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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仿佛在说, 你只把我卖了这么点价钱。


    姜目淮喉间哽塞,眼睛更是难掩的变红了。


    她背过身,默默擦掉眼泪。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现在可以回去了。”陆霁英轻咳一声, 看上去耐心即将耗尽, “我和姜目淮还有别的事要商量。”


    “阿霁, 你永远是这样……我说这些难道就是为了挖苦她吗?你看清过她吗?你有真正看清过她吗?”褚宝容深吸口气, 怕自己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克制住脾气后, 她才缓缓问他,“你能分清她到底是爱你还是同情你吗?”


    “那时候你说,你认识了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说她喜欢救助小猫小狗,连平常空闲的时间都是在帮助那些需要特殊帮忙的人。”她摇摇头,嘴角带着一抹牵强的笑,“连我都不知道你生了那么重的病, 她先知道了。她知道以后你们就变得越来越亲近了,我猜的没错吧?”


    姜目淮不等陆霁英回答,当即打断褚宝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是因为喜欢他。”


    陆霁英眸光微闪, 好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句清晰的喜欢。


    “虽然都是过去式了, 但您没必要抓着这种事情不放。”姜目淮说, “真要追究起来, 您有真正认清过您自己吗?让陆霁英痛苦的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非要翻翻旧账的话,七年前,我和您说过的那些话, 好像您并没有听进去。”


    “你现在是在指责我?”


    “好啊,正好陆霁英也在。”姜目淮早就想当着她的面扯清过往种种了,反正马上就要和陆霁英分开,就当是为了他,最后帮他一次,“你恳求我离开陆霁英的时候,是你让我体会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情,答应分手后,他试图自杀挽留。你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有心理问题的吧?你让我和他说清楚,不要再牵扯不清,我又答应了。”


    她突然哽咽到说不上话来。


    其实这么多年她都以为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以为她已经很好地走出来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看向褚宝容:“你说会让他去国外好好疗养,说决不允许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你有想过他变成这样是谁的问题吗?我劝你多关心关心他,多尊重他的选择,不要给他太多压力,不要把你自己的执念加在他身上,但直到现在,你也还是一点都没变。”


    “姜目淮,你是说他变成这样全是我的错?”褚宝容冷笑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霁英,“阿霁,你说呢?”


    陆霁英敛眸,沉沉叹了口气:“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都出去吧。”


    姜目淮手指紧攥,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于他们母子,她不过是个外人,可正因为这样陆霁英说不出口的话,她才更能替他说。


    “父母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孩子,但你却总把陆霁英当成挽留家庭的工具,他变成这样是他心底太煎熬了,他只能伤害他自己来满足你。褚女士,我没说这是你的错,归根究底要怪只能怪制造出问题的人,但你本——”


    “够了!”褚宝容上前一把将她扯过去,若不是陆霁英还在,她毫不怀疑她会给她一巴掌,“这是我们的家事。”


    “阿霁,我对你太失望了。”


    褚宝容眼角含泪,为维持长辈的体面仍在强撑,她不相信陆霁英变成这样会是她造成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稳坐高台。


    “陆霁英,我二十二岁嫁给你爸,头一年就怀了你,你知道我为了你们放弃了多少东西吗?我放弃了舞蹈,放弃了首席位置,我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可他陆柏谦是怎么对我的?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吗!”


    “为了守住属于你的一切,我才会想方设法,你也看到你爷爷有多喜欢你吧。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满足过你?连你要和她谈恋爱我都没阻拦过!”


    褚宝容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就连现在来这里对峙,也是为了你。你知道叶明垒和我说那些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他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去老宅,他竟然敢改姓陆。”


    “阿霁……你明知道妈妈有多介意的,他们都在羞辱我……”


    姜目淮紧咬下唇,没料到褚宝容会这样。


    他们都很痛苦,都在痛苦。


    褚宝容摇摇头,目光突然落在她身上:“姜目淮,算我求你了,离阿霁远一点吧。”


    她声音颤抖着:“本来一切都回到正轨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我只要一想到那天,想到那一池子的血我就心慌。我哭着想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我没力气了,还好承勋来了,他来了……可他来了,他也只是哭。我们两个努力想帮他止血……他没有意识……上了救护车也没睁开过眼睛……”


    “妈。好了妈……”陆霁英已经不想再去追究这些事了,“你回去,集团的事我有分寸,陆柏谦和叶明垒我都会处理。”


    “那她呢?”


    陆霁英不忍地看向姜目淮,轻声道:“你也先回去吧。我妈不是在针对你,我们的事,之后我会去找你。”


    姜目淮确实也待不下去了。


    她点头,越过褚宝容出去,出门的一瞬间,眼泪就不受控地掉了下来。


    她那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让陆霁英痛苦的,从来就不止一个人。


    她也好,褚女士也好,陆家那位也好。


    她加快脚步跑到楼下,拿上自己的包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静园。


    为什么快四月了还是这么冷?


    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颤一颤,眼泪逐渐洇湿衣袖。


    原来陆霁英真的差点就死了,她却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他挽留时一遍遍利用她心软的把戏。


    很痛吧……陆霁英你也很痛苦吧……


    如果回到最初,还会选择关心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吗?


    姜目淮脑海里浮现出初遇时的那棵白蜡树,再过不久,就又要到那个时节了。


    ——“我是相信陆霁英的,褚女士,我希望你也能相信他,即便他没了陆家的背景,凭他的能力成功是迟早的事。我来这里,原本是期待收到您的祝福,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


    是她反反复复告诉陆霁英,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褚宝容第二次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妥协了。


    她赶陆霁英走,把他所有的东西丢到门口,她听见陆霁英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后来,他遂了她的愿。


    前后只相隔两天,再次接到褚宝容的电话,却是告诉她陆霁英割腕自杀的消息。他逼褚宝容让她去见他。


    那天本该是陆霁英的生日,她去了陆家老宅,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左手手腕还缠着绷带。


    发现她来了,那双眼睛溢出的满是怨恨,又有委屈。


    他也不说话,死死盯着她,一边将手上的绷带缓缓解开,皮肤新增的伤口不深,完整暴露在空气中。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他笑了笑,小心翼翼问她,“阿淮,之前是在和我开玩笑的,对吧?”


    “陆霁英……别这样……”姜目淮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这副颓废的模样,“求你别这样,你答应过我,分开也会好好的。”


    “那你呢?”他眼眶泛红,咬着牙问她,“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和我走到最后,你答应过永远不会丢下我。”


    “姜目淮,你这个骗子。”


    他强撑着起身,毫无血色的唇瓣不禁让她细想,那道伤口是浅,但应该也流了不少血吧。


    “陆霁英,千万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我没有开玩笑。是你先言而无信的。姜目淮,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要我了吗?就算我去死你也不要我了吗?”


    姜目淮闭上眼睛,胸口积压的郁气始终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浑浑噩噩了几天,她其实也不好过。


    可她又想起进来前褚宝容对她的叮嘱——狠心一点、走的彻底一点,只有你不给他希望,他才不会一直陷在里面,姜小姐,算我求你了,不要心软。


    她眨眨眼,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


    “够了陆霁英,就因为你总这个样子我才受不了的,你只会用死来威胁我。麻烦也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想,有一个心理有病的人天天待在身边,我能安心吗?”


    “我每天要照顾我弟弟,现在还要来照顾你,难道我往后的人生就是看着身边没一个正常人?”她刻意忽视他眼角溢出的泪,“我也很累的。之前说出那些做不到的承诺,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感觉一眼就能望到头。”


    “有意思吗?”她狠心质问他,“你也觉得我活该过这种生活吗?”


    “我没病,我是个正常人,我可以控制!”他一遍遍重复,紧攥着她的手,“阿淮……你再给我两,不,再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就这样分手你也不舍得的吧,你明明还爱我。”


    “那是以前。”她甩开他,“现在不爱了。”


    “这次我来,是想着毕竟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但是没有下一次了。”


    “阿淮……”


    “没有下一次!”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陆霁英整个人愣在原地,蓦地冷笑一声:“没有下一次……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死给你看!”


    她看着他走向浴室,刀片又熟练地放在手腕上,一步一步踏入浴缸的时候,那双眼睛交错着试探与哀求。


    他有时候真的很幼稚。可她知道,那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留不住她了。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他哽咽着,哭到泣不成声,“你今天……你今天走出去……我真的会死……阿淮,即便这样你也要走吗……你……你再看看我……”


    他还在赌,赌她对他还有感情。


    他别无选择了。


    刀片割下去的时候,他不像上一次留有余地。


    可那扇门,狠心地被她推开。


    他哭着,他祈求她:“姜目淮你看看我,你回头看我一眼。”


    “姜目淮,别这么狠心。”


    “是你丢下我的!姜目淮你最好祈祷我死绝了,不然我一定让你比我现在痛苦百倍千倍!”


    他绝望地想,你现在回头,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血迹晕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姜目淮……阿淮……我不会原谅你……”


    狠心一点。


    姜目淮在心里一遍遍重复。


    狠心一点。


    他只是和之前一样又在试探她,在他家里不会出什么事情的,答应了褚女士,千万不能反悔,走出这个门,他又能变回以前的陆霁英,陆家的陆霁英。


    姜目淮离开的时候还是提醒褚宝容上楼去看一下他,但她没有回头。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不原谅才好。


    姜目淮抬起头,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纸巾将衣袖上的泪迹晕干,最后看了一眼静园,默默发动车子驶离。


    时间都是往前走的,人却总迷恋过去。


    她也在反复迷恋过去,和陆霁英的过去,可他们没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或许本质上她做出选择的心理和褚宝容是一致的, 见惯了陆霁英光鲜的样子,所以根本接受不了他为了这段感情越来越卑微。


    他不停地奔波,被病痛击垮, 强烈的落差让她意识到, 褚宝容让她离开的决定, 至少对陆霁英而言, 是正确的。


    她想让他回归从前的生活。


    甚至内心动摇时, 就连姜东水的债都来得那么恰逢其时。给了她心安理得的借口。


    她收了钱,这份感情不再纯粹, 她离开,没什么可后悔的。


    暮色阴沉,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 滴滴答答,心跳越来越急促。


    车子停在单元楼门口,她看了眼后视镜,眼眶周围是哭后的晕红, 即使姜北澈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整理好了才上去。


    这一整天,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后半夜姜北澈睡了,姜目淮在床上辗转反侧, 可能是下午哭太久, 眼睛很涩, 空洞的盯着某个东西时才不至于像刀片在划。


    她支起身, 将小台灯打开, 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屏幕。


    三点五十五分。


    心脏堵得慌,房间里还是太闷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 视线无意瞥到那间狭窄的储物室,突然想起里面还堆放着几个纸箱子。


    有关陆霁英的回忆,都被整齐收纳着。


    她席地而坐,还想再看看那些物件。


    陆霁英替她出头而摔坏的手表,指针早就不走了;哦,这是他非得过恋爱一月纪念日时送她的项链;她竞赛得奖后他亲手做的照片集锦;去北海道买的御守;还有,一直想送却没送出去的领带……


    啤酒里的气泡翻涌上来,刺激她喉间发酸,一时哽住,她想缓口气,却突然感觉到嘴唇滑过一抹咸涩。


    她一顿,猛地将纸箱重新盖上-


    见过陆霁英后的第五天,姜目淮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被人拦下。


    拦她的人就是陆霁英所提到过的那个私生子叶明垒,他却说,他叫陆明垒。


    姜目淮猜想他应该是在这里蹲了她好几天,摸清了她的生活轨迹。


    叶明垒笑着说希望能占用她一点私人时间,他想和她聊聊。


    两人就近去了对面的咖啡馆。


    姜目淮点了一杯冰美式,等待期间,也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兴趣,她好奇他来找她的原因,凭她观察人的细致,又捕捉到他脸上那若隐若现的狡黠。


    真要说的话,他的眉眼其实和陆霁英有三分相像,大概是遗传到了陆柏谦的优点。但比起陆霁英的深邃,他眼中更多的是轻浮。


    虽然此刻他斯斯文文地端坐着,极力想表现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模样,但不难看出他内在的飘然,没有与身俱来的气场。


    她想起那日褚宝容的话,淡淡开口:“找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叶明垒又只是扬扬嘴角,说:“不急。”


    过了几分钟,咖啡送至餐桌,还多了一块小蛋糕。


    叶明垒将小蛋糕推至她这端,温柔地提醒她:“给你点的。”


    姜目淮敛眸,只喝了口冰美式。


    又苦又酸。


    人倒是清醒了些,本来一整天的工作就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说正事吧。”她看他一眼。


    叶明垒抵着椅背将圈椅往后退了退,长腿一叠,倨傲地仰起下巴。不难说他有没有模仿陆霁英的心理。


    他慢悠悠道:“姜小姐,你父亲姜东水欠了我一笔钱,他实在是还不上了,所以让我来找你。”


    “多少?”


    “六十万。”


    “是吗?”姜目淮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如果有进一步了解,就知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不会帮他还。”


    “是,听说你们关系不怎么好了,不过再怎么样,你毕竟也是他女儿。”叶明垒敲了敲桌面,“姜小姐别紧张,我连欠条都没带来就说明这钱对我来说也没那么重要。”


    “既然这样,那我可以走了?”


    “姜小姐好像对我很防备?”他眯着眼睛打量她的表情,“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吗?”


    “我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倒是从姜东水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他说,“你和陆霁英认识吧?或许应该问,你和陆霁英很熟吧?”


    姜目淮淡淡地扯了扯嘴角。


    他拿过桌上的文件袋,取出里面的一沓照片。


    姜目淮微不可察地顿了下,却发现那些照片虽多,却没有一张具有实质性内容。


    比如她站在静园门口的,按上面的衣服来看,应该是她想偷偷去找白臻的时候被拍的;再比如资助学校的慈善报道,她完全可以用公开场合糊弄过去……


    相对于知情人来说的心虚,面对他这种试图捕风捉影的人,她显然要坦然多了。


    叶明垒看她不动声色,倒觉得她比她那个没出息的爸要有意思得多:“姜小姐很谨慎,但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陆霁英明面上有未婚妻,却还要来招惹你,你躲在背地里,偷偷摸摸的很不好受吧。当然,想进豪门哪那么容易,不用点手段怎么能行。”他从西服内襟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不过姜小姐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只要我们合作,姜东水那笔账直接销掉,另外,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笔钱。”


    他把银行卡推近:“这是我合作的诚意。”


    “你希望我怎么做?”


    “很简单,把你和陆霁英的关系抬到明面上。”叶明垒轻笑一声,“你上位,和他结婚,到时候你得到的可就不止这么多。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原来是希望借她的手毁了陆家和白家的联姻。


    “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她故意问道。


    叶明垒沉默片刻,回她:“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可要是我和陆霁英没有特别的关系,这场交易岂不是进行不下去。”


    “姜小姐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和他确实不熟。”她拿上旁边挂着的包,“你要是相信姜东水那些子虚乌有的话,我也没办法。一个赌鬼,什么话说不出来,他想要个金龟婿想了大半辈子了,想发财想疯了。”


    叶明垒大概以为她和姜东水是一路货色。


    “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所以陆先生抱歉了。还有,姜东水的债还不上,你想怎么处置他都可以,毕竟,我和他更是不熟。”


    “你——”叶明垒“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姜小姐,话不要说太早,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你也不希望我把这些照片曝光吧?”


    “现在作假技术那么成熟,你非得把我和陆霁英扯上关系,陆先生,相信曝光后有人会先处理你吧?”


    “好……好……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


    姜目淮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明垒为了把陆霁英踢下场果然是不择手段,难怪褚女士之前会那么着急,就算她不认,可脏水泼出去,多多少少对陆霁英还是有影响的吧,尤其面对本来就想针对他的人,那份契约……还有她,好比一颗随时都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姜目淮失神地回到家,越想越害怕。


    契约就剩几天了,结束后她和陆霁英就能撇得干干净净;可就剩几天了,她又真的很怕会出现什么变数。


    她看着手机,心里不断挣扎。她明明早就受够了那份契约,早就想结束这不明不白的关系,但她现在为什么竟然会觉得不舍?是因为,真的要和他分开了吗?


    可迟早要分开的不是吗?


    少三天还是少五天,有什么区别?


    她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备受煎熬,她还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过她的生活。


    只是她原本……想陪他再过一个生日的。


    错过了很久的生日。


    姜目淮闭上眼睛,蓦地重重吐出口气,点开与陆霁英的聊天记录,她打下一行字。


    ——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又删掉了。


    姜目淮:[你身体好些了吗?要是可以出门了回一下我的消息吧。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关于契约的,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晚上见一面,在我家楼下。]


    她把消息全部发送,一秒一秒地盯着屏幕等他回复。


    良久,他回道:八点。


    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这是她度过的最难熬的一个小时。


    陆霁英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好将储物室的纸盒子整理好。


    “我马上下来。”


    她抱着箱子下楼,里面全是陆霁英送给她的东西,有一些合照,她也顺手丢进去了。


    陆霁英穿着风衣站在单元楼门口,几天过去,脸上的擦痕又淡了些。


    她怕堵着门口,一路径直往外走,旁边有一处僻静绿道,那里没什么人。


    陆霁英不紧不慢跟着她。


    箱子很重,抱久了手酸,她放在花坛座椅上,转身看向他。


    “身体还好吧?”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她故作轻松笑笑,“因为一直在等你消息,这几天我都没睡好。但你不提,我就怕你贵人多忘事,契约到期,协议该烧掉了吧?”


    陆霁英敛眸,虽知道她找他来就是为说这件事的,可真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还有五天。”他问,“五天都等不起了?”


    “反正也不会见面,我们就提前结束吧。”姜目淮掐着手心,“那天被你妈妈撞见的时候,我真的很慌,她看我的眼神,真正让我意识到我和你在做的事有多么恶心。陆霁英……我们就这样提前结束吧。”


    “该体会到的痛苦我也体会到了,我很煎熬,我知道你不一定解气,也不敢说比你当时要难受,但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我只看到,我待在你身边的每一天,你好像也并不快乐。”


    陆霁英轻嗤一声,视线落在她身上,却见她掩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他想不通,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姜目淮,你记得五天后是什么日子吗?”


    “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姜目淮睫毛轻颤,佯装不懂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我只记得你说婚期在这段时间,是这个月底?”


    “那……祝你和白臻白头偕老。”


    她不知道陆霁英有没有察觉到她声音里的颤抖,说完这句话,她已经感觉呼吸不畅了。


    她强忍着,俯身将纸盒抬到他面前。


    “很多东西以前分手的时候没处理干净,没想过还会和你见面,这箱子里都是你送我的物件,有一些很贵重,我后来都没碰过。”她说,“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陆霁英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抬起手,凛冽的风从袖口灌入,纸盒盖子被打开,林林总总堆叠着许多东西。


    “砰”地一声,掉落一地。


    “你不要了,丢了就是。”他嗓音冰冷,“没必要拿到我面前碍我的眼。”


    “陆霁英……”姜目淮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咬牙切齿:“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处理,里面还有一些合照,你就不怕我以后拿到白臻面前给她看吗?”


    “你会吗?”


    也是,要给早给了。


    姜目淮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心虚地蹲了下去。


    她又一件一件把物品捡起来。


    陆霁英垂眸,像被凌迟着。他看见了那个淡紫色小方包,看见了L’A的香水瓶,一张烫金卡片,他甚至只是看着样式就记起来里面写了什么内容。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又见她捡起一个平安符,沾了地上的灰,她轻轻拍了拍。


    陆霁英眼眶突然泛热。


    “你送我的那个,也需要我还给你吗?”


    她动作一顿。


    没有回应,重新收拾好的纸箱又被她放在花坛上,她只说:“记得带走。”


    “姜目淮、姜目淮。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他上前扯过她肩膀,“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不想听听我要说什么吗?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结束?”


    她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


    “回答我。”


    “我不是说了好多遍?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为什么非得耗着?既然不差这几天,早分开晚分开不是迟早的事吗?”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陆霁英。”她沉了沉肩膀,缓缓道,“我要走了。去找沈述辞。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我不懂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答案。”


    她感觉到肩头一松。


    “我只想离你远远的。”


    是啊,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的手悄悄放回风衣口袋,摸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人生太长了,陆霁英,我们就走到这吧。”鼻尖一酸,怕自己后悔,她又重复一遍,“就走到这。希望你……希望你以后一切顺遂。”


    她还是和七年前一样,下了狠心,就会一刀一刀剜他的心,她一点也不在乎。


    那时候都不爱了,过去这么久又怎么会有感情。


    陆霁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至少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舍。


    只要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灌木丛簌簌作响,他的心逐渐平静。


    沉默良久,他说:“好。”


    姜目淮再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走到她身旁抱起那个箱子。


    他离她越来越远。


    陆霁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她整个人像失重般跌坐在花坛上。


    姜目淮,你没做错,你又没做错。


    哭什么?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他了。


    你哭什么?


    她去擦眼泪,一遍遍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觉得好委屈,她根本控制不住。


    “哭什么?”


    “是你要分开的,现在又为什么哭?”


    模糊视线下,熟悉的皮鞋定格前方。


    “你也会舍不得我吗?阿淮。”


    她怔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就看见陆霁英蹲在她跟前。


    “你哭的声音好大……很难过吗?”他将纸巾轻轻压在她眼角,小声问她,“难过为什么还要让我走?”


    “你怎……”


    “就说一句舍不得我,说在你心里我陆霁英还是有那么一点位置的,我就不会离开。阿淮,很难吗?就……那么难吗?”


    “嗯。”她别过脸。


    “那你在哭什么?”


    “我哭……是因为我觉得解脱了……”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道,“因为再也不用昧着良心和你在一起,因为可以恢复原来的生活,因为……终于摆脱你。”


    她没想到他会回头,她只能用狠毒的话把他赶走。


    “以后,我们两清。”


    陆霁英知道,他不该回头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那你选择沈述辞是因为喜欢他吗?你……爱他了?”


    “你想知道?”她眼角含泪,却还是朝他笑了笑,“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爱,合适就行,他的条件相对我而言已经很好了。他爸妈……还很喜欢我。”


    “只是因为这样?”


    她说:“我们都往前走吧。”


    那一瞬间,陆霁英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离了,他的手止不住发抖,为什么听她说和沈述辞合适要比听她说爱他更难过?


    因为爱情虚无缥缈?


    因为他不合适?


    他好想恨她一辈子。


    他为什么就不能恨她一辈子!


    “姜目淮……你真的很坏。”他哽咽道,“你真的很坏……一直,对我很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次我走, 就不会回头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姜目淮。你要不要挽留我?我……我真的不会再在原地等你了。”


    他蹲着,风衣衣摆垂落在地, 从她这个角度能够清楚看见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的泪水。


    “忘了吧。”她站了起来。至少, 她知道陆霁英对她还是有感情的。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姜目淮快步朝单元楼走去, 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怕亲眼看见他落泪她反复做好的心理建设又会松动。


    她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 她不想一遍遍重蹈覆辙,让他跟着她一遍遍重蹈覆辙。


    反正她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她无法从不幸的家庭中挣脱出来,她将期望映射在陆霁英身上, 她想他们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过得好,那就行了。


    可是……她明明一直有在这么努力的生活,赵梅为什么还是选择那个人而不是选择她?


    她试着装作无所谓了,一次一次安慰自己“没事啊你争取过了, 她不想从那个泥潭里钻出来又不是你的错”,可还是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她在这里焦头烂额的时候,赵梅却只是一贯的懦弱, 那句“迟早会改的”她骗来骗去不过是在骗她自己。


    最后的烂摊子, 难道又妄想丢给她吗?


    她不走, 姜东水到时候肯定会来纠缠她, 他恬不知耻地把她当成了退路。


    电梯门倒映着她的脸, 被光线扭曲,苍白、憔悴。


    回到家,她径直冲进卧室。


    姜北澈只听见一道剧烈的关门声, 安静数秒,房间里蓦地蔓出她清晰的哭声。


    老旧的房子隔音效果本就不好,姜目淮似乎也没有克制的心思,起初只是细碎的啜泣,到后来她越哭越凶、越哭越凶。


    姜北澈站在门口,不停敲着房门喊她出来。


    他刚才还听见她接陆霁英的电话,怎么下去一趟就变成这样了?


    “姐,你怎么了?”他拍了拍门,“有什么事你出来说。”


    “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和霁英哥吵架了?姐,你出来。你出来。”


    “姐……你干嘛又哭啊……”姜北澈喉咙发紧,声音不受控地瘪了下去,带着哭腔的尾音。


    七年前和陆霁英分手后,他姐也是这样哭,整日整日的躲在房间里哭,问她,她就说没事。


    后来是彻底没了陆霁英的消息,她才像是从过去中抽离出来,可却变得一点也不爱说话了。


    他以为陆霁英回来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姜北澈跌坐在门边。


    “姐,我不知道你和霁英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是因为他,我可以陪你一起再去找他,去找他,你们把问题说清楚,他那么爱你,问题肯定能解决的。”


    “你别哭了。”他哑着声音,一遍遍敲门,“我很担心你,姐。”


    他听着哭声渐渐微弱,他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他怕她哭久了眼睛会疼。


    姜目淮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姜北澈就堵在门口,小心翼翼缩成一团,因为她开门的动作还差点摔倒。


    她把他扶起来,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


    “小澈。”一开口,她的声音却是哑的,“我们去芝禾待一段时间吧,就我们两个人。我想换个环境了。”


    从月初回来她就向学校递了辞呈,这个月交接课程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本来她是想等契约结束,等给陆霁英过完生日后再走。


    她真的太需要休息了。


    姜北澈没说话,却是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他们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其实根本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他知道他妈妈没打算离开姜东水,知道她还会偷偷给姜东水塞钱,知道她说着那些无济于事劝姜东水的话,也知道,让她脱离大半辈子习惯了的生活实在太难了。


    “姐,那学校的事情——”


    “我都处理好了。”她说,“正好沈述辞在芝禾,我们不是也没去过那里吗,你去了,等他休息就又可以约他一起玩了。”


    她也是怕陆霁英不相信她会和沈述辞在一起,怕他分心。


    “那霁英哥呢?”她突然听见姜北澈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去多久?霁英哥怎么办?”


    “小澈,其实——”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他要和别人结婚了。”


    “他会有他的新生活,我们也要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这怎么可能?”姜北澈不相信,“霁英哥从没提过要和别人结婚,他亲口和你说的吗?这绝对不可能,我给他打电话,我帮你问清楚。”


    他的手在餐桌上胡乱摸索:“姐,你帮我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小澈。”她猛地仰起头,将眼泪憋了回去,“不要闹了。”-


    也许是沈述辞当初的提议起了作用,姜目淮其实自那之后总会时不时想起,她开始酝酿去散心的计划,赵梅的选择也是其中一环。但对于姜北澈来说,实在突然。


    整理东西前后花了大概五六天,他只是放空地坐在沙发上。


    中途陆霁英的助理来给她送过一张卡,兑现那份契约里的两千万,她收了。她也看到了陆霁英常坐的那辆车,只是没勇气去确认他是不是在里面。


    陆霁英每天都会去西苑小区,似乎是在等待一个转机,可直到看见她和姜北澈离开卢门,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开始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别再去打扰她了,即便那人不是他,只要她过得开心,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但要放下姜目淮真的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他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与她息息相关,和她在一起时他把她当成精神支柱,分开的那些年他又用恨她作为活下去的借口。


    他妄想听她的——他们都往前走。


    可他走不出去。


    集团的事进行得越来越顺利,叶明垒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最后都沦为了笑柄。褚宝容高兴了,看着陆柏谦吃瘪她心里那口憋了几十年的气终于消了。


    好像身边的人都很开心,只有他不开心。


    陆霁英看着办公桌上摆放的两张相框,抬起其中一个,放下,又抬起另一个。结果照片是一样的。


    都是他毕业时姜目淮和他的合影,稍旧的那张,是她那天丢在箱子里一并还回来的。


    也不知道她现在和沈述辞怎么样了?


    陆霁英心脏骤紧,又要被那种熟悉的失落感操控了。


    他给蒋承勋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融今。


    蒋承勋赶到融今会所的时候,陆霁英已经喝得烂醉。


    这段时间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都有些习惯了,他往沙发上一坐,没什么耐心地问他这次又是怎么了。


    透明台面洒落着一叠纸张,像被人随手一摔,滑落得四处可见。


    蒋承勋俯身,捡了一张起来。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陆霁英,之前姜目淮在静园是因为签了这份协议?”他睨了眼倒在沙发上双目紧闭的男人,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让她签了这种东西?”


    “你别装死啊。”他踹了他沙发一脚,“明知道她那么敏感的一个人,你——”


    蒋承勋无语地别过脸,将那张纸丢回桌上。


    怪不得姜目淮突然走了,所以这人是在为她离开而麻痹自己?


    “喂。”蒋承勋连称呼都省了,“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请我来有何贵干?”


    陆霁英难耐地按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


    “安静坐一会儿行吗?”


    “在这给我演忧郁呢。”蒋承勋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了。你和白臻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要真放不下姜目淮你就去找她啊,找她说清楚。”


    陆霁英抿着唇,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舍不得她,她会舍不得我吗?她又不爱我……她让我离她远一点。”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说着说着突然猛地灌了一口酒,忍了半天,还是没在蒋承勋面前忍住。


    借着酒劲他才能毫无顾忌说出这些话:“我就是想让她低个头,和我说句‘陆霁英,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就是想……我就是想听到……”


    他又哭了。


    以前他害怕她的内疚她的同情,可现在她释怀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又想着内疚也好同情也好,干嘛非要离开。


    “算了。她都去找沈述辞了。”


    蒋承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沈述辞是谁,愣了半天,恍然大悟。


    “难怪她去芝禾了,我上次去芝禾参加活动还看到她了。”他不禁有些感慨,那么大的城市就那么巧让他遇见了,“不过她好像是和她弟弟住一起,我倒是没看见有别的男人。”


    陆霁英瞬间清醒,又像之前一样莫名其妙警惕起来,斜着眼问他:“你怎么知道?”


    “她请我去她家吃了顿饭,怪不好意思的。”蒋承勋用手指点点额头,挡住他视线,“晚饭吃到七八点也没见有别人回去。”


    “哦对了,她还随口问了问你和白臻的情况,不过当时你公司的事情没处理完我就没多嘴。”


    “我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这不是聊到她就突然记起来了嘛,我总不用什么事都来和你报备一下吧?”蒋承勋解释,“真的是偶遇,我俱乐部那小孩肚子痛送医院,就恰好在那个医院门口撞见了。”


    陆霁英慢慢收回视线。


    医院?去看沈述辞的?


    那她和弟弟住沈述辞不方便一起也情有可原了。


    陆霁英想到这,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忽而又压了回去-


    和蒋承勋一起喝酒果然是浪费时间,陆霁英回了静园,一个人呆坐在阳台盯着那个纸箱子放空。


    姜目淮让他处理,他还是不舍得留了下来。想她时就打开里面的东西看看,仿佛那样就又和她在一起了。


    那个普济寺的平安符外表已经陈旧,棉线摸上去更加光滑,用绿线绣着的“平安”二字,稍微有些褪色。


    或许她经常带在身边吧,至少说明这份祝愿还是挺灵验的。


    陆霁英知足地笑了笑,回想起两人第一次去普济寺的情景,也是在雪天,他生了场大病后,自诩唯物主义战士的她听说那里很灵,非要他和她一起去。


    当初就该听他的,没事求什么平安啊。


    求姻缘,说不定他们早就结婚生子了。


    真傻。


    他也傻。


    他在那憧憬未来的时候,她计划的却是怎么离开他。


    陆霁英抿着唇,重新把平安符丢了进去。


    他突然幼稚地想,既然这么灵的话,他干脆再去求一次,就诅咒沈述辞不会和她在一起。


    反正集团安定下来后运作正常,收拾了这么多烂摊子,他也该休息休息了-


    陆霁英第二天一早还真开车去了普济山。他按照之前的流程走了一遍,烧香、祈愿,离开前,习惯性地领了一条幸运红绸。


    树池坐凳一圈围着的大多是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小心瞥见,就能看见他们写什么“学业顺利”“早日见刊”“学分修满”,诸如此类。


    陆霁英拿了记号笔,默默走到空地的栏杆边,这块区域人少,没人能发现他在写什么。


    他斟酌了许久,落笔,开头依旧是“愿姜目淮”。


    就写“愿姜目淮幸福”,写完,丝带下端还有大半截空的,怕宽泛的灵验,他又把幸福两个字划掉,自私地改成了“和陆霁英幸福”。


    陆霁英清楚记得从前挂祈愿带的位置,径直走到那里。


    山顶的风大,挂在树枝上的祈愿带来回摆荡,他直接把自己的叠了上去。


    打结的时候,却突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字迹。


    陆、霁。


    祈愿带是崭新的,他几乎下意识抓住了那条带子。


    陆霁英。


    确实是他的名字。


    落款是一月二十六日。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开始颤抖,抻直祈愿带,看见上面写的一行字:


    陆霁英你要往前走。


    可是,她也划掉了两个字。


    她原本写的是“我们要往前走”。


    陆霁英一瞬间愣在原地,捏着带子不敢置信。


    脑海里一会儿是姜目淮的狠心,一会儿又变成她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我们往前走吧”,一会儿又被“陆霁英你要往前走”缠上。


    直到有人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臂,他倏而回过神。


    “帅哥,你能帮我挂一下吗?”是个看起来还在读中学的女生,“就挂你扯着的带子旁边,那里太高了,能帮个忙吗?”


    陆霁英没说话,默默接过她的祈愿带帮她绑上。


    “谢谢。”


    他重新看向姜目淮那条带子,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口袋里新求的姻缘符很薄,而姜目淮还给他的那个平安符却鼓鼓囊囊的。


    他早该发现里面有东西的,但每次都是拿起又丢回去,他根本没心情好好看看。


    她会不会放了什么东西?很早以前放的还是最近放的?只是某天无意塞进去的还是特地存放进去的?


    陆霁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希望那个平安符能够像这条祈愿带一样拯救拯救他。


    或许他该好好检查一下箱子里的所有东西。


    他急忙开车下山。


    蔡姨尚在打理花圃里新种的月季,冷不丁听见有人步履匆匆地闯进来。看见是陆霁英,没多想,只当他是下班回家。


    他一路去到阳台,就见棉花正在刨那个纸箱子,有一条项链掉在了地上,旁边就是平安符。


    确实更厚。


    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结,看见里面放了三四张又小又薄的宣纸。


    平安、别生病、不悲伤。


    崭新的一张上却写着完全不同的四个字:


    我说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姜目淮来芝禾一个多月了。


    这座城市相比卢门节奏要更慢, 闹区市井气息浓厚,不像卢门总将空间规规整整的用高层建筑隔开、给人距离感。


    她和姜北澈没事的时候都会出门去转转,反正现在没有工作。她还报名了一个烘焙班, 每周三节课, 特别有意思。


    上完烘焙课, 蛋糕总会严重过剩, 在这里她只有沈述辞一个朋友, 所以每次都会去医院让他分给科室里的同事。


    她记得四月底的时候有一次还在医院里撞见过蒋承勋,他笑着和她打招呼, 说好久没看见她了。蒋承勋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更别说有点交情后是丝毫不带客气,开玩笑让她请吃饭, 但她答应了姜北澈晚上做糖醋排骨,便只好邀请他一起去家里了。


    晚餐期间,蒋承勋和她闲聊,说他是带俱乐部成员来芝禾参加比赛的, 还问她要不要去现场观看。她对这些不太感冒,他也就没勉强,全程说说笑笑的,看上去心情很好。


    她便顺势问了问陆霁英结婚的消息, 毕竟以陆家的地位总不至于没有新闻报道, 可她这一个多月来确实没听到任何风声。


    蒋承勋遮遮掩掩, 只说就正常那样, 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或许怕她心生遐想吧, 他好像总是防着她和陆霁英。


    她就没再往下问。


    蒋承勋离开芝禾那天还特地来家里道了个别,再后来,生活又恢复如常。


    五月中旬, 姜目淮新学会做巴斯克蛋糕,消耗不完,照例去送给沈述辞。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却总感觉有人盯着她。


    一路她都只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到了小区,那种被监视感又突然消失了。


    她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周六一早,姜目淮去市场买菜,姜北澈喜欢吃油桃,正好应季她便也买了一些。


    大型生鲜市场离小区坐地铁只需两站,出门前还是个阴天,想着来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她就没带伞,结果还是低估了芝禾天气的变化莫测。


    电梯刚抵达地铁口,她就看见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前后也就间隔五六分钟。


    姜目淮无奈地站在一旁等雨停。其实这个月都是这般,前一分钟还晴空万里,冷不丁飘来一阵乌云当即就能落雨,不出远门她就懒得带伞,说到底还是想和天气赌一把。


    看来今天是赌输了,下了十分钟也没见要停的迹象。


    地铁口常年蹲守的卖伞老人又开始极力吆喝,有人出来他就上前问要不要买把伞。


    姜目淮的视线不小心与他对上,下一秒,人就走到她面前。


    “美女,十块钱买把伞不?”他抽出一把伞朝她笑笑,“没那么快停的嘞。”


    十块钱一把的劣质透明伞,姜目淮之前已经上过一次当,这种伞简直就是一次性物品,第二次用那个伞珠就松了,风一吹,整个伞面直接被掀起来。


    “急着回去做饭吧,买一把呗,我这个可以用好久的。”


    算了。


    她叹口气:“我扫您?”


    “诶,这里这里。”老人迅速拿出胸前挂着的收款码牌子。


    姜目淮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蔬菜水果。塑料袋勒得手疼,她不禁加快脚步,想尽快回家。


    雨好像又有转大的趋势,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总感觉某一刻就会戳个大洞,她右手有些累了,想找地方休息一下倒个手。


    目光一转,瞥见了经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而,她同时也看见了躲在雨棚下的一抹熟悉身影。


    透明雨伞附着水珠,视线并不清晰,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陆霁英。


    她愣在原地。


    直到手上的重量彻底支撑不住,她才重新抬步往前走去。


    她在想要不要停下,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比较好吧。


    可惜是把透明伞,不然埋着头径直过去,他绝对发现不了。


    她紧张地、慌乱地、自乱阵脚地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陆霁英眸色沉沉,蓦地嘴角一勾。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垂着,一笑,她脑海里瞬间幻视他大学时的模样。


    此刻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不是现实了。


    “好久不见。”陆霁英对她说。


    两步之外,他站在便利店搭的雨棚下没动。


    姜目淮默默靠了过去。


    “嗨。”她生硬地打着招呼,顺手将几个袋子放到了外摆桌上。


    她又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开启话题:“你,你怎么在这里?来出差的?”


    陆霁英没说话。


    他敛眸打量起她,扫过桌上的东西,最后不动声色将目光落在她尚有勒痕的右手上。


    姜目淮甩了甩手,尴尬地说:“好巧啊。”


    “嗯。”


    好像也不是那种可以寒暄的关系,还是快点回家吧。她想着,扯了扯嘴角,说:“那……那我先回去了,该准备午饭了。”


    陆霁英突然开口:“你住这附近?”


    “对,就前面。”她随手指了指。


    姜目淮重新打开雨伞,正要去拿袋子时,却先一步被陆霁英提走了。


    他自然而然地掂了掂,看着她一脸错愕:“这么重,怎么不让他下来帮你提?”


    说完,像是才反应过来,继续不管不顾地说:“我忘了,他整天都得待在医院应该很忙。”


    原来是在说沈述辞吗?


    她都差点忘记了。


    “怎么不说话了?”陆霁英侧目,“我帮你提上去。”


    “……就不麻烦你了吧。”


    “不是很重吗。”他不甚在意地说,“蒋承勋上次和我说你主动请他去家里吃过饭,总不至于我连帮个忙都要避嫌吧。”


    “其实真的不远。”


    他只提醒:“伞。”


    姜目淮手里的伞也被他夺了过去,两个人一起躲,明显空间不足。


    被迫走了两步,陆霁英停下,又让她换到他左手边,说这样他比较好提东西。


    姜目淮从没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


    迎面刮起一阵大风将雨丝吹斜,他将伞面下压,劣质的伞布猛地抖晃起来,“哗”地一声,掀起一个角。


    她的针织外套顷刻被雨水打湿。


    姜目淮尬笑了一下,抬手将那块布扯下来。


    “买这么破的伞。”陆霁英评价,不过他只是顺势找个话题,“这边雨水比卢门多还是换一把质量好点的。”


    “没想到会突然下雨,地铁口随便买的。”


    “确实和卢门天气不一样。”他轻咳一声,“我也是走在路上突然淋了雨。”


    她没去细究他怎么会选择走路而不是让人专车接送,听到他说淋了雨,这才发现灰色卫衣上是有星星点点的水迹,不过也不算严重,应该是及时躲进了雨棚。


    风稍作歇,他抖了下伞,将伞面再度打直。


    姜目淮随着他的动作正好看见他袖子下掉。


    堪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了一块铂金的机械表。


    她不确定地又瞥了一眼。


    指针还在转动,但周围的时间却仿若静止。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她读着秒数,就像在读自己的心跳。


    她确认,这是她以前赔给他的那块表。


    “嗯?”他倏而停下脚步。


    随着上半身转动,他的手腕发力,她竟然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没戴戒指。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钉在了他手上。


    “姜目淮。”陆霁英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目光。


    姜目淮佯装镇定对上他的视线,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我问你妈妈有没有联系过你。”


    “啊?没有。”她完全没听见他说了话,“怎么聊起她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抬步,“我说,姜东水欠债的事已经水落石出了,是叶明垒给他下的套,他后来听信了叶明垒的话来找我要钱,集团法务现在以敲诈罪起诉他。你妈妈来找过我,但这是你的家事,所以我没和她见面。”


    “哦。谢谢你告诉我。”她早就拉黑了赵梅的所有联系方式,自然不清楚这件事情,她妈现在或许又在心急如焚地到处找律师吧。


    陆霁英见她情绪不高,终止了这个话题。


    “还没到?”他问。


    “左转。”


    到了檐下,陆霁英把伞收好。


    姜目淮示意他把袋子还给她,就听见他语气淡淡地说:“下雨了,不请我去家里避避雨吗?”


    “你不用工作?”


    “暂时不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婉拒也挺失礼了,反正姜北澈也在,不算独处。


    姜目淮点点头,走在前面去按电梯。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


    一梯两户,大门正对,姜目淮往左走,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陆霁英立在她身后,等她开门的间隙转头扫了眼对门。


    “进来吧,拖鞋在柜子里。”


    她没帮忙取,陆霁英只好自己俯身去拿。打开鞋柜,上面几层都是外出时穿的鞋,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纸盒子,里面堆着一大摞一次性拖鞋。


    他蹙着眉,抬头看她。姜目淮早就不见踪影。


    算了。


    这不就说明家里没其他人常住吗。


    他松口气,换好鞋子走进客厅。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几个柜子上也没有摆放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姜目淮倒了杯冰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还要喝别的吗?”


    “有什么?”


    她想到那箱消灭不完的橙子,说:“鲜榨橙汁。”


    “好啊。”陆霁英丝毫不客气。


    “那你坐会儿。”


    “厕所在哪?”他说,“我想洗个手。”


    姜目淮带他过去。


    陆霁英不紧不慢洗着手,视线无意扫到旁边的两个牙杯。


    “沈述辞没和你们一起住?”他关上水龙头,随口问道,“还是住在对门?”


    “嗯。”


    陆霁英瞧见她心虚的表情,眼底笑意更甚。对面他刚才看了,连小孩的学步车都还丢在门口。


    看来蒋承勋说的没错。


    “姜北澈呢?”


    “在房间。”姜目淮迅速整理好情绪,“他最近迷上了播客,白天就在房间写恐怖故事。”


    “没听见有人回来?”


    “估计戴着耳机。”


    他这么问,应该是想和姜北澈打个招呼,可她还想趁没人发现让他赶紧离开,毕竟她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小澈他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了。


    这才两个月不到。


    可惜,天不遂人意,姜北澈自己出来了。


    “喂。”陆霁英故意逗他,“能听出我是谁吗?”


    “霁英哥?”姜北澈对他的声音简直是了如指掌,“你怎么会在这里?”


    饶是双目无神,脸上的震惊却未减半分。


    姜目淮偷偷瞟了陆霁英一眼,只想赶紧让姜北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来出差。我们在地铁口碰到的。”她硬着头皮说,“外面下大雨他上来躲雨。你出来有什么事?要喝水还是要拿什么?我帮你拿,你进房间吧。”


    姜北澈哪还记得自己要干嘛,他一肚子疑惑。


    陆霁英敏锐察觉到她似乎有意赶姜北澈走,是怕姜北澈不小心说漏嘴沈述辞的事?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人家想出来活动活动,你这么着急让他进去,是在赶他还是在赶我?”


    “没有的事,霁英哥你别多想。”姜北澈转移话题,“哥你来芝禾准备待几天啊?”


    “不知道。”


    “啊?”


    “看情况。”


    姜北澈又问:“那你都开始工作了是度完蜜月了吗?”


    “小澈。”姜目淮打断他,“这是别人的私事。”


    陆霁英蹙着眉,神色严肃几分。


    “抱歉。”姜北澈解释,“只是之前我姐说你要和别人结婚就再也不会联系我们了,我没想到你还会出现。我……我就是有点好奇。”


    “和别人结婚?”陆霁英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瞬不息地盯着姜目淮,“我不会和别人结婚。”


    “没结?”姜北澈声音压抑不住的惊喜,“那我姐怎么……姐!姐,霁英哥没和别人结婚,我就说嘛,我就说他不可能不告诉我的啊,你看,你误会了。”


    姜目淮觉察出陆霁英眼神里的幽暗。


    她把陆霁英拉到厨房,关上门。


    她问:“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和白臻只是临时合作。”


    “怎么会……”


    “她一直有喜欢的人,你也见过。那个乐团的大提琴手。”


    合作?有喜欢的人?


    姜目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问契约的事,又怕被姜北澈耳尖听见;她强忍住,又不禁去想,那他来芝禾出差、在这里遇到她,是不是特意来找她的。


    他这些话,明显是在故意引她猜想。


    “姜目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漫不经心地问,“好奇我是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吗?”


    “……没有。”


    “我是。”他自顾自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东西,想看看你到底说了什么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皱巴巴的。


    “不打算和我解释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小澈, 厨房没酱油了我们下去一趟。”


    姜目淮又拉着陆霁英出去了。


    雨还在下,她索性站在连廊处等他。


    陆霁英不紧不慢穿好鞋,手心的汗却将那张纸浸湿了。他向姜目淮靠近, 眼神飘忽, 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天。


    “就在这说吧。”


    他闻声停下, 姿态慵懒地倚在走廊矮墙边, 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借口来”的模样。


    “那个纸条……”


    陆霁英从口袋里伸出手, 摊开掌心,那四个字比先前更皱了。


    姜目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十分钟前听到他没和白臻在一起的消息尚未消化完毕。这张纸片是那天她准备归还物品时最后一秒塞进去的,满满都是她的私心。


    她想如果他丢弃了箱子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他留下,某天闲来无事翻翻以前的物品突然发现这张纸条, 他肯定能明白她在说什么,肯定能知道她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坏。


    可还是很难为情。不管是他和白臻在一起还是此时此刻得知他们只是合作。


    都很难为情。


    她欲言又止,酝酿了好一会儿,却是问他:“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想知道?”陆霁英抿着唇, 脸色并不好,“你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姜目淮,你只会让我走。”他声音低沉,又带点鼻音,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之前让你签那份契约故意不和你挑明, 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想让你难受。可后来我一次次想着算了, 我又不甘心,我就那么矛盾的自己在泥潭里挣扎。我觉得我快精神分裂了,看到你满不在乎的反应我真的快发疯了。”


    “我最后想坦白, 你却告诉我,你要和沈述辞在一起了。”她看见他眼里全是幽怨,“我再说,岂不是显得更滑稽了。”


    “你呢?现在还不打算和我坦白吗?”


    面对他的逼问,她说出的第一句还是“对不起”。


    “因为感觉到了,可我不想再反反复复,所以才会那么做。”


    陆霁英眉心一蹙,倏而又无力地松开,视线淡淡转向外面,空旷的林荫道出现一对年迈夫妻。


    “雨好像停了。”他说,“我想下去了。”


    时间仿佛冻结在此刻。


    身旁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却是径直朝电梯口走去。


    姜目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慌乱。


    “陆霁英!”


    他的衣摆被人拉扯,一低头,就看见腰间环上一双纤细手臂。


    勒紧、再勒紧。


    他感受到她贴着他的背,听见她说:“陆霁英,我没有和沈述辞在一起,从来没有,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还是能轻易掌控他的情绪,翻涌而上的狂喜几乎就快压抑不住。他的目光温柔地盯着她的手,直勾勾盯着她的手。


    他催促,多希望她能接收到他心跳的频率,猜中他心底的想法。


    说啊,说他想听的。


    姜目淮,就说你爱我。


    陆霁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以前和你分开,是希望你回归原本的生活,我以为那样就是对你好。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不管不顾的,你去芬兰,其实我很舍不得。”


    姜目淮瞥见他卫衣上还未干透的水痕,强行将眼泪憋着。


    “我没想到你对我的感情这么深。”


    她从不怀疑陆霁英的爱,但超出预期的是,陆霁英似乎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与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与他果决的性格大相径庭。


    姜目淮手臂收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真的走了。


    “陆霁英,你听到了吗?”


    “听见了。”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思考你说的话。”


    他的后背随着他的声音一起颤动,仿佛是贴在她耳边诉说。


    “姜目淮……你考虑了很多,你考虑了我的未来、考虑了我妈的感受、考虑了你的大度……可你就是从没考虑过我愿不愿意……”


    “以前你问我,问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是感觉每一天都充满期待。当然。不管第二天面对的是好是坏,都比一潭死水的生活让人期待。后来我离开陆家,虽然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但只要一看见你,我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是你安慰我,人生总会起落的,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会陪着我。我真的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可原来一旦遇到困难,我却发现,最后被抛弃的那个总是我。”


    “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煎熬。我过的……并没有你所期待的那么好。”


    感受到他的体温,她的手掌被他裹挟。


    “你替我着想,但你有想过我真正要的是什么吗?”陆霁英牢牢捏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控诉着她的冷漠,“我要的是你陪着我,不是放开我。”


    姜目淮终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将哭声咽了回去。


    “你又哭了。”


    陆霁英轻轻叹口气。


    他扯开她紧箍腰身的手,转身,就看见她埋着头。他无奈地弯腰,旋即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你变的好爱哭。”


    “你讨厌我了?”


    “怎么会。我只是不想你哭。”他问,“你现在又在内疚?”


    姜目淮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陆霁英我果然还是很爱你。”


    咚。


    咚。


    咚。


    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她说,陆霁英我果然还是很爱你。


    第八年,分开的第八年,他再一次听见姜目淮说爱他。


    如获至宝。


    “一直都是你义无反顾走向我,这次换我主动。”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后退多少步都没关系。”


    你走去哪,我就跟到哪,你不在原地,我也不会无动于衷。


    他反反复复,他的怨念只需八小时的睡眠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他会永无休止地爱她了。


    “陆霁英,我是认真的。”她眨眨眼,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猛地掉了下来,“我说爱你,你别那么快就接受。你也让我试试追人的感觉。”


    “你……要追我?”陆霁英看她较真的表情,没忍住轻笑出声,“你打算怎么追?”


    “我还没想好。”


    “那这意思是让我等着?”


    “嗯。”她甚至还警告地睇了他一眼,“你别答应的太快啊。”-


    姜目淮反思后,深刻意识到他们之间都是陆霁英要主动得多。他追她,给她送东西,千方百计约她出去,照顾她的情绪,帮她解决各种困难。因为给他太多不确定性,他才会毫不怀疑她没那么喜欢他。


    送走陆霁英后,她彻底豁然了。


    姜目淮看着手机上重新添加回来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会在芝禾待多久。


    陆霁英秒回她:[看你什么时候把我追到手]


    …………


    她还是先看看追人有哪些方式吧。


    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追人”的关键词,跳出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建议,而其中大多数,她发现陆霁英曾经都为她做过。


    就是不知道以他们现在这个年龄还有没有效果。


    她逐一收藏,又想看看最近芝禾有没有什么线下活动,这样就能把他约出去。


    第一条显示,植物园花展。


    好像,还挺浪漫的。


    姜目淮:[明天你有空吗]


    陆霁英:[要约我?没空]


    陆霁英适应被追求者的身份实在迅速,甚至已经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姜目淮无言,只能回了个问号。


    陆霁英:[明天上午要去分公司]


    陆霁英:[下午也一样]


    陆霁英:[晚上想有私人时间,不约会]


    陆霁英:[你会不会生气?]


    陆霁英:[你果然不适合追人]


    很久没体会过被他消息狂轰滥炸的感觉了,姜目淮屏息,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他就是蓄意想省略这个过程。


    姜目淮:[公司在哪里]


    陆霁英:[你要来堵我?]


    下一秒,手机屏幕弹出一条位置信息。


    姜目淮没再回复,打算明天找个时间去公司等他,后面再商量商量能够做些什么-


    第二天上午姜北澈突然肚子疼,姜目淮送他去医院检查拿了药,医生说应该是吃得太多太杂积食了。


    姜目淮回家,已经错过了能和陆霁英一起吃午饭的时间,她便计划下午再去堵他。


    临出门前,陡然下起瓢泼大雨,势头像是丰水期的瀑布,出去就能把人冲走。耽误了一些时间等雨变小,一看就三点多了。


    她本来是计划坐地铁过去,最后还是多付点钱换了出租车。


    四十分钟的车程,抵达铎恩科技的时候雨又下大了。


    姜目淮默默站在门口等他,盯着眼前的雨幕,不禁幻想起待会儿他突然看见她的场景。


    “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声音,瞬间将她的幻想打破,她错愕地转身,她等了还不到两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她问,“碰巧下楼?”


    陆霁英无奈笑了笑,说:“在楼上看见了。下出租车就看见了。”


    “好没意思哦。”她瘪瘪嘴。


    “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在等你啊。”姜目淮不紧不慢地说,“雨这么大,我特地来给你送伞的。”


    “想给你惊喜。一想到你出来发现雨这么大回不去,突然看到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她还温柔地对你说‘陆霁英,我可以送你回去’,很感动吧?”


    “我有车。”


    “那你不躲我的伞了?”


    姜目淮看着他玩味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是吧,很没意思吧。”


    “可我是学的你诶,我记得大二上公共课,那天突然下暴雨大家都没带伞,我在一楼等雨停,结果你穿过茫茫人海走到我身边——”


    她复刻出他当时的语气:“诶,没带伞啊?我刚好自习结束,一起走?”


    陆霁英抬手,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可以了。”


    “我还没讲完呢。”姜目淮推开他,“某人故意等我还非说是在那边自习,你背着空书包自习?”


    “姜目淮,你这是追人的态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那你还要不要我接了?”


    “要。”陆霁英笑着摇摇头, “不过现在视察还没结束,陪我进去检查完再走?”


    “不会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看看研发出的新产品。”


    陆霁英接过她手中的雨伞, 走进大厅, 前台有人帮忙收纳在了滤水架上。姜目淮跟着他上了三十二层, 听他介绍这一层是专门用来展示产品的。


    “陆总。”一个身材高挑戴着眼镜的女士走上前。


    陆霁英说:“可以继续刚才的讲解了。”


    “好的。”那女士顺势看了她一眼, 礼貌地笑了笑, “这一款是我们和国内医学院合作研发的产品,利用智能视网膜植入技术, 前段时间应用于临床中取得了初步进展。但比较局限的地方在于依赖完好的视神经,对于视神经损伤患者并不适用。在材料与技术投资方面的话也是根据陆总您之前的要求,最大限度给予支持。”


    “我能问一下这是什么吗?”姜目淮好奇地指了指另一个展示柜。


    “这是一块电极芯片。”女士用最直白的话语向她解释, “通过控制电流可以实现字母或图片的绘制。这项技术主要是针对视神经损坏患者的,设想通过脑海成像技术刺激大脑视觉皮层就能让患者重新识别视觉信息。这是我们Lumen公司和美国医学院一直在研究的项目。”


    “那有实验成功吗?”


    “有的。不过人类大脑视觉皮层包含很多神经元,目前可刺激的范围有限,所以并没有正式运用。”


    姜目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想到那么一块小小的芯片这么高级。


    他们又听了些其他版块的讲解,之后陆霁英问她要不要去办公室休息一下。


    时间还早,正好有点口渴。


    姜目淮跟着他又上了四层楼。


    “温水还是冰水?”他问。


    “冰水。”


    陆霁英让她稍等,片刻后亲自给她端了杯冰水进来。


    姜目淮边喝水边观察着办公室内的环境, 四周空旷简洁, 想来他也是不常来。


    “陆霁英, Lumen公司是做什么的?”


    “好奇?”他将她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包丢到另一边, 随后直接坐在扶手上, 离她很近,“涉及盲人需求的所有业务都做。”


    “那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


    “钱多……回馈社会……”他挑眉看她,一边慵懒地扯下领带, “我不像做好事的人吗?”


    领带末端不小心扫到她侧脸,酥酥麻麻的,她默默收回视线:“像。”


    只不过她还以为更多会是因为小澈。


    “那个……水喝的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行。”陆霁英故意低笑一声,说,“外面的确更凉快。”


    没理会他的调侃,姜目淮离开办公室。一出大厅,才发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两人站在公司门口,陆霁英漫不经心打量着她手里那把伞,冷不丁开口:“好像也不是很需要你来接。”


    姜目淮转头,眯着眼睛一脸警告。


    他问:“有什么计划?”


    “想占用一点你晚上的私人时间。”


    “啊……这样……”陆霁英单手插兜,说,“可是我想回去睡觉了。”


    “才六点不到,睡觉?”


    “嗯。昨晚没睡好。”他目视前方,唇角微微勾起,语气颇耐人寻味,“实在……太兴奋了。”


    虽没看她,可她的脸还是“蹭”一下就涨红了。


    她偷偷瞟向他,发现他正好偏过头,睫毛微敛,仰起下巴睨了她一眼。


    “你好像睡得很好?”


    “……也没有。”她说,“硬撑罢了。”


    实际上,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不过我刚刚都陪你在里面走了一圈,你确定要拒绝我吗?”


    “原来是有代价的啊。”陆霁英下了几级台阶到路边,“那我确实推脱不了了。”


    姜目淮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快步跟上他,详细介绍了她接下来的计划:“晚上我请你去惠丰亭吃饭,吃完饭我们还可以去那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前提是没下雨的话,最后呢,再由我亲自送你回家。”


    “哦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比较远。”


    “没事,多远我都送你。”她说完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叫的车马上就到了。”-


    姜目淮请他吃了地道的芝禾菜,结束后,外面依旧没有下雨。运气不错,自然不能这么快就放过陆霁英。


    两人又打车去了离惠丰亭最近的公园。


    雨后处处散发着泥土香,这个时间点环湖的跑道上有不少人在锻炼。顺着人群慢步,走了一段,陆霁英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了下来。


    姜目淮问他是不是有点热。


    陆霁英轻轻“嗯”了一声。


    去公司总得穿的这么体面,不过看见他额角几滴汗珠,她还是停了下来。


    “那边有休息的地方,过去坐坐?”


    “好。”


    树丛里有一片空地摆放着许多器材,白天下过大雨,能坐的地方都是湿的。


    姜目淮看到一个秋千,那里好像没淋到什么雨。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坐垫,却发现也有些水汽。


    “想坐?”


    姜目淮看他悠闲地倚在秋千架旁,伸手将他拉开:“上面还有水珠,等会儿你衬衫都湿了。”


    可惜没开车来,不然能够回车上拿点纸。


    陆霁英瞥了眼搭在手腕上的外套,上前,随手把它铺在秋千椅面:“可以坐了。”


    姜目淮根本来不及阻止。


    “过来。”他朝她勾勾手,“不是想荡秋千吗,我推你。”


    “你这衣服……能洗吗?”


    “不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他索性一把将她扯过来,“再有几天它就过时了,也该丢了。”


    “可看上去还像新的。”她心疼地看了眼,如坐针毡,“穿了几次?”


    “一次。”


    “……”


    陆霁英就喜欢看她呆呆的表情,嘴角不经意勾起一抹弧度,他绕到秋千后,手掌搭在她握紧铁链的双手上端,静默了几秒。


    最后只是不动声色蹭了她手背一下。


    “要不要荡高一点?”他单手漫不经心地推着。


    姜目淮笑了笑:“就这样。”


    轻微摆动的幅度下会捎带起清凉的风,雨水洗涤后的空气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侧目就能看见陆霁英修长的身影,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靠近。


    她忍不住问:“陆霁英,你今天开不开心?”


    “嗯。”看见她,其实什么都不做他都会开心。


    “听上去好像情绪不高啊。”


    秋千回荡,他握住链条,稍一用力,仿佛牢牢控制住她。


    他语气淡淡开口:“被人追应该矜持一点?姜目淮,你以为我克制就很容易?”


    原来是这样。


    她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仰视他时,似乎能看见他喉结轻轻一动,但也可能是光线昏暗带给她的错觉。


    姜目淮站了起来。


    “不玩了?”


    “不玩了。”她说着也绕到秋千后,“换我来推你。”


    陆霁英脸上的淡然肉眼可见撕裂,冷冷地盯着那个幼稚的秋千座椅,嫌弃道:“丢脸。”


    “我不都坐了。”


    “你坐是可爱,我坐就是可笑。”陆霁英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故意的吧姜目淮?”


    “没有。这次真没有。”她强行推着他走到前面,“你试试嘛,吹风很舒服的。”


    “就这样别动啊,我推你。”


    她快步回去,双手抓住链条用力一推。


    秋千礼貌地晃了一下,陆霁英还在原地。


    “你看,你力气太小了。”他笑道,“要再试一次吗?”


    姜目淮又用力一推。


    还是没推动。


    按理说陆霁英虽然高挑挺拔,但不至于重如泰山吧?


    她凑上前,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


    陆霁英只觉一阵香气猛钻入鼻腔,下一刻便听见她生气地质问:“你两条腿搭在地上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时候呼吸喷薄,好像更香了。


    “陆霁英。”她说,“腿要离地。”


    他这才骤然回神,敷衍地“嗯”了一声,不动声色收回盯着她侧脸的目光。


    不看就好了。


    “我继续推了啊。”


    秋千轻轻晃动,皮鞋擦地,在沙坑留下一小道痕迹。


    好不真实。


    陆霁英右手虚搭在链条上,隔着一指距离,仍然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像这样和她待在一起的场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梦一醒,就又如泡影幻灭,怎么抓都抓不住。


    “你会在芝禾多待一段时间吗?”她突然问。


    陆霁英将秋千卡停了。


    “会。等你想回卢门,我就带你回去。”


    昏黄的灯光披上暧色,在他睫毛下投射一道阴影,姜目淮突然忘了呼吸。


    原来他真的是为她而来,对吧?


    “不过这里其实也不错。”


    “那你……那褚女士呢,她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了?”


    “姜目淮,是和我结婚不是和我妈结婚,你只要在意我就够了。”


    陆霁英起身,随手将那件浸湿的西服外套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


    姜目淮甚至来不及挽救一下那件可怜的衣服。


    跟上他的脚步,环湖半圈后又回到了进来的大门,她打开手机软件,问陆霁英地址。


    陆霁英却直接点开了导航。


    “离你家就一点二公里,我陪你走回去。”


    “等等,不是说好了我送你。”


    “我住半山别墅那边,你送完,还敢一个人回来吗?”他说,“很远。”


    “那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我会叫人过来接。走吧,再晚点我可只能在你家睡了。”


    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他们还沉浸于这个追求的游戏中。姜目淮点点头,脚步微微朝他挪了两步,瞥见他垂落的手臂,蠢蠢欲动。


    想牵,但好像又太快了。


    他们距离很近,她总能闻到陆霁英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海盐香味。


    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小区。


    陆霁英送她上楼,想看着她进去再离开。


    姜目淮将钥匙插入锁孔。


    迟迟没有开门,面前的人突然红着一张脸转过来:“陆霁英,你明天想去赏花吗?”


    陆霁英不明所以,盯着她漂亮的脸好半晌溢出一句:“看你?”


    作者有话说:


    注:技术部分资料源于网络引用, 专业人士请勿考究。


    第47章


    姜目淮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我是说植物园花展, 还有几天就结束了,你有空的话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我查了明天的天气,上午都是多云不会下雨。”


    陆霁英“哦”了一声,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你确定芝禾的天气预报是准的?”


    “带上伞有备无患。”她期待地看着他, “只要你有时间。”


    “最迟哪天结束?”


    “三十一号。”


    “还有八天。”陆霁英摸了摸脖子, 想起先前她说不要那么快答应, 强忍着将约会时间推迟, “这几天有工作,约下周六吧。”


    足足还要等五天。


    姜目淮看他那神情也不像故意的, 只好勉为其难点点头。


    陆霁英让她进去,说完,下巴又朝门口一挑, 提醒道:“不过别带上姜北澈啊。”-


    两个人接触,主动的一方果然需要花费更多心思。姜目淮每天都要思考很多事情,比如陆霁英忙不忙、在忙什么,比如要是他有时间的话能和他一起去做什么, 再比如他们一起去赏花他会不会喜欢呢……


    原来做安排的人真的更爱幻想对方的反应,她想起从前,每次出门看见他一脸疲惫,她都只会担心他累让他赶紧回去吧。站在她的角度是为他着想, 但实际呢?或许这只让他觉得和不和他一起, 她都无所谓。


    有些事情的的确确需要两个人交心。


    如果他们那时候再说开一点、她再勇敢一点, 是不是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了?


    情绪反复, 她又觉得没必要去假设过去的事, 他们现在已经重新开始了。


    持续几天碎片化的见面,就愈发舍不得分开。终于熬到逛花展的那天,姜目淮起了个大早去半山别墅。


    给陆霁英带了早点, 原以为他收拾好了,没想到给她开门时他却还是一副刚洗漱完的模样,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脖间有一搭没一搭擦拭。


    姜目淮坐在客厅,瞥见电视柜旁摆放的一张褚宝容的照片,突然有些局促。陆霁英说这房子是他妈妈年轻时买下的,那时候她在芝禾读书,不习惯和别人同住一个宿舍。不过房子现在由他支配了。


    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在被褚女士盯着。姜目淮转身,见陆霁英正好端了杯果汁朝她走来。


    “等我一下。”他说,“我上楼吹个头发。”


    没过一会儿就传来吹风机“呼呼”作响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结束,陆霁英还是没下来。


    姜目淮等的无聊,时而看看院子里的花时而又回来盯着墙上挂的几幅油画目不转睛。


    油画色彩明艳,与这房子装饰相得益彰,为单调的客厅增添不少生命力,虽然不懂是哪位画家的画,但技术肯定不俗。


    陆霁英下楼,就看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幅油画前。


    “等久了?”


    姜目淮闻声收回思绪。


    “那是我妈年轻时临摹的作品。”


    他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紧实有力的手臂。


    收拾得过于精致,连头发丝垂落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模特选拔大赛,姜目淮看的出神,心里想着的话情不自禁就蹦了出来:“是不是太夸张了?”


    “夸张?”


    “你指的什么?”


    “你的……装扮?”


    “会吗?”他垂眸扫了眼自己锃亮的皮鞋,“我平时也是这样的。”


    好吧,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姜目淮说:“车钥匙呢,我来开车。”


    她做好了完整的约会计划,势必要利用好一整天的时间给陆霁英留下难忘的记忆。从半山别墅开车到植物园大概一个小时,因为他耽误了一点时间,比预期抵达要晚。


    今天天气显示晴天,九点多果然已经有些热了。


    姜目淮在门口的小商店买了两份沙冰饮料,喝了一口,很甜。但这甜度,陆霁英不一定喜欢。


    “要是不想喝就给我。”她体贴地说,“我背包里有矿泉水。”


    陆霁英没做评价,又抿了一口,突然调侃她:“为什么不想喝?你要是想喝我手里的可以直说,需要换吸管吗?”


    他说完最后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看着她,仿佛就在说姜目淮我知道你心里在期待什么。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


    “先去月季园吧。”她扯开话题,“我看攻略说这次有五十多个月季品种。”


    陆霁英跟在她身侧,走了一段路,随手将她的背包接了过去。单肩背着,像是那种写字楼里每天上下班的白领,班味还没那么足的程序员。


    与他今天精心打扮的外表十分不协调,但莫名又有一种斯文感。


    “也不重,还是我来背吧。”


    陆霁英没理她。


    七弯八拐穿过几条阴凉栈道,路上也不知道遇上些什么花种,只随意看了几眼,一笔略过。


    到了月季园,人瞬间多了起来。


    每一个展台前都围了好些举着照相机的中年人,想上前看看牌子展示的内容都难。


    她和陆霁英站在最外层。


    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是她整理了一晚上的月季品种介绍,她原是想向陆霁英展现一下她的用心,可看不清牌子,她根本分辨不出这些花除了颜色还有什么区别。


    陆霁英看她不停往前站,以为她是太喜欢了:“这种叫波莱罗,你要是喜欢可以在院子里种。”


    “就是花期太短。”


    “你认识?”


    “上面有介绍。”


    “……”


    陆霁英抓着她手腕往旁边走去,问她:“还想看哪种?我念给你听。”


    “这种名字倒是有趣,金丝雀。”


    姜目淮默默将手机放回口袋。


    展台前人少的她可以自己看,人多看不见的他就介绍给她听,五十余种参观完,出去时经过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


    有人邀请,笑着说:“帅哥美女可以过来体验一下花束制作,免费的哟。”


    姜目淮看向陆霁英,眼底的暗示不言而喻。


    “我在旁边等你。”


    陆霁英说完,给她搬了把椅子。


    旁边有一对年迈的夫妻也在做花束,她好奇地看了几眼,再收回视线,目光悄无声息落到了陆霁英身上。


    陆霁英瞬间捕捉到她的动作,轻声问她:“也想要我帮你剪枝?”


    她点了点头。


    姜目淮跟着工作人员学习切花泥填水,花枝都是陆霁英挑选出开得最好看的,一枝一枝递给她。


    “这个鸢尾叶你觉得放前面好看还是后面好看?”


    “后面。”


    “我也觉得后面好看。”她不自觉笑了笑。


    黄白相间的月季加百合,像夏日里加冰的柠檬气泡水。


    工作人员帮忙包好外包装,将花束递还给她。


    姜目淮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下一秒,却是递到了陆霁英手里。


    “送你的陆霁英。”


    “送给我?”他愣了一下。


    “对啊,花也是你自己挑的,你会喜欢吧。”


    旁边的工作人员忽然笑了一声:“帅哥,你捧着这花和女朋友一起拍张照呗。你们俩颜值高,能不能出镜一下我们的公众号给我们添点热度。”


    或许是某几个字十分顺耳,陆霁英还真答应了。


    爽快地答应了。


    他站在姜目淮身后,右侧肩膀轻轻抵着她的手臂,花上的水珠触碰,在她袖子上留下一个小点。


    “三、二、一。”


    “咔擦”一声。


    陆霁英走过去,礼貌对工作人员说:“照片传给我们一份吧。”


    “可以的。我们这里还可以直接打印照片出来,也给你们一张。”


    陆霁英等了一会儿,接过照片带姜目淮离开。


    照片上她轻轻歪头,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笑得很漂亮,衬得花束都黯然失色。


    他看得认真,反反复复打量这张照片,没注意到姜目淮的动作。


    突然,掌心一热。


    他停下脚步,垂眸一看,发现自己空着的手被她轻轻牵住。


    他侧身朝后,歪头凝视着她。


    “什么意思?”


    姜目淮只是有些情不自禁。


    他调侃道:“我以前追你的时候可没这么轻浮吧。”


    闻言,她骤然羞赧地松开。


    下一秒却又被他重新抓住。


    陆霁英淡淡勾唇,盯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没不让你牵。”


    骨节分明的手微动,十指交扣。


    “花我都收了,我答应了。姜目淮,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直到过去三四天,姜目淮想起花展上陆霁英戏谑的表情还是觉得无地自容。她只是看他那只手臂随着步幅晃啊晃,什么都没思考就牵了上去,她也没打算做别的,被他一说仿佛请他去看花展都居心叵测似的。


    还好陆霁英这几天忙,两人没见面,不然他肯定变本加厉。


    姜目淮为此甚至不敢主动给他发消息。


    六月初,陆霁英说卢门那边有点事需要他回去处理。离开的五天里姜目淮也很忙,她既要帮小澈校对新书,还收到盛茵的消息,说新来的盲文老师想要借一份教学资料,她整理了两天才弄好发过去。


    原以为这周末陆霁英该回来了,姜目淮买了好多菜,等到晚上却收到他的消息说还要耽误几天。


    姜目淮便专心做自己的事。


    上烘焙班以后认识的新朋友佟安安说她最近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问起逛完花展那天发的朋友圈,说捧花的主角是不是个男人。


    她只截了花束的一角,堪堪露出陆霁英几根手指,没想到这也能被人察觉。


    “是吧?我没猜错吧?”佟安安朝她暧昧一笑,“谈恋爱了?”


    姜目淮没好意思回答。


    “待会儿结束他会来接你吗?”


    “他出差了,不在芝禾。”


    “那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佟安安总算能心安理得邀请她了,“有一家特别好吃,你能吃辣的吗?”


    “能是能,不过我晚上有点事。”


    “这样啊……那好吧。”


    姜目淮晚上约了一家手工馆,想去做一个手工菩提戒指,等陆霁英回来就能送给他了。


    她安慰佟安安可以下次再约,下次她请客。


    烘焙课结束,姜目淮带着蛋糕直接去了手工店。先是店长进行演示,看完店长的教学她便自己动手了。


    姜目淮专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很少看手机,手机放在包里,因此不知道陆霁英给她发了许多消息。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喂?”她小声接听,怕打扰到店里其他客人。


    “在哪?”


    “外面。”


    “我给你发了消息。”


    “是吗?”她这才点开软件看了一眼。


    陆霁英说他回来了,问她在哪里想和她一起吃饭,她没搭理后,画风明显变了。又是说她故意冷落他,又是说她得到了不懂得珍惜。


    姜目淮看到这儿,无奈地舒了口气。她不想让陆霁英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还想着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我现在走不开,明天再一起吃饭吧。”


    “前天你还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回芝禾,我以为你很想我。”


    “当然想。”她犹豫了几秒,有商有量地问,“不然我晚点去找你?我今天又做了新的蛋糕。”


    “多晚?”


    “大概八九点?”


    “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姜目淮语气坚定,“你等我带蛋糕去哄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打车去了半山别墅, 和预计时间差不多,八点四十二。


    姜目淮输入院门密码,到了房子门口, 连按三次门铃。


    五月下不完的暴雨到六月开始收汁, 刚刚入夏热气却是挡也挡不住, 夜间尚存余温。


    姜目淮站了一会儿陆霁英才姗姗来迟。


    他一开门, 房子里的冷气瞬间飘出来, 她看见他已经穿上了浴袍。


    “洗好澡了?”她随口一问,问完, 才发现陆霁英右手慵懒地搭在门上,好整以暇盯着她。


    “你想干嘛。”他语气悠悠地说。


    “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是好奇你这个点就洗好澡了,想问你是不是太热了……”似乎越解释越乱。


    “让我进去。”她推开眼前堵着的人墙往里走, 自顾自换好鞋,转移话题道,“你吃饭了没?”


    “没吃。”


    “那正好,试试我做的蛋糕。”


    姜目淮将蛋糕放在客厅桌子上, 随后从厨房拿了两个碟子出来。


    中央空调的温度很低,此刻坐在白色的羊绒地毯上正正合适。她勾勾手,叫陆霁英坐她旁边。


    陆霁英坐下,浴袍领口随着下俯的动作被迫撑开, 一览无遗。


    她看清他白皙皮肤上附着的水滴, 胸膛上也水光盈盈。


    眨了眨眼, 心虚地避开。她把其中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 “应该不会很甜。”


    “沈述辞喜欢吃甜的还是不甜的?”


    “啊?”


    突如其来的话让姜目淮不明所以, 勺子上的蛋糕抿了一半,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陆霁英视线落在她唇瓣上,琥珀色的眼睛散发出幽暗的光, 语气倒是不紧不慢:“不是给他送过很多次吗。不能告诉我?”


    “你看见了?”


    “嗯。”他下巴微扬,“看见你提过同样的包装袋去医院。”


    姜目淮瞟了眼那个装蛋糕的纸袋,上面印着烘焙班的名字:“那是因为练习吃不完,怕浪费就让他和同事一起分享。”


    “这样啊。”他神色无异,“以后吃不完可以给我了,我也有很多朋友等着分享。”


    姜目淮扯了扯唇角,又听见他说:“我没有吃醋。”


    原先光是因为沈述辞就闹僵过几次,要说他没吃醋,她半个字都不信。不过现在看来这样也别有一番滋味,她乐于哄他:“知道了。以后我上烘焙班前我会提醒你,你就让你那些朋友赶紧来芝禾,蛋糕放久了可不能吃。”


    陆霁英低头浅尝一口蛋糕,无视她的调侃。


    说起来前几天蒋承勋还问过他情况,吵吵嚷嚷要来芝禾看看他和姜目淮,也不知道是妒忌还是羡慕,阴阳怪气一直在那重复一句“你们复合八成有我劝说的功劳”。


    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他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撑着侧脸,右手放下勺子去够身后沙发上的遥控。


    问她:“想看什么?”


    姜目淮摇摇头:“不看了吧,待一会儿我就得回去了。”


    “为什么?”


    “这么晚了就留在这不好吗?”


    “我没和小澈说。”


    “现在可以给他打个电话。他会体谅的。”


    他惯是学了些奇奇怪怪的手段,说话时总溢出一股淡淡的委屈让人无法忽视。


    “看来我想你要比你想我多得多。”


    陆霁英沉沉看她一眼,垂下头,兴味索然地用勺子戳着蛋糕上面的奶油,叠成锥子状,随后又抹平。


    “好了,我也想留下来。”他故意做给她看的,“我给他打电话,你别糟蹋我的蛋糕了。”


    一通电话结束,陆霁英重新拾起遥控器,又问她想看什么电影。


    两个人当然是恐怖片最好调节气氛,可她记得陆霁英最讨厌那些恶心血腥的画面,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部节奏比较慢的《理智与情感》。


    客厅关了灯,她和陆霁英坐在地上,后背倚靠着沙发。晚上在外面吃了饭,肚子不是很饿,她尝了一小块蛋糕,剩下的全是给陆霁英的。


    姜目淮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出神,姿态放松,不知不觉将脑袋轻轻枕在了陆霁英肩膀上。


    陆霁英修长的手指突然伸到她面前,压在她嘴角上一蹭。


    她猛地坐直:“怎么了?”


    “奶油挂在嘴角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探身从矮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握住他的手指,反复将他的拇指擦拭,直到恢复干净。


    电影里的白噪音舒缓情绪,这么温馨的时刻却间隔了八年之久。柔和的光打在他分明的五官上,像是发出邀请的海妖,诱惑她渐渐靠近。


    等姜目淮清醒过来,她的唇瓣已经贴在了陆霁英的下唇上。


    他没有轻举妄动,修长的睫毛下耷,看着她溢出一声轻笑:“这也是学我的?我怎么不记得追你的时候偷亲过你?”


    姜目淮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脑袋很沉,无法呼吸。


    陆霁英调戏地、漫不经心地咬了她一口。


    她的声音都在抖:“嗯……这是我自己没忍住。”


    一狠心,闭上了眼睛,姜目淮双手捧着他的脸,整个人的重心跌在他身上。


    陆霁英就保持原来的姿势由她随意发挥。


    口津交替的声音盖过电影里人物发出的声音,舌尖轻缠,她愈发主动。


    她歪着身子,陆霁英怕她累,抬手扶着她的腰侧替她缓解。


    宽大灼热的手掌刚一覆盖就被她抓住,失了力,她另一只手便只能撑在他肩膀上。


    他被她亲着,却还能感觉到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动什么。


    他想干脆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注意力转移,才发觉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束缚。


    缓慢扬起手,电影雨幕昏暗的光打在他身上,他勉强看清了上面的一枚素戒。


    白玉色,很纯净,但其实与他有些违和。


    他眸光微闪,难以置信。


    “心血来潮想送你个菩提戒指,别人说亲手磨的能够保佑平安健康,但时间太紧张我就借用了工具,下次再重新给你做一个。”姜目淮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歪着头凑近,问他,“也不是很丑吧?”


    陆霁英将手掌的正反面都打量了一遍,轻轻应了一声。


    他还没回过神,还仿佛在梦境里。即便不是真的婚戒,可这样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演练过无数遍,却没有一遍是她主动。


    他的戒指还没送出,意外先收到了她的。


    姜目淮见他神情恍惚,喊了一声“陆霁英”。


    “你别多想,我没有在暗示你什么啊,我们不急于一时。”


    只是刚才的氛围过于暧昧温馨,她有点情不自禁。她最近总是情不自禁。


    她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客厅里倏而安静下来,电影播放到那句最经典的台词。


    “Love is not love 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 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 Oh, no, it is an ever fixed mark that looks o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陆霁英。”


    “陆霁英?”


    她恍惚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你哭了吗?”


    “没有。”


    陆霁英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心脏的酥麻以一种直白的方式传递到五感上。


    他搂住姜目淮,没再给她机会开口。


    两人一路从客厅吻到二楼卧室,他将她放在床上时,她长裙的肩带已经半褪至手臂。


    黑暗中,一切感觉都被无限放大。


    她清楚听见他浴袍掉落的声音,他滚烫的手掌抚摸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她抓紧他的头发。


    很奇怪。


    会不会很脏?


    他为什么还不停?


    她蜷缩着脚趾,将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又有抽屉拉动的声音。


    蓦地,陆霁英轻叹口气,倒在她身侧。


    “忘了这不是在静园。”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没有套。”


    他温柔地亲了她脸颊一口,连带她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仿佛在无穷无尽地跳动。他将她搂得越来越紧,她明显感觉到腰间不对劲。


    “陆霁英……”她小心试探地叫他,“你还……好吗?”


    他说:“不太好。”


    “不过忍忍就过去了。”


    陆霁英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分不清那是不是她自带的,充斥整个鼻腔,让人神志不清。


    他强行撑着床沿站起:“我去趟卫生间。”


    姜目淮自然懂他是要去干什么,手比脑子更快攥住他手腕。


    冷气加持下金属表带更冰,冰凉感像是活了一样钻进她血液里。她很清醒,清醒地说:“我帮你。”


    陆霁英一僵,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我……我还算有点经验。”


    她想,因为契约不得不做时她能做,现在她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黑暗总是给人不知死活的勇气。


    陆霁英单膝跪在床上,沉着声音吓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我很清醒。”她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扣,“你躺下。”


    姜目淮的脸埋在他胸膛,两人保持侧躺的姿势,她一只手被他压着,另一只手覆在下方。


    一开始,陆霁英并没有动作。他由着她自己探索,他只是悸动地不停在想,原来强迫和主动的感觉能差这么多。


    他又自责当时的失控伤害了她,时不时又因为她突然地用力回神。


    姜目淮只觉得自己被他越搂越紧,她快要无法呼吸。


    房间里骤然响起压抑的喘息声。


    姜目淮脸颊瞬间发烫。


    “陆霁英……你能不能不要喘这么大声……”


    良久,一道喑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太兴奋了。”


    再后来,她的手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


    陆霁英带她去浴室清理,看见她柔嫩掌心蹭的一片鲜红,和她的脸色一样红。刚刚摸黑还能滋生些许勇气,见了光,姜目淮完全不敢直视他。


    陆霁英没忍住逗她,又亲了她几口。


    在事情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前,她草草洗漱完离开了浴室,丢下陆霁英一个人在里面磨蹭。


    躺回床上,渐渐冷静下来,说累其实也没多累,但她还是没坚持等到他出来。


    陆霁英走到床边就见她睡得一脸安稳。


    他掀开薄被,轻轻贴近她躺下,她还是闭着眼睛,却像是本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由自主环上他的腰。


    陆霁英悠悠地拍着她的后背,哄小孩儿似的-


    姜目淮睡眠质量好的时候,半夜几乎是不会醒的,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着睡着她总感觉房间里有人在走动。


    她想睁开眼,却仿佛陷在梦境里,她又好像听见有人在啜泣。


    床塌陷下去,没一会儿,又有东西撕拉的声音。


    “陆霁英……”


    陆霁英动作一僵,以为把她吵醒了,转头一看,才发现她是在呓语。睡觉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盯着她的睡颜,刚刚止住的眼泪不禁又泛滥。


    他小心支起上半身,打开夜灯抽了张纸巾。


    “陆霁英。”


    还以为她又在说梦话,他视线一偏,却发现她正睁着眼睛看他。


    “我吵醒你了?”


    “没有。”


    姜目淮半梦半醒,瞥见桌上的一堆纸,迷迷糊糊凑近他。


    他眼眶泛湿,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你怎么了?哭了吗?怎么偷偷在哭?”


    她动作轻柔地搂住他的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哑:“是因为我没等你先睡了?”


    陆霁英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手腕疼了?还是你又难过了?”


    “阿淮……哭不一定是因为难过。”他说,“我只是看着你在身边,觉得很不真实……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姜目淮错愕地抬头,看见他眼泪流了下来。


    他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乖乖去睡。我不吵你。”


    作者有话说:


    注:英文部分引用电影《理智与情感》


    第49章


    翌日清晨, 姜目淮睡醒就发现床上只剩她一个人,身侧冰凉的触感提醒她陆霁英肯定起来很久了。她洗漱好下楼,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声响。


    陆霁英穿戴整齐, 身前还挂着一条白色花边围裙, 正搅拌着鸡蛋液, 锅里热油滋滋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脚步。


    她轻手轻脚靠近, 趁他不注意, 一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醒了?”他将火关小。


    “嗯。”


    姜目淮脸颊贴在他后背,舒服地来回蹭了两下。


    “去外面玩会儿, 我做好早餐叫你。”


    姜目淮歪头,踮着脚凑近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果然有一点肿。


    陆霁英瞧见她的嘴角瘪了下去, 猜到她在想什么,他也没说话,只是耐着性子由她看,她想看, 他就顺势低头让她看个够。


    好半晌,终于有了动作。


    她蜻蜓点水似的吻了他下唇一口,位置正好停留在那颗淡痣上。


    “你以后别偷偷哭了。”她安慰他,“非得哭的话当着我的面哭, 我还能心疼心疼你。”


    “心疼我?”陆霁英眼角笑意加深, 好奇问她, “你会怎么心疼?”


    “抱抱你啊……亲亲你啊……给你做点好吃的, 带你出去散散心……”


    “可我觉得, 你要是说一句你爱我,我心情会好不少。”


    “我没说过吗?”她突然钻进他怀里,抱着他时, 听见他起伏的心跳,“陆霁英,我很爱你。”


    “很爱你所以不希望你哭,感到幸福也别哭。”-


    吃完早餐休息了一会儿,陆霁英开车送她回去。到了家门口,一开门就传出一道调侃的声音。


    “哟,这是和好了以后难舍难分啊。”


    姜目淮闻声松开陆霁英的手,转头就瞥见蒋承勋正吊儿郎当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姜老弟请我进来坐的。”


    说完,蒋承勋站起来掠过她瞟向陆霁英。


    “你这不是有时间吗,我给你发消息你是一条都不回啊。”


    陆霁英低头换鞋,漫不经心应了一句:“什么事。”


    “我来这边休假,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看看我们?我前几天都在卢门,怎么不见你?”


    蒋承勋龇着大牙傻笑,“那不是看你忙吗。”


    一副假不正经的模样,姜目淮也不免被他逗笑,笑完,看了眼空荡荡的茶几,她说去厨房给他们洗点水果。


    陆霁英等她彻底进去才抬腿踹了蒋承勋一脚。


    “别和我扯有的没的,跑她家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联系不上你,又不知道你住哪儿,反正找到她就是找到你嘛。”


    “所以呢?”


    “嗐,是褚姨不知从哪听到些风声说你最近总往芝禾跑,我也不敢多嘴,咱俩总要串串口供吧。”


    陆霁英看向厨房门口,收回视线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和她又不是偷情。”


    “那褚姨之前不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吗。”


    “你很关心?”


    “都是朋友。”蒋承勋看他散发出莫名其妙的敌意,狗腿似的上前捶捶他肩膀,“不过也是,结婚是你俩的事,没人祝福也没关系,你们开心就好。总归是有四个人的,除了司仪,兄弟我一定去见证你的幸福时刻啊。”


    话音刚落,姜目淮端着一个果盘走了出来,问他们:“在聊什么?”


    蒋承勋立马正了正神色,说:“晚上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你做东?你是客人请也该我们请你。”姜目淮自己搬了把小椅子坐下,“你喜欢吃什么?”


    “别别别,我那十几号人呢,俱乐部成员都来了,让你请多不好意思。”蒋承勋小心翼翼瞟了陆霁英一眼,“不过我中午倒是可以留下来。”


    陆霁英“啧”了一声。


    姜目淮眉眼含笑,觉得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方式怪可爱的。看蒋承勋那害怕却又挑衅的表情,猜到他应该不是玩笑。


    上次来他就夸奖那道糖醋排骨夸了三次。


    冰箱里还有些菜,前天买的排骨也没吃完,她回了句“好啊”,站起身准备去做饭。


    陆霁英却拉住她的手腕。


    “我去做。”他说,“这麻烦精是我招来的,你在这休息。”


    腻。


    腻死了。


    腻得他蒋承勋牙疼。


    他翻了个白眼,见姜目淮看过来,又扬起嘴角假笑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自己拿,我们去做饭。”她说完,跟着陆霁英一同进了厨房。


    他们像一家人,他像个硕大的电灯泡。


    蒋承勋默默叹口气,心想原来谈恋爱这么幸福的吗,怎么他每次都是和前女友吵吵闹闹?


    托姜目淮的福,他竟然亲口吃到了陆霁英做的饭,菜端上来他就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虽然味道一般,但这一餐他绝对永生难忘。


    蒋承勋吃完饭就被陆霁英赶走了-


    当晚蒋承勋请他们吃了一家大排档,陆霁英原是有些嫌弃的,毕竟连里面的包间墙壁都因常年烟熏火燎而布满黏腻的黄渍。


    卫生堪忧,菜品却还勉勉强强。


    见姜目淮没说什么,他也不好扫兴。


    蒋承勋大概是跟着那些年轻小孩待久了,开始对这些他从前根本看不上眼的事物好奇。


    一群人叽叽喳喳聊着,说后面几天要把市区逛个遍,最后再去海边露营一个晚上。


    蒋承勋还邀请姜目淮和姜北澈一起。


    暑气越来越重,去海边吹吹海风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姜北澈也想去。


    趁他们在市区玩的几天,姜目淮和陆霁英去买了露营装备。


    眨眼到了去海边的日子,一群人分行四辆车。俱乐部成员负责搭帐篷,姜目淮和陆霁英就将烧烤设备抬到指定地点。


    蒋承勋四处帮忙,看姜北澈坐在车上无聊,索性直接带他去了沙滩上。


    一切准备就绪,夜色也拉起帷幕。


    俱乐部那群小成员玩起了骰子游戏,将吃不完的烤串作为惩罚,大概是年纪小,一些问题无外乎都是初恋初吻这样的。


    姜目淮和他们不太熟,亦或是也有年龄代沟,她待着无聊便问陆霁英要不要一起去沙滩边走走。


    蒋承勋知道他们两个是想过二人世界,笑着说他会照顾好姜老弟的,让他们别走太远就行。


    姜目淮许久没来过海边。


    海风似乎都带着咸湿味,打在长裙上,浸透裙摆。她光着脚,感受涨退的海水。


    “陆霁英,你快来。”


    “看到什么了?”陆霁英边搭腔边朝她走去。


    “你把鞋脱了试试,脚埋进沙子里,海水扑上来忽冷忽热的。”姜目淮看着他笑,“很舒服。”


    陆霁英学着她的样子站在旁边,她束起的长发随风摆动,发丝短暂停留在他宽大的衬衫上。


    “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嗯。”


    “我们再去那边走走吧。”


    姜目淮牵上他的手,不远处,零星有几对结伴的身影。大概率也是情侣。


    中心这一块区域点了不少灯串,暖光色灯架下有一处木头搭建的小房子,看上去是一间小酒吧。


    她问陆霁英要不要去喝一杯。


    蒋承勋那些成员年纪小,再加上电竞需要保持手部敏捷度,他便不允许他们喝酒。所以这次来也没带酒水。


    这么好的氛围,适合喝上一杯再回去睡觉。


    陆霁英和她一起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小酒吧三面临风,在里面还能听见海水扑打的声音,平缓且有节奏,让人不由自主静下心来。


    “陆霁英,我打算等房子到期就回卢门。”姜目淮单手压在桌上,上半身倾向对面,眼睛含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等他露出高兴的表情。


    陆霁英配合地勾了勾唇。


    她却并不满意:“你看上去也没有很开心啊。”


    “因为不论你去哪我都会陪着你,所以没必要特别开心。”他不需要她特地为了他做点什么,如果在芝禾能让她放松,他愿意待在这。


    姜目淮却另有打算。


    来这里三个月,她想通了许多以前困扰的事,现在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她更想和他稳定下来。


    姜目淮右手戳了戳桌面,目光随意扫过几桌客人,最后停在了正在调酒的年轻女生身上。


    她潇洒地摇晃着雪克杯,最后将蓝色液体倒入盛满冰块的马天尼杯中,过来时,朝她笑了笑。


    “后劲大。”女生提醒她,“不要喝太快。”


    直到那女生回了吧台前,陆霁英才不紧不慢哼了一声,玩笑说:“我看起来像坏人?”


    “怎么会。”


    他挑挑眉,盯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怀疑总不能是他开始显老了吧。


    “你干嘛一直戴着那个菩提戒指。”姜目淮注意到他的动作,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应该是酒精的作用。


    “因为是你帮我戴上的。”


    酒水只消耗了三分之一,她却已经觉得有些头晕,陆霁英轻柔地捏了捏她的手,冰凉的戒指硌的她手疼。


    “阿淮,别喝醉了。”


    像是善意提醒,他却霸道地将她没喝完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不早了,回去吧。”他说完,起身牵着她往外走。


    海风催发酒精,姜目淮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弯腰捡起沙滩上的贝壳,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很漂亮。”他说的是她。


    姜目淮为此兴致渐高,不经意捡了一手掌满满的,拿不下,最后只能堆在一个小坑里埋起来。


    陆霁英单膝半蹲,和她一起埋。


    再起身时,她就彻底站不住了。


    “阿霁……你背我吧……”她撒娇着,将双只手臂软弱地垂在他肩膀,“你背我回去吧。”


    “醉鬼。”


    陆霁英轻笑一声,攥着她的手,轻轻一用力就将她背了起来。


    “才喝了多少。”他放软语气,问她,“真醉了还是装醉?”


    “没醉……就是想让你背。”


    姜目淮撑开双臂,感受到凉风刮过,随后又猛地趴回他背上。


    她的鼻尖抵在他侧脸,蹭了蹭。


    “很痒。再闹把你丢下去。”


    “你敢吗?”


    “好凶啊。”他学着她的语气,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样背着她,没有尽头就好,他们可以一直走,一直走下去。


    直到回了露营地,见蒋承勋和姜北澈坐在一块儿等他们。


    姜目淮有些害羞,让他把她放下。


    “啧啧啧,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蒋承勋站起来,随手拍打身上的沙,“喝酒了?”


    陆霁英不轻不重应了一声。


    “你们喝酒也不知道带一瓶回来?”蒋承勋无语地指了指他,“真是有了老婆忘了兄弟。”


    “不是针对你啊姜目淮。”


    姜目淮自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那群小屁孩都选好帐篷了,我们几个怎么弄?三个人挤一起?”蒋承勋看了眼姜北澈,“还是姐弟俩一起?”


    “三个男的挤一挤。”说完,陆霁英抓住姜目淮的手径直朝空帐篷走去,“我先把你安顿好。”


    “又不是小孩了还要你带。”


    “你一个人睡其实我不放心。”


    姜目淮笑了笑,“那你送我过来岂不是别有用心?”


    “你要不要留我?”


    姜目淮钻进帐篷,拍了拍地上的垫子,示意他进去。


    也没说要不要他留,两人并肩而坐,她歪头靠在陆霁英右肩上。


    “阿霁。”


    “嗯?”


    “还好你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陆霁英守着姜目淮睡着后才回了另一个帐篷, 姜北澈睡在中间,右边还给他留了个非常小的位置。


    一晚上没怎么合眼,时不时得注意外面的动静, 就怕姜目淮睡不踏实。


    到了第二天早上, 不出所料精神不佳。


    蒋承勋见他一脸颓靡, 主动负责送他们三人回去, 陆霁英下午还有工作, 便没再转折去半山别墅。


    一进家门,姜目淮催促他去房间睡会儿, 陆霁英欣然接受,径直进了她的卧室。


    被子上到处沾染着她的气味,闭上眼, 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姜目淮和姜北澈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没敢发出太大的声响,两人一起剥着豆子,为午餐做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觉得陆霁英大概已经睡着了, 姜北澈小声叫了句“姐”。


    “嗯?”姜目淮漫不经心应着,手里剥豆子的动作也没停。


    “你和霁英哥也复合一个多月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就是昨晚蒋哥拉我聊天问东问西的,他还说, 说你向霁英哥求婚了。”


    “求婚?”姜目淮愣了一下,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蒋哥说霁英哥戒指都戴上了。”


    “……”她就说不要那么招摇嘛, 自己也是, 怎么就心血来潮戴到了他无名指上, 她耐心解释,“那是一枚菩提戒指,保健康的。”


    “这样啊。”姜北澈意外有些失落。


    “不过……应该也快了。”她忽地凑近了些, 小声征求他的意见,“小澈,如果房子到期姐姐又想回卢门你会不会生气?”


    姜北澈皱了皱眉,反问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姐姐总觉得对不起你。”她叹了口气,“说要离开就拉着你离开,说要回去又拉着你回去,东西整理来整理去,总是麻烦你跟着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你开心。”姜北澈垂眸,摸到豆子坚硬的外壳,用指甲掐了一下,“我不希望你是把我作为负担而带在身边,我是你的家人,你的亲弟弟。”


    “姐,我不喜欢听到你说这种话,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甩不掉的累赘。”


    “我没有那个意思。”


    “所以你就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跟着你,更像你离不开我,你需要我,我才有价值。”


    姜目淮眼眶泛酸,强行压下眼泪朝他笑了笑,却恍然他看不见。


    “我知道了。”她说,“小澈你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人。”


    姜北澈却问:“那我和霁英哥谁更重要?”


    “你现在还会开玩笑了。”


    “我认真的。反正霁英哥睡着了,你偷偷说我是最重要的呗。”


    “嗯,你是最重要的亲人。”蓦地,她补充一句,“他是最重要的爱人。”


    姜目淮说完,扭头看了眼卧室的房门,心想陆霁英此时此刻要是听见,肯定会抱着她亲上一分钟-


    芝禾租的房子九月底到期,这段时间陆霁英就一直保持着两城之间来回往返的状态,偶尔也会去国外出差。


    不敢说聚少离多,至少也是一半一半。


    距离产生美,但分开的频率太多总容易多愁善感。


    国庆假期第三天,姜目淮和姜北澈动身回了卢门。行李先寄到了静园暂存陆霁英那里,姜目淮打算再租回原来那套房子。


    联系房东后,没曾想房子三个月前就租出去了,现在只剩后面一栋有套格局差不多的。


    姜目淮还是打算去看看。


    约的第二天下午,陆霁英知道后联合姜北澈一起来说服她,静园本就是当初为结婚买的婚房,装修风格家具样式全部都是按她喜好购入的,实在没必要再出去租房住了。


    他们迟早要结婚。


    可姜目淮总觉得那不是还没走到最后一步,现在姐弟两个一起住进去,像是省略了很多步骤。


    陆霁英为此生了一晚上的闷气,可第二天还是亲自送她去了西苑小区。


    房东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说那套房子就在她原先住着的后面几栋,听上去不远,到了才知道采光有多不尽人意。


    因为被前面的房子挡住光,开了灯都觉得里面黑压压的。


    姜目淮谢过房东,拉着陆霁英离开。


    陆霁英还有心情调侃,说:“住进去你就和姜北澈一样了。”


    姜目淮“啧”了一声,抬起手往他腰上掐了一下。


    说话没轻没重,弄得现在姜北澈也学他,时不时就在那夸下海口“我眼睛要是没瞎会怎么样怎么样”,以前避讳的话题,现在直接脱敏成功了。


    “所以,就在静园好好住下。”陆霁英牵上她的手,用拇指用力蹭了蹭,“正好我一个人住害怕。”


    “不是还有蔡姨和皂荚棉花。”


    “蔡姨睡得比谁都早。”


    话说一半,人行道那端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阿淮”。


    姜目淮闻声看去,就见赵梅缓慢地朝他们走来。又是半年未见,她头上的白发比记忆里多了好多。


    “阿淮。”赵梅尴尬地笑了笑,“回来啦。”


    “你搬走以后我隔三差五就来,就想着迟早有一天能碰上。”


    姜目淮一句话都没说。


    赵梅无措地搓了搓手,艰难地找着话题:“你那……姜东水的事你知道了吗?”


    “嗯。”


    “是,像你说的那样他就是自作自受。”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在此处扯这些家长里短不合时宜。姜目淮本是不想搭理的,从赵梅帮姜东水说话的那刻起她就不打算再和她有联系了,可眼前这个人毕竟是她妈妈,一看到她这么憔悴的模样又哪能真的狠下心来。


    “换个地方聊吧。”姜目淮看向陆霁英,问他,“晚上在外面吃?”


    陆霁英点点头,牵着她一同往停车场走去。


    赵梅跟在后面。


    三人找了家口味清淡的餐厅,这个时间点还早也没什么胃口。


    等上菜的间隙,赵梅终于寻到机会开口:“阿淮,我也不是来让你放过他的,你们就稍微松松口,别让他进去关太久就行。”


    “那是律师应该做的事。”


    “可——”赵梅小心翼翼瞟了陆霁英一眼,“小陆不就在这吗。”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姜目淮不想把陆霁英牵扯进来,“我以为你至少会先关心关心我和小澈。”


    “妈当然希望你们好。”赵梅重重叹了口气,“但他关在里面,他挺可怜的。”


    “那你呢?”姜目淮真想问,你不觉得自己更可怜吗。她实在是不理解,年轻时的那么一点爱情至于持续到现在还在为一个烂人兜底吗?


    赵梅却说:“我也是自作自受。”


    “可我总不能就那样看着他……我再不管就没人管他了……”


    四下骤然沉寂,冒着消阖不散的怨气,她的怨气,赵梅的怨气。


    环境对人的影响果然巨大,去芝禾这半年她甚至都以为自己看开了。


    但其实根本没有。


    姜目淮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她想至少得等菜上齐,得让赵梅吃饱,她不想和她吵架。


    陆霁英冷不丁开口打碎这片死寂:“阿姨,他们同样也需要你。甚至更需要你。”


    “我不去打扰他们就是——”


    “可你现在不就是在打扰?”陆霁英语气淡淡的,也不是在指责,“如果你出现仅仅是因为想他们了,我想他们会很高兴。人生能有多长,非得去可怜那些不该可怜的人吗。”


    “阿姨,我和目淮明年就会结婚,婚礼上总不至于也得不到您的祝福?”


    赵梅突然怔住。


    姜东水已然是污点,一场婚礼双亲却都不在的话,阿淮该多让人瞧不起,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姜东水确实是受人怂恿,可他本性如此,做了就是做了。我不留情面,是不想再给他伤害阿淮的机会。”陆霁英说,“其实您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


    “阿淮……”赵梅看向她。


    姜目淮只将那道她喜欢的木须肉转到她面前,轻声说:“吃饭吧。”


    后续三人都再没提姜东水的事,安安静静吃完饭,陆霁英和姜目淮送赵梅去了车站。回静园路上,姜目淮看上去明显心情不好。


    等红灯的间隙,他将水瓶拧开递给她,说她嘴唇气的有些起皮了。


    直接把姜目淮气笑了。


    “好了,再给阿姨一点时间想想,她会想通的。”陆霁英捏了捏她搭在腿上的手,安慰她,“到时候你这边实在没人的话,大不了办一个五人的婚礼。”


    有零有整?


    姜目淮问他:“为什么是五个人?”


    “你我司仪,还有姜北澈和蒋承勋。”陆霁英轻咳一声,“蒋承勋是早就预约了位置拒绝不了。”


    “切。”姜目淮瞪他一眼,又突然反应过来,“等等,谁说要和你结婚了?还明年?你和我商量过吗?”


    “准备和你商量了。”陆霁英说完,习惯性扬起左手,瞥见她通红的脸色才满意地重新启动车子-


    姜目淮和姜北澈最后还是搬进了静园,姜北澈说和他们住不自在,自己住进了旁边的独立小房子。


    因为要照顾的人实在太多,蔡姨力不从心,陆霁英便又雇了好些人,不过其中大多数都安排给了姜北澈。


    姜目淮闲来无事就会去启爱学校看看,黄旗淳有意招她回来,但盲文老师已经有新的人了她总不能再去抢别人的饭碗。


    她只当志愿者偶尔来帮忙,顺道送一些姜北澈写的新读物给孩子们,生活也很充实。


    十月底的时候,蒋承勋在郊区买下了一个新的跑马场,邀请一众好友前去捧场,姜目淮也在内。


    陆霁英想起去年生日宴会上的不愉快,担心她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待得不舒服本想拒绝,但姜目淮觉得稀罕自己想去。


    两人第二天上午便开车去了郊区。


    蒋承勋恭候多时,见她的第一眼就拍着胸脯保证:“姜目淮你放心,这次保准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了。”


    他先带他们去休息室喝茶,说马匹的准备还需要花费点时间。


    未曾想一进门,里头还坐着两位不算陌生的朋友。


    白臻今天穿着褐色风衣,里面搭配的是一件白色飘带领衬衫,长卷发披在一侧,显得温柔却又干练。她身边坐着的人她也见过,是安时愉。


    “来了。”白臻朝他们颔首,随即端起桌上八角杯型的镶边陶瓷杯喝了一口热咖啡。举手投足,衬得比蒋承勋这个马场主人更像主人。


    陆霁英点点头,牵着姜目淮朝里走。


    姜目淮也顺势叫了白臻一声,就算打过招呼。


    先前听陆霁英解释说白臻喜欢安时愉还没有实感,现在亲眼所见,总觉得他们四人的搭配怪怪的。


    至于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


    蒋承勋突然问她要不要喝点热咖啡或热奶茶暖暖身子,她要了杯热奶茶。


    “咱们蒋少爷真体贴,目淮男朋友就在旁边倒像个透明人了。”白臻肆无忌惮地笑了笑。


    蒋承勋忙说:“去去去,不带你这么挑拨离间的。”


    “不挑拨也行啊,你也给我倒一杯呗?”


    “不就是一杯奶茶。”蒋承勋大步流星往外走,再回来时,手里直接拎了个瓷茶壶,嘴上骂骂咧咧,“还有谁要喝,我一起给倒了。”


    陆霁英长腿交叠,提起时,用皮鞋尖踹了踹他。


    “行啊你陆幺,待会儿走的时候你怎么也得交点服务费了。”


    陆霁英没说话,接过姜目淮手里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倒好的奶茶。


    蒋承勋躁地踹了一脚回去:“行了行了,别在这肉麻了,不是要骑马,和我去马厩挑挑。”


    陆霁英凑近姜目淮,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我也不懂,我在这坐一会儿吧。”


    “好。”陆霁英拍拍她的脑袋。


    见两人离开,白臻让安时愉也跟着一起去挑,休息室顿时只剩她们。


    姜目淮看了眼白臻,总觉得她有话要对自己说。果不其然,没过几秒白臻便起身坐到她旁边。


    “目淮,之前的事,作为朋友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声对不起。”白臻扬扬嘴角,郑重其事道,“抱歉。”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帮着陆霁英演戏,还故意骗你。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要说起抱歉,她才是要道一万个歉,那时候明知道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她还是签了那份契约。


    “你们有你们的事要做,你也从来没伤害过我。”


    “那如果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认出你了故意把你带回静园呢?”


    “……”


    “之前演戏需要去过陆霁英办公室和澜园,他一直保存着你的照片。”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叫你送我回去?”白臻无语地笑了笑,“因为陆霁英当时监视了你好几个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正好有机会我就想让你们碰个面,你也好有所提防”


    姜目淮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白臻继续说:“我也不清楚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又怕是因爱生恨。你对陌生人都没有心眼,人能坏到哪去,我就想提个醒嘛。”


    “这样……那你就更没必要道歉了。”


    虽然从那次见面以后陆霁英就像孤魂野鬼一样阴魂不散。


    姜目淮释然地朝她一笑:“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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