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连夜赶制了许多火符以备不时之需, 天光微亮时,她换上了那身墨色道服,站在马车边活动手脚。
这几日休养下来, 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动了动肩胛骨,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江夜白走到了她身边, 唤她去吃早食。
乐秋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一下。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 外罩一层薄纱,日光落在衣料上泛起细碎的流光,好似下凡的仙女, 只是这身装束在深秋的背景里显得过分单薄了些。
乐秋近日对苏弥月格外青睐, 他最常穿的就是这淡粉色的衣裙。
江夜白自然看在眼里, 他今日便换了这一身, 指尖轻轻拂过鬓角,又摸了下发间那支银簪是否簪好。
刻意在乐秋面前驻足,轻微转身向她展示这身衣裙。
乐秋果真盯着看了一阵, 不知在想什么。
江夜白唇角刚弯起来, 却听她说:“换掉吧。”
“……是不好看吗?”
“今日我想看你穿男装。”
“秋秋不说换回男身会被发现吗?”
“今日明殊不与我们同行, 再说队伍里人那么多, 谁能注意到多了一个男人?”乐秋说得理所当然,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江夜白垂着的眼睫微微抬起,漆黑的瞳仁里漾开一点极浅的微光。
他记得前几日乐秋才说过,他女装时两人不可过分亲密,如今换回男装,岂不是说明她愿意与他亲近了?
他抿了抿唇,压下那点几乎要从唇角溢出来的笑:“那我回去换。”
乐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又恢复如常。
古战场位于主官道西侧,那处紧邻邻国,政权更迭频繁。直到十多年前被当权的李国收复,才重新划入版图。
只是此地饱受战争之苦,本就死过无数兵卒,先前归属邻国之时,大片的本地居民被俘虏、被虐杀,怨气极深。
原本是水汽充足的内陆城市,如今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土地干裂泛着暗褐色,偶尔能看见枯树的枝干横斜在路边,树皮剥落殆尽,只剩灰白色的骨状枝杈指向灰蒙蒙的天。
出发前,所有护卫在苏执的马车前集合,统一分配武器、调度人员。
乐秋粗略打量了一圈,来了约莫两百号人,一眼望去全是男子,她站在其中,是唯一的女子。
还真是特意邀请她啊。
前方的管事在分发驱邪符:“古战场加快车马也要走一天一夜,白日尚可借着日光避鬼,夜间恐怕不会好过。这里有驱邪符,人手一张,务必随身携带。”
众人领了符,被一一分配去了队伍各处。
乐秋与江夜白被分配到队伍最前方,本是要跟着人群离开,却脚步一转,拉着江夜白来到苏执的马车前,朗声道:“商主,多谢您救明殊性命,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今日承蒙信任,定当尽力护商队周全。”
“乐姑娘客气了,你先前救过弥月的命,此等恩情,我自当记着。”苏执本是坐在车厢内,静了一瞬,厚重的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掠过江夜白,“这位公子是?”
“他也是我同行的伙伴,名为江夜白,此次特意拉他一起护送。”
江夜白视线从乐秋转到车内的苏执身上。
原来商主就是他啊……
“多谢乐姑娘,此后必会重金感谢二位。”苏执收回目光,对着乐秋道谢,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
乐秋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江夜白离开了,像真的只是特意来道一声谢。
队伍重新启程。
白日里一切尚算安稳,只偶尔能听见风从远处发出模糊的呜咽声,路边随处可见被风沙埋了半截的尸骨,白的、灰的,散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偶尔路过几间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面石墙歪斜地立着,像被人遗忘的墓碑。
两人走在队伍前侧,前后数米都空无一人。
江夜白亦步亦趋地跟在乐秋身后,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此刻近身相随,江夜白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贪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单独相处了。
他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细细的脖颈,小巧圆润的双耳,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心底那种熟悉的渴望又漫了上来,好想咬一口。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完全将她笼罩其中,像是把她整个抱在了怀里。
乐秋敏锐察觉到身后过于黏腻的视线,不敢再走在他前边,转而并排走在他一侧,主动开口:“我觉得苏执给人的感觉好像不太对劲。”
江夜白的目光落到她堪堪到他肩膀的头顶上,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觉得她这副仰起脸说话的模样也分外可爱。
他忍不住抬手,想去捏她的耳垂,指尖刚触到那片柔软的肌肤,便被一把握住了。
她的手好温暖啊……
江夜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暖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细小的纹路。
“江夜白,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乐秋拧眉看他。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发梢落到她黑黑的眉毛上,想起他们的阿奴眉毛也是这般。
再往下是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通透干净,在日光下能看见其中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分明。
她的睫毛比他的短一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眨眼的时候,那阴影便跟着动一下,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发丝被乐秋狠狠扯了一下,他才眨着眼睛回神了,好脾气地低下头让她继续扯着:“怎么了?”
“我说,我觉得苏执给人的感觉好像不太对劲!”乐秋加重了语气,他到底怎么回事,一路上都在走神?
江夜白这才想起方才车内那个男人。
那人姓苏,比他早两百年就成了阴鬼,道行深的鬼在阴间互有耳闻,苏执的名字他也听过,据说一直在找他轮回转世的爱人。
他对此嗤之以鼻,换做是他,他会选择囚禁魂魄,而不是跟狗一样每一世都追上去。
而且再深的感情维持几十年也该淡了,他如今喜爱乐秋,也不觉得能喜欢几世那么久,顶多一世便腻了。
等她阳寿尽了去投胎,他继续当他的阴鬼,不会再纠缠。
“嗯,”他收回思绪,“他是四百多年的阴鬼了。秋秋勿要再招惹他。”
“四百多年?”比她预想的还要久,“怪不得他这么有钱呢。”
江夜白听闻有些不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我也有钱,只是他爱显摆罢了。”
“你的钱不都是七小姐家的吗?”乐秋随口问了一句。
他哪能受此冤枉,立即为自己正名:“她七小姐的家产于我不过九牛之毫。”
“那你的钱都在哪?”
“存在各地票庄,随取随用。”接着又补充一句,“除此之外,我在各地都置办了宅院别院,内里还存了财物,秋秋若是喜欢住在哪里都行。”
“在票庄取钱要有信物的吧?”
“要用对半劈开的铜牌去取,铜牌放在我行李中。”
乐秋若有所思点点头,却见江夜白还直直盯着她,几分期待、几分委屈的模样,她心底了然,懒得与他周旋,随口敷衍夸赞一句:“嗯,你可真有钱。”
然后想把江夜白打发到货车另外一边。
江夜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动,只是幽幽地盯着她。
“听话,你答应我要乖的。”
“……那我想要回我的手炉。”
乐秋有些无语,第一回送的手炉他看都不看便丢到一边,如今倒装出一副珍惜的样子。
该说不说,还是他演技厉害,连这些细枝末节处都演的如此逼真。
“好,等回去我就叫他还给你。”总之他的病也好了,用不上。
得了承诺,江夜白才肯离开。
日落之前,队伍就地休整了片刻。今夜要连夜穿过古战场,怕待久了生出乱子。
入夜后,此处起了浓雾,月光被厚重的雾层压住,透不下半分光亮,护卫们便在车厢四角挂上灯笼,可夜风太急,刚点燃便又被吹灭了。
无法,只得摸黑前行。
起初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沙石的声响。
直到队伍中一匹马忽然受惊,挣脱了缰绳,在混乱中踩死了一名仆役,血腥味四蔓开来。
乐秋听见黑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声说话。
她从袖中抽出火符,目光扫过四周。
昏暗的雾气里,一道道灰色的影子正在缓缓成型,男女老少都有,更多的是身着铠甲的士兵,手持利刃,面目模糊,直直朝着队伍扑来。
“来了。”乐秋低声说了一句,火符已经甩了出去。
火光借着风势卷向最近的鬼群,烧出一片尖锐的嘶鸣,她手起符落,一道接一道地甩出去,将扑上来的灰影挡在几步之外。
江夜白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开从侧翼摸上来的阴鬼。
乐秋的手渐渐有些发酸,可鬼物像是杀不尽一般,一波刚退,下一波又涌了上来。
她直接退到江夜白身后,坦然接受他的庇护。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只是剑刃上缠绕着极淡的黑雾,每一剑落下,便有一道灰影无声消散。
乐秋在他背后,目光落在他毫无防备的后心处。
若是在这时候偷袭他能成功吗?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有一件事她要印证一下。
她悄无声息地用剑刃划破手背,沾了血,然后装作护他的模样伸手拉住他的手,血迹印在他手背上,又迅速朝着远处甩出几张火符。
用余光一直盯着他,毫无反应。
果然,用极阳之血取出的赤瑛珠,再被他吸收,不仅是不畏惧阳光,连克鬼物的极阳之血也无用了。
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一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救他!
心中烦躁,没了试探的心思,从怀中掏出白日发的护身符,一把火烧掉,周围的阴鬼不再增多。
甚至因为察觉到江夜白身上散发的气息,纷纷不战而退。
风波平息。
重整队伍,战死的护卫仆役,就地拖至道路两边,接着迅速向前出发。
向前行进没多久,苏弥月居然带着明殊来找她了。
远远就能听见苏弥月的声音:“我问过了,秋姐姐就在队伍最前面。”
乐秋赶忙拉着江夜白闪到货车另一侧,叫他噤声,又随手扯出自己的帕子,让他蒙在脸上,不要叫他们发现了。
江夜白开始有些不悦,但是乐秋手中帕子蒙在脸上的一瞬间,他便老实下来了,好香……
随后他垂着眼,只用了气声说话:“我们是在偷情吗?”
乐秋垂下头,仗着他看不见,也不演了,狠狠翻了个白眼。
偷什么情,哪里来的情要偷?
若不是为了稳住他、完成自己的计划,哪里管他暴露不暴露。
“不要说话了。”
江夜白点点头,抬手将帕子对叠整齐,牢牢遮住大半面容,在脑后系好。
确认没问题后,乐秋迅速回到原位上,主动朝着两人走去。
“乐乞儿,你没事吧,方才前方好像暴乱地很严重,你该把我叫上的。”
“没事,这不是顺利解决了吗?而且你大病初愈,怎么可能叫你一块。”乐秋摆着手,手腕却被苏弥月一把拉住。
他用一条手帕细细按着她手背处的血迹,嘴里嘟囔着:“秋姐姐都受伤了,还说没事,手背上这么大一处伤口,我看了都疼。”
擦完,将手帕叠好收起来,从怀里拿出止血药粉轻轻撒在上面,又掏出干净布条缠绕上,顺势打了个整整齐齐的结。
明殊默默把正准备拿出来的伤药又放回了怀里,看着眼前只到他肩膀处的小孩,心头莫名滋生出几分淡淡的烦躁与不喜,总觉得有几分像那个七小姐。
“你准备的可真是齐全。”乐秋夸,将手举在眼前正反看了下,随后深深看了一眼苏弥月。
苏弥月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极为开心的模样,声音软糯清甜:“因为我在意秋姐姐啊——”
作者有话说:
白鬼: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乐子:慢慢计划中……
第72章
天边破开一线鱼肚白, 浅浅晨光漫过荒芜干裂的黄土,驱散了整夜盘踞的阴寒戾气。
历经一夜摸黑疾行、阴鬼突袭的凶险奔波,整支商队终于彻底横穿这片古战场, 踏回了安稳平和的官道之上。
领队管事当即下令, 命众人就地停驻休整,待全员恢复状态后, 再继续赶路。
乐秋累得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搭好帐篷, 钻进去倒头便睡,外衣都没来得及脱。
江夜白原本是想问她要奖励的,可帐帘掀开一条缝时, 看见她蜷在被褥里睡得人事不知, 连鞋子都只踢掉了一只。他蹲在帐边看了好一会儿, 到底没有出声, 只将她踢歪的那只鞋轻轻拨正,便起身回了自己帐篷。
之后他独自回到自己帐篷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 是她蒙在他脸上的那一块。
将帕子轻轻凑至鼻尖, 反复轻嗅, 仿佛上面还带着乐秋温热的、干燥的气息。
好想咬……
最终, 他微微低头,舌尖卷住手帕的一角,一点点卷入口中,塞得满满的。
他跪俯在被褥上,手捂住小腹,那处还有未吸收完的赤瑛珠,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热量, 双手捂住那块。
好似她就在体内。
津液浸透手帕,他用舌卷着,用齿咬着。
闭上眼睛,想着乐秋去宜苏秘境的前一夜,她喝醉了酒,他问什么便答什么,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他问好看吗?
她答好看。
他问想亲吗?
她答想。
他问胀吗?
她留着蜜泪说胀。
他问可以不走吗?
她摇头说不可以。
他轻笑出声,哄着她说可以,只要说了可以,他便走。
傻乎乎的她信了,拼命点头说可以。
是她说的可以,他得听话得依着她照做。
至于他说的话,他是个骗子,说过的话自然不能做数。
想到这处他睁开双眼,已然一片漆黑。
口中依旧塞满着那手帕,含糊不清的呢喃,一遍遍轻轻溢出唇齿:“秋秋……”
这幽幽声音,混着帐外晨起清脆婉转的鸟鸣,消融在微风之中,并无人发觉。
乐秋同这商队的其他人一样,睡了足足的一觉,直到晌午才被外边做午食的喧闹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钻出帐篷时,苏弥月已经等在旁边了,手里又抱着一个木匣。
他看见她便笑起来:“秋姐姐!这是给你的。”
乐秋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银锭和几串成色极好的珠玉,日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花。
苏弥月说是他出的谢礼,加上昨日护卫的酬金,一并都给她了。
乐秋愣了愣,随即眉眼弯弯地合上箱盖,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见她收下礼物,苏弥月眼底笑意愈发浓烈,满心欢喜,连忙顺势邀约:“秋姐姐,午食已经备好,厨子还是宫中御厨出身,今日我替商队好好答谢你,你随我过去用膳好不好?”
江夜白不知何时走到了乐秋身后,拉着乐秋的衣摆,说他已经做好了吃食。
苏弥月听了,歪了歪脑袋:“秋姐姐,御厨做的菜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两人各自站着,目光在乐秋面前无声交锋。
乐秋佯装犹豫,看了看江夜白,又看了看苏弥月,最后选了苏弥月的邀约。
二选一这么简单的选择题她还是做得明白的。
江夜白眸光微暗,却未曾出言反驳,只是乖乖留在原地。
苏弥月心头大喜,眉眼笑意飞扬,脚步轻快地领着乐秋走向用餐的营帐。
去到那,饭食确实精致,摆了满满一桌,花样繁复,味道也极好。
席间只有乐秋和苏弥月两个人,苏弥月一面给她布菜一面讲些商队里的趣事。
饭后商队重新出发,苏弥月又央她留下来教他道法。
乐秋浅浅笑开,自然应允下来。
苏弥月当即拉着乐秋来到自己的随行马车之中,车厢宽敞整洁,内里竟收纳摆放着满满一整套完整的道法典籍,种类极为齐全。
乐秋粗略翻阅,这些典籍之中,诛鬼符术、驱邪阵法的记载尤为详尽全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之后,她便对照典籍,一一详细教于苏弥月。
转眼一下午便过去,这车厢越坐越觉得周身发凉,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刺骨寒意。
她便不再久留,婉言谢绝了苏弥月晚间继续一同用膳,研习道法的邀请,起身告辞,坚持返回自己的车厢。
——
商队外侧的僻静林间,一团熟悉的黑雾正在翻涌,见江夜白来了,便丢出一只布袋。
接着传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这东西可是我特意从妖镇重金换来的。”
“你报恩的戏码还没玩够吗?居然还买来这东西。”语气暗含调笑。
江夜白并未正面回应他的劝告,打开布袋,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是他想要的东西。
随后抬眸,反问一句:“你可曾遇到过真心爱你的人?”
黑雾骤然一滞,瞬间无语。
它本是天地间游离的怨气残魂汇聚而生,与寻常阴鬼全然不同,连人形都无,凡人该有的情感它一概没有,要人爱它做什么?
它唯一的乐趣,便是吞噬凡人阳气,享受凡人惊惧惶恐的模样,欣赏世间众多的悲剧。
于是黑雾轻嗤了一声,没有回答。
江夜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自得,轻声道:“罢了,与你说了也不懂。”
过去那些年他独自飘荡,才与黑雾有了交集,不过也不深,譬如他至今都不知道这团黑雾叫什么,不过是孤寂岁月里的泛泛之交。
可如今不同了,他如今有了乐秋,有了阿奴,能够自由行走在阳光底下,能感受到世间的温度,他的日子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
不再去想这些,江夜白收敛心绪,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笃定:“往后若无要事,我便不会再寻你。”
他可没空再与它见面。
——
行进的马车之内,明殊正独自端坐于车厢之中,俯首执笔,细细书写家书,桌边静静摆放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他落笔极慢,字字句句反复斟酌,神色认真。
车帘却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乐秋俯身进入车厢,动作轻快。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明殊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慌张抬手,想要收起桌上信纸,却不小心碰到了药碗。
褐色浓稠的药汁尽数泼出,不偏不倚溅在白色的手炉上。
两人同时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擦拭。
乐秋一边擦一边问:“明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见了我像见了鬼一样。”
明殊耳尖瞬间泛红,别开眼,虚张声势地提高声音,伪装生气:“谁叫你突然进来,一时被吓到我了,才害我打翻汤药的。”
他其实是在给母亲写信。
这封信,他斟酌了很久,反复涂改了好几遍才写下大意——他已有了意中人,不必再为他在京城张罗相亲的事了。
这些内容自然不能叫乐乞儿看见,二人此时尚未互通心意,他却早早思虑婚嫁,若是叫她看见,定然会被取笑的。
乐秋听罢也没再追问。
收拾完狼藉后,她用清水洗了洗那手炉,她还记着昨日的承诺,要把这手炉还给江夜白。
但是褐色的药渍洇进绒面里,怎么也洗不掉了,最终留下一块不浅的印痕。
乐秋见状,索性不再费心清洗,总归江夜白也不是真心想要这手炉的,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她回来时没见到江夜白,准备回帐前才看见他,于是将手炉给他了。
算作兑现了此前的承诺。
原以为他只会随意接过,不曾想江夜白垂眸看见手炉上的污渍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慢慢的,表情好似要哭出来一般,委屈极了的样子:“为什么脏了?”
乐秋皱眉,她不懂,这个手炉有那么重要吗?对着这一个小小手炉要不要演的这么夸张吗?
“汤药不小心洒在上面了,洗不掉了。”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这个。”
“我不要这个……”他反复说着,抬眼,执拗地看着她,“你要给我买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我只有这一个手炉。”乐秋无奈回道,她上哪给他换啊。
“我不管,你要给我一个新的。”
就像小孩在向父母讨要玩具一般,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般模样,着实扰得乐秋有些心烦。
她只好随口扯了个谎:“知道了,等到了前方城镇,我给你买个新的。”
得了承诺,江夜白依旧满心气闷,竟然没再纠缠乐秋,独自垂着眉眼,返回了自己的帐中。
一入帐内,便召出了阿奴。
阿奴乖巧静静看着他。
江夜白看着她与乐秋极为相似的面容,心底积攒的委屈瞬间倾泻而出,满是酸意与暗怒:“阿奴,你娘亲根本不在意我。”
“根本不爱我!”
“那手炉是她赠送于我的,她却转头将手炉给了那道士用,甚至为此与我吵了一架。”
“如今好不容易讨要回来,却被那道士弄脏了……”
“我都没用过几次……却被他弄脏了。”
“洗不干净了。”
“阿奴,你说那道士是不是该死?”
“该死。”
“等我寻到机会——”
话说到一半,乐秋却找过来了,在外喊他名字。
江夜白心头一紧,隐去阿奴身影,掀帘走出帐篷。
“怎么了?”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怒气,无声地在与乐秋耍脾气。
乐秋站在帐外,神色柔和了几分。
还有事没说完呢,方才见他好像真的生气了一般,便等了会,想他应该平静了些,才找过来。
她的计划可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别耽误了。
抬眸看他,眼中好似充满爱意:“今日听商队里的人说起一件有趣的习俗,恋人之间可互取一缕发丝编在一起,象征永结同心。”
“我想取你一缕头发编在一起,塞进香囊里,可以吗?”
简简单单一席话,瞬间抚平了江夜白心底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失落。
江夜白愣愣的,漆黑的瞳仁里骤然亮起漫天星光,欣喜、悸动、雀跃层层翻涌,席卷整颗心房。
她不是不在意的。
她心里,是有他的。
突如其来的情绪裹挟着他,几乎失语,回过神后也不找剪子,直接凝起阴气,截断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递过去。
“够么?”
乐秋接过来看了看:“够了。”
拿到东西,便转身离去。
江夜白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一缕的鬓发,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回到帐内,再度召出阿奴,轻声说:“阿奴,你娘亲还是爱我的,是我多想了。”
他心情大好,从行李中翻出几件新衣裳要给阿奴换上。
眉眼温柔,满心宠溺。
可就在他俯身整理阿奴衣摆的瞬间,一缕阴气忽然从帐角无声地探出来,像一条蛇一样缠上阿奴的脚踝,猛地一扯,细瘦的小腿便从膝处断开,化作黑雾散开。
阿奴没了平衡,软软地倒下去,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觉的表情。
江夜白眼底笑意瞬间碎裂殆尽。
戾气与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抬手朝那阴气来处一抓,一只半透明的鬼影便被无形之力从暗处扯了出来,身形高壮,披着残破的铠甲,面上已无血肉,只剩森白的颧骨和眼眶。
生前大约是个将领,从古战场一路尾随而来,道行足足百年有余,远超寻常阴鬼。
那阴鬼现身瞬间,便朝着江夜白仰头怒吼一声,声浪狂暴震耳,裹挟着无尽怨气与杀意。
江夜白周身黑气暴涨。
二鬼在狭小帐内激烈缠斗数个回合,那阴鬼凭借百年修为、沙场厮杀的狠厉招式,一时竟与江夜白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几番缠斗过后,江夜白渐渐摸清对方路数,眼底寒芒一闪,寻得破绽,掌间凝聚浓郁黑雾,狠狠一击轰出!
瞬间穿透厉鬼周身煞气,直击魂魄,最终化作黑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江夜白面沉如水,俯身轻柔抱起阿奴,指尖重新凝起阴气,小心翼翼修复她被扯断的小腿。
低声呢喃,语气冰冷含怒,满是厌恶:“藏头露尾的鼠辈,无胆正面抗衡,只会背地里使阴招,卑劣至极。”
作者有话说:
还在这傲呢被乐子算计了都不知道
第73章
乐秋入睡后做了一个噩梦。
不过对她来说, 这算不上是噩梦——毕竟那不是她的故事。
梦中,小小的“她”看着父母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之后静静伫立在门槛边, 目光执拗地望着离去的方向。
春日等过漫山花开, 夏日熬过灼灼酷暑,秋日望尽落叶纷飞, 冬日挨过凛凛风雪。
门口始终没有出现父母归来的身影。
奶奶因忧思成疾,伤心过度, 一病不起。
“她”必须肩负起对奶奶的照料,白日悉心照料饮食汤药,夜里守在床边彻夜陪护, 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在一次外出买药时, 奶奶病故在床上。
短短数载, 父母不归, 奶奶离世,“她”彻底成了孤儿。
可奶奶却化作阴鬼,夜夜索命, 想要“她”下去, 一家团圆。
梦到这里时, 乐秋被外头的声响惊醒了。她坐起来缓了一阵, 仔细辨认,发觉动静是从江夜白那边传来的。
她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才起身。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竟无一人外出查看。
就她一人听见了吗?
走到他帐前,唤了一声“江夜白”,再掀开帘子进入,却见他周身干干净净, 不见半点伤痕。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没事吧?方才好大的动静。”
“我没事,只是有些臭鱼烂虾不自量力闯到我面前罢了。”江夜白跪坐在被褥上,身子前倾,双手圈住她的腰身,抬眸含笑,“秋秋,你在关心我吗?”
关心你?
关心你到底死没死。
乐秋在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皱起眉头:“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刚刚还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有鬼在追杀我,接着就被你这边的声响惊醒了。”
“噩梦?”
江夜白敏锐地发现不对劲,依乐秋的性子,本不该做噩梦,心神不宁之人才会夜梦缠身,她没道理会这样。
而且这么碰巧么,这边出事,她那边也有状况?
站起身来,要去她帐中查看。
仔细一探查,果真叫他发现了什么——她今日换下的衣物上缠着一缕阴气。
这就是导致她做噩梦的原因。
双指一掐,捏碎了那缕阴气。
江夜白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半分,那漆黑的眼眸深处,沉沉叠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扰他便罢了,还将主意打到乐秋身上。
转过身,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淡淡温和地说:“现在无事了,秋秋且安心睡吧。”
乐秋点点头。
江夜白出了帐篷,并未折返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朝着队伍中央走去。
途经明殊休憩的车厢时,夜风卷动帐帘,掀起一道缝隙。
明殊正靠着车壁坐起身来,借着那一道缝隙,看见了那道在月光下行走的身影。
江夜白一直走到苏执的帐前,没有停步,直接掀帘而入。
苏执静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仿佛早已预知他的到来,不见半分意外。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两股深浅不一的阴气在无形之中悄然碰撞、交织、试探,弥漫在整座营帐。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
“苏执,四百余年阴鬼修行,你本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何必偏要自寻麻烦。”
苏执抬眸,眸光沉沉,淡淡反问:“江公子此言何意?”
“何意?觊觎我体内赤瑛珠的心思,何必继续装傻?”
“你困于阴鬼之身四百多年,也妄想脱下人皮,行走在阳光下,对么?”
苏执的睫毛微垂,没有否认。
江夜白心底怒意翻涌。
若苏执仅仅只是暗中算计他、针对他一人,他或许还能隐忍一二,可此人先是派遣百年厉鬼暗中偷袭,伤了阿奴,接着又用阴气缠绕乐秋,扰她安眠。
实在可恨!
“这是乐秋替我取来的,你若真有本事,便找人去取,而不是如阴沟鼠辈一般,暗中窥探、伺机作祟。”
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
“往后若是再敢暗中动手,招惹是非,休怪我不客气。”
江夜白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狠戾,拿捏住对方唯一的软肋,语气冷得刺骨:“我知你最在意的是谁,你若再犯,那我便毁了他。”
此话落下,帐内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苏执阴沉着脸,良久,才缓缓松开腰间玉佩,收敛了周身暗藏的阴气与试探。
“此次是我失度,往后绝不重演。”
——
队伍走上官道,如无意外,不出两日,便能抵达下一座城镇了。
乐秋白日里继续去苏弥月车厢内教授他一些道术的知识。
苏弥月坐在她对面,抬头问道:“秋姐姐,若是要起阵,对作为阵点的材料选择是不是有讲究?”
“自然,寻常的有枣木、桃木、雷击木、古铜钱、朱砂等,除此之外,人骨碎片、血液、发丝也可作为阵点使用。这类法阵会更有针对性,效果也更强。”乐秋耐心解释。
像她在妖镇进入的幻境,就是以枣木钉以及江清墨的碎骨作为阵点。
“原来是这样。”苏弥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微微侧身,轻轻晃了晃乐秋的手臂,撒娇央求,“秋姐姐,这些道理我一时半会儿记不住,也摸不透诀窍,你能不能就在这车厢里,给我演示一遍?”
乐秋心跳略有加快,暗叹他生得实在好看。
没有犹豫很快答应下来了。
她让苏弥月在书上挑一个想学的阵法。
苏弥月目标明确,很快翻到一页指给她看。
乐秋看清那页内容时,嘴角弯了一下:“我就知你要选这个。”
“……秋姐姐怎么知道的?”苏弥月下颌绷紧,指尖无意识捻起来,面上笑意却拉得更大了。
“唔,你这的书籍不都是这类的吗?我料想你对这感兴趣。”
苏弥月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才弯起眼睛:“秋姐姐心可真细。”
乐秋没有再多说,低头在黄纸上认真对照着画出符咒,按照点位一一贴上,最后到阵点处时她问苏弥月是否有可用的物件。
苏弥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过去:“这里面装的是朱砂。”
乐秋并未深究,接过直接将其压放在阵点处。
顷刻间,阵成,空气中浮现出一道薄薄的结界光芒。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爽朗地笑着说:“大功告成!”
“哇,秋姐姐可真厉害!”苏弥月捧场地鼓鼓掌。
车帘倏然被人掀起来,是明殊。
他眯着眼,目光在乐秋与苏弥月之间来回游移了几下。
他卧病休息时,乐乞儿寸步不离地照料他,结果病情稍有气色,她便跑得不见踪影了。
一经打听才知道她与这小子关系甚密,这几日都与他在一块。
当然,他不会对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吃味,只是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顺带来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明殊,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教道术,怕你误人子弟,过来看看。”
“你别小瞧我,我也是在师父还有云霄观那系统学习过的,教人入门还是绰绰有余。”
“是么,我看你这画的阵法就有几处缺漏。”明殊说着拿起毛笔,点了朱砂,在几处符纸上添了几笔。
乐秋眼睛紧紧盯着,之后细细感受了下阵法,确认并无明显变动,有几处加强了些。
她便没多说什么。
好在车厢够大,多一人加入也不显得拥挤。
明殊径直选中了乐秋和苏弥月中间的位置坐下,询问了教学进度,打开书籍就开始传道授业。
他的态度严厉至极,苏弥月画错一处他便大声斥责,连眉目都变得有几分刻薄。
乐秋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愣,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学道法时他竟还算温柔。
苏弥月脾气骄纵,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不乐意了,将手中的笔一甩,越过明殊,直直扑进乐秋怀中,带着哭腔嚷嚷:“我不要他教!我要秋姐姐!”
可惜刚抱上没多久,苏弥月的后衣领就被明殊拽起来。
笑话,他都还没抱过乐乞儿,这小子也配?
“你若不是诚心想学,我们便不教了,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你作为男子岂可对女子动手动脚!”
苏弥月的眼泪说掉就掉,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委屈得不成样子:“你好凶!我不要你教——秋姐姐——呜——”
明殊嫌恶地将人押送回原位置,掏出一方帕子甩在他脸上:“把你眼泪擦擦,一点点小事也值得哭?”
帕子从苏弥月脸上滑落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自从跟了苏执,每一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便是再无理取闹,也有人哄着,哪里有人对他说过这等重话,当即放声大哭起来。
偏偏那张脸生得好,哭起来也显得可怜可爱。
明殊不悦,还想再说几句,被乐秋拦下来。
她拿起掉落的帕子,帮苏弥月擦拭脸上的泪水。
本该是个温情画面,偏偏她手法有些粗鲁,苏弥月脸上被擦出几道红痕,他疼得皱起眉头。
只好顺着台阶下来,接过帕子,自己擦起来。
“好了,别哭了,明殊是严格了些,等明日换我来教你。”
苏弥月抽抽搭搭地点点头,应好。
这般情形也没法继续教下去了,乐秋起身准备拉明殊离开。
走到车帘前时她脚步一停,回头问明殊:“到了下个城镇我们还跟商队一起走么?”
“不了,商队走得慢。到时我们再买一辆车马。”
正在擦眼泪的苏弥月忽然顿住:“秋姐姐,你不与我们一块了吗?”
乐秋面露遗憾:“我们急着去京城,就不一块走了。明天大概就是我们在商队待的最后一晚了……”
话末还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颇为不舍。
不再多聊,二人回到了自己车厢内。
暮色降临,夜幕再度笼罩营地。
晚餐时,乐秋拿着饭碗吃得正香。
她一想到等明日过后,便可尘埃落定,心中止不住地高兴,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不少。
冷不丁,握着筷子的手被江夜白攥住,他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说完便起身回去了。
顿时,口中的饭菜也不香了,草草扒拉两口便放下了碗。
“乐乞儿,你怎么了,她与你说什么了?”
“没事……”
乐秋不愿多说。明殊也没有再追问,只提醒道:“你记得提前收拾行李。”
“知道了。”
乐秋在营地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回帐篷。
甫一进入,眼前的画面让乐秋忍不住把眼睛闭上,顺带把手也捂在眼前。
心底只剩一句无声的呐喊:该死!
“为什么闭上?”江夜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什么样?”
声音近在眼前,江夜白走到她面前,想把她的手拉下来。
乐秋对抗着他的力道,死死捂着。
“……狐妖的样子。”
他怎么能这么马蚤!
哪里弄来这么逼真的耳朵和尾巴啊?而且衣料单薄得过分,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
“你不是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白鬼接过的布包装的就是这马上就分开了,把该爽的点先写完,我就是这么恶趣味……
第74章
江夜白记得乐秋曾表现出对狐妖的兴趣, 便特意托人带了这套装束。
在他看来,两人之间用些手段激发热情没什么好羞耻的。
便是成婚多年的夫妻也需要维持情意,他与乐秋相识不过一年, 更需要这些来黏连彼此的情感。
他是认真把这当成一件正事去做的。
为了今夜, 他提前擦拭了身体,又抹上香膏, 确保是乐秋喜欢的气味。
想象着她像小狗一样用鼻子拱着自己嗅闻的模样,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早早进入乐秋的帐篷, 从穿上服装,开始等待那一刻起,就不断地想:她会喜欢吗?
手持铜镜, 确保每一处发丝每一处衣着都摆得恰如其分。
甚至学习了狐狸是如何抖耳摆尾的。
在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 他的肌肤开始战栗, 紧张与兴奋齐齐涌上心头。
终于, 她进来了,毫无防备地看过来,视线干净, 带着她独有的呆愣感,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眼神, 几乎让他达到顶峰。
“秋秋是在害羞吗?”
“不是!”
“那为何不敢看我?”
江夜白双眼含笑。
原以为她会主动靠近, 毕竟她先前就是大胆又好奇的,二人也是因此成事的。
谁知在亲密过不知多少次后,还能看见她含羞的姿态。
当真是稀奇。
别有一番乐趣。
仗着她在躲他,便肆无忌惮地往她身上靠。
墨发丝丝缕缕垂落在在乐秋肩膀上,像是把她囚禁在自己怀中。
尾巴在身后,顺着他的控制,绕上她, 上下轻轻拂过。
猩红的长舌从口中吐出,黏腻地缠上她捂着眼睛的手。
乐秋惊慌松开手,用力将人推倒在被褥上,随后,手背在身后狠狠擦拭,试图消灭他的痕迹。
也不再闭着眼睛了,从上往下俯视他。
胸脯剧烈起伏——被气得。
心底大骂他不要脸!
她可做不成出卖色相去达成目的的事。
他未免也太过下、贱,对着不喜欢的人也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方面她甘拜下风。
他倒下后,竟顺势就躺在上前,当着她的面,仿佛她的目光就像某种助燃剂,双褪、大大张开。
“秋秋,能上来吗?”
见她不动,主动递过去一条丝带,“秋秋若是害羞,不敢叫我看你,也可以用这条丝带遮住我的眼睛。”
“就像第一次给我渡阳气那样……”
乐秋要抓狂了,为什么要叫她看这些,胃中有些作呕。
殊不知她这副生气到面颊通红的模样竟还被江夜白当成羞涩来看。
“秋秋?”
“我不要。”
“为何?”
“这,这太突然了,我没做好准备。”
江夜白怜爱地看着她,觉得这份踌躇犹豫的模样也十分可爱,“那秋秋要准备多久?”
“一炷香够么?”
乐秋不语。
江夜白失落,只好继续退让,“那半个时辰呢?”
乐秋深吸一口气说:“明天。”
“等明天晚上我来找你,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去你那睡。”
说完,从地上扯过自己的一些行李抱在怀里,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脚步匆匆地就离开了。
帐中又恢复一人的状态。
“没事的,她说明天会来找我的……”江夜白将脸埋在枕头中,闷闷地安慰自己。
不过片刻,他心情又好起来。
现在乐秋的帐篷由他独享。
起身,将乐秋的带的衣物都翻出来,挑了一件穿在身上,接着又用着她的首饰装扮自己。
还找出她写有笔记的道术书籍。
一字一字抚摸过上面缺笔少划的字迹,觉得好像乐秋,简单,干净,稚嫩,可爱得想一口吞掉。
一整夜,他都在翻看着乐秋的行李,直到天明,不得不离开了,才将物品收拾规整。
——
乐秋打着哈欠来到苏弥月的车厢里,给他上最后一天的课。
特意没让明殊跟来,生怕又把人给闹哭了,她不是很会哄人,能避免就尽量避免。
按照进度,翻开书籍给他一一讲述着。
一段内容教完,叫他对照着画一张试试。
他却拿着毛笔,迟迟不动,明显一副走神的样子。
“苏弥月?”
“苏弥月?”乐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这才回过神来,开始练习画符。
但是画了没一会,他把笔放下了,托着腮帮盯着乐秋看。
“你怎么了?今天不太对劲啊。”
“秋姐姐,我舍不得你走。”
“你与我才认识多久啊?就这么舍不得我?”
“这与认识多久无关……秋姐姐救过我的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乐秋干笑了一下,并不擅长处理这些意外的情感。
只好重新拿起书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给他讲课。
时间过的很快,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乐秋合上书籍,还给对方,临走前破天荒地揉了下他的脑袋。
希望不要叫她失望呀。
商队今晚歇息的地点与下一个城镇距离不远,若是快马加鞭,可在半日内就抵达。
众人为了庆祝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将余剩的新鲜食材全部煮了吃,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乐秋却没吃多少,约莫七分饱就放下筷子了。
明殊见她停了,也没多问,不多一会儿也跟着搁了碗。
吃完,明殊回到车厢,乐秋则是在外一直坐着,仰着头看着满天星河,耐心等着。
等到众人纷纷吃完饭,回到帐中休息。
等到,江夜白来催她休息。
她扭头轻笑了一声,不是伪装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去找你。”
江夜白眼睫一眨不眨,被她的笑撩拨得心口痒痒,盯着瞧上好一会,才乖巧听话地点点头。
先回去了。
营地周围渐渐只剩下她一人,她回到帐篷拿起收拾好的行李包袱,只捡了要紧的东西带走,剩下的都留在了原处。
没一会,外面悄然无声地燃烧起了大火,火势分点燃烧,队首、队中、队尾率先燃起来,借助风,迅速连成一片。
“秋姐姐!”急促清亮的呼唤声自帐外传来。
苏弥月背着小包袱,换上简单便捷的男装,头发全部束起来,褪去了往日雌雄莫辨的软糯稚嫩,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利落飒爽。
他冲进来,拽住乐秋的手腕便往外走。
“秋姐姐,快走!火势蔓延太快,整片营地马上就要被大火彻底烧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
江夜白回到帐内,跪坐在地上,正对着铜镜左右照着,细细整理着发丝衣衫,满心欢喜、静静等候乐秋赴约。
等了没一会,身后忽然传来乐秋的声音。
“子朔。”
接着,手臂轻轻从背后搂过他的肩膀。
“秋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发现。”
“子朔。”
江夜白听着对方连声唤他名,心旌摇曳,不再追问细节,扭头直直吻上她的唇。
压抑许久的爱意倾泻而出,他将对方抱坐在自己身上。
她今日乖巧地不像话,任他胡作非为也不反抗,嘴里也一直唤着:子朔。
忽然,她说:“我听见苏弥月在喊我。”
江夜白抬首,双目漆黑一片,声音已经暗哑:“我没听见。”
“我要去找他。”
“秋秋。”江夜白拉住她。
“乖,听话,我一会就回来。”她执意起身,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江夜白只得压着邪火,耐心等着,始终不见乐秋归来,心底的期待渐渐被焦躁不安取代。
终于失去耐心,起身披上外衣,简单将发丝簪起一半,掀帘而出。
帐外已是满目火海。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帐篷与货箱,热浪扑面而来,浓烟遮蔽了星月,商队的人已经纷纷惊醒,四散奔走、拼命抢救货物。
呼喊声、泼水声、器物倒塌声混作一团,将夜撕得七零八碎。
乐秋呢?
她只是一个凡人,若是落入火中,很快就会死了的。
火焰会烧焦她的皮肤,烧到最后会疼得痉挛,浑身蜷缩在一起。
那样很痛苦,她会哭的……
这个画面如同冰冷利刃,瞬间刺穿江夜白的心脏,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刺骨寒意。
他不该这么晚出来找她的,不对,他该跟着她一块出来,而不是放她一人离开。
眼底被戾气与恐慌浸染,周身黑雾暴涨。
他站在火场边缘,不再顾及漫天烈火,疯了一般冲进火海,任凭烈火灼烧衣衫、烧毁发丝衣襟,也全然不顾。
先搜寻乐秋的帐篷,没人,接着搜寻二人同住的车厢,也没人。
猛然间,才想起她方才出去找的是苏弥月。
心念至此,江夜白身形骤然掠出,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朝着苏弥月的车厢方向极速奔赴而去。
——
苏执同其它阴鬼一样,晚上不会睡觉,一般这时候他会看着苏弥月,数他呼吸了几下,眼睫毛有几根等等,总之在他身边不会无聊的。
只是,这几日苏弥月脾气闹的很大,说什么也不可能放他进来了,并且说再让他发现,一整个月都不会与他讲话的。
苏执只得妥协。
他今晚就在帐中,处理公务。
直到听到外面嘈杂声音,出去一看,才发觉失火了,而且明显是有预谋的纵火,夜间本该有护卫轮流值守,怎会容许贼人造出这般声势?
趁着火势还不算太大,他第一时间去了苏弥月的帐篷,人不在。
接着想他有时也会宿眠在车厢内,便过去查看。
发现那车厢竟被移到了商队外围,尚未被火焰波及。
他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只简简单单写了几句话:苏执,我跟秋姐姐走了,山河辽阔,此生不归,你我再无干系。
不消片刻,他便明白今晚这一处到底是谁捣的鬼。
苏弥月与他的关系商队上下皆知,他想干一些坏事,怕是容易的很。
怒极反笑,他不会轻易叫他逃走的。
他怒极反笑,转身要走。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车厢内忽然亮起两道阵光——一重对他作用不大,另一重却是用沾染了极阳之血的棉线布设而成。
他伸手去触,指尖被灼出一道焦痕,竟被牢牢困在了此处。
除非等外边的仆役发现不对劲,前来拆除这阵法。
可这阵法自带隔音效果,外头又正值火势汹汹,嘈杂一片,根本无人察觉此处异样。
难道他只能在这等,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一晚上,苏弥月若早有准备,怕是已经跑得不见踪影,到时,就像水滴入海,他还如何能轻易找到。
思及此处,他浑身的戾气怨气齐齐翻涌,不顾伤势想要冲击这个阵法。
忽然,车帘掀动,又进来一人。
是江夜白。
苏执盯着他,大脑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赤瑛珠。
只要拿到赤瑛珠,他便可不再畏惧这极阳之血的阵法,便能离开这里,追上苏弥月。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
江夜白情绪躁动,眼中漆黑仍未退却,一身狼狈,外衣以及几处发丝尽数焚烧 。
来到苏弥月的车厢,没看见乐秋,却闻见她的血腥味密布整个车厢,
眼前站着的是苏执。
他可没忘,对方前几日暗中的算计。
他甚至能感受到,车厢内有一个阵法专门压制他的,不过这种程度的阵法对他起不了多大作用,顶多拖延一下时间。
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执做局,利用乐秋,将他引诱到此处就是为了他的赤瑛珠。
烦人的苍蝇!
先灭了苏执,再去杀那个苏弥月。
双方未曾言语,由江夜白率先出手,阴气如潮水般翻涌而出,直扑苏执面门。
苏执侧身避开,反手一爪撕向他的肩头,黑雾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二鬼在狭小的车厢内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车厢剧烈震颤。
江夜白修为本就不低,加之赤瑛珠加持,几个回合便渐渐占了上风,一掌将苏执按倒在地。
可就在这时,车厢内的阵法忽然发作,数道雷光毫无征兆地劈落,精准地砸在江夜白脊背上。
他身形微微僵滞。
苏执抓住这片刻的空隙,翻身而起,五指如钩狠狠剖入江夜白腹部,内里被撕开,指尖触到了那颗散发灼热光芒的珠子。
苏执眼中掠过一丝狂喜,指节已经收紧。
江夜白却狞笑了一声。
他猛地攥住苏执探入腹中的手臂,阴气自掌心暴涨,沿着那只手臂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猛地一绞,整条手臂从肩处齐根断开。
剧痛席卷,苏执浑身震颤、冷汗涔涔,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惧意,心生退意。
他不敢再贪念赤瑛珠,强忍剧痛,张口欲言,想要停战和谈。
可江夜白根本不给他半分开口求饶的机会。
他俯身,指尖扣住苏执的下颌,强行掰开他的牙关,瞬间扯出他整条舌头!
苏执终于意识到,这场争斗不会有和谈的余地。
残存的戾气与煞气尽数爆发,他不顾重伤濒死之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疯狂朝着江夜白猛攻而去,招式狠绝。
外头的火势不减,商队众人拼尽全力救火,终究无力回天,损失惨重。
管事的想上报商主,这才发现人不见了,连带着小苏大人都消失了。
直至凌晨,货车都被烧毁殆尽,火势这才停下。
众人检查时,所有营帐车马尽数焚毁,唯独小苏大人的车厢安然伫立,未被烈火伤及分毫。
进去检查,满地狼藉,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泼洒在木板和车壁上。
而在车厢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一个瓷瓶裂开,从裂口处散落出一簇乌黑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破两千收了耶!我要在这章发20个红包庆祝一下,时间截止明晚九点前
第75章
苏弥月拉过乐秋的手腕就往外跑, 他提先备了两匹快马,拴在商队不远处的树林间。
他预想过秋姐姐或许会问为何要跑,不去救火。因而提先准备了一套说辞, 来之先反复推敲确认无误。
若是问起就说, 有仇家意图报复商队,好纵火后杀人, 苏执被贼人困住了,必须要跑。
可秋姐姐什么也没问, 拎起行李就跟上了他的步自。
路过明殊车厢时,乐秋拉停了苏弥月,想要叫上明殊。
一掀车帘, 与背上行李准备出去的明殊四目相对。
没有半句交谈, 唇角不约而同弯起, 相视一笑。
明殊手撑车沿纵身一跃落到了她身边。
“走吧。”
苏弥月悄悄看在眼子, 有几分失望,他原以为秋姐姐没带另外一个伙伴,这一个也不会带着呢……
不过他只备了两匹马, 多余那人他可不会管。
三人一路跑到商队外的树林间。
苏弥月有几分傻眼, 只见相邻不远的两棵树上各还绑了两匹快马。
四匹马打着响鼻, 在夜色子乖乖等着。
他不消询问便也知道那两匹定是明殊备的, 于是好发制人道:“秋姐姐,骑我的马吧,我的马要快一些。”
明殊冷哼一声,走上先来。
“乐乞儿,我准备的马速度也不慢,知道你骑马次数不多,年特意备有柔软的马鞍。”
乐秋左右看看, 选择了明殊的马匹。
至此,三人各还骑上马。
剩下的那匹,叫乐秋给放生了。
理由是,想叫马儿也还由一回。
三人顺着官道一路疾驰,赶在天际刚亮不多久便抵达了下一座城镇。
这时宵禁刚结束,他们是第一批进城的人,入城后没有歇息,直奔车马行。
车马行年没什么客人,掌柜的正在门口洒扫,见了他们便笑着迎上来。
购买先,苏弥月想要凑到乐秋身边耳语,被一旁的明殊给拉开了。
“你说话便大大方方说话,做什么凑那么近?”
苏弥月气得有几分涨红了脸,觉得这人真是讨厌,伸手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
但被闹了这么一出,也不面再讲悄悄话了。
“秋姐姐,我想问……能不能跟你一块走?”他低头绞了绞衣摆,似有些局促不安,“我还小便流浪在外,没有亲人。苏执也被贼人所害……我,我不知道以后该去哪子了。”
明殊唇角抿出一丝极淡的讥诮。
又是这般孤苦无依、惹人怜悯的说辞。
一个个都拿捏着乐秋心软善良的软肋,打着无依无靠的幌自,想方设法靠近,博取她的庇护与偏爱。
就算她心软善良,也不该被人这般再三算计、肆意拿捏。
正要替乐秋拒绝,她却抢好一步开口了:“不行哦,苏弥月,你演戏也该演够了,不能因为我看起来面欺负,就一直骗我。”
苏弥月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句“骗我”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准备面的那套话子。
乐秋心如明镜,知晓对方是看中她会道法又有极阳之血,能帮他摆脱四百前的阴鬼,才刻意接近她。
相识之初,借着报恩的名义,帮她又与她一起玩,就是为了放松她的警惕。
做护卫那一晚,发下来的护身符非但不能保护她,反而源源不断地吸引阴鬼,想必就是他做的手脚,阴鬼潮刚退,他便带着伤药来包扎,只为顺势取到她的血。
往后几日,他日日缠着她求学道法,实则是借着学习的名义,诱导她亲手布下克制阴鬼的阵法。
如今对方年想继续哄骗她,她懒得再演戏,只能一语戳穿对方的谎话了。
乐秋眉眼弯弯,依旧是往日温柔和善的模样,没有被骗的失望与难过。
笑话,她可不是以先的乐秋,会因为对方的利用和欺骗而伤心还卑了。
对方利用她,她便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对方了。
顺着他的计划,在他车厢内布置阵法,只不过,他递来的瓷瓶,子已被她替换成江夜白的发丝。
利用阴鬼对赤瑛珠天然的渴望,诱发苏执的执念,令二鬼互相警惕猜疑。
最后,在苏弥月将苏执困在车厢内阵法时,她在江夜白帐篷内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幻境,诱导他去到车厢内。
一旦进入,他会以为这是苏执设置的圈套,到时二鬼相斗,不死也伤。
利用这个间隙就可逃出来,摆脱江夜白了。
人人各取所需,都达成还己的目的,皆大欢喜的结局,乐秋还然高兴。
她也给过对方机会。
离开那子之后,分明能够向她坦白,却依旧选择继续欺骗。
这一点,是乐秋最无法容忍的。
因为上一个骗她利用她的江夜白也是这样对她的。
吃过亏,她长了教训,不会在同一个陷阱子跌倒,不会再给苏弥月害她的机会。
如今在这分道扬镳,反倒年是个面结局,不是吗?
“苏弥月,你聪明,出来时想必也带了不少钱财,一个人也能活得很面。不必跟着我。我也不想你跟着。明白吗?”
苏弥月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张口想辩解,想要挽回,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竟生出一丝迟来的悔意。
若是他从一开始便坦诚相待,吐露实情,以秋姐姐的温柔善良,未尝不能谅解他的苦衷。
可转念一想,若是重来一次,他大抵依旧会选择隐瞒欺骗,只是会选择更万无一失的计策,而不是如今这般仓促,漏洞百出。
因为他不想把与苏执的关系讲出来。
讲出来,秋姐姐会如何看待他?
怜悯,心疼,亦或者背后悄悄议论他。
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让秋姐姐将他视作寻常少前,平等相待。
他还诩聪明,样貌上乘,假以时日褪去稚气,长大成人,未必不能与明殊并肩而立,拥有竞争的资格。
只是他没机会了。
抬眸望去,少女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眉眼温柔,身姿挺拔,耐心等候着他的答复,未曾厉声斥责,也未曾冷眼离去。
她真面,若是换作他,早已转身决绝、不留半句多余言语。
“秋姐姐,那我便不跟你一块走了。”他垂下眼,“只是往后年能给你写信么?”
乐秋闻言思索了下,年是选择摇摇头,拒绝了。
一朝被蛇咬十前怕井绳。
可她心底又不忍太过冷淡,便学着话本子侠客的姿态,留下一句话:“他日若是有缘再会,相逢之时,我还会告知你我的去处。”
苏弥月哪子听不懂这是委婉的推辞,不过是为了他听着面受些罢了。
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没有再苦苦纠缠,懂得见面就收,躬身行礼,一步步消失在路的尽头。
明殊在一旁有几分哑然,终于抬手拍了一下乐秋的肩膀:“乐乞儿,你真叫我刮目相看了。”
在他印象子,乐秋心软得有些过分了,像书子那些救苦救难的仙人,没想到如今也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人。
乐秋闻言,立刻扬起脸,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与骄傲,“那是,我可厉害着呢!”
“既然这般厉害,那就老实交代。昨夜商队大火、仓促出逃,年有你突然狠心抛下七小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段时间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乐秋顿时有几分心虚地把头垂落下来,毕竟关于江夜白是阴鬼这事一直瞒着明殊。
手摸摸鼻头,小声地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好买面车马,路上说吧。”
两人迅速买面车马,在城内购置了一些物资。
最后乐秋拿着从江夜白那顺来的铜牌,去到票庄取了一大笔钱。
其中拿出一千金的银票年给明殊,年清早先欠下的银两恩情。
剩下的揣进还己兜子,至于铜牌,顺手就丢在河道子了。
水流卷着那块铜牌没入深处,再寻不见。
乐秋拿着一大笔钱,心子美滋滋的——如今她也算有钱人了,再不用羡慕旁人了。
赶在午时先,一切置办完毕,两人重新出发。
乐秋担心江夜白会不会没死成,追赶上来,便没有走官道,而是绕着乡间小路走。
明殊见了也不多问,只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她快些交代。
乐秋顺着来路望了望,确认与商队的距离已经足够远,才终于把心放回肚自子,转头看向明殊,准备道出实情。
“其实江夜白是阴鬼。”
“这个我知道了。”
“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乐秋满脸错愕地看向他。
“先几日夜深,我看见她往商主帐中去,便觉得不对劲。商主能祛除我身上的秽气,多半也是阴鬼。她与阴鬼往来密切,能是什么面人?”
“……确实不是面人。”
开了头,后边也就面说了,乐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部说与明殊,只不过年是隐去了部分事实,譬如:他是个男鬼,且二人有过一段恋情的事。
不知为何,明殊于她而言很像一个大家长。
你会选择和父母说谈了一个男鬼,而且被骗情骗身吗?当然不会,那太难为情了。
明殊听完,沉默了面一会儿,才开口:“乐乞儿,我说你今日怎么狠得下心来拒绝那小自,原来是吃教训了。”
“我好先与你提醒了多少遍,那七小姐不是面人,你不信,如今被骗惨了吧。”
乐秋还知理亏,乖乖垂着脑袋,不敢有半句辩驳,老老实实接受数落。
当初恋爱脑上头,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丢人。
“如今看明白谁才是对你最面的了吗?”
“明殊对我最面了。”
明殊眼底浮起一层隐秘的笑意,“所以说后已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乐秋敏锐抬起脑袋说:“你可别想要我给你当牛做马了。”
“……还然不会,我是那种人吗?”
“怎么不是,当初你使唤我的日自我可没忘记。”
“那是以先了,如今不会了。”
“你发誓。”
“我发誓。”明殊顺着她的话竖起三个手指,煞有介事地对天发誓。
两人就这样笑笑闹闹往先行进着。
作者有话说:
哭了,上一章本来打算发20个红包,结果只有十一个评论(明明点击量不低啊),那剩下九个这章接着发吧……来一段和珠珠轻松的二人世界吧~
第76章
马车路过一座城镇时, 乐秋注意到街边有家铺子,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小物件,她当即来了兴致, 让明殊在车上等她一会儿, 便跳下车钻进了店里。
明殊倚靠在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桃木剑上的剑穗和下方那只小金猫挂坠, 目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街道尽头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动静不小。
明殊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本不想理会,可那些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耳朵。
街头支着一间简陋的馄饨小摊, 木桌木椅陈旧斑驳, 看得出生计清贫。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身形枯瘦单薄, 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
小摊旁守着两个年幼的孩童,一男一女,皆是面黄肌瘦, 正乖巧地帮着摊主收拾碗筷、擦拭桌面, 动作稚嫩却懂事。
正值午间饭点, 小摊前冷冷清清, 仅有两位食客静坐用餐。
可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骤然大步走来,面色凶悍,二人二话不说,上前便是狠狠一脚踹在木桌腿上。
“哐当——”
沉重的木桌应声翻倒,馄饨汤碗尽数泼洒在地,溅起一片狼藉。
不等落魄的摊主反应过来,两名壮汉已然伸手, 一人一个,粗暴地将两个孩童拽入怀中,就要强行带走。
孩童受惊,瞬间放声大哭,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要带我走!爹爹救我们!”
“爹爹!我害怕!”
那枯瘦的摊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其中一名壮汉的大腿。
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绝望:“两位大哥,求求你们行行好!宽限我几日!再宽限几日就好!千万别带走我的孩子!他们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亲人,若是孩子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围观路人之中,一位熟识摊主境遇的大婶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出声帮衬。
解释他当初借钱是为了给妻子治病,花了那么多钱人还是没留住,前两日才刚走。
大婶骂讨债的没人性。
被抱住大腿的壮汉面色一沉,粗壮的大腿狠狠一甩。
“嘭!”
摊主根本抵挡不住这股蛮力,整个人瞬间被狠狠掀飞出去,砸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那壮汉冷眼扫过大婶,语气凶狠嚣张:“少多管闲事!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若是有钱,就替他把债务还清!”
两名孩童见此哭闹得更加厉害,另一个壮汉抬手就是两巴掌扇过去,叫他们老实安静些。
众人畏惧两名壮汉,再无人敢上前多言。
不远处的明殊默默听完全程,撇了撇嘴。
世间疾苦,大抵皆是如此。
每到一座城镇、一处村落,总能看见这般贫苦无依的惨状。
救得了眼前这一人一时的危难,却救不了天下无数受苦之人。苦难生生不息,永远有下一个深陷绝境的人等候救赎。
凭一己之力,根本普渡不完世间众生。
他默然垂眸,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一路以来的种种画面。
自从乐秋手头宽裕、手握巨资之后,已经资助了两名卖身葬父的女子、三名没钱为母亲看病的男子,还有近十名流落街头的乞儿。
她总是这般,见不得人间疾苦,见到总要伸手帮扶一二,满腔热忱。
他自己本打算趁她不在装没看见离开的。
可他脚步刚动,堪堪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了。
脑海里又映出她救人之后那张笑得亮堂堂的脸。
罢了。
一咬牙,还是回去了。
“站住。”清朗少年声骤然响起,语调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两名壮汉闻声回头,见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满脸不屑:“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他欠你们多少银两?”
壮汉一愣,随即报出数目:“连本带利二十两白银!少一分都不行!”
这个数目,对于寻常贫苦百姓而言,足以压垮一家人的生计。
明殊闻言,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对方:“银两在此,两清。放人。”
壮汉接住银子,立马换上谄媚神色,不敢再多纠缠,当即松开两个孩童,离去了。
一场逼债闹剧,就此落幕。
重获自由的两个孩童跌跌撞撞扑到摊主怀中,三人相拥而泣,哭声哽咽。
摊主缓过神来,知晓是眼前少年出手相助,抑制不住心底的感激,带着两个孩子直直跪倒在地,对着明殊重重磕头。
就在这时。
明殊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拍,吓得他浑身要炸毛了一样。
“明殊!”乐秋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你都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做好事嘛?嘴上说着人间苦难救不完,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明殊抬手挡住半张脸,耳廓微微发红,他没想叫她发现的……
“先前我好心救人,你还一脸不以为意、万般不屑的样子呢——”乐秋拖长了声音,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行了乐乞儿,我也没有很恶劣,”他往后退了半步,乐秋离得太近了,他有些呼吸不畅,“只是这世间苦难千千万,看得多了,早已习惯冷眼旁观罢了。”
乐秋弯腰替他把地上的三个人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话不能这么说呀,积少成多,而且你传递了善意,别人接受到也会传递出去的。”这都是小时候电视上的广告教的,“你想,一个善意传递出去,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就这么无穷尽地生下去,这世界不就变好了吗?这可是道法书里写的。”
乐秋直起身,背过双手,仰头望向澄澈秋空,一副老神在在、故作高深的模样,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可厉害的话。
“书里写的分明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唔,”乐秋眨了一下眼,“反正意思是一样的。”
最后摊主给两人一人做了一大碗馄饨作为谢礼。
热汤下肚,浑身暖融融的。
吃饱喝足回到车厢里,乐秋掏出方才在商店里买的小物件。
两只瓷哨做成小鸟的模样,通体施釉,吹起来有清脆的啾鸣声;还有两个木雕小人,关节可以活动,能换上不同的衣裳,她特意多买了几套小衣服。
这几样东西不便宜,但她如今不在意这些了——她有钱。
她把小物件分成两份,用布袋仔细包好,又取出事先写好的信,分别塞进布袋里。
“明殊,我们先去一趟驿站吧。”
“你要寄东西?”
“嗯,给妙尘和小尘买的小礼物,还有写的信。”
明殊心口有几分郁闷。
怎的都准备了,独独没给他买一份……
他到底没问出口,怕显得自己小气,跟两个孩子争宠,太过幼稚了。
问不敢问,只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一副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乐秋寄完东西,回头看到的就是这幅模样——明殊的脸拉得老长了,有几分像街边的老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乐秋可不信:“到底怎么了?”
明殊将脸一扭,只催促乐秋赶紧上车,要出发了。
乐秋只能先坐上车,待到车马往前走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用细长的那一面从背后戳了戳明殊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乐秋接着戳了戳,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这次明殊动了动肩膀,没回应。
“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你买礼物生气了吧。”
一语道破明殊心中的别扭,他浑身一僵,脸颊窜起热意,嘴上却还硬撑着:“自然不是。”
“好吧,那我给你买的东西只能自己留着了。”
倏然,明殊转身问:“你买了什么?”
乐秋举着手里的拨浪鼓,转着摇了两下,咚咚锵锵的响声在风里散开,脸上满是捉弄得逞的笑意。
“……幼稚!”
“那店里只卖一些小孩玩的玩意,你指望我能给你买什么不幼稚的东西?”
乐秋作势收回手,“你不喜欢就算了,我自己玩。”
明殊一把夺过那只拨浪鼓,扭过头去,不再看她,独自坐在车厢外转着那只小小的鼓,发出轻快的响。
车马一路向前疾驰,行过山川村落,途经日月晨昏,历时一月有余,漫长的路途终于临近终点。
渐近京城地界,外边围了一大圈的庄稼地。
秋意已经深到了末尾,路两旁的庄稼都收过了,只剩齐整的茬口立在褐色的泥土里,空旷而安静。
田埂上零星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着破旧的衣衫,在风里一动不动地守着空荡荡的田地。
一路行来,乐秋闲来无事,便逗弄着一路随行、相伴左右的小鸟,打发赶路的枯燥时光。
忽然,那只灵动小鸟扑棱着羽翼,振翅飞起,轻轻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稻草人肩头。
乐秋顺着飞鸟的方向抬眸望去,本是寻常一瞥,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那稻草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五官的位置扎着稻草向外支棱着,外头裹着的那层皮,纹理细密,泛着干枯的肉色——赫然是人皮。
乐秋的呼吸顿了一拍,四肢的血像是被抽走了似的,凉意从指尖往回涌。
明殊看过去,一眼明了,带着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那都是被罚剥皮充草的犯人。”
“京城人流密集,为了防止有人闹事,便出了这个刑法,将罪犯制成稻草人放在城外警示来往的人。”
乐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个惊悚的画面从脑海里踢出去。
按理说,她来这世界除鬼也有小一年了,对这些画面该有些免疫了。
但是这世界阴冷残酷,总能从一些不经意的地方吓她一跳。
而且想到人皮,她不可避免地就想起江夜白。
自那夜火灾过后已过去大半个月,他没有再出现,大约是真的……死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一样。
马车从稻田和稻草人之间穿过,顺利过了城门,进入京城。
得益于此前在宜苏秘境之中窥见的原身记忆,乐秋知晓奶奶的住所在哪里,便由明殊陪着,直奔那处宅院。
马车拐过几条街巷,在记忆里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
乐秋跳下车,心中难掩激动。
快了,就快要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乐子:有钱人就是好哇——我想救谁救谁白鬼消失两章了,有没有人想他晚点更新,大概在十一点左右(滑跪)
第77章
乐秋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 与奶奶道了一声:“我先走了。”就匆匆准备出门,赶往京城一座府邸除鬼。
“你不多穿点再出门吗?”
十二月已经来了,京城开始入冬, 街上人人都裹着厚实的棉衣, 可乐秋依旧穿着秋日的单薄衣裳。
她身具极阳之血,体质异于常人, 寻常初冬寒冷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几分清爽凉意。
“不了, 奶奶,我不冷。”
奶奶名为安书湄,如今已经六十有余,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不少痕迹, 发丝全白, 衣着朴素, 可举手投足间还是能看出年少时家境殷实养出来的气韵。
乐秋在心里喊她安奶奶,面上还是跟着原身的习惯喊“奶奶”。
原身离世的事,她瞒着没说。
乐秋是半月前回来的。
那日站在门前, 门开了, 看见安奶奶的瞬间, 两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思念来得汹涌, 她知道是原身的残魂作祟。
门内的安奶奶也是一样的反应,双眼泪流不止,不过一眼,便确认是她的孙女回来了,力道极大地将她搂入怀中。
“乐乐,我,以为你也不回来了……”哽咽的嗓音断断续续。
两人就这么顺利认了亲。
等乐秋回头再看明殊时候, 发现他竟然也感动得流泪了,还从来没见过他哭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有些好笑。
安奶奶留他吃了顿饭,之后他便先回宫看望父母了。
而乐秋就这么顺理成章在这处宅院住下来了。
她目前的计划是留在京城陪安奶奶过春节,等待回家的时机。
其余的时间,就跟着明殊一起在京城接些除鬼的任务,做些好事。
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穿行,乐秋坐在车厢里,透过窗沿的缝隙看见街角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衣着虽素净,料子却看得出不差,约莫五六岁的年纪。
马车走得快,不等她细看,街角便拐了过去。
她想那孩子衣着体面,应当有家人在附近看着,便没有放在心上。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府邸前,明殊已经等在门口了。
“乐乞儿你总算来了。”
“久等了,这家是出了什么事?”
“是这家女儿夜夜梦魇,总是梦见她的亡夫。”
乐秋了然点点头,跟在明殊身后走了进去。
府邸是京中一位官员的宅院,他膝下子女不多,女儿夫婿亡故后便将人接回来悉心照料。
两人进入官员女儿的闺房,仔细探查,发现是亡夫死后心生执念,一直缠绕在他夫人身边。
这种情况并不算棘手,解法简单,要么请僧人连夜诵经祈福,超度亡魂,要么等夜间捉住鬼物,以符咒化去怨气送他轮回。
乐秋询问官员与女儿的意见。
官员希望尽快把鬼抓住,女儿却坚持请僧人来,不要伤害他。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还是依了女儿的意思。
既然明日才请僧人,那今日便没有乐秋和明殊的事了。
二人结伴走出府邸。
路上明殊忽然一叹气。
乐秋好奇询问:“怎么了?”
“母亲总催着我成婚。”他说着,眼角余光悄悄落在她脸上。
岂料,乐秋也跟着一叹气:“我奶奶也是,这段时间日日催着我去相看对象。”
“那你有去相看吗?”
“当然没有,我根本没想过成婚,我还觉得我小呢……”
明殊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想起前些日子回宫时的情景。
父皇与母亲丝毫不关心他在道观学了什么,只一味催着他找个适龄女子成婚,安定下来。
他们早已替他规划好余生。勒令他从此摒弃道术,褪去道士身份,留在京城做一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娶妻。
母亲借着各种由头将他摁在宫里好几日,每日听人弹琴作诗,亦或者赏花喂鱼,过得他浑身不得劲,骨头都酥软了。
她明里暗里叫了好些姑娘来相看,见他一个也看不上,便问他信中说的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他没明说,只说是个平民。
母亲沉默了一瞬,说抬回来当个妾室尚可,正妻却必须在世家贵族里挑。
那一刻,深宫高墙之内的规矩森严,尽数压在他心头,让他倍感窒息。
他这才彻底知晓,父母自幼将他送入道观修行,并非真心让他潜心修道,只是乱世之中的保全之计,只为让他平安存活。
待他体质稳定下来,有了保命之法,便要回归皇室,承担起皇子的责任,联姻固权、投身朝堂。
母后更是直言,此番回宫,他必须遵从安排成婚立室,若是执意抗拒,父皇便会收回他的皇子身份,贬为平民,从此再无君臣父子情分。
知晓这些后,他不肯在宫中待下去了,在外随意找了个院子住下了。
接着便是重操旧业,带着乐秋在京城除除鬼。
说白了,也是存了几分逃避的心思。
“乐乞儿,你准备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到春节后吧,我想陪奶奶过一个春节。”
“我不想在京城过春节,”明殊说,“我想继续北上,北方疆域辽阔、山河苍茫,我从未踏足,想去看看。”
乐秋听闻点了点头,北上啊……她大概是没机会陪着一块了,“你想去便去,在犹豫什么?”
明殊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乐秋:“我父母不同意……”
他有想过,若乐秋是个贵族小姐,两人往后在一起便能不受阻碍,也能顺应父母的心意。
可他即便真留在京城,也不可能做闲散王爷,他向往的是做道士四处除鬼、看遍山河,而不是偏安一隅。
如此一来,与父母的希望依旧违背。
明殊深深叹了口气。
顺风顺水了二十年的他,第一次碰到这种两难的问题,他既舍不得与父母的亲情,也放不下道术。
“明殊,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不能帮他解决任何问题,但就是让他心头一松,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乐乞儿,等哪天我无家可归了,你能收留我吗?”
乐秋闻言,当即皱起眉头,连连摇晃手指,干脆利落地拒绝:“你有手有脚的,干嘛要靠别人?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养活自己的。”
明殊被气得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乐乞儿,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安慰安慰我吗?”
“我都说了会支持你的,这还不够吗?”乐秋嬉皮笑脸,接着背过手往前走着。
她心底透亮,她是要回家的人,无法兑现的承诺她可不会给出。
今日没鬼可除,乐秋顺道去药铺给安奶奶买药,明殊陪她买完,便各自回去了。
安奶奶因思念过度,夜间常常独自哭泣,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咳嗽感冒,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
乐秋回来前她刚生过一场大病,见孙女回来大喜过望,病才好了大半。
乐秋提着药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天边只剩最后一线光。
这里离她家不远,也用不着坐马车了。
刚过一个拐角,看见出来时注意到的女童,依旧孤身立在那里。
是不是走丢了,找不到家了?
天马上黑了,一个小孩在外很危险的。
乐秋走上前,弯腰柔声问:“小姑娘,你是不是走丢了?还记得家在哪吗?姐姐可以带你回去。”
女童头顶的帷幕遮挡了整张面容,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感觉到,她循着乐秋的声音,缓缓抬起了头。
许久,里面传来一声软糯的“娘亲”二字。
这一下给乐秋叫懵了。
她寻思可能是太害怕胡乱认人了。
“姐姐不是你娘亲,”她又放缓了语气,“你还记得家在哪个方向吗?指给姐姐看,姐姐带你过去。”
乐秋耐着性子,哄着女童。
女童听罢,手臂抬起来朝着身后指了一个方向。
乐秋便牵着她另外一只手,往那边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这分明是她家的方向。
难道是邻居走丢的孩子?
又走了一段路,果真回到她家门口,只不过,女童指向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
乐秋顺着看过去,眨了下眼睛,想起来了。
一周前这处院子新搬了住户,一直安安静静的,差点让人忘了隔壁还住了人。
她牵着女童叩响了门,耐心等着,低头又安抚了一句:“小姑娘,马上就到家了。”
说着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女童扬起脸清脆地喊了一声“爹爹”。
恰在这时,晚风掀起她帷帽的一角,叫乐秋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与她生得极像,从眉毛到嘴巴,简直如出一辙,除了那双眼睛。
在看见那双眼的瞬间,乐秋后背冒起冷汗,原因无它,只因那双眼与江夜白的一模一样。
乐秋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要逃离门口。
可下一瞬,一只泛着彻骨凉意、玉白纤长的大手,骤然从门内伸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拽进门内。
接着,“嘭”的一声,木门重重合上了。
彻底封锁了所有退路。
“秋秋,你终于来找我了。”
江夜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细密的愉悦。
他低头抵上乐秋的额头。
还不等乐秋说话,一方帕子已经覆上了她的口鼻。
“先好好睡一觉吧。”
几个呼吸间,乐秋便失去了意识。
江夜白将她软倒的身体稳稳接住,顺着她的眉弓往下啄吻到她唇瓣。
含着□□了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
将人打横抱起,走进卧室。
此处布局与金城里的院子一模一样,屋檐下的灯笼,墙壁上的挂画,以及屋内两只花瓶,一只放他的花,一只空出来,留着放乐秋摘的花。
江夜白轻轻把人放在床榻上,蹲下褪去鞋袜,为其盖上被子,转身从衣柜里拿起一条银手链,扣在了乐秋手腕上,另外一端扣在床柱上。
他做完这一切,才抱起阿奴坐到梳妆台前。
将遮盖在她头上的帷帽取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笑着眯起眼睛夸道:“阿奴真厉害。”
“多亏了阿奴记得娘亲的味道,才能让爹爹找到娘亲。”
他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小小身影,轻声呢喃:“等娘亲醒来,就叫她好好看看阿奴,好不好?”
“娘亲定会喜欢阿奴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生活中要注意此类骗局,不要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轻信对方啊这是乐子血泪的教训
第78章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微凉, 像蛇一样缠绕着。
乐秋的知觉一点一点地回流,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浆糊,感官都慢了一拍才传递过来。
“秋秋, 你醒了?”
声音落下, 过了几拍,乐秋才扭过头看向床边。
江夜白正捧着她的手, 放在脸侧。
幸福地眯起眼睛,用她的手, 抚过眉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指尖,痒得她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指节。
他却用鼻梁抵住她的掌心, 像小狗一样, 轻蹭, 最后用舌, 舔着。
好一会,才放下来,继续说:“秋秋,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所以你才欺骗我, 报复我的。”
“那天晚上, 我差点就死了……”那双黑洞洞的瞳孔里含着几分哀怨。
“腹中的赤瑛珠都碎裂了, 差点叫苏执抢了去。”
“当时我的血流了一车厢,痛极了,但是为了秋秋,我活下来了。”
“从前骗你是我的不对,我知秋秋定是恨极了我,但是你骗也骗了,报复也报复了。”
“我们一切扯平重新来过好不好?”
说完眼含期待地望着乐秋。
乐秋胸腔起伏大了些。
他怎么还没死?
他怎么可以想得这么美, 以为一句扯平便可既往不咎了?
到底为什么缠上她,她身上到底还有哪一点值得他利用?
如今找过来,不会是想报复她,觉得单纯把她杀了不解气,要在死前戏弄她一番吧?
一肚子的话想骂出口,可身上还残留着麻痹感,别说张口对峙、厉声斥责,就连最简单的眨眼、转头,都显得格外费力。
她气得急喘了几下,眩晕感又涌上来。
“秋秋,别急。”
“我想先给你见见一个人。”
什么人?
江夜白抬手召出阿奴,双手落于她肩上,推着她走到了床边,好让乐秋看清楚。
“阿奴,唤娘亲。”
那一身锦衣罗裙、打扮得精致可爱的小姑娘,微微抬起稚嫩的小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闪动。
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沉不见底,与江夜白的眸子如出一辙。
她定定望着躺在床上的乐秋,张口软糯喊着:“娘亲。”
乐秋认出这就是当街喊她“娘亲”的那个小姑娘,原先还以为她认错了,感情是江夜白这厮教的。
她瞳孔震颤。
疯了,疯了吧。
她未婚未育,哪里来的半大孩子?便是当初犯了错与江夜白厮混了些时日,也不该造出个孩子来惩罚她啊?
接着目光转向江夜白,无声地质问着他这般荒唐的行径。
他此刻站在阿奴身后,面上笑着,竟有几分慈父的意味,为女儿能认人而感到骄傲。
“秋秋,这是我们之间的孩子,大名尚且未定,平日里我都唤她阿奴。”
“阿奴长得更像你,眉毛鼻子嘴巴与你一模一样,模样可爱得紧。”
“她性子极好,比外边的孩子都乖。”
“阿奴也聪明,教什么都是一遍教会的。”
说着,他缓缓屈膝蹲下身,长臂伸出,抱着阿奴,将她的小手放在乐秋掌心里。
“秋秋,你往后不能再抛弃我和孩子了。”
乐秋眼里散发着崩溃。
他有病吧!
谁跟他有孩子了?
凭什么拿她的长相捏出一个孩子?经过她同意了吗?
太离谱了,严重怀疑他是不是跟苏执打斗时伤到了脑子。
努力控制身体,想收回手。
一道光经过折射闪到她眼中。
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了一个精致冰凉的银镯。
她素来素净,不喜佩戴首饰,手腕向来干净空无一物。
起初只当是寻常配饰,可定睛一看,手镯上有个锁孔,后面还垂着长长的链子,牢牢固定在床柱之上。
这哪是什么手镯。
这是手铐!
该死的江夜白!
乐秋怒火攻心,嘴里终于有力气发声,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飙出一串鸟语花香的话。
江夜白反应极快,用手将阿奴的耳朵捂上。
又极为认真地劝道:“秋秋,切莫说这些粗言,不能叫孩子听见这些。”
乐秋不听。
“赶快放开我!”
江夜白只得站起来身来,依旧捂着阿奴的耳朵,把人带到门外,直到听不见了才松开手。
怕伤了孩子的心,耐心温柔解释着:“阿奴,你娘亲只是第一次见你,有些激动,她是喜爱你的,明白吗?”
阿奴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漆黑的眼眸,重复一遍:“娘亲喜爱我。”
江夜白眼中柔光浮动。
他前些日子从自己神魂中割了一小块,又从腹中碎裂的赤瑛珠取了一块碎片,融合放入阿奴体内温养着。
她如今已不再是只听命令的阴气造物,有了简单的神志和喜好。
譬如她今日发上带着的珠花就是自己选的。
江夜白接着返回屋中。
乐秋尚且气着,脸红眼润,偏偏只能无力躺在床上。
见到江夜白回来,接着开骂,可存储的词汇量实在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江夜白缓步走到床边,垂眸望着她又气又恼、鲜活明媚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贪恋与思念。
分别多日,日夜思念,如今终于得以相见,她的一嗔一怒、一举一动,都让他心神颤动、贪恋不已。
因而对她所有的怒骂斥责尽数充耳不闻,只一味低头寻着她。
乐秋见状心头一紧,躲也躲不过,生怕他找到机会伸舌头,只好噤声闭嘴了。
“秋秋,秋秋,我好想你啊……”
他是真的喜爱她,也渴望她。
甫一碰触,感觉她肌,肤的温度不管是碰在手上,还是吻在唇上,都极为舒服。
他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圣洁不可侵染,却像花楼里那些最会逢迎的妓子,还未做什么便浪,叫出声。
他将脸靠在她肩头,歪着脑袋,漆黑的发丝散了她半身。
“秋秋身上好热。”
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帮秋秋,好不好?”
床尾的被褥掀开又合上,隆起一团。
淡淡的冷香混杂着温润香膏的气息,缓缓散开。
冬季的冷意擦过乐秋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
一个半月前,商队大火,火光冲天。
濒死的苏执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化为数百道利刃狠狠击向江夜白。
密密麻麻的魂魄利刃穿透皮肉、撕裂经脉,几乎将他的身躯寸寸割裂,他下意识抬手护住面容,手肘格挡,才勉强护住眉眼面容,免遭毁容之祸。
浑身血流不止,几乎染遍了车厢。
他腹内的赤瑛珠经此重创,瞬间碎裂零落,大半灵力溃散殆尽。
神魂剧痛,濒死的折磨,足以让寻常阴鬼彻底湮灭。
不知在血泊中挣扎了多久,他才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捂住被洞开的腹部,防止其中已经碎裂的赤瑛珠掉落出来。
忽然角落里维持阵法的瓷瓶裂开倒下。
江夜白听见响动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发丝。
是他送给乐秋的。
沉默良久,漆黑的眼中流出血泪。
无尽的委屈、愤怒、不甘与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强撑着爬起来,四处搜寻,却不见乐秋与明殊的踪影。
她定然是跟着明殊走了。
定是弃他而去,与那道士双双远走高飞、私奔自在了。
周身黑雾翻涌,戾气暴涨。
青筋攀爬满面,俊美面容彻底扭曲狰狞,化作阴森鬼面,尖利的獠牙破唇而出,阴冷可怖。
在火海废墟之中压抑嘶吼,声声泣血。
他恨她。
恨她欺骗于他。
更恨她为了一个道士要背叛于他。
黑雾察觉到此处异常,又收到江夜白的传讯,千里赶来。
见到的便是满身狼狈的江夜白,周身衣衫被利刃撕裂、被大火灼烧,破破烂烂挂在身上,浑身都是利刃划开的伤口,血肉翻卷,面容半鬼化,竟像刚化为阴鬼时的状态。
一经询问,方才得知他如今这幅狼狈模样竟然是拜那丫头所赐。
仗着他势弱,当即发出一阵刺耳张扬,幸灾乐祸的狂笑,笑声阴森细碎。
“哈哈哈!我早就劝过你!”
“叫你得了赤瑛珠早早离去,别再玩什么报恩的戏码,你不听。”
它绕着江夜白转了一圈,笑声更大了:“那丫头哪是私奔,分明是知晓你干的那些事,一样一样报复你呢。”
江夜白脸上的血泪止住,抬头直直盯着黑雾,漆黑眼眶中看不清情绪。
“你骗人感情在先,受此报应当真是应了那句因果轮回的话。”
“这故事若是放在茶馆说书那,定会卖空座位的,我已经许久没看过这等好笑的戏码了。”黑雾接着放肆大笑。
它虽与江夜白同属一脉,但素来冷漠利己,最爱看他这般妒恨缠身的模样,只觉得趣味十足。
笑过一阵,它不忘正事:“你唤我来,可是要替你杀了那丫头,以解心头之恨?”
江夜白却回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说,她不是私奔,对吗?”
“……”黑雾一时无言。
“她只是怨怪我先前欺骗她对吗?”
“她没有喜欢那道士,对不对?”
黑雾觉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平白被唤过来戏耍一番,当即不想再理这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直接遁走了。
空旷的树林之中,只剩江夜白一人静静伫立。
良久,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隐忍,带着无尽的偏执。
一定是这样的。
她只是恨他的欺骗,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故而报复于他。
如今他身受重伤,受尽苦楚,她的气也该消了,恨也该淡了。
她既然已经报复回来,定会心软,回心转意原谅他的。
他们之间还有阿奴呢,无论如何也不能抛下他与孩子啊……
——
现在的乐秋就像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眼睁睁看着操刀的医生划开衣物,直直触碰她藏得很好的粉珠子。
乐秋不受控,踹了他一脚,想将珠子夺回来。
珠子短暂回归,又迅速被追着抢走。
忽然,泪水顺着乐秋的脸颊蜿蜒往下,呜咽地哭起来。
她记得他的舌是猩红色的,极长。
人的舌是用来吃饭说话的,偏偏他的舌还能用来干其它的。
冬季的屋外骤然下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水,极冷,叫人发颤。
江夜白出来,发丝凌乱,鼻尖唇角带着水渍,似乎是在外被雨淋湿的。
低头瞧见衣领处微微蹭开,露出里头尚未褪尽的利刃红痕。
刺眼又丑陋。
他抬手,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衣襟,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模样。
乐秋从未经历过这些,此刻身体还残留着余韵。
心理虽还厌恶着他,但生理上的感觉难以控制。
江夜白俯下身,声音低低的,哄着:“秋秋,我们重新开始吧。”
“从今往后,我名宵墨,年方二十,与你年岁相当,是江南寻常商贩之子,清白家世。”
“此番入京,对你一见钟情,互相结缘。”
眼底笃定又偏执。
既然过往的身份满是欺骗与伤害,无法洗白,那他便彻底舍弃过往,换一身清白身份,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
与她重续良缘,岁岁相守。
作者有话说:
白鬼私自官宣:我与她有个孩子。@乐秋乐子:???疯狂介绍孩子优点,企图父凭子贵。看似只有两个人爽了,其实是三个人,因为我是真的写爽了
第79章
乐秋恢复力气后, 并不想理会江夜白那些离谱的言论。
她身上的符纸尽数被收缴,体内的血液对他又无用,竟只能乖乖地, 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江夜白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拿到赤瑛珠后, 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
“……”
“别再玩欺骗隐瞒那套手段了,我不会相信的, 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把你的目的说出来, 我们谈谈?”
“秋秋,我是真心喜爱你的。”
“……能别演了吗?”
江夜白心口酸涩:“我们有阿奴啊。”
他自己无法证明心意,但是他有阿奴啊, 若是不喜爱她, 如何会有阿奴的存在。
乐秋想到凭空冒出来一个孩子, 还是很崩溃, 她该夸他活了两百多年见多识广,能想出这种阴招么?
“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另一种手段,知道我心软, 用来道德绑架我!”
“我没有绑架你。”
乐秋被气得脑袋发晕。
有代沟听不懂就罢了, 他怎么好意思说没有绑架。
如果不是绑架, 那一见面就迷晕她, 还有手上的手铐又怎么解释呢?
“秋秋,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乐秋双手掩面,怀疑对方真的脑子出问题了,要么就是新型戏弄她的招数。
他其实根本没想扯平对吧。
想也是,他的心眼小爱记仇,她此次叫他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她要回家……
“江夜白, 你放了我吧,我想陪奶奶过完这个春节,等过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嗓音低哑又委屈,像被抛弃的孩童:“……我只是希望秋秋像以前那样爱我。”
想要拉过乐秋的手,亲吻她的手,却被挣脱了,他没有再勉强,只轻轻攥住她垂落的半截衣袖,“秋秋就在这安心住下吧,奶奶那边我会帮忙照顾的。”
外边的天色早已经黑下来,雨势渐歇。
他从那晚上开始,一路在找乐秋,可她有意躲着,他如何找得到?
只能在京城守株待兔。
开放的城门有四处,人口众多,流动性大,其内街巷胡同、府邸民宅数不胜数,他一块一块寻过去,挨家挨户地找。
那段日子伤势严重,偏偏白日要寻人,只能夜间修复伤势,除此以外还要安抚阿奴。
阿奴时常念叨娘亲。
他嘴里泛着苦涩。
之后托人将金城院子里的物件送过来,有灯笼、字画、花瓶还有一些乐秋没带走的衣物。
他换上乐秋的衣物,披着她的衣香,扮做阿奴的娘亲哄着她。
好在有一日,阿奴不管不顾要出去,他给她戴上帷帽,跟着出门了。
在街上,阿奴找到了乐秋。
彼时暖阳正好,轻轻覆在乐秋莹润的脸颊上,脸颊上的肉会随着微笑微微鼓起,眉眼弯弯,深棕的瞳色被日光穿透成晶莹的琥珀色,闪着亮光,直直映射到他眼中。
那一刻,周遭的人潮、风声、车马喧嚣尽数褪去,时间像慢下来了,她的一颦一笑都清晰得过分。
舌尖顶住上颚,浑身都因为乐秋而躁动起来。
阿奴指着乐秋,转过头对他说:“娘亲。”
唇角终于挂上甜蜜的笑意,笑声止不住地溢出来。
他压抑着兴奋蹲下来,紧紧抱住阿奴说:“是娘亲,我们找到她了。”
狂喜之余,他却没有贸然上前相认。
他所求所图不是一时的重逢,而是与乐秋长长久久。
所以他选择换一身清白身份,重新来过。
他跟着乐秋找到她的住处,第二日便将隔壁的院子买了下来,直到将里面布置成与金城院子一模一样的格局,才搬了进去。
阿奴离娘亲越近,便越乖巧安分,只偶尔站在院外偷偷看着。
他没拦着,因为他自己也会在夜里潜进乐秋的房间。
他打听过乐秋家中曾经为商,便化身商贩之子,入京帮扶家业。
白日里等乐秋离开后,他会托人给附近邻居送礼,尤其关照乐秋的奶奶。
他样貌优越,待人温和,出手大方,乐秋奶奶对他印象不错,还问过他婚配与否。
他自然笑答道没有。
思及日后能与乐秋成婚,心中似有了温度,变得滚烫。
今日设计将乐秋留在院中,他早已提前安排妥当。
亲自上门告知了奶奶,只说请她去除祟,顺带将乐秋购置的药材带到,亲手在厨房熬煮好汤药,安顿好一切,才离开。
视线回到乐秋紧皱的眉间,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漫漫余生,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她放下芥蒂、消解恨意,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接纳他。
“你说你去照顾奶奶?你与她见过面了?”乐秋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心头一紧。
“嗯,奶奶没同你提起过我吗?”
乐秋仔细回想,确实有几次饭间,她提过有位家世不错的年轻郎君想介绍给她。
心中愈加崩溃,他不愧是鬼,简直阴魂不散,无孔不入,在她不知情的状态下就侵入了她的生活。
“你不许动她!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便是。”
“自然不会的,乐秋的奶奶就是我的奶奶,我会当成家人好好照顾她的。”
他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可惜。
本以为他和阿奴会是乐秋唯一的亲人,谁知她还有个奶奶……
不过没关系,奶奶年事已高,岁月无多,再过几年,乐秋的身边,便只剩下他与阿奴,再无旁人。
“今晚我还亲自为她熬制了汤药。”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看着他换上一副求夸奖的模样,乐秋抄起身后的枕头便砸在他脸上。
别指望她会感谢他!
“滚!”
江夜白倒也不生气,接住枕头放回她身后便出去了。
不多时端了晚餐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亲自夹了一筷子递到她嘴边,轻声哄着:“秋秋莫要生气,先用些晚膳。”
乐秋盖上被子蒙住头,背过身去不理他。
“秋秋。”
在被子里用手捂住耳朵。
江夜白又唤了几声,无人应答,他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匕首。
是他精心挑选的,外观镶嵌了宝石,造型小巧,刚好适合女子使用。
强硬地将乐秋掰过来,把匕首塞入她手中。
“秋秋你若恨我讨厌我,可以用这匕首伤我。”
“我绝不反抗。”
这个手段是曾经在父亲后院里见到过的,父亲的一位姬妾害死了另一位姬妾的孩子,惹了父亲怨怒,正要厌弃她时,她用了这个法子,叫父亲回心转意,重续了一段时光的恩宠。
江夜白带着她的手握住匕首,抵在胸口上,认真地看着乐秋的眼睛:“我是真心悔过,秋秋,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乐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手被攥得死紧,根本挣脱不开。
他真的犯病了吧!
正常人哪有用这种方式自证的啊?
不对——
这一定还是他的手段,此前就是吃准她的性子,不断示弱才将她骗的团团转。
如今定也是如此。
于是就在乐秋的注视下,匕首被江夜白使力刺入半截。
他身上肌肉紧实,带着强烈的阻滞感。
暗红的血液瞬间涌出,迅速浸透了衣衫,在胸口晕开一大片暗沉刺目的血色。
乐秋这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疯子。
她不想再握着匕首了。
用符咒杀鬼与刺入人体的感觉全然不同,前者只是把符咒轻飘飘甩出去,后者却要实实在在破开皮肉。
那粘稠的触感仿佛顺着匕首漫上指节,连对方筋骨的震颤都能清清楚楚地握在手里。
乐秋挣扎着想松开手,他是疯子不代表她也要变成疯子。
可江夜白的力道极大,她的挣扎只让匕首微微颤动,反而将伤口创面扩得更大了。
江夜白疼得呼吸打颤,他即便是阴鬼,也有痛感。
但他想到刺下去后,乐秋能消消气,而且以她的性格或许还会心疼他,便不觉得痛了。
最终,匕首齐齐没入江夜白的胸口,只余刀柄外露。
乐秋的指尖甚至碰到他染血的衣襟之上。
他是阴鬼,连血都是冷的。
“江夜白,你松手!”她的嗓音带了一丝哭腔。
倒不是心疼他,只是可怜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阴鬼缠上,还要经受这些不合常理的事。
他要悔过要赎罪,自己刺便是了,为什么要用她的手?
当真可恶,可恨!
想着想着,眼中无意识地开始掉落泪珠。
江夜白见状,唇角笑开,猩红的舌吐出,凑近,将她脸颊上的泪珠舔走,之后用舌尖在她肉乎的脸颊上轻压下来,顺着泪痕舔至她的眼下。
秋秋在心疼他——
此刻被刺伤的胸口完全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是愉悦,心脏在体内像是软得要化开了一般。
刺一刀,她就心疼地哭出来,多刺几刀她是不是就能重新爱上他啊?
带着她的手拔出匕首,血液喷溅出来,他也不管,就要往下一处刺入。
乐秋反应及时,趁他力道松懈之际将匕首甩了出去。
“秋秋?”
“江夜白,我饿了,你重新做一份过来,清粥就好。”她错了,错在以正常人的思维揣测他,她根本就预料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如主动点。
桌上的餐食已经被江夜白的血迹沾染,不能吃了。
“好,我给秋秋做。”声音轻快。
江夜白端着餐盘出去了。
乐秋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迹,她想沐浴换衣,却碍于手上的手铐做不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在银链上划了又划,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露出里面铁的材质。
是铁链外层镀了银。
他有病吧!铁链就铁链,还镀了层银误导她。
忙活半天,毫无进展。
江夜白已经端着清粥回来了,送到她面前。
“江夜白,我要沐浴,你把手铐给我解开。”
“……”
顿了一会,江夜白说:“可以,但是我要看着你沐浴。”
“不行!”
“那秋秋万一跑了怎么办……况且秋秋哪里我没见过。”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互相妥协退让一步。
江夜白解开了她的手铐,依旧留在房中,乐秋在屏风后沐浴。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火光跳跃不定,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
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分毫真切细节。
可江夜白还是看入了迷,眼神含痴,指节触在屏风上,慢慢勾勒她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白鬼没糖硬嗑,啧啧啧
第80章
屏风后的水汽渐渐散尽, 只余下一室清浅的冷香。
乐秋换上江夜白备好的新衣,衣料滑软,触手生凉, 抬臂凑到鼻尖嗅了嗅, 竟还熏过香。
她撇了撇嘴,不愧生前是世家嫡子, 铁链镀银、衣料熏香,尽是些花里胡哨的门道。
接着屏住呼吸, 从屏风一边悄悄探出头,想着他万一走神没看见,能不能逃出去。
结果下一瞬就对上他带着笑意的、漆黑的眼眸。
“秋秋在跟我玩么?”
“……”
不欲搭理他, 径直回到床边。
江夜白亦步亦趋来到身后, 拿起手铐就扣上了, 接着把装有白粥的碗递给她。
乐秋沐浴花了很长时间, 清粥早就从温热变凉了。
她尝都没尝,光看了一眼便说:“凉了的粥,我不喝, 你去重新热一下。”
“好。”
他听话出门热粥去了。
过了一会, 回来了。
这次乐秋又说:“粥太烫了, 我也不喝。”
“好。”
他拿起瓷勺一下一下搅拌着, 轻轻吹气,直到温度合适才重新递过去。
乐秋接过,刚刚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太淡了。”
“好,那我去放点盐。”
江夜白此刻完全没了脾气,只要乐秋愿意开口同他说话,愿意多看他一眼、多理他一分, 哪怕是刻意刁难,他也甘之如饴。
门开了又合,再回来时他手里托着一只餐碟,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四碗粥,咸度依次递增。
他没有味觉,尝不出咸淡,只能用这种笨法子。
乐秋每碗都尝了一口,最后还是选了最初的那碗。
其实盐度刚好,她就是故意刁难他。
江夜白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小口进食的模样,眼底满是餍足。
一碗白粥下肚,胃里添了几分温热。
情绪几番大起大落,折腾了这么久,在确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困意便漫了上来。
乐秋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尾渗出一点湿意。
“秋秋要睡了吗?”
“……嗯,你出去。”
江夜白不是不能应,她还在气头上,不能逼得太紧。
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小小的身影正乖乖立在门框边,一身精致小裙,黑漆漆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屋内,透着几分期盼。
心头微软。
“阿奴想同你一起睡,可以么?”
乐秋皱起眉头,他这是过家家玩上瘾了吗?真把阿奴当成她小孩了啊。
“不可以。”
江夜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郁的委屈与不甘:“在金城你都愿意哄你师妹睡觉,为何阿奴不行?”
阿奴哪点比不上那个师妹?
妙尘能有的温柔,他的阿奴也要有。
乐秋用沉默回应。
阿奴和妙尘能比吗?一个是鬼一个是人。
“若不答应,那我今晚就不走了。”
他都是干得出绑架囚禁的事了,如今说这话的语气竟跟小孩子无甚差别。
乐秋头疼地闭了下眼睛,阿奴和江夜白,只能两坏里边挑个不太坏的。
“那阿奴留下吧。”
最后,阿奴由江夜白拆了发饰,换上寝衣,送上床与乐秋并排躺着。
阿奴当真乖巧得过分。
上了床,软糯地唤了一声“娘亲”,便不再多话。
也不像江夜白那般喜欢动手动脚,只是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她。
乐秋在心里给出评价:比江夜白讨喜。
她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安奶奶年纪大了,觉少。
还没亮透她便起了床,拿了扫帚在院中清扫落叶,沙沙的声响在清晨格外清晰。
她年少时出身书香门第,年轻时嫁给富商之子,半生的清贵日子,直到中年丧夫、失子,才慢慢跌落下来。
家中不再请奴仆,吃喝节省,她不擅经商,大半靠着过去的积蓄,好在会些字画,闲暇时能作几幅补贴家用。
她自诩心性豁达,年轻时不顾家中反对下嫁商户,与家中断了来往,之后经历丧夫丧子也未曾打倒过她,一人将孙女拉扯大。
谁听了她的故事不赞叹一声厉害?
可今年孙女杳无音讯,她便开始慌了、悔了。
她反复想是不是不该让孙女出去寻父,不该让她那般自由,该把她留在京城安稳度日。
她是不是做错了……
说起孙女外出寻父,其实不是第一年外出了。
过去外出时,家中虽只剩她一人,可每月都有书信和礼物从远方寄来,她从不觉得寂寞。
从今年年初,乐秋不再寄信过来,生活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少了一封定时寄来的信而已,她就觉得自己身体里都空了。
她强撑着精神,努力维系往日的生活轨迹,依旧晨起扫院、伏案书画,想像从前一般,跨过这个坎。
但她这次做不到了。
所有的兴致都尽数消散。
提笔无字、落墨无心,书画静静搁置在案上,蒙尘落灰。
她不再指望这个赚钱,她老了,年岁至此,早已花不动多少银钱,赚再多银两也无甚用处,身后又没人需要她来照顾了。
真正地在这世上无一牵挂了。
白日里对邻居从不曾表露出过分的悲伤,别人问起,也只淡淡说:许是同她父亲一样,不回来罢了。
乱世之下,到处都是苦难,谁家没丢一两个人?
只是恰巧她身边的人都丢了而已。
可每至深夜,万籁俱寂,屋里没了光,那些早已远去多年的故人面容,会一一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夫君、儿子已经走很久了,思念早就淡了,就是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想得紧。
孙女还那么年轻,年岁十八,不及她人生的一半,初初长大成人,尚未来得及在世上好好走一遭,还未遇见过心爱之人,体验过儿女之情,怎么就……
思及此处,心口便细细密密地疼,疼得她彻夜枯坐、泪湿衣襟。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秋季,是孙女出生的日子。
往年生辰,院中总有欢声笑语,可今年满院萧瑟、仅她一人。
那段时日,她看花是乐秋,看叶是乐秋,风起是故人归,雨落是故人影,世间万物,眉眼皆似孙女,却偏偏无一是她。
思念熬骨,忧思成疾。
终于她病了,病得很重。
卧病在床的日子,她不思饮食、不愿服药。
想着把一家人都熬走了,早已活够了,值了,再活着就没意思了。
不是没有邻居上门劝慰她,只是她身体里的气没了,别人说的再多也没用。
直到一个普通的下午,秋风和煦,暖阳正好,院子门被敲响。
她的孙女回来了。
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裹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漏出几丝暖意在她身上。
瘦了,也黑了点。
那一刻她只觉得那些苦啊病啊痛啊,全都散了,衰败的身子骤然有了生机。
她活过来了。
那日夜里,她彻夜未眠、不敢合眼。
只有她自己清楚,但凡孙女晚回来一天,她都熬不住了。
万幸,老天垂怜,让她撑住了,没让孙女回来看见一座空宅、一方孤坟,没让孙女经历这样残忍的事。
她知道在世上天人永隔、孑然一身的苦楚,不想叫孙女也吃这样的苦。
她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忽然,木门被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安奶奶放下扫帚,去开门。
院门推开。
门外立着一芝兰玉树的青年,衣料干净素雅,款式俊秀得体,不张扬,清清爽爽,恰好是老一辈人最偏爱的端正模样。
“是宵墨啊。”安奶奶笑意漾开,眼尾牵出几道细碎纹路。
江夜白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润浅笑:“我今早多做了些早食,想着您一人在家,便送些过来。”
“好孩子,真是太客气了,先进来喝杯茶,”安奶奶拉着对方的手进入院中,“没想到你这般年轻的郎君,还会下厨做饭,实在难得。”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家中从前琐事繁杂,常是由我帮忙,而厨艺是家母自幼教导的,寻常手艺罢了。此番入京,多亏乐姑娘帮忙为家中店铺除祟,我多照看奶奶几分,也是应当的。”
一番话谦逊有礼、情理周全。
知礼数、不张扬、会厨艺,三个优点在安奶奶心里落了根。
上下又反复打量了下他,眼中止不住的满意。
这般家世清白、品性端正、温柔体贴、能干顾家的后生,配她家乐乐,勉强刚好。
她顺势询问:“你可见过乐乐了?”
江夜白闻言,唇角笑意微敛,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涩内敛的模样:“昨日有幸得见,乐姑娘人很好。”
“乐乐她仗义善良,在外消失了一年,倒学了一身本事回来,你家中的问题定能顺利解决的。”
“乐姑娘为人可靠,有她在,我放心。”
“乐乐可有说过还要多久能回来?”
“这个尚不清楚,家中店铺的问题似乎有些棘手。”江夜白将装有早食的餐盒放在桌上,“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奶奶的。”
“好,那孩子也是,有什么事晚上不能回家的,非得在外宿着。”
“乐姑娘说情况特殊,需一直有人看着,不然她不安心。安奶奶放心,中间我会劝她回来看看您的。”
“乐乐她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就这样,责任心重。”安奶奶正要沏茶,水还没倒出来,江夜白便起身告辞了。
“奶奶,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便不多逗留了,餐碟吃完放着便好,我晚上来取。”
“行,那奶奶不强留你了,路上小心,帮我多照顾照顾乐乐啊。”
江夜白点头应下,便转身出了门。
安奶奶打开餐盒,将其中的清粥小菜一碟一碟拿出来,最后还有一份模样精致的桃花酥。
挨个品尝过去,味道极好。
对宵墨愈发满意。
她知晓自己的身体,如今看着恢复了,不过是一时的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
总不能等她走后,叫孙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她要早日为孙女寻一户好人家,将她安稳托付。
作者有话说:
写安奶奶那段给我写哭了 其实之前写小尘看见姐姐回来那段也写哭了我的感情太充沛了泪点极低老大们,今天晚点更新,十一点左右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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