陆霁英盯着她手里那个袋子。
“泡……泡温泉。”
“和他一起?”
沈述辞下意识挡在姜目淮前面:“只是路上顺路一起过去。”
“顺路。”陆霁英正眼看了沈述辞一眼,“不介意加我一个?”
他语气平缓,甚至透出一股难得的温文尔雅,要不是姜目淮瞥见他嘴角那抹森然的弧度,她都快被他骗过去了。
他们因为沈述辞吵过三次架,她已经吵怕了,刚刚认出路灯下站着的人是他时,她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
她不知道陆霁英还能克制多久,但现在去温泉馆肯定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让他回去吗?还是把他请去房间和他单独聊聊?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沈述辞,心想以他的聪明肯定猜到了什么。
沈述辞只笑了笑:“陆总来的急没准备换洗衣物,进了温泉池也没办法和目淮一起,不然我们换个地方?去附近的清吧坐坐?陆总不是有话要和目淮说吗?”
陆霁英伸手直接将姜目淮手中的袋子提走,随后才点头:“好啊。”
“不过沈医生还要一起吗?”
“目淮你说呢?”
她如果说不用,不就坐实了她和陆霁英有私交。到底关系得多亲近才会让他半夜上山来找她,她解释不清。
可说一起,陆霁英肯定会发疯。
她感觉她和陆霁英的关系是要瞒不下去了,她有些后悔发了那条朋友圈。
陆霁英见她迟迟不说话,退让一步:“那就一起。”
三人就这样中途折返,然后不清不楚地进了一家清吧。
靠近窗户的四人桌,陆霁英不加遮掩地直接坐她身旁,看见她偏过头盯着窗户,他耐着性子帮她理了理垂落的头发。
像是故意做给沈述辞看的。
沈述辞果然没忍住,语气生硬开口:“陆总还是得注意点分寸,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自己有未婚妻。”
陆霁英似乎就在等这一刻,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你也说了是先前,现在分了。”
哪有人将订婚后还分手的结局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好像巴不得早点分开。
他说完,还非得凑近去看她的表情。
姜目淮当然知道他和白臻没有分开,那话是说给沈述辞听的,让他知难而退,不过也算有点好处,至少给她留了脸面没让她陷入什么奇怪的三角关系中。
服务生将三杯鸡尾酒放下,沈述辞拿走其中一杯,猛地灌了一口。
他其实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质问,可还是不甘心地想争取什么:“几个月前才听说陆总订婚了,几个月后就又分开了,好像对陆总来说,感情不过是随便玩玩而已?你现在来找目淮,是因为你又看上了目淮?”
“看来阿淮也没告诉过你,我需要纠正一下。”陆霁英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杯沿,“我和她认识的时间,远比你想的还要久得多。”
“你想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他盯着对面男人逐渐撕裂的表情,一字一句,“十年零十个月。”
沈述辞明显愣了一下,他强装镇定,酝酿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是这几年,我并没有见过你。”
“那也不影响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是吗?朋友之间,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亲疏,关系再好,别说分开几年,就是几个月都可能会找不到话题了。”沈述辞淡淡道,“感情怎么能用时间衡量。”
“可男女朋友,或许要比普通朋友更重要吧。”
他们之间……
“我和阿淮,只是因为一些误会分开了。”陆霁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我们之间的感情确实无法简单用时间衡量。即使出现再多变数,一回头发现还是谁都替代不了,可能试过想接受别人,却愧疚地觉得这种将就只是对那个人的不公平。”
他这话,似乎是说给她听的。
“陆霁英别说了。”姜目淮不安地看向沈述辞。
他们本就没捅破过那层窗户纸,他没有理由要坐在这里听陆霁英对他的羞辱。
要是能提前猜到陆霁英会口无遮拦,她就不会同意沈述辞一起过来。
“述辞,你先回去吧。”
沈述辞蹙着眉摇头:“不看着你安全回去我不放心。”
“我可以送她。”陆霁英挑眉。
他与身俱来的高高在上,沈述辞每次见到都会忍不住暗自比较,男人之间那种不言而喻的竞争,不需要放在表面上明说。
第一次遇到陆霁英,他就察觉出他对姜目淮的眼神不对劲,那次在Solemn她突然离开,他追到门口其实也看见了陆霁英。
“如果你现在是在重新追求目淮,我更有必要留下来。”
“述辞。”姜目淮觉得她不能再这样装傻下去了,“你先回去吧,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沈述辞的话哽在喉间,从她愧疚的眼神里似乎读懂了她的拒绝。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他喜欢她。
沈述辞起身:“打扰了。”
他的步子看上去很沉重,姜目淮目送他出了清吧大门才收回视线。
她想,没什么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为什么和他说这些?”她问,“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你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突然跑来找我?”
陆霁英听出她语气中的埋怨,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攥紧。
他是有过那么一秒要退出的想法,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他就头痛欲裂,那样的人生能有什么意思?他现在做出的这些努力不过也就是为了把她绑在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
“不是要和我聊聊吗?怎么不说话了?”
“姜目淮。”冰冷的酒水穿过喉咙,让他欲言又止,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为什么要发那条朋友圈?”
“需要理由吗?”
“我想听。”
也许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示弱,姜目淮这才侧目看向他。
好好的看他。
没见面的这一个多月,他似乎憔悴了些,亲力亲为准备婚礼的事应该很累吧,还要抽出时间来揣摩她的心思。
她看不懂他了。
“十年零十个月……陆霁英,你记得比我清楚。”她强压喉间的酸涩,语速特地放慢怕自己忍不住,“祈愿树绑在底下的带子都褪色了,我没找到以前的祈愿带,不过我重新挂了一条,新的愿望。”
“象征着,新的开始。”
陆霁英动作一顿。
“要听听我的心里话吗?我觉得你好像没那么恨我了。”姜目淮笑了笑,眼角含泪,“但这不是一个好征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你就会忘记为什么让我签下那份契约……会不会动摇联姻的想法?”
“也可能是我太自作多情了,但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陆霁英咳嗽了一声:“要是没有联姻……”
“不存在这种假设。”姜目淮直接打断他。
陆霁英差点脱口而出的真相被堵了回去,看她一脸正义凛然,又想到她那些所谓的“希望他好”。
“真这么大度……”他喝了一口酒,“那就等到婚期吧。”
“我们这样,还要继续下去吗?”
“为什么不。”陆霁英睫毛微敛,“我还没折磨够你。”
折磨?
“陆霁英……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萦绕,很多次她都想当着他的面问出口,只要他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忍不住想问出口。
玻璃杯轻轻磕在桌上,清脆的响了三四次。
她终于听见他笑了。
“那你呢?”他直勾勾看着她。
姜目淮抿了抿唇,喝酒果然解不了渴。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我就回答过你。”
“现在也没有变?”
“嗯。”
“我的答案和你一样。”他低笑一声,“那就这样,捱到婚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陆霁英喝了酒没法开车, 一路跟着姜目淮回了酒店,结果被她直接拦在门外说要避嫌,他下楼订了一套对面的房间, 之后好心发了条消息提醒她。
姜目淮提心吊胆的, 生怕盛茵出门一不小心就撞见陆霁英从房间出来, 第二天, 两人悄无声息回了市区。
姜目淮刚到单元楼下就看见了陆霁英的车。
要说这车贵有贵的道理, 明明她先下的山,可大巴终究是跑不过豪车。
上了楼, 才发现门半敞着。
陆霁英半蹲在客厅中间,面前摆放着一个装满衣物的行李箱,那行李箱是她买给姜北澈的。
他抬头瞟了她一眼, 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叠衣服。
机械女声感应到,播了两遍“欢迎回家”,姜北澈听见,从卧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姐!霁英哥说要送我们回镇上。”
姜目淮错愕地盯着地上那道身影。
他倒是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熟门熟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姜北澈的亲哥。
“姐,我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也整理整理吧。”
话音刚落, 陆霁英站起身朝姜北澈卧室走去, 她默默关上大门。
“黑色的羊毛衫, 半高领样式, 要带吗?”陆霁英的声音飘到客厅。
她又听见姜北澈说:“要, 那件是我姐新买的。”
“新买的?”陆霁英冷呵一声,“你都不出门的人给你买这么多衣服。”
“麻烦你不要和他开这种玩笑。”姜目淮皱着眉,看姜北澈还坐在床沿那儿傻笑。
“没事的姐, 霁英哥这是嫉妒我呢。”
陆霁英面色不虞打断他:“保暖衣要厚的还是薄的?”
“薄点的吧,我记得有一套黑色的。去年穿加绒的热得我全身刺挠,薄的就够了。”
姜目淮问:“穿着不舒服你怎么没和我提过?”
“我提了啊,但你说我出门少,不走动的话光坐着容易冷。”
她突然听见陆霁英轻笑一声。
无故落了面子,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本来以为和陆霁英算走到僵局了,谁知道他睡一觉起来又跟没事人一样,反而是她胡思乱想一晚上。
他在小澈面前似乎都要比对她更有耐心,竟然还说要送他们两个回去,看小澈那么高兴,她又不忍心拒绝。
要怪就怪她从前没说清楚,当时姜北澈问起她和陆霁英分手的原因,她只一笔带过说是性格不合,连还债的那笔钱她都说是陆霁英给的,也就让姜北澈一直以为他们是和平分手。
叩叩叩——
姜目淮回过神,就见陆霁英轻轻推开房门。
“姜北澈的行李收拾好了,坐在这想什么,也需要我帮忙?”
“不用。”
她连忙站起来,从床下拖出自己的行李箱。
三月初才开学,想起这几个月姜北澈频繁回去,她还是决定在县城多陪陪赵梅。要待的时间比较久,她便多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
一抬头,才发现陆霁英还站在门口。
他也不出声,见她关上行李箱,抬步径直走了进来,将行李箱拖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连带着姜北澈那个一起抬下去。
姜目淮将水电关好,牵着姜北澈出去。
“姐,霁英哥送我们回去是打算和我们一起跨年吗?”
“想什么呢。”她像是在和姜北澈解释,“他有他的家人,怎么可能和我们一起。”
“可明天就是除夕夜,送我们回去都晚上了,难道不留他吃顿饭?”
“到时候再说吧。”
电梯“叮”地一声,显示抵达一层。
陆霁英将车泊在了大门正中央,扶着姜北澈坐进后排,见姜目淮俯身正要跟进去,粗鲁地将她一把扯了出来。
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坐前面。”他睨她一眼,“还真把我当你们姜家的司机了?”
姜目淮长舒口气,看他绕过车头到了驾驶位,默默坐了进去。
“导航。”
“哦。”原来是为了使唤她。
“一小时十二分。”陆霁英转头看向后座,“姜北澈,路上不舒服记得说。”
“坐大巴都没觉得不舒服,哥,你这什么车啊,坐垫和靠背真软。”
陆霁英差点下意识说出“你要喜欢送给你”这种话,视线落到他眼睛上,最终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改造的,多花点钱就行。”
到他们家楼下已经八点多,陆霁英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看着眼前步梯式的老式居民楼,他大发善心,准备顺手帮他们提上去。
“几楼?”
刚说完,就见姜目淮上前一步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
静默数秒,他没忍住气笑了。
“姜目淮,你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啊。”
看她表情都能猜到她没打算邀请他上去坐坐。
“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吭声,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视线内,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出现。
陆霁英还记得,那是她的母亲。
“我听着楼下有停车的声音就想是不是你们到了,带了很多东西回来吗,怎么不上去?”
赵梅说完,才发现车子尾部还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他穿着的大衣一看就价值不菲,头几秒,她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陆霁英喊了她一声“阿姨”。
姜目淮不得不重新介绍他:“妈,这是陆霁英。”
一听名字瞬间就对上号了,“我记得我记得,以前去卢门看你的时候见过的。”
空气僵持,尴尬不言而喻。
赵梅记得,自然也记得这是她女儿的前男友。不是说出国了吗,什么时候回国的,今天竟然还是他送姐弟俩回来的。
“那什么……待会儿雪下大了,站在这也不方便,上楼坐坐吧。”赵梅温和地笑了笑,问陆霁英,“不介意的话上去喝杯热茶?”
“妈,他还赶着——”
陆霁英根本不打算让她说完:“那就打扰你们了,正好开车累了。”
楼道狭窄,一排最多走两个人。
赵梅牵着姜北澈上楼,姜目淮走中间,陆霁英默默跟在最后。
锈迹斑斑的绿色大门,开合时总会发出生涩的“咯吱”声。
两室一厅,房子不大。
陆霁英一站进来,天花板好像都变矮了,屋子骤然逼仄,几人都有些束手束脚。
赵梅去厨房烧开水,把姜目淮也叫了进去。
让她帮忙把橱柜上方的茶叶包拿下来,顺道随口一问:“怎么没听你们提起他也会来?”
“巧合。”
赵梅用余光看了眼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开口:“和他这是?”
“没有的事。”
见她不想多提,赵梅也不敢多问了。
端着茶出去,陆霁英和姜北澈正坐在一块儿。
赵梅放了一杯在他面前,说:“去乡下摘的茶叶,不是什么好茶,也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陆霁英微微颔首:“不讲究。”
他们没什么亲戚,每年也免了走亲访友的客套,所以家里很少备一些茶点之类的零食。
陆霁英突然造访,一时便缺了招待。
四人坐在客厅,电视放着无营养的节目,赵梅不好意思,怕冷场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陆霁英讲话。
陆霁英话虽不多,但都耐心回答了。
手机连震数次,他漫不经心低头看了一眼。
姜目淮:[回去吧]
姜目淮:[再晚夜路不好开]
姜目淮:[不用什么都回答她,她就是随便问问]
陆霁英目光淡淡一转,和坐在侧边沙发的姜目淮四目相对。
他把手机放进了大衣口袋。
“阿姨,能再喝杯茶吗?”
“好啊。”赵梅愣了一下起身,去厨房把茶壶都端了出来。
“我刚刚看外面雪下大了,小陆,你今晚还要回去吗?”
“应该吧。”陆霁英扬扬嘴角。
茶水斟满,赵梅看了看姜目淮又蹙眉看向他:“自己开车啊,这么晚感觉不安全嘞。”
“回卢门也就十点多。”
“你说你来都来了,我们家也没什么可招待的。”赵梅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不然留下来住一晚,明天中午我做些好菜。”
“妈,你看咱们家能住下这么多人吗?”姜目淮瞥见了陆霁英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也不开口,一直沉默的姜北澈却突然说:“没关系啊,我和霁英哥睡一间,你和妈睡一间。”
“是可以。”赵梅接话,“反正你们房间本来就有帘子隔着,床单被套我也全换了新的。”
“小陆,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一晚。”
陆霁英声音淡淡的:“不打扰的话。”
姜目淮骤然有一种他送他们回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错觉,也不知道陆霁英图什么,就为了让她难捱?就为了给她添堵?
她想不通,他却悠闲地和赵梅、姜北澈一起去了卧室。
这房子从她出生前赵梅就一直住着,当时以为只会生一个小孩就只租了间两室的,后来家里出现变故,姜北澈出生后就只能和她挤在一起。
房间里大多是她读书时一些不舍得扔掉的物件,大学毕业后她就很少回来了。
她小心查看着边边角角,怕自己遗落什么不该让陆霁英看见的东西。好在赵梅整理得很干净,她不由松口气。
这一晚就这样安顿下来-
翌日,姜目淮早早和赵梅出去买菜,她说要给陆霁英做顿好吃的,平时抠抠搜搜的人还真下了血本。
回家后,陆霁英和姜北澈都起来了。
姜目淮发现从她进门起陆霁英就一直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以为他有什么要说的,可直到午饭开始他都没找她说过一句话。
四道菜,赵梅为此还煲了羊肚菌鸡汤。
“和你家的伙食肯定是没法比,但偶尔也尝尝新的手艺嘛,小陆,别客气啊。”
陆霁英说了句好喝。
赵梅这辈子就没从别人口中得到过什么夸奖,被陆霁英这么一夸,整个人话都变得多起来:“你喜欢就多喝点。其实阿姨都想留你吃年夜饭了,但想到你还得陪家人又不好意思再留你。”
陆霁英没说话。
“吃虾,阿淮说你喜欢吃这个。”
姜目淮真想一头撞死在桌角算了。
她避开陆霁英灼热的视线,偷偷扯了下赵梅的衣摆。
餐桌上终于安静下来。
吃完午饭还不到一点钟,姜目淮去厨房洗碗,故意磨蹭了好久,听见门口有了动静,以为陆霁英已经走了。
厨房的通风窗正对楼下,她能清楚看见陆霁英停着的车。
她还是没忍住盯着,想再看他一眼。
“阿淮。”赵梅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姜目淮“啊”了一声,匆匆收回视线,慌张下还差点打碎一个碗。
“你去送送小陆,碗我来洗。”
她没动,别扭地说:“你送就行了。”
赵梅已然将她手里的洗碗布抢了过去,“去吧。去送送。”
姜目淮抿着唇,最后还是听她的出去了。
陆霁英就站在大门口。
“咯吱”一声,楼道只剩他们两人。
姜目淮也没主动开口说话,只是表情看上去并不开心,陆霁英始终与她保持一级台阶的距离,默默跟着她下楼。
五楼,上来时她总觉得难爬,下去时,却又如此短暂。
“路上注意安全。”她把他送到了车边。
陆霁英左手搭在门把上,好半晌却没有任何动作。
枯枝上的积雪被风吹落,掉在他肩膀上,他轻轻拍了拍。
“姜目淮。”他突然开口,“你希望我留下吗?”
她愣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霁英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咳一声:“昨晚在你房间,看到了你来参加我毕业典礼时的照片。”
他问:“为什么还留着?”
他试图从她表情里探究出一点点冷漠之外的情感,好填补昨日意外看见那张照片时的悸动。
他原本是想忍着的,烂在肚子里,可最后还是没忍住。
四周寂静,只剩下风刮过的簌簌声。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回来了吗?”姜目淮声音有些颤抖,“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了。”
陆霁英毕业的时候,他们还没分手。但那张照片,她记起来了,那是她毕业之后才带回家里的。
“可能是丢在某个箱子里没注意。”
陆霁英蓦地冷笑一声。
“一张照片而已,你要是觉得碍眼回去我就整理掉。”
她说着,陆霁英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提醒。
第一遍,他没有理会。
姜目淮催促他:“赶紧回去吧,早点回去还能休息一下。”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贴心。
陆霁英指节攥紧,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只是这样?”
手机铃声不知疲倦的响了好几遍,他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拿出,刚准备挂断。
姜目淮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接吧,白臻找你应该是急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陆霁英坐在车上, 看着姜目淮越走越远,胸口像压了一团浸水的旧棉絮,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直到那倩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才烦躁地看了眼手机屏幕。
接通白臻的电话,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冒出的寒气:“什么事?”
白臻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爽, 问他:“和姜目淮待在一起?”
她不紧不慢道:“你怕是不知道现在陆家坐了个什么人物吧, 你爸那个私生子都快让褚阿姨下不来台了。”
陆霁英捏了捏眉心,倒真没想到陆柏谦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今晚你必须回来, 这出戏怎么也得演完。”
陆氏集团董事席位已经有大半倾向陆霁英了,只等陆霁英一举夺下掌控权,再由他作保, 她就能彻底坐稳白家话事权的位子。
现如今,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还有,我得提醒你,那个私生子好像对姜目淮有动作了, 你要是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最近就少联系她。”
陆霁英蹙眉,“听到什么风声了?”
“刚刚他私下找褚阿姨聊天,明里暗里有那么点意思。”
“我知道了。”陆霁英挂断电话。
目之所及早就没了姜目淮的身影, 可他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白臻的这通电话让他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冲动了, 从开始产生让姜目淮签契约留在他身边的念头那刻, 他就太冲动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霁英仰靠着, 将车窗降至一半,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心中郁气得以些许纾解。
他想起刚回国时, 偷偷见姜目淮的那几次。三点一线,安稳的生活,那一直是她所向往的,可他还是不甘心地把她拉进这趟浑水中。
陆氏集团他可以不要,但不代表他不要的东西别人就能轻易夺走,一想起姜目淮,想到当初因为拒绝陆柏谦让他联姻的要求就让姜目淮跟着他一起吃了那么多苦,他就见不得陆柏谦继续过他的好日子。
他和姜目淮,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
引擎发动的声音骤响,陆霁英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
事情结束前,先给她放个假吧-
姜东水看着小区楼下那辆豪车开走,确定陆霁英真的走的没影了以后才敢从树丛里钻出来。
幸亏没被他瞧见,不然又免不了一顿教训。
姜东水啐了口口水,想起先前姜目淮上大学时他去找她要过几次钱,谁能想到这赔钱货还挺有本事,竟然傍上个富家子弟替她出头。
姜东水默默挺直了背,甚至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儿。
姜目淮再次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陆霁英去而复返,她强压着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一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个瘟神。
姜东水用脚抵着门缝不让她关。
“你什么意思啊姜目淮,我是你爸。”
姜目淮力气抵不过他,门被推开,姜东水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姜东水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姜北澈,大喇喇走过去一坐,将姜北澈挤到了角落。
他吊儿郎当地转头,没看见赵梅,索性直接喊了几声。
赵梅怯怯地拿着抹布从厨房出来。
“晚上吃什么?”说完,姜东水朝姜目淮指了指,“去给我买箱啤酒回来。”
姜目淮“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没搭理他。
“我特么和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姜东水,趁我报警前你最好自己离开。”
“豁,长本事了,还真是长本事了。”姜东水站起来,嘲讽地看向赵梅,说,“都是你养的好女儿。”
“别吵了,大过年的不好看。”赵梅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我去给你买就是。”
“妈,不准去!”姜目淮蹙着眉,料是想到她妈在姜东水面前总是抬不起头,也不曾想过会是这么卑微,“我们一家三口过年,有他的位置吗。”
“平时在外面惹祸鬼混,要吃要钱了就知道回来,姜东水,作为男人你没有一点自尊心的吗。”
姜北澈感觉到沙发陡然一震,忙起身担忧地让姜目淮别再说了。
“小澈,你回房间去。”姜目淮拉开他。
姜北澈没动,甚至往前走了几步试图挡着姜目淮。
笨手笨脚的样子着实把姜东水逗笑了,他轻蔑地看着姜北澈,哪有半分把他当儿子的模样。
“自己站都站不利索,一个赔钱货就算了,还带着一个瞎的赔钱货,我还能回这个家那是我有良心。你问问你妈,你问问你妈想不想我回来。”
赵梅低下了头。
姜东水顺着杆子往上爬,抬手想戳姜目淮的额头时,被她躲开了。
她警告他:“你现在走我也不计较你什么。”
“计较什么,你能计较什么?”姜东水冷笑一声,“诶姜目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傍了个大款特别牛逼啊。”
“你怎么和我说话的,你出去问问,有哪个女儿和亲爹这么说话的。”姜东水猛踹了茶几一脚,“老子特么当时就应该掐死你。”
“你个赔钱货,一出生就给老子带一身的衰运,还害得你弟眼睛瞎了。”
“够了姜东水,不是说了不要再提了吗。”赵梅终是开了口,“当初小澈生病是你自己喝酒喝醉了没及时送他去医院。”
“我喝醉了不是还有这个赔钱货吗?养她到七岁,七岁了还不知道背她弟去医院,我就是养条狗还能叫唤几声请人来帮忙。”
姜北澈察觉到他姐捏他的力道在加重。
姜目淮对于六七岁前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了,可姜北澈高烧那天的记忆却仿佛被特意提取出来,她想忘都忘不掉。
赵梅反复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
姜北澈高烧那天,她妈在厂里上夜班,本来姜东水在家的,结果酗酒喝得不省人事,她一直在给赵梅打电话想让她快点回来,可姜东水嫌她吵只知道骂她,最后因为耽误治疗,送去医院后医生说神经已经烧坏了。
她也总是想,如果她能早点打急救电话,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小澈就能看见了。
“姐,不关你的事。”姜北澈摸着她的手,反反复复抚摸着她的手,“不关你的事。他自己没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他没有资格说你。”
姜东水才懒得看他们姐弟情深的模样,他是一家之主,他们就该听他的。
“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翻这些破烂旧账,瞎都瞎了,再说也是瞎的。”他对赵梅说,“你们中午请了人来家里吃饭是吧。”
他又看向姜目淮:“我可是看见了,是那什么姓陆的富家子弟吧,你能耐啊,这么多年还攥在手里,你有这本事你让你弟弟给什么钱啊。”
“小澈,你给他钱了?”
姜北澈抿着唇不敢说话,姜目淮瞬间联想起他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你回来就是为了给他送钱?”
“你那些钱是你辛苦写书赚的,你拿来给这个赌鬼?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分钱都别给他吗!”
“姐……”
“姜东水,你拿了多少现在吐出来。”
“别说这钱给了我没了,我今几个来就是来要钱的。”姜东水没耐心地“啧”了一声,“我那边投资还需要点钱。”
他本来想说三十万,突然想起陆霁英那张脸,开口改成了:“六十万。”
“你弟先前给了五万,我也不要多的,你再给我五十五万。对你来说不难吧?啊?以前三百万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我现在只要五十五万。”
姜目淮气笑了,简直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人:“一分钱我也没有。”
“你没有你问那个姓陆的要啊,他那辆车一个零件都不止六十万吧。”
“姜东水,你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你傍了个大款没钱,别是给人白睡的。”
“姜东水!”赵梅上前想让他别说了,“阿淮再怎么样也是你女儿。”
“妈,你别拦他,你让他说。”姜目淮早就忍够了,“一个只会酗酒赌博的废物,说什么投资?你会投资吗?你懂投资吗?当初没有我那三百万保你,你现在投胎都可以上小学了吧。”
“我想不通我妈为什么一直要帮你,这个家如果没有你,我们三个会过得更好。”
“哐当”一声,烟灰缸擦着她的额角砸在地上。
姜目淮顿了一下,抬手,发现有血流出。
“天呐!阿淮!”赵梅推开姜东水,忙抽了几张纸巾去帮她擦血。
姜目淮还挺庆幸的,这一下没有实实在在的砸到她。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她笑道,“被戳中痛处,只会动手。怎么,不敢打死我,怕到时候再也没地方去要钱了?”
“你个赔钱货——”
“伤口。”姜目淮眼睫轻颤,感觉到血差点滴进眼睛里,“我会报警。”
“你报警怎么了?我打自己女儿他还能把我抓起来关上?”
“那你可以在这里等等看。”
见姜目淮的表情不像说笑,姜东水也是被她吓到了。
“别以为事情能就这么过去,你不给钱,到时候我就闹到你工作单位去,看看你要不要脸。”姜东水暗啐一口,“你不给,我有的是办法让别人给。”
门“咯吱”一声打开,倏而又“咯吱”一声合上。
赵梅走过去,默默将磕碎一角的烟灰缸捡了起来。
“扔了吧。”姜目淮瞟了眼,淡淡说,“家里又没人抽烟。”
原先温馨的氛围变得支离破碎,她叹了口气,心想还好陆霁英离开的及时。
“妈,你记得这是第几次了吗?”
赵梅跌坐在沙发上,一时失神,竟不知道她问的是姜东水第几次要钱还是第几次打她。
“离婚吧,离了以后和我们一起走。”姜目淮视线落在垃圾桶里的那个烟灰缸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要你做选择了。”
“阿淮……”赵梅小声地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改的……”
“那我呢?我还得熬多少年?”姜目淮没忍住流下了眼泪,“你也想要我给他这五十五万吗?以后呢,还要给多少?我是为了你……我是舍不得你我才一忍再忍。妈,我也很累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会改的。
这种话,她听了二十多年了。
赵梅总说,姜东水以前是个好人。
说那年她二十岁在厂里当女工,意外认识了二十四岁的姜东水,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有本事、有前途,却看上了她。两人从自由恋爱到结婚,第二年就有了姜目淮。当时姜东水还跟着朋友一起搞投资,小赚了一笔,生活也算越来越好,没过两年就又生了姜北澈。
她对于姜东水的印象似乎永远停留在她二十几岁的时光里。
可事实是好景不长,姜东水三十岁时的一次投资,将家里存款全部掏空,结果最后却血本无归。
从那以后,他才变了。
姜目淮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她妈的一些美化,反正自她有记忆起听的最多的就是姜东水骂她赔钱货,骂她是扫把星,说他原本有个儿子也还算有些盼头,谁知道儿子又被她害瞎了。
她也一次次试图说服自己,她爸只是事业不顺才会变成这样,可后来,她就逐渐认清了他的本性。
自命不凡却没有真正的本事,遇事逃避,只能将自己的失败归咎到别人身上才能让他心安理得。
姜目淮想到这,苦涩地扬了扬嘴角:“我记得小时候你拿出相册给我看,安慰我说‘你看,爸爸其实很爱你的’,那都是两三岁时的事情了,我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看到上面有一张他给我过生日的照片,我真的觉得好陌生啊。”
“可他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她看向赵梅,“你也觉得是我的错吗?”
“阿淮,是我们对不起你,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做好。”
“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姜目淮将浸了血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我需要的是你选择我,选择我和弟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晚上这顿年夜饭自然吃得是死气沉沉, 几人心思各异,空气只剩寂静。
要换在从前,姜目淮或许会一气之下离开, 但她这次是铁了心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赵梅还执意要跟着姜东水, 这就会是她和她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每日待在家里, 姜目淮偶尔看电视的时候都会害怕敲门声响起, 虽说那日是彻底豁出去了,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真是后怕。
意外的是姜东水安分了好一阵子。
三月初, 姜目淮和姜北澈回了卢门。
学期伊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姜目淮没有闲心分到其他地方,第一周结束的时候, 她突然收到沈述辞的消息,说他马上就要被调去芝禾。
芝禾离卢门,坐高铁少说都要三个小时,沈述辞爸妈常年待在卢门, 他怎么会想着去别的城市。
她不由想到陆霁英,想到年前在普济山那次被他撞见她和沈述辞在一起,虽然他看上去情绪不显,但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给沈述辞使绊子。
她本就因为那天羞愧见沈述辞, 一听到这种消息更是急于验证。
她给陆霁英发了很多消息, 但奇怪的是过去一整天他都没回复。
陆霁英很少会不回她的消息。
晚上的时候姜目淮盯着手机发呆, 门铃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陆霁英直接来找她, 一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沈述辞。
看见她错愕的表情,沈述辞玩笑道:“在等人?”
“没有。”她摇摇头,“怎么这个点来了?”
“因为明天就要动身去芝禾了, 家里还有一些年后带来的特产没吃完……”沈述辞话说一半,蓦地停了下来。
他释然地笑了笑:“好吧,其实还是想来再见你……你们一面。”
姜目淮问:“这次去芝禾要去多久?”
“目前还不清楚。”沈述辞见她低垂眼眸,似乎有些内疚,他上前一步进到玄关,将手里的袋子悉数放在了柜子上,“我就不进去了。”
“述辞——”
“你可不要多想啊,我去芝禾是自己申请去的。”沈述辞下意识想伸手拍拍她的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很好的学习机会,反正在哪儿都是天天泡医院里,所以是卢门还是芝禾都没关系。”
或许是她表现得太明显了吗,竟然还怕她误会陆霁英。
沈述辞一走,她看着与陆霁英的聊天框陷入沉思。
她确实误会陆霁英了,甚至第一想法就是他。
数条指责的话语,是他们一个多月来仅有的联系。
姜目淮坐在沙发上沉沉叹了口气,末尾,最后多了条“对不起”-
时间转瞬即逝,距离契约终止只剩不到十天。陆霁英一次都没来找过她。
就这样悄无声息结束其实也挺好的,可姜目淮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烦躁,或许是她之前误会他心有愧疚,或许更直接点,她担心陆霁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去陆霁英公司楼下等过,没见到人;她也偷偷去陆氏集团看过,也没见到人。
最后还是不得已去了静园一趟。
确认白臻没在,她按下门铃,蔡姨来开的门。
姜目淮小声问她:“陆霁英在家吗?”
蔡姨请她进去,边走边说:“在的。”
院子里一派崭新气象,花圃修缮过,比起去年更加精致了。
进了别墅,却没看见陆霁英,姜目淮以为他是在书房处理事务,想等他结束下楼再聊聊契约的事。顺便再看看他。
接过蔡姨倒好的温水,她浅抿一口,却突然听见蔡姨说:“在卧室,要去看看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些许担忧,姜目淮顿了一下:“怎么在卧室,生病了?”
“月初出了场车祸,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了。”
“出车祸了?很严重吗?”姜目淮“腾”地一下站起身,“我上去一趟。”
姜目淮脑子一片空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一路小跑上楼,到了主卧门口发现房门并没有关紧。
她强装镇定,敲了敲门,这才进去。
陆霁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侧脸还有受伤的痕迹,因为盖着被子,也看不见身上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听见有人进来,他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虚弱,盯着她,支起上半身想起来。
姜目淮立刻上前准备扶他。
陆霁英轻轻拨开她的手:“没残废。”
他问:“找我什么事?”
“我就是……”原本她想用契约做借口,可现在提这个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见她欲言又止,陆霁英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来谈契约的事?”
姜目淮没说话。
陆霁英打量着她,见她眼眶微微泛红,暗自叹了口气。
这场车祸不过是那个私生子叶明垒使了点小手段,不想他出席董事会只能用这种阴招,倒也不算严重,但他一直没出现,是打算将计就计。
还以为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现在看来,她至少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关心他的吧。
“不是还没到时间吗?”他漫不经心开口,“几天都等不及了?”
“我是……怕你忘了。”
陆霁英“嗯”了一声,调侃道:“我以为你还会有续约的想法。”
姜目淮见他还能开这种玩笑,眉头稍稍松懈。
正打算问问他身体情况,却忽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蔡姨冲进来,神色难掩慌张:“阿霁,这……你让我谁都别放进来,可褚夫人……我是拦都拦不住啊。”
话音刚落,褚宝容便站在了主卧门口。
姜目淮怔愣地定在原地,视线一转,正好对上褚宝容的目光。
“我去你家找你,你弟弟说你有事出门了,我就想会不会又是来找阿霁了,没想到你还真的敢来。”褚宝容挽着包,步伐不紧不慢进来,她瞥了蔡姨一眼,说这里没她的事让她先下去。
陆霁英从床上下来,随意披了一件外套,将姜目淮扯到身后。
他淡淡地问:“为什么要找她?”
“那得问问她做了什么。”褚宝容目光深沉地扫过,“姜小姐,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聊聊。”
“就在这说。”陆霁英没让她动。
褚宝容最看不得他护着她的模样,眼神瞬间冷下来:“姜小姐,出于尊重,有些话还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比较好。”
“褚女士——”
“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陆霁英轻嗤一声。
褚宝容记不清上一次陆霁英和她好好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了,似乎遇见姜目淮以后,他就彻底变了。
“你还真是把她保护的很好。”褚宝容抬起下巴,倨傲地睨着姜目淮,“我竟不知道,她暗地里都住进静园了。”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那你听听那个私生子是怎么和我说话的。”
手机里泄出语音,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姜目淮蹙着眉,却听那人语气十分猖狂。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我妈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的,我以后还得仰仗您啊,我也不想和你们闹僵。哥出车祸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说不定是他在外树敌太多被人报复了。
您先别急着生气啊,我这不是提前来给您透透口风吗,我也不去打扰哥了,你帮忙劝劝就是,哥都有自己的公司了,干嘛还揪着咱们这老古董的权力不放。
我这啊,打听到一个叫姜目淮的女人。听说她和哥有些感情纠葛是吧,她爸最近欠了我的钱,说是这钱一定会让他金龟婿还上的。这事您知道吗?
要摆平也很简单,这股权的事就让哥别再参与了,该和白家联姻就联,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
随后是褚宝容质问对方的声音:“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可不敢啊,我这人做事都喜欢和别人好好商量的……就是这照片嘛,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曝光出去,我也没办法。”
语音播放到这儿,戛然而止。
姜目淮难以置信,没想到姜东水安分的这段时间竟是和陆家私生子暗中勾结。她掐着手心,难堪地看向褚宝容。
“姜小姐,你知道你给霁英添了多少麻烦吗?”
“够了!这件事与她无关。”
“陆霁英。”褚宝容似乎没想到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替她说话,“要是那些照片见了光,你和白臻的联姻就毁了,你爸——”
“他?他能把叶明垒叫回来,你还指望他什么?”陆霁英戳穿她,“他不过是看我不受控,想找个傀儡,难不成照片不曝出去,集团掌控权他们就会拱手相让?”
“你清醒点吧。”
褚宝容见他态度强硬,旋即将目标转向了姜目淮。
“姜小姐,我尊重你所以还称你一句姜小姐。但不论是你现在的行为还是七年前做的那些事,我想你但凡有点羞耻心都是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讲的。”
“褚女士,我同样也很尊重您。”姜目淮推开陆霁英的手臂,往前走了一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承认有我的错,您放心,我很快就会离开他。”
“很快?”褚宝容见过太多她们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年轻人了,云淡风轻道,“以退为进,还想着霁英能念旧情?”
“我说到做到。”
“七年前,你也是这么答应我的。”褚宝容阴沉沉地盯着她,“你收了钱,说绝对不会再和霁英纠缠不清。”
“姜小姐,其实要论及别的,我还是蛮欣赏你的。但人嘛,总归要认清现实,你们不合适。”她说,“本来我不想当着霁英的面说这些,但他好像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年前,你收了我三百万,要知道,像你们这种普通人家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三百万。这笔钱,对你来说不算少。”
姜目淮有一种遮羞布被彻底揭开的不堪,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根本不敢去看陆霁英。
房内寂静数秒,就在褚宝容以为占了上风的时候,陆霁英却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侧目看向姜目淮,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三百万而已,你要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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