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守夜是个熬人的差事。


    尤其守着的是京城里最尊贵的那个人, 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生怕一点声响惊扰了龙体。


    内监姓张,入宫已有十三年。


    今夜轮到他与另一名内监一同守在寝殿外间, 烛火压得极低, 铜漏里的水一滴滴落着。


    皇上正值壮年,平日里作息规律, 夜里极少宣召侍者。


    他与另一名内监便轮流闭眼歇息片刻,一人醒着、一人靠墙打盹, 算是多年守夜练出的默契。


    今夜本也如此。


    张内监靠在墙角,眼皮沉沉往下坠,意识正滑向浅眠的边沿。


    忽然, 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重物跌落在地, 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嘶哑的惊喊:“来人!”


    张内监连忙推门进去, 只见皇帝跌坐在床榻边的地上,面色苍白,额上沁满冷汗, 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侧, 竟有几分惶然。


    他从未见过皇帝这副模样。


    皇帝撑着床沿站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刚从什么极深的噩梦里挣脱出来,半晌才开口:“去,唤皇后过来。”


    张内监应声退下,一路小跑去了中宫。


    皇后来得很快,她入内不过片刻,便有更多内侍鱼贯而出,奔向各宫——很快, 满宫嫔妃都被叫醒了。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张内监退到廊下,垂手立着。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隐约觉得,约莫有大事要发生了。


    ——


    乐秋晨起见身边没人,一动才发觉阿奴不知何时钻进她的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腰间的衣料,脸蛋贴在她肚腹前。


    昨夜还夸她老实,看来评价还是下得太早了。


    乐秋捏住阿奴的后衣领,像拎猫一样将她从怀里提溜出来。


    坐起身来,严肃警告她:“往后没我允许,不准碰我。”


    阿奴额前被江夜白修剪出整齐的刘海,此时往上翘起来几束,后颈的衣领还维持着被她拉撑的形状,眼神呆呆的。


    听完没什么反应,只小声喊了一句:“娘亲。”


    乐秋叹了口气。


    想来她也是没听懂。


    不知江夜白究竟是怎么造出这个孩子的。瞧着不像是单纯阴气的聚合物,还有几分明显的偏好。


    她下了床,手链的长度刚好够她来到卧室里的书桌旁边。


    昨日就发现了,这里与金城院子里的布局一模一样。


    为了演戏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阿奴像朵向阳花似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转过来。


    乐秋不想叫她一直盯着看,便将她转过去背对着自己。


    刚松手,就又转了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尝试了其他办法都不见效。


    果真跟江夜白一样难缠!


    最后思及她外形是个孩子,决定诱骗一下她:“阿奴,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阿奴原本半阖着的眼皮霎时睁大了几分。


    乐秋见有效,继续说:“阿奴先藏起来,我来找。我闭上眼睛数十个数,阿奴要赶快藏好。”


    阿奴点点头。


    于是,乐秋捂上眼睛,开始倒数:“十、九、八……”


    待十个数数完,乐秋睁开眼睛。


    目光一扫床榻,便看见隆起的被褥底下拱出一团小小的身形,独独脑袋埋进被中。


    乐秋唇角险些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连忙垂下眼睫,她攥了攥手心,装作一无所获的模样:“阿奴躲到哪里去了?”


    趁她躲在被子里看不见,乐秋快步走到书桌边,迅速研墨写了一张求助的纸条,藏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不浪费时间,低头研究手上的锁扣,看能不能找办法撬开。


    远处的床榻上,阿奴身为阴鬼,可以做到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直到江夜白带着早食推门进入,看见阿奴藏在被中,才将她翻出来。


    “阿奴怎么躲在这里?”他嗓音带着几分好笑。


    “捉迷藏。”


    江夜白帮阿奴把发丝理顺,继续问:“是娘亲主动跟你玩的吗?”


    阿奴点点头。


    江夜白笑意渐浓。


    在他看来,乐秋愿意和阿奴玩耍,便是关系缓和的最好征兆。


    早食用过后,乐秋提出想去院中走走,在房间里太闷了。


    江夜白应了,只是将她的手链换了一条更短的,另一端扣在了自己腕上。


    乐秋顺着院子走了一圈,仔细辨认了方向,确定其中一堵墙就挨着奶奶的院子。


    把信传出去之前,要先支开江夜白。


    但现在两人扣在一起,她的手甚至被他攥在掌心里。


    乐秋在心中暗暗吐槽:手链都多余戴着。


    阿奴尚且能用做游戏哄骗,江夜白怎么骗?


    头疼。


    思考一阵,她试探着开口:“江夜白,我想吃城东那边品福楼的糕点,你能帮我买吗?”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暂且试试。


    江夜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凑近:“我帮秋秋去买,但是秋秋要老实在家中等我,好么?”


    有戏!


    乐秋心底微喜,赶紧点头,主动道:“我就在院子中等你。”


    江夜白答应了,将她留在院中,转身开门出去了。


    她立在原地,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迟疑,迟迟没有动作。


    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把他支走了。


    不会有诈吧……


    迟疑片刻,她咬牙打定主意,不管是否有诈,抓住机会先试试。


    迅速抽出袖中的纸条团成一卷,朝院墙那边扔了过去。


    纸条飞到半空,被一团突然涌出的阴气截住了。


    看着那空中熟悉的阴气,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乐秋气恼地踹了下墙壁。


    院门再次打开,是去而复返的江夜白,手中拿的就是她扔出去的纸条。


    当着乐秋的面,将纸条打开看完,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


    指尖一捻,纸条便被阴气腐蚀殆尽。


    即便早有预料,看见乐秋向明殊求助,浓烈的嫉妒、不甘与委屈还是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指尖隐隐有伸长变尖的趋势,他强行压下。


    不肯在她面前展露半分狰狞丑态。


    站着平复了下心情,才开口:“秋秋,明殊道长如今可没空来找你了。”


    “你什么意思?”乐秋冲到他面前。


    “秋秋可还记得他是皇子,既享受了这么多年百姓的供养,想必也该是要为百姓做些什么。”


    “到底什么意思?”乐秋如今对他愈发没耐心了。


    “我带秋秋去看吧。”


    江夜白不再多言,替她戴上帷帽,将二人手腕重新锁在一处,带着她出了门。


    坐上马车来到城门口。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城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入目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南边叛乱四起,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弃家北上出逃,尽数汇聚在京城外的城郊之地。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难民棚连绵数里。


    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老人步履蹒跚,孩童嗷嗷啼哭,青壮年满脸疲惫沧桑,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流离失所的困顿与惶恐。


    官府临时搭设的救济粥棚前,排起了长队,数十个铁锅之内白粥翻滚,却依旧供不应求。


    饿到极致的百姓双目赤红,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拥挤,骚乱争抢。


    乐秋在车厢里远远看见明殊站在粥棚旁,换下一身道服,转而穿上象征皇子的暗紫色的锦袍,身边围着几名官员和士兵。


    他正指挥着士兵维持秩序。


    偶尔有饥民铤而走险,想要多盛一碗白粥、多抢一件御寒棉衣,便容易引发混乱。


    士兵看见会出手镇压,但凡闹事不肯服从管束者,为防止骚乱扩大,尽数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明殊的面色绷得很紧,却没有阻拦。


    乐秋难言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百姓无辜,可她也明白,在这样的时候,混乱一旦蔓延便会死更多人。


    这看似安稳的京城,也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太平。


    直到此刻,才算理解明殊先前说的世间苦难千千万,如何救得完。


    体内涌出一股无力感,与极致的难过。


    江夜白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悲悯,心底了然。


    他素来知晓乐秋心性善良、最见不得这些。


    没有多话,只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向城外,穿过难民聚集的城郊,行至一处僻静雅致的宅院门前停下。


    他牵着乐秋下车,抬手推开院门。


    院内干净整洁,与城外的萧瑟乱象截然不同。


    听见院门响动,许多衣衫整洁、眉眼乖巧的孩童瞬间从院内各处涌了出来,团团围在门前,喊着:“宵墨哥哥。”


    孩童们虽热情亲近,却个个恪守规矩,始终与江夜白保持着距离,显然早已熟知,这位温柔和善的宵墨哥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


    乐秋粗略一数,竟有二十多名。


    “这是?”隔着帷幕问他。


    “我知秋秋看不得人间疾苦,找你的这段日子,在城外买下这处宅院,收留了这些失去双亲的孤儿。”


    “不都说这世上讲究因果轮回吗,我多做些好事,只求能洗脱过往的过错。”


    “明殊他能做一个世俗人眼中的好人,我也可以。”


    他说这么多,就是想告诉她,旁人能做到的善良大义,他尽数可以做到,甚至能做得更好。


    “……”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江夜白在她这的信誉值早已经降为负数,即便是做了好事,在她眼中也是刻意表演,不过是博取她的好感与原谅,从来都不是真心向善。


    但在孩子们面前她没有说些难听的话。


    院中孩童懵懂,看不出成年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仰头问:“宵墨哥哥,这位姐姐是谁啊?”


    “跟宵墨哥哥站得好近,是不是宵墨哥哥的妻子啊?”


    小孩子们童言无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再者二人关系看起来确实亲近,手都牵在一处。


    其余孩童也纷纷附和询问,满眼好奇打量着乐秋。


    江夜白听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缱绻的笑意:“现在还不是我的妻子。”


    “现在不是,以后会是吗?”


    江夜白笑而不语,未曾应答。


    可在他心底却是应了下来。


    他笃定未来二人一定会成婚的。


    到时,便请这些孩子来吃喜糖。


    作者有话说:


    白鬼:明殊能做的,我也能做到。 乐子:演,继续演。


    第82章


    院中孩童的童言稚语, 落在乐秋耳中,她却未曾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没有对此进行回应。


    她主动走进这处宅邸, 想要确认江夜白是不是只做了表面功夫去骗她。


    经观察, 此处有两名雇来的婆子负责照顾孩童们的起居饮食,以及两名年轻力壮的男护卫看家守院。


    给孩子们分了四个大的房间, 每一间里住着四到六名孩童,均是砌了大炕, 在上面铺设的通铺。


    查看时,床被都叠得整整齐齐的,环境干净整洁。


    厨房里两个婆子正忙活着午饭, 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汽, 旁边案板上码着切好的咸菜和几块腌肉, 见江夜白进来便站起来行礼, 又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他身旁戴帷帽的乐秋。


    赶上午食,乐秋便留在这帮忙,左手被江夜白牵着, 只用右手给孩童们分发餐食。


    简单的一素一荤配粗粮馒头, 比城门处难民营里的要好多了。


    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想要一起吃, 却被江夜白抢过拦下。


    乐秋皱眉瞧他, 怀疑这馒头里不会下了什么毒药吧?


    江夜白察觉到她的戒备,有些无奈,俯身想要与她耳语,她就偏过头往后退,退也退不到哪处,因为手还被对方牵着。


    江夜白却觉这样的互动有几分趣味,并不追得太紧, 总留点余地好让她去躲。


    因此乐秋上半身像个圆规一样前后左右画圈转。


    转了两圈她听见江夜白唇间溢出来的笑声,反应过来了,当即踩了他一脚。


    干净的锦缎鞋面上出现一个黢黑的鞋印,江夜白见状也不敢闹了,老实下来,只微微凑近小声说:“等回去路上带你去酒楼里吃,这里的餐食太过粗陋了。”


    “……”


    这里的餐食于乐秋来说实属寻常,她不挑食。


    只暗骂江夜白事多。


    这里只有两名婆子,却也完全忙得过来,因为稍大点的孩童们都会抢着帮忙干活,一人干一点,很快也就干完了。


    二人启程回去,恰好途经乐秋清晨随口提及的品福楼。


    江夜白当即抬手示意车夫停车,牵着她的手,打算兑现承诺,带着她进去用午食。


    一进包间,乐秋挣脱江夜白的手。


    垂眸望去,纤细的手腕之上,印着一圈清晰泛红的指痕,可见江夜白手劲之大。


    将手在衣料上擦了又擦,才唤进店小二,毫不客气地把店里最贵的菜品都点上一份。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一楼中间坐着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南边的战事,说到叛军暴行时拍案怒斥,末了还振臂高呼,称此时正值国家危难之际,鼓动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乐秋听得手指攥紧了茶杯,情绪被调动起来。


    可环顾四周,满堂食客大多低头吃菜,偶有人抬头听了一耳朵,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筷子花生米,啜一口酒,咂咂嘴,像是在听一折与已无关的戏。


    乐秋那腔热血被这满堂的漠然浇得凉了半截,却并没有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符、握过剑、救过人,也杀过鬼。


    她想起一路来见到的苦难,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念头——她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是身负某种使命才会来到这个世界的。


    即便后来吃了亏、长了教训,但她仍旧这般固执地认为着。


    心中的火焰或许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微弱,却从来不曾熄灭过。


    她就是想在乱世中尽一份力。


    难得穿越一回,就该玩得尽兴闯得尽兴。


    乐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手链,另外一头连在江夜白手上。


    她或许该转变思路,为何总想着摆脱他、逃避他呢?


    他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


    上一次运气好,遇到一个四百年的阴鬼,尚且只能重伤他,无法彻底根除。


    这次她即便成功向明殊求救,又能如何呢?


    明殊还能强过一个四百年的阴鬼吗?


    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叹气,以及今日城郊那一幕——明殊褪去道袍、重着锦袍,被家国重任缠身,早已自顾不暇……


    先前就因为她的缘故,害得他在生死关卡走了一遭,此次又怎好意思再拖他下水。


    反手一扯腕间锁链,清脆的金属轻响,扯得江夜白的手腕微微一动。


    手链两端都一样,凭什么说是江夜白锁着她呢?


    他不是发誓要悔过赎罪吗,即便是演戏也该好好演一段时日吧。


    她不求他能演个一年半载,只要能演到春节那日她能回家,他就不可能再找到她。


    届时他竹篮打水一场空,怕不是要气得跳脚。


    思及此处,乐秋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态已然彻底转变。


    看着江夜白的眼神也没有那么敌视了,反而像看着一个血包,能供她好好利用。


    他不是有钱吗,那就都掏出来救济灾民吧。


    店小二端着菜盘陆陆续续上齐了,满满一桌,都摆不下,个别菜盘互相叠在一起。


    乐秋心情颇好,脸颊微鼓慢慢享用美食。


    心里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吃至半途,她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以前哪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啊。


    这世道扭曲,把她一个简单的人都变得复杂了。


    江夜白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只是看她一时笑一时叹气摇头的,觉得她所有小情绪都鲜活可爱,惹人心动。


    拿起筷子仔细为她布菜。


    菜点多了,根本吃不完,这时乐秋有些心疼了。


    不该点那么多的,江夜白的钱就是她的钱啊,未来还是要省点花。


    最后全部打包,着人送给街边的乞儿们分食了。


    回到院子里,乐秋坐在书桌前一整个下午,思考该如何帮助难民,详细列了计划。


    江夜白安静落座在她身侧,难得乐秋不再驱赶抵触、任由他相伴身旁,他已然满心知足。


    “你也一起想想,看看还有什么疏漏之处。”乐秋毫不客气直接使唤他。


    江夜白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主动执笔书写着。


    他心思缜密,寥寥数笔,便将计划补全得愈发周全详尽、落地可行,方方面面皆考虑到位。


    入夜,乐秋准备歇息了,就使唤着江夜白烧炭铺床,全然将他当成一个好用的仆人了。


    今夜依旧是阿奴留下来。


    江夜白临离开前,跪在床边,眼睫颤动地厉害,期期艾艾地问:“秋秋,能不能……亲我一下?”


    乐秋没亲,只是伸手掐了下他的脸颊,接着说:“你只要听话,往后会有奖励的。”


    她随手画的大饼,被江夜白认真听了进去。


    双手捂着被掐过一侧的脸颊,掌心细细摩挲着残留的温度,眼底盛满雀跃与期许,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阿奴懵懂旁观,有样学样也道:“娘亲能不能亲我一下?”


    乐秋将讲给江夜白的话重复讲给阿奴,她也就老实下来了。


    接下来两日,乐秋紧盯着江夜白出钱落实计划。


    所谓救助计划,无非是乱世之中最实在的几项举措:广施粥粮、赈济灾民、收容流离失所的难民、搭建临时居所、开设简易医棚,为贫苦百姓免费诊治伤病。


    官府虽早已着手赈灾□□,举措却疏漏颇多。


    乐秋与江夜白的加入,恰好弥补官府的不足,双管齐下,救济更多受苦百姓。


    除此之外,乐秋还想出一桩新的法子。


    她花钱雇佣了大批说书人分派至京城各大酒楼茶肆,日日宣讲南边战乱的实情、百姓流离的苦难。


    她深知世人大多麻木冷漠,可这世间终究不乏心怀热血、心存善意之人。


    这两日里,江夜白愈发温顺乖巧,事事听从她的安排。


    只是他愈发黏人,像个小狗一样,干点活就来讨要奖赏。


    乐秋不厌其烦,最后准许他抓着她的手指含着。


    密闭的车厢之内,光影暗沉,氛围静谧。


    猩红的长舌轻轻试探地缠绕上她的食指,见她不抗拒,更加肆无忌惮地整个吃入。


    乐秋坐于上座,江夜白跪伏在她膝前,姿态温顺又虔诚。


    纤长如玉的双手抓着她的手腕,两人手腕间还用手链连着。


    江夜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球有变黑的趋势。


    乐秋赶紧抽手出来,拿出帕子将上面的水光擦拭干净。


    “秋秋……”江夜白还在祈求着。


    乐秋不为所动。


    他只好意犹未尽舔舐着唇角。


    此时不过午后时分,日头正好,诸事尚未办结,江夜白却吩咐车夫先返回家中。


    “你做什么?”


    “我请了画师,想为我们三人画一幅合家画像。”


    他们是一家人吗,画什么全家福?


    乐秋正要拒绝,江夜白却说:“画完,我便不再阻挠秋秋回家。”


    乐秋听完,心底翻涌的情绪顿了一瞬。


    冷哼一声,依照他现在这幅模样,谁听谁的还不一定。


    但他的请求不算过分,最终还是点了头。


    马车在院门前停稳。


    三人下了车,画师已经等在堂屋里了,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花白,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堂屋已经收拾过了,窗棂上多挂了一扇素色的帘子,将午后的日光滤得柔和了几分。


    江夜白抱着阿奴落了座,又侧过身朝乐秋伸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


    阿奴乖巧地窝在江夜白怀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搭在乐秋的膝头,像一只试探着落脚的雀鸟。


    画师退后几步,眯起眼端详了片刻,又提起笔蘸了蘸墨,先描了轮廓,再一点点地添上眉眼。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乐秋坐得端正,她能感觉到江夜白的手轻轻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画师画到阿奴时,笔锋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阿奴,又看了看乐秋,由衷地赞了一句:“这孩子生得真像母亲。”


    江夜白闻言,唇角弯了弯,没有接话,可那笑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他眼底浅浅地漾开,久久不散。


    约莫一个时辰后,画师搁下笔,退后两步,请他们来看。


    纸上三人并坐,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江夜白眉目温润,阿奴乖乖窝在他怀里,而乐秋坐在他身侧,面容恬淡,像是真的一家人。


    江夜白看了很久,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抚过。


    乐秋看了只惊叹画师的技术,活灵活现,再多的情绪也没有了。


    之后,江夜白亲手将画像挂在了卧房的墙上,日日都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迟到了,对不起大家乐子转变成黑心乐子


    第83章


    江夜白按照承诺, 在画像完成后便将手链的钥匙交给了乐秋。


    钥匙上纹路精致繁复,雕琢着细碎的云纹,乐秋无心细看, 当即插入锁孔一旋, “咔嗒”一声轻响,手链解开了。


    她甩了甩手腕, 无束缚的感觉真好。


    眼角余光瞥见江夜白将那条银链绕回自己腕上。


    素色银链贴合他白皙如玉的肌肤,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寻常装饰的配饰。


    “你……”她犹豫了下还是不问了, 他脑回路异于常人,问了也是白问。


    她原以为至少要被困上十天半月,没想到短短几日就能脱身。


    换作她演反派, 想要报复人, 那不得先把人狠狠囚禁一年半载, 期间十大酷刑轮番上场, 把人折磨得痛哭流涕才罢休。


    江夜白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


    思绪飞速流转,她唯独笃定的一件事,就是江夜白绝不可能真心悔过爱上她的。


    她受骗上当一次就够了。


    安奶奶家就在隔壁, 此时不回更待何时?


    几日不见, 她是真的想她了。


    乐秋脚步轻盈推门离开院子, 熟门熟路地敲响自家木门, 扬声道:“奶奶,我回来了。”


    门开了,安奶奶站在门内,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宵墨,是你送乐乐回来的?”


    乐秋闻言一愣,扭头看见江夜白竟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跟来做什么?”有几分怒气。


    阴魂不散!


    手链没了,人还黏在她身边, 烦人的很。


    “我送乐姑娘回家,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安奶奶却已经拉住他的袖子:“别急着走,进来坐会儿。”


    眉眼皆是慈爱的笑,回头与乐秋解释着:“乐乐,你几天不着家,许是不知道,他每日准时送餐食过来,我都没开过灶火,贴心得很。”


    “应该的,乐姑娘在替我家的事忙,我自然要帮着照顾奶奶。”


    乐秋咬紧牙关,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她几日不归是因为谁?他倒是在安奶奶面前演起温柔体贴、知恩图报的好人。


    真是可恨。


    她眯起眼,忽然笑了一下,主动在前领着江夜白落座,倒上茶水,从柜子里找出一碟糕点摆在他面前。


    “是啊,多谢宵郎君替我照顾奶奶,在这吃些糕点再走吧。”


    他作为阴鬼,不能食用阳间物,不仅食之无味,还会成为腹内负担,过不了多久是要吐出来的。


    生怕他借口不吃,乐秋拿起一块就抵在他唇边。


    糕点类似桃酥的质地,轻轻一碰便簌簌落渣,贴合在他单薄的唇瓣上,沾上几粒细碎的黄渣,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凌乱。


    江夜白深谙她的小心思,却没有作声,垂着眼睫,乖顺地张嘴就吃。


    不大的糕点偏偏分了四五口吃完,斯文优雅,全然一副深闺女子的做派。


    末了最后一口,张嘴含住乐秋的指尖,舌尖一卷,将她指腹上的碎渣舔净。


    动作暧昧。


    安奶奶视线被桌沿的茶壶挡着,并未看见这一幕,只知道两个孩子关系不错,眼尾皱纹都笑弯了。


    而乐秋将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是手指被包进去看不见了,也能通过触感得知。


    过往再过分的事不是没干过,可今日不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安奶奶的面,他居然干这种事情,当真是不要脸!


    这般放浪出格的做派,哪像是世家贵族出身,分明是花楼里的妓子!


    乐秋心底又气又恼,迅速抽回指尖,拿出帕子狠狠擦了一通。


    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说:“既然爱吃,你今日便把这一盘吃干净了。”


    江夜白闻言,默默颔首,拿起盘子中叠放的糕点,眼神盯着她看,一口一口吃进嘴里。


    乐秋莫名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本不喜强势逼迫,可唯独面对江夜白之时,总会不自觉变得较劲执拗。


    脚步倒退几步,恰好有人敲门,顺势转身离开了。


    门一开,是明殊。


    他身上的紫袍还没换下来,腰间那柄桃木剑连同那些零零碎碎的挂饰都不见了。


    他这几日忙得很,几乎是脚不沾地,今日好不容易歇了一口气,就赶来了。


    望见门口的乐秋,明殊眉眼稍稍舒展,带着熟稔的语气:“乐乞儿,听说品福楼又上了新样式,可要一同去尝尝?”


    “是那个百鱼鲜吗?”


    “对,你听过了?”


    乐秋前两日就已经在品福楼尝过这道菜了,回忆起来确实不错,再去一次也无妨。


    只是……


    还不待她多想,明殊身后赶来一位宫中内监。


    “娘娘急召殿下入宫。”


    “知晓了,晚点会去的。”


    那内监却不敢耽搁,连忙俯身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叫乐秋听见了。


    “……皇上要治娘娘的罪,还请殿下速速入宫。”


    明殊面色凝重起来。


    他犹豫了一瞬,两厢抉择下还是母亲那边重要。


    只好告别乐秋,约说下次再吃,匆匆上了马车,帘子一落,回宫了。


    乐秋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觉得回了京城后,明殊披上皇子身份这层枷锁,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自在了。


    两人统共没说几句话,她甚至来不及问他发生了什么,只能等下次见面了。


    回到院中,安奶奶正拉着江夜白坐在石桌边问话,他一边慢吞吞地吃着剩下的糕点一边答。


    “你家中现如今有几个孩子?”


    “独我一人。”


    “这倒是少见,你父母没想过多要几个孩子?”


    江夜白淡笑,他年少之时,底下兄弟姊妹是多,但在当年都已死绝了,掩饰说:“父母早年奔波劳碌,早已没有余力再养育子嗣。”


    安奶奶唏嘘一声,暗自猜测许是伤了身子没法再生,不过这也好,没有兄弟姊妹,日后成了家也简单些。


    “宵墨啊,你先前说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世代经营笔墨纸砚、文房雅物的生意。”


    “原是做文人的生意,难怪看你这般温文尔雅。”安奶奶心中满意,她闲暇时间就好作些书画,对这一行当有天然的好感,接着继续问,“那你家中父母就放心你一人来京?”


    “在江南那边的店铺大半也都是我负责打理的,如今入京是想先试试水,成了再接父母来。”


    安奶奶频频点头。


    乐秋踏入进来,打断二人和谐的谈话。


    暗示说:“奶奶,宵郎君平日里忙,这次也是抽空送我回家,咱们就别耽误他的时间了。”


    江夜白本想说“不忙”,可对上了乐秋那双带着警告的眼睛,怕惹恼了她,也只能改口说:“我确实还有事要忙,今日就先回去了。”


    走之前将剩下的几块糕点一并带走了。


    安奶奶一路送到门口,等人走远了,才有空问乐秋:“方才来敲门的是谁?”


    “明殊,就是当初跟我一道回京的那个。”


    “乐乐可真受欢迎,他来找你做什么?”


    乐秋总觉得安奶奶话里有话,但她问的也都是寻常问题,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一五一十交代了。


    安奶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身份这般显赫……”


    她心中那杆秤微微偏了偏,这般家世的,定是瞧不上商户出身,嫁进去多半也是为妾室,身份尊贵又如何?背后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那乐乐可心悦于他?”


    乐秋当即猛猛摇头。


    话题是怎么拐到这来了?中间跳跃的尺度也太大了吧。


    “我只当他是好友,奶奶别多想。”


    安奶奶缓缓点头,接着意味深长地问:“你这几日都是同宵墨在一块的?”


    “……嗯。”乐秋忽然觉得不对,怎么扯到江夜白身上了?


    “奶奶知道了。”


    乐秋头皮一紧——知道什么了?


    看安奶奶的表情,她觉得不对劲,有心解释,又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索性闭口不言,生怕她再多想。


    多日不曾回来,乐秋将家中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去集市买了些新鲜菜食备着。


    晚饭前她本担心江夜白会不会找上门,心里还忐忑了一阵,谁知竟没有。


    这顿晚饭难得清静,就她和安奶奶两个人围坐桌前,闲话家常。


    饭后她熬了药端给安奶奶,等她歇下,才回到自己房间。


    舒心地往床上一躺,卷起被褥滚了两圈。


    总算回来了。


    心情刚雀跃了没两息,一抬眼,一道修长的人影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床侧。


    惊得她险些叫出来。


    “江夜白?”


    她就知他不可能这般老实!


    江夜白缓缓跪在床榻边,修长的指尖搭在床沿,平日里含笑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苍白虚弱,气息浮动不稳。


    “秋秋,你叫我吃的糕点都吃完了,今晚能不能留我在这?”


    他吃不了阳间物,却将那一盘糕点吃了进去,到了晚餐时分,胃中剧烈反噬,翻涌着想要呕吐。


    一想到是她递过来的,便舍不得吐,强忍着蜷缩在床上,硬生生扛过一轮又一轮绞痛。


    可忍到后面实在撑不住,只得踉跄地起身到院中吐了出来。


    糕点吃进去是什么样,吐出来依旧什么样。


    做鬼两百余年,除却不能被日光照射,他从未觉得做鬼有什么不好,无世俗束缚,寿元无尽、力量滔天,这其中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凡人趋之若鹜的?


    但自从遇见乐秋后,他第一次心生不甘,不甘永世为鬼,他想做人,想与乐秋有同样的温度,想与乐秋一同品尝美食,想与乐秋孕育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孩子,想陪着她一起变老,乃至死后葬于同一个墓穴内。


    可惜了,他断不可能去轮回转世,既已没了这种可能,他只能牢牢抓紧她。


    有苏执的前车之鉴,他不会放她去轮回转世的。


    他已经在准备,待她死后,就将魂魄收集起来。


    化鬼之初,会浑浑噩噩一段时日,这个间隙许是十天半月,许是一年两年,又或者五十年一百年。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他有无尽的寿命去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凡人寿长七八十年,秋秋康健,许是能长命百岁。


    等到那时他们已经相伴几十年,情意绵长,想来不会抗拒他这个提议的。


    思绪落定,站起身,轻轻拭去唇角污渍,整理好衣着容貌,才来到她的床边。


    “不行,”乐秋拒绝,“你留在这肯定不会老实的。”


    江夜白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底漆黑一片,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缓缓抬手,解开自己腕间缠绕的那根手链,将另一端轻轻递到乐秋掌心。


    “秋秋若是不信,可以锁着我,我绝不妄动。”


    作者有话说:


    变成狗了白鬼是觉得时日尚长,可徐徐图之不然手段压根没有这么柔和就快完结了,就是下周内的事情,后续会继续写点番外的


    第84章


    次日, 乐秋被安奶奶晨起扫地的声音唤醒。


    翻身滚到床榻里边,贴着墙壁又眯了一会,才翻身坐起。


    宽松的寝衣滑落, 露出大片肌肤, 小腿、手臂、肩头都露在外面。


    发丝比初来时长长了许多,已经到了腰下。


    她的发质到了这个季节, 就容易毛躁,此时发顶发尾横七竖八支棱着发丝。


    天亮的愈发地晚了, 此时室内的光线昏暗泛蓝,空气里混着冬季的冷冽和炭盆燃烧后残留的焦气。


    卧室那头书桌边坐了个人影。


    手腕处隐隐有冷光反射,链子一路延伸到书桌桌角。


    没想到他竟真老实在那坐了一晚上。


    房间里粗细合适能用来锁人的柱子不多, 昨晚她不想叫他离得太近, 便选了书桌边。


    坐着还是便宜他了。


    她思索着在门口安插个柱子的可能性, 叫他下次蹲在地上。


    江夜白面前铺着几张素纸, 笔尖蘸墨,时不时抬头远远看过来。


    他又在做什么?


    乐秋下床趿着布鞋走过去,去看纸面上的内容。


    三张纸面上都是她熟睡的模样。


    或是仰面, 或是侧睡, 抑或是背对着。


    若光是这些就罢了, 偏偏纸面上不单画了她, 还加了一人。


    此刻江夜白正在为最后一张收尾。


    画中,乐秋面朝外侧陷在枕头里,身后的人被挡着看不清面容,手臂却环在她腰间,指尖陷进雪白的寝衣里,两人腿间缠绕着。


    看起来分外亲密。


    乐秋血气直冲大脑,胸腔剧烈起伏了一阵。


    他有病吧!


    一掌拍在桌面上, 怒声质问他:“你在干什么,谁许你画这些了!”


    江夜白抬首望来,抿着唇,面露无辜:“秋秋叫我不要打搅你,我听话了,在这作画不曾出过声。”


    还说没有打扰,他的画惊扰到她的眼睛了!


    她懒得跟他理论,他次次都自有一套歪理,根本讲不通。


    伸手欲直接抢过来,他迅速站起身挡在书桌前,像母鸡护幼崽一样护着身后的画作。


    这是他辛苦一夜画的……


    “给我!”


    “……秋秋。”手背在身后,暗中用阴气将画作一卷收走了。


    见他还在眼皮子底下就做小动作,乐秋踮起脚尖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前后晃荡着:“给我吐出来!”


    “秋秋,我只自己看,不会传出去的。”


    “我就是不想叫你看的!”


    此时,房门骤然被敲响。


    安奶奶在外问着:“乐乐起床了,在房间里说什么呢?”


    乐秋动作一僵。


    “没什么,方才不小心磕到桌角了。”


    “磕到哪了,奶奶进去给你看看。”


    “不用了奶奶。”


    乐秋一边应付安奶奶,一边松开扯着江夜白衣领的手。


    转而抓住他垂落的发丝,将人往下一拽,小声说:“你快点走。”


    头皮传来被拉扯的刺痛感,江夜白并不难受,反而享受着乐秋给他带来的一切感受。


    他真的好想要乐秋。


    如今随意什么动作都能激起他身上的快感。


    眼神不自觉又落到她唇瓣上了。


    昨夜他想靠近,可受限于手链的长度,拉到最长,离她依旧有七八步远。


    只能作画聊以慰藉。


    真的好想回到金城的日子,那段时日,两人感情好,经常连着几日做那事,便是晚上做得再过分,早晨起来卖卖可怜,就能求得她的原谅。


    倘若能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新来过就好了。


    到时他一定比那道士更早找到她。


    乐秋又用力扯了他的发丝。


    烦死他用这种黏腻的眼神看着她,时常讲着讲着就走神,要她不断重复,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你听到没有?赶快走。”


    “……嗯。”江夜白收回思绪,抬起手腕举到乐秋面前,“秋秋帮我解开。”


    装!明明能化成鬼雾离开,还非要多此一举演这一出。


    要真听话,方才就该把画交出来。


    嘴里碎碎骂着,从身上找出钥匙给他解开。


    “赶紧走,不要被奶奶看见了。”


    “嗯。”下一瞬就化为黑雾穿墙离开了。


    乐秋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衣柜前,翻出一套衣物换上,在铜镜前给自己头发打理好,才推门出去。


    来到厨房里给安奶奶打下手,煮的清粥,蒸锅里有包子。


    “奶奶,你去等着吧,我来盛就好。”


    安奶奶应了。


    乐秋从锅里盛出两碗,拿瓷盘装了四个包子,打开角落的酱缸,夹出来一小碟咸菜。


    当她端着这些踏出厨房时,看见餐桌前赫然坐着江夜白。


    以为自己眼花,退回去又重新走出来一回。


    人还在那……


    “乐姑娘早。”


    安奶奶招呼着她过去:“乐乐做什么呢,快来,记得再盛一份早餐给宵墨。”


    “……奶奶,他怎么在这?”


    “我去请他来的啊,这么多天都是他照顾我,今日便请他来一起用早食。”


    乐秋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个假笑:“这样啊。”


    此刻是真觉得他计谋深远啊,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将安奶奶划为他的队友了。


    他既然想吃,她满足他。


    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夹了四个包子,亲眼看着他吃完。


    饭毕,他们还要继续处理难民营的事,干脆就一块出门了。


    车马晃悠,直奔城门处。


    江夜白打从上了车便没再出声,手捂着胃部,蜷缩在一角。


    这次吃得太多,又在马车上颠簸,身体里的排斥感愈发剧烈。


    实在撑不住,伸手拍着车厢叫车夫停下。


    他撑着车厢内壁,身形踉跄起身,快步走到一处街角盲区,避开乐秋的视线,才狼狈地将吃进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缓了一会,才勉强压下残余的不适感,不敢叫乐秋多等,匆匆收拾好折返。


    街上这时正好路过一长串迎亲队伍,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鲜红的花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轿身四周挂满彩绸,随风轻扬。


    层层叠叠的红绸、喜字、灯笼铺展一路,满目皆是滚烫热烈的正红。


    锣鼓喧天,震彻整条长街。


    队伍两侧的仆人向街边抛洒着喜糖。


    沿街有一大群人跟着去接糖,沾沾喜气。


    一颗喜糖恰巧落入江夜白怀中,他用手接住,拿起放在眼前。


    染红的糖纸,艳丽夺目,刺得人眼底发烫。


    骤然勾起他过去的梦境,梦中与乐秋成婚时,婚房中的被褥就是这么红。


    那时他尚不明晰自己的心意,但在挑起盖头见到乐秋时,心中已满是喜悦。


    伫立看了一阵,才回到车上。


    “你去做什么了?”


    江夜白没答,将那颗喜糖递给她:“方才遇见迎亲队,收到一颗喜糖,给秋秋吃。”


    乐秋接过正反看了下,没问题,随手拨开放嘴里了。


    这里的制糖技术不是很好,糖果甜味不重,淡淡的。


    这般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乐秋并未放在心上,转瞬抛之脑后。


    到了难民营,她便忙开了。


    她负责登记物资,确保棉衣棉被和粮食都发到难民手中,又要防止有人冒领多领。


    她蹲在地上翻着一本册子,一笔一笔勾画着,又挨个问那些蜷在棚子里的老人孩子还缺些什么。


    江夜白在一旁跟着,除了需要采买物资、调拨银两、落地文书之时,乐秋会喊他过来签字盖章,二人几乎没说过别的话。


    午时她只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又去巡视新搭的棚屋了。


    待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乐秋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肚子隐隐发出咕咕的轻响。


    这细微的动静,被身侧的江夜白捕捉到,情绪翻涌。


    满心都是细碎的心疼,心疼她不顾自身疲累,为一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奔波操劳。


    同时又藏着难以压制的嫉妒,嫉妒这些普通人,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关心。


    指尖无意识收紧,深深掐入掌心皮肉。


    “秋秋,我们回去用饭吧,天都黑了,余下的事明日再忙。”


    “不用回去,就在这吃。”


    乐秋饿得慌,实在不想等回城再吃,便找了一处干净避风的角落坐下,使唤江夜白给她打些饭菜。


    她靠着休息呢,余光瞥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旧的老人颤巍巍地朝她这边挪,走了两步便跌倒在地,嘴里低声哀唤着。


    乐秋眉头微动,难民营里几乎没有年纪这么大的老人,大多数都撑不到京城便折在了半路上。


    她警惕地靠近了几步,没有直接伸手。


    那老人见她不过来,反而仰起头往她脚边挪。


    乐秋没再往前,反手已经抽出了袖中的符纸。


    下一瞬,那“老人”的面容骤然扭曲,五指暴涨成枯爪朝她面门袭来。乐秋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那具枯瘦的身躯便化为一滩黑雾消散了。


    江夜白端着饭菜回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那阴鬼暴起时他几乎要丢下碗冲过去。


    可下一瞬她便利落地将其击杀了。


    他端着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后怕与惶恐。


    他不敢想若是有一日乐秋突然死了怎么办……


    他还没做好准备。


    尚且没有等到她寿终正寝、魂魄归他,如何能接受她半路殒命?


    压下情绪走过去,耐心等着她吃完。


    然后当着她的面,解开衣襟。


    一直被他小心遮盖的伤疤露了出来,深深浅浅分布在上面,触目惊心。


    “你……”乐秋一时没说出话,此前她对他被苏执重伤一事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看见这些经久不散的伤痕,才终于信了。


    要知道当初被旱魃鬼伤得深可见骨,也不过半月就已经恢复如初。


    此番刻意展示出来,又是要演什么戏?使什么计谋?


    苦肉计还是美人计?


    岂料两者都不是。


    江夜白低头,指尖暴涨,划开胸膛,暗红血液瞬间流出来。


    他伸手进去,只听一声脆响,他硬生生掰断了自己体内一截骨头。


    沾满血液的手伸到她面前,指间躺着一截莹白的骨。


    江夜白本想笑一笑安抚她,无奈伤口太疼,疼得身躯微颤,他面上只勉强牵出一个弧度。


    “秋秋,你收着,用这节骨头做成驱邪符,其它阴鬼闻见气味便不会再肆意靠近你了。”


    作者有话说:


    恨嫁男,嗯。


    第85章


    画面是血腥了点, 但乐秋的耐受阈值已经被他拔高了,竟觉得也没什么,总归他死不了。


    他手中那截白骨, 即便躺在血污之中也洁白无瑕, 在黑夜里似乎发着微光。


    有好处不收白不收。


    乐秋当时就接过来了。


    带回去后仔仔细细起符检查一番,确认没有猫腻。


    就是一块两百年道行阴鬼的尸骨。


    寻常阴鬼体内是没有尸骨的, 只有道行深的,会找回自己的尸骨置于体内温养着。


    她将骨头磨碎调入朱砂, 用这朱砂画成的护身符比寻常符纸威力强横数倍不止。


    阴邪恶鬼,但凡靠近她周身三尺,便会被骨粉中潜藏的阴力震慑, 心生畏惧、退避三舍, 纵使是修行不浅的阴鬼, 也不敢轻易近身造次。


    不知道是不是开了这个口子, 江夜白开始热衷于送她各种东西。


    起初是寻常饰品——花簪、银簪、发带、手镯,样式各异,但都审美极佳, 不艳不俗, 且都适配乐秋的气质。


    他爱送, 她就全收着, 不过她平日朴素惯了,懒得折腾这些。


    起初在金城她也精致过一段时间,全靠他帮着打扮。


    如今乐秋不许他近身,那些首饰便全堆在梳妆台上,仅供观赏了。


    江夜白察觉到了,转而送些其它花样的物件,其中动物造型的金子格外受乐秋喜爱。


    造型可爱, 再加上黄金本身的质感,她是个俗人,就爱些俗物。


    于是乐秋的书桌上如今摆了一排金子做的动物摆件,猫狗牛羊鸡鸭鸟龟,整整齐齐,不带重样的。


    趁着难民营那边的事务告一段落,在正午光照好的时候,乐秋准备给小尘和妙尘还有师父写信。


    坐于桌前,先挨个摸了一遍那些小动物们,才开始研墨下笔。


    转眼已至深冬,日子离春节越来越近,得赶紧趁驿站还未歇业,把这节前的最后一封信送出去。


    内容寻常,先是写了自己的近况,分享些值得开心的事,接着问对方过得如何,再写些生活上需要注意的事。


    她穿越之前除了考试作文,从没写过信,起初给那两人写信时还不知道写什么,抓耳挠腮半日也只写了半页纸,只能在包裹里塞多多的东西来填补空缺。


    如今写多了,不知不觉就写满两页纸了。


    不过这次写这么多,有部分原因是把它当作最后一封信来写的。


    今日寄出,他们约莫在春节前几日收到,等再写回信,她要过一个月左右才能收到。


    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回家,收不到了。


    轻轻叹口气,还真是有些不舍。


    信件写好全部装入信封,又从江夜白送的那堆礼物中挑了一部分好的实用的塞进去,放她这也是浪费了,不如送给别人。


    做这些事时,江夜白就抱着阿奴躲在房间里背光处默默看着。


    在见她干完这些后,江夜白才开口:“天气冷了,阿奴要换冬装,秋秋可以一起去给她购置些衣物么?”


    他见不得乐秋对别人那么好,甚至将他送的东西转送出去,心中满是酸意,阿奴都没得过她送的东西……


    乐秋腹诽,两个不怕冷的穿什么冬装。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可以给小尘和妙尘也买些冬装一并寄出。


    她思虑一番还是应了,反正顺路,若是不应免不了又被他纠缠一番。


    江夜白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给阿奴戴上帷帽,再牵着她跟在乐秋身后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时,阿奴虽是在江夜白怀里,但身子一直试图往乐秋那边靠,手也伸得长长的,想去够乐秋的手。


    这么多日相处下来,乐秋对阿奴的敌意没那么深了,见她有趣,便主动伸手去逗她。


    阿奴平时乖巧,很少讲话,一天里说十句有七句是喊“娘亲”,剩余的就是重复江夜白的话。


    “爹爹”两个字在她口中出现的频率倒意外地低。


    乐秋的手指刚伸过去,就被阿奴敏捷地抓住了,小小的手全部包在乐秋的食指上。


    江夜白看见这一幕,在后面轻轻笑出一声。


    乐秋懒得理他,他经常莫名发笑,一开始她还会问,可他次次都摇头不语,次数多了,她也只当他犯病了。


    马车在衣肆前停下。


    三人下了车,阿奴不肯松手,乐秋只能由她牵着了。


    进了店铺,不出意外,又被掌柜认成一家人了。


    这事一回生二回熟,乐秋此前与明殊带着妙尘也被认错过,没什么好较真的。


    而江夜白在听见那句“夫人郎君带着孩子来购衣”时,嘴角便压不下去了。


    掌柜见他样貌出尘俊朗,又温润有礼,便越发热情地推荐,还直夸二人看着感情好,小孩也乖巧,说这般恩爱和睦的夫妻现下可是少见了。


    又夸小娘子生得机灵可爱,将来定会像母亲一样出挑。


    掌柜句句说进江夜白心里。


    于是他大手一挥,将店内适合阿奴穿的女童衣物全部买了下来。


    东西太多,便委托掌柜后面着人送去院里。


    “你疯了吧?买这么多。”乐秋凑近低声说,“阿奴能穿多少衣服,至于全买下来吗?”


    江夜白没正面回答,只问:“秋秋要买衣物吗?可以一起买了。”


    “……我衣物够穿了,我准备给小尘和妙尘买几件。”


    话音刚落,江夜白面色肉眼可见阴沉了几分。


    乐秋为什么总是事事想着别人,明明他们都有阿奴了,有这一个孩子就够了,管那两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做什么?


    乐秋未曾理会他的情绪,自顾自地又让掌柜推荐几件衣物,看到合适的就包起来了,一人挑了三件。


    到最后全部算作一块,由江夜白付了银钱。


    走出衣肆,江夜白忽然拉停了乐秋,眼睫低垂,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憋出两个字:“手炉。”


    他想要回他的手炉。


    这事他一直惦记在心里,可自从商队发生火灾后,二人关系降到冰点,他就没敢贸然提出。


    这段时间他觉得关系缓和很多,又见今日乐秋都给那么多人送礼了,心底便再次生出期许,能不能再送他一个手炉?


    “什么?”乐秋没听清。


    “你当时承诺过,再给我买一个新的。”


    什么时候承诺的?


    乐秋仔细从记忆里翻找,记起当时为了打发他,随口搪塞的一句空头承诺。


    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个手炉有那么重要吗?


    乐秋皱着眉头回:“你又不怕冷买什么手炉,浪费。”


    一句话就算打发他了。


    偏江夜白跟她犟上了,拉着她的衣袖不放:“你承诺过我的。”


    提起承诺,又叫乐秋想起当初被他骗得团团转的日子。


    那时她真以为与他在一起能帮他轮回转世,也是真的以为他为了她受了重伤活不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内疚自责里。


    不堪的过往瞬间点燃了乐秋的怒火,当即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当初骗我的还少么?我不过就骗你一个手炉罢了。”


    甩开他的手,上了马车,不等他与阿奴上来,便叫车夫立即驶离,独自赶往驿站送信。


    路上乐秋努力平息怒火,劝自己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情生气。


    因为一个手炉而发脾气反倒显得她很在意这事。


    送完信驱车去品福楼,独自点了一份百鱼鲜和几样糕点,打包带走。


    打算吃点好吃的哄哄自己。


    拎着食盒从马车上下来时,她看见明殊竟等在院门口。


    “明殊,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敲门进去坐坐,是家里没人吗?”她问着,这个点奶奶应该在家里的。


    明殊像是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他是还没想好怎么同她说,便在门口酝酿一下,未曾想她从外边回来了,恰好撞见这一幕。


    “……我刚到。”


    “这样啊,那进去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来这是想跟你说一声……”他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剑柄,却摸了个空,道服早就被换下来了,桃木剑自然也不在身上。


    “什么事啊?”


    “来这儿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明日要出征,去平反叛军了。”


    乐秋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平反叛军?你不是才回京城没多久么?这种事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乐秋的惊讶不无道理,明殊也从未想过这条路,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当一辈子的道士。


    “我母亲出了事,只有带着军功归来,她才能有救……这其中牵扯复杂,便不与你细说了。”他语涩艰难,“此次出征是我主动请缨的,敌军善驱阴鬼,我学道刚好能克他们,这才有机会出征。”


    前些日子父皇查出宫中有人装神弄鬼,加之南边叛军正是借阴鬼之势一路攻上来,父皇便更为恼火,彻查宫中上下,一连牵出不少人,嫔妃被打杀近一半……


    他的母亲赫然在其中,事情闹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干的了,但总得有人来平息怒火。


    母亲因膝下有子,暂时只被打入冷宫。


    可他如何能看着母亲一辈子困在冷宫里,便主动请缨上了前线。


    打仗乃家国大事,本轮不上他,可他修道术能克制阴鬼,便破例准许了。


    一切都很匆忙,大军筹备半月有余,明日便要出发了。


    “明殊,你这次出征,何时能归来?”


    “这事说不准,少则两月,长则半年。”


    乐秋听完掐着指头算,怎么算都不可能在年前赶回来:“马上过年了,不能年后再打吗……”


    明殊多日来未曾笑过,如今听她这般童言稚语,难得笑了出声:“打仗不是儿戏,敌军不会因为过年就不打了。”


    “去年就没能跟你一块过年,今年也不行了。”


    “今年不成,明年再一起过也是一样的。”他语气强装开朗,实则内心也是不舍的。


    可乐秋知道,明年就没机会了……


    她预计陪奶奶过完春节就回家的,明殊这一走,便是最后一面了。


    分别来得太突然。


    她原以为还有时间同他好好道别,如今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那我明日去送送你吧。”今晚看整理出什么送给他。


    “不用了,大军在城外驻扎,宵禁未开时便要出发,你那时连城门都出不去。”


    乐秋一听心中更为着急:“那你在这等会,我去收拾点东西给你。”


    她转身要推院门,却被明殊拉住了:“乐乞儿,你别急,只是去几个月罢了,又不是见不着面了,我是皇子,想来他们也不会轻易让我死的。”


    他懂什么!就是见不着面了啊……


    乐秋眼眶泛红。


    明殊知道乐秋也是不舍他的,心中喜悦,见不得她哭,便故技重施,捏住她的双颊往两边扯:“没什么好哭的,我来也是百忙之中才挤出一点点时间,马上就回去了。”


    “明殊你……”乐秋嘴一瘪,泪水已经滚落出来。


    穿越这么久,爱哭这个毛病还是改不掉。


    “乐乞儿,我只是不想你找不见我着急,才来告诉你的,后面我会给你写信的,记得按时回信。”


    明殊临分别之际也难免絮叨,前前后后像个老太太叮嘱了不少话。


    乐秋只能点头应着。


    “行了,我先走了。”


    他总算松了手,故作潇洒地转身要走。


    乐秋扯住他,把手里的食盒送给他,又在身上摸了通,从衣襟中掏出用江夜白碎骨做成的护身符递给他。


    “这里有品福楼的百鱼鲜,上次没吃成,你带去吃吧,还有这个护身符你随身带着,上了战场有用。”


    明殊一一收下。


    乐秋的手依旧没松开。


    她不是不能接受与好友分离,毕竟一门心思要回家,注定要与这的所有人告别。


    她只是不能接受与明殊的分离竟如此匆忙。


    穿越之初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陪伴她最久的也是他。


    二人一同经历多少生死危难,早已羁绊缠骨,寻常言语,都不足以道尽这份情分。


    他合该值得一场精心准备的告别,而不是像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扇院门前,短短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又沉默了会。


    该给的东西也都给了,是时候说再见了。


    “明殊,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你此番路上切莫粗心大意,万事小心,一定要安全归来。”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我会想你的。”


    “再见。”


    作者有话说:


    八月的最后一天,就用来与明殊告别吧还是迟到了……写到明殊那一段忍不住多写了些


    第86章


    回到院子里, 安奶奶见她脸上挂着泪珠,心疼地走上来给她擦擦眼泪。


    “乐乐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乐秋哭得有几分哽咽, 断断续续地说:“明殊……他, 他要出征了。”


    安奶奶了然点点头:“原来是这事,只是出征, 还会回来的,别哭了, 奶奶看着心疼。你前几年独自出远门,好长时间见不得奶奶也没见你哭成这样啊……”


    乐秋心中悲伤更添几分。


    他们都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难过,安慰的话说再多也只浮在表面。


    不想叫安奶奶担心, 点点头, 憋着一口气不再哭了, 径直回到自己卧室里。


    门刚关上, 手便捂着眼睛又哭了出来。


    只是刚哭没几声,听见屋里还有其他动静,抬头看过去。


    是江夜白。


    他跪在床榻边, 埋首在被褥中哭着, 饮泣吞声, 竟没察觉到她回来了。


    心中的悲伤一下被中断, 乐秋拿袖子擦干眼泪走过去,用脚碰了碰他。


    “你为什么在这哭?”


    她哭是为了明殊,江夜白哭又是为了什么?


    且她只在妖镇的幻境中见过他哭,当时他记忆全无,心性不比现在,哭也正常。


    如今都做两百余年的阴鬼了,还能有什么惹他哭泣?


    江夜白哭声渐小, 没抬头,闷在被褥中回话:“我不要手炉了……”


    声音小到乐秋需要蹲下凑近才能听清。


    是了,前不久就是为了手炉与他生气,后来碰到明殊,便忘了这茬。


    “秋秋,我不要手炉了……你不要与我生气。”


    见他依旧闷在被褥中,乐秋不解。


    一个手炉值得他哭么?


    之前的怒火早在方才的分别中被冲散了,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于是乐秋淡淡说:“不生气了。”


    江夜白抓紧被褥的手指一松,缓慢抬起头,露出完全漆黑的眼珠,仍有源源不断的血泪涌出。


    “秋秋?”


    乐秋看着他这幅模样,与上回他哭的模样渐渐重合,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味。


    只是这次她没再心疼地帮他抹眼泪了。


    心中想法也简单得很。


    他怎么比她还能哭?


    相较起来还是他更幼稚些吧。


    没必要跟幼稚的人较真,不是吗?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若是没有他的骨头,没有他惹她生气,她就没有护身符与百鱼鲜能送给明殊了。


    “我说了,我不生气了。”


    “你血泪都把我被褥弄脏了,你要给我清理干净。”一句比一句语气冷淡。


    “嗯。”得了想要的答复,江夜白不再哭闹,情绪平复下来。


    也终于看清乐秋同样双眼红肿。


    下意识以为是因为自己。


    膝行至乐秋身前,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埋入她的腰腹之间,语气真挚,认真道歉:“对不起秋秋,我不该要手炉惹你不开心,我往后都不要了。”


    乐秋垂下眼,手慢慢抚摸上他的发丝,就像摸着一只撒娇讨欢的小狗。


    这件事就此翻篇掩过。


    日子继续往后过着,距离春节愈发近了。


    这日,乐秋照例去看望郊外的孩童们,还寻了夫子来给他们启蒙开智。


    孩童们多,本是想在院子中露天讲课的,可天上忽然下起雪花。


    白茫茫地飘洒下来。


    众人只得转移屋内,而乐秋却呆呆站在院外用手接着雪花。


    明明触感该是冰凉的,一时间却感受不出来。


    从与明殊分别那日起,她对要离开这里产生了真切的实感,起初是不舍,接着就有了一个怪异的想法——反正都要走了,不管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这个想法其实有点可怕,这让她对这里的一切提不起半分热忱与情绪,她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屋内孩童们跟着夫子朗读的声音传出来,童声稚嫩,充满朝气。


    她该感到喜悦欣慰的,但实际上并没有,眼中看的、耳里听的,好似都变成游戏中必过的剧情,只让人想要快进加速,直通结局。


    明明之前为之努力且付出真情实感,怎么越临近结局,越是无聊呢?


    如今她只能尽力照着此前的计划行动,维持着表面正常。


    天是白的,雪是白的,四四方方的院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冬季把一切都归零,清扫干净了。


    在外头站了一小会,头顶肩上堆积了一小层雪花,有人走到她面前,轻轻伸手扫落,为她撑起一把伞。


    二人一同站在伞下,谁都没有心思赏雪,乐秋在发呆,而江夜白则是在看她。


    “秋秋,我心悦你。”


    “哦。”


    “我很久之前就心悦你了。”


    “这话你说过了,当初第一次同我表白时就是这么说的,也不知道换个说法。”后面半句乐秋嘟嘟囔囔地说完了。


    “……那次是假的,这回是真话。”江夜白小心牵过乐秋的手,“秋秋如今有没有心悦我一点?”


    乐秋转动眼睛看向他,脑中想着,这段时间她已经回答过无数遍没有了,他怎么还在问?


    经历的多了,就能预想到说出“没有”后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一定是那种略带悲伤又含着委屈的模样,沉默一会,而后笑着说“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秋秋”这类的话。


    他没演烦,她都看烦了。


    今日心绪荒芜乏味,日子平淡无波,所以这次她想看看其它的反应。


    “有。”


    江夜白愣神几息,带着长睫的眼睛眨了几下,迟疑地又问了一句:“秋秋,你是说……你心悦我?”


    “嗯。”


    巨大的喜悦跃上心头,手中的油纸伞微微晃动,险些拿捏不稳,脱手落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声细碎又滚烫的呢喃:“秋秋……秋秋……”


    再也克制不住满心欢喜,微微俯身,将滚烫的面颊深深埋入她的颈肩,轻轻磨蹭依偎。


    像得到糖果的孩童。


    乐秋心绪微微起伏了下。


    唔,这样的他看着有几分好玩。


    抬起他的面庞,指尖落在他微凉的唇瓣上,轻轻逗弄摩挲,预想着他会不会像小狗一样舔她。


    果然,他的舌伸出,舔上她的指尖。


    乐秋脸上扬起笑容,夸着:“好乖啊。”


    江夜白不满足,转而急切地用鼻尖去蹭她的面颊,寻着她的唇想吻进去。


    弄得乐秋脸上发痒,嬉笑着扭头躲着,露出细细的脖颈与圆润的耳垂,于是叫江夜白钻了空,一口含住耳垂,齿尖抵住轻轻舔着。


    幸得有伞遮挡着,没让屋内的孩童们瞧见,不然是要教坏他们的。


    当天回去,江夜白难得夜里没来烦她,留她一人安安稳稳睡了个饱觉。


    次日清早、午时都没来找她。


    这等情形,实属稀奇罕见。


    要知道平日里,江夜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她。


    到了午后,乐秋正于厨房给安奶奶煎药,她这药一日两吃,味苦得很,直熏眼睛,可安奶奶次次都准时足量服下,从无懈怠。


    坐于小木凳前用小扇子给炉灶扇风促火,幽幽叹气,这些活平时都被江夜白抢去干,她许久没有亲手煎药了,步骤有些生疏了。


    期间院门被敲响,是安奶奶去应的门。


    顷刻间,重重叠叠的脚步声涌入院中,热闹非凡。


    乐秋从厨房探头出去。


    一众身着大红喜服的健壮男子,两两抬着厚重精致的红木箱子,有序踏入院中。


    江夜白身边站着一位中年妇女,妇女眉开眼笑的,两人同样一身红衣。


    安奶奶匆匆迎人进入堂屋坐着。


    这是做什么?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体内感知情绪的感官逐渐被调动起来,与这世界之间的薄膜好似破了处小口子,外头的喧闹传了进来。


    有心去听听看,可炉上药汤已然沸腾,正是关键火候,这时不能离人。


    乐秋在炉子前来回踱步,她昨日不就嫌日子无聊,回应了他一下,结果就整出这么大阵仗。


    给他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


    又踱步两圈,药煮好了,迅速拿碗盛出来。


    连忙赶至堂屋,刚巧听见安奶奶说的话:“这门亲事我应了。”


    乐秋冲出,脱口而出:“什么亲事?”


    在场的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到乐秋脸上,带着善意的打量与喜庆的笑意。


    安奶奶起身拉住乐秋的手小声与她耳语:“宵墨今日来向我们家提亲,相处这么长时间,奶奶觉得他人品家世样貌都不错,这门婚事,奶奶替你应下了。”


    “奶奶,我……”


    “乐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奶奶,说的话你更要听。”


    乐秋深吸一口气,与江夜白隔空对视上,他应该是从她进屋时就一直看着她了。


    目光灼灼,唇角含笑,一身行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戴玉冠,面上敷了粉,似乎还打了腮红,因此瞧着比平时要有气血些。


    乍一瞧,当真像是年轻有朝气的小郎君。


    可惜在场的只有乐秋知晓他是两百余年的阴鬼。


    心中默算了下日子,离春节不足半月了。今日便是定亲了,也赶不及真的成婚,不过是一场虚名婚约罢了。


    回家前,陪着他玩这一出也无妨。


    就当是给自己找点新鲜事干。


    “……好。”


    一字落定,两人的婚事就这么敲定下来。


    今日只是提亲,按理说只需要媒人携带信物上门,但江夜白心急,他亲自陪同,连带着聘礼一齐上门。


    他昨日得了乐秋的回应,当时抱着她,攥紧她的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成亲。


    世人皆道人心易变,二人间又有着不小的隔阂,今日她随口一句心悦,来日或许便会尽数作废,不若先成亲,有了这层关系在,二人便可更加紧密,轻易不会分离。


    他甚至一刻都不愿意多等,本是打算昨日便着人上门的,但终归太过仓促,东西没备齐全。


    耐着性子,忍到今日午后才上门。


    在他看来,依照二人的关系早该成婚了,她知晓他全部的过往,他也见过她的家人,得到了认可,早前就有了夫妻实质,且还有阿奴在,除了没有婚书,其余一切,在江夜白心中早已与真正的夫妻别无二致。


    昨晚,他兴奋地与阿奴念叨了半夜,一遍遍告诉她,父亲母亲很快便会定下名分,拥有一个完完整整、名正言顺的家。


    阿奴听了也很高兴,半阖着的眼都睁大了。


    挑选聘礼时更是特意带上阿奴,二人一齐兴致勃勃挑了许多东西,事后请了京城最好的媒婆,这才上门。


    媒婆乐得轻松,看得出这两家早就有意,且郎君条件优越,没讲两句就定下来了。


    礼数尽数走完,媒婆连忙站起身,满脸笑意地说着吉祥祝语,暗中示意郎君礼数已成,可以先行离场。


    偏这郎君目光全然在那小娘子身上,理会不到她的意思,只好开口:“郎君,今日婚事既定,后续待我们择取黄道吉日,再上门敲定婚期便可。”


    江夜白却忽然开口:“何时能成婚?”


    媒婆顿时面露尴尬,哭笑不得。


    活了大半辈子,她从未见过这般猴急执拗的提亲郎君。寻常人家提亲,皆是循序渐进,先定名分,再择吉日,而后筹备婚事,从未有人刚敲定婚约,便迫不及待追问成婚时日。


    这郎君看着伶俐聪明,怎得说话这么直白?


    欲上前打个圆场,那头的小娘子却开了口:“年后再说,不急。”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最后一句白鬼一直以为会是乐子先提成亲,结果他才是最急的那个剧情点基本上都走完了,预计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能回家啦


    第87章


    因着两家定亲了, 江夜白更加肆无忌惮黏在乐秋身边,安奶奶看见了只当两人感情好,笑眯眯地, 并不阻止。


    今日从城郊回来的路上, 江夜白问她:“秋秋,我们成婚时用的新房要不要再买一套宅子?还是说就住在我家, 离奶奶也近些?”


    乐秋窝在江夜白怀中,手里轻轻扯着他的发丝玩着, 闻言,可有可无地说:“都行。”


    筹备得再多她也用不上,所以她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


    冷风吹开车帘, 渗透进来, 拂过乐秋的面颊。


    她日日仗着体热穿得比寻常人都要单薄一些, 今日气温却骤然降低几度, 终于感到几丝寒凉。


    在江夜白怀里缩了缩身子,拉过车厢内的毛毯盖在身上。


    却听他闷哼一声,手臂箍住她的腰肢往下压着。


    隔着冬装乐秋都能感受到他的反应, 暗骂他活该, 她本没想如此腻歪窝在他怀中的, 是他缠着、求着才同意下来, 他是真的体质敏感,稍微亲密点就受不了。


    回想起上回,她吃饭时,唇角不慎沾了一粒米,是江夜白发现的,便帮忙将米粒捏下来,习惯使然, 不想浪费,就从他的指尖将米粒吃走。


    不过是寻常至极的本能举动,落在江夜白眼中,却成了极致的撩拨蛊惑,惹得他发了情一样,一直缠着她。


    当时还在城郊的难民营里,他这幅状态不好在人前显露,只能拉着他先躲进车厢内。


    甫一入内,他便将她扑倒在软卧上,堵住她的唇舌,勾缠着,十指相扣。


    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她不清楚,只知晓亲吻没一会就松开她了。


    突然,腰腹间的凉意传来,打断回忆。


    她捏住他的手皱眉抱怨:“凉。”


    “你再这样便不许抱我了。”


    江夜白慢慢将手收回,低首埋入她的脖颈间,转而含着她的耳垂轻轻咬着。


    与他相处这段时日来,乐秋也算明白了,这方面不能一直堵着,压抑久了他是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


    干的事包括但不仅限于:偷衣物、画些奇奇怪怪的画、夜里在她床边□□。


    于是如今对于他牵手、拥抱、吃吃耳朵这类举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到了目的地停下来,二人下车。


    “秋秋你先回院歇息,我稍后便来找你。”


    “……嗯。”好黏人。


    乐秋回去刚坐下倒了一杯茶水,江夜白就敲响了门。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头都是各种纹样。


    “秋秋,我们挑选一下婚服、婚被、喜帕上要绣的花纹。”


    先前在安奶奶面前还装得不熟,“乐姑娘”“乐姑娘”地喊,定亲后都不装了,直接喊她“秋秋”。


    将桌面腾空一块,专门放这书。


    他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极为认真,指尖细细摩挲比对每一处图腾纹样。


    反观乐秋,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坐在桌前,看似定定看着书页上的花纹,实则早已走神放空。


    她穿越之前还在备战高考,来这一年,知识忘了大半,回去可怎么办啊……


    好想念妈妈做的饭啊,回去了要大吃特吃一番。


    “秋秋?”


    “嗯?”


    “我挑了几个,你看得如何了?”


    乐秋直起身,扫了一眼他挑的纹样,都蛮好看的,打算直接抄作业:“与你一样就行。”


    哪知身后的安奶奶突然拧了一下她的耳朵:“乐乐,你好好挑,宵墨选的都是男子纹样,你怎么可能与他挑的一样。”


    啊,这还有讲究吗?


    “婚姻大事,一生就结这一次,你要好好对待。”


    “哦,知道了奶奶。”乐秋捂着耳朵,老实下来。


    正打算重新挑,江夜白开口了:“奶奶无妨的,横竖都是我们二人日后自用,只要秋秋喜欢就好,一样便一样吧。”


    乐秋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抿起嘴唇。


    一直装好人不累吗?


    ——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八。


    街上一派喜气洋洋,挨家挨户都在筹备春节。


    于是乐秋拉着安奶奶带着江夜白一齐上街购买些年货。


    去年是在山上修行,没过成,今年倒是能完整体验体验。


    长街之上摩肩接踵,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上堆着糕饼肉食,街边书手伏案,在桃木板上落笔写驱邪吉语。


    不少人赶在这一日进行最后的采买,手里提着不少东西。


    乐秋主要是逛,买得并不多,毕竟家中只有她与安奶奶吃,新鲜菜食买多了也吃不完。


    三人自清晨出门,一路慢悠悠逛至正午时分,集市摊贩陆续收摊归家,肉、菜、糕点、红封、对联、香烛、爆竹都买齐了,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下午在家由安奶奶领着大扫除。


    江夜白提议花钱雇人上门打扫,但安奶奶不同意,说家中本就人少,冷清,不如自己干着,还充实些。


    三人便围起围裙,轰轰烈烈开始大扫除,院落、厅堂、卧房窗棂、檐下角落,从上至下、由内而外,尽数细细清扫擦拭。


    期间乐秋有些累,便指使着江夜白帮她干活。


    可惜了,他虽然做得一手好菜,但对于打扫卫生确实不在行,动作没有安奶奶半分利落。


    看着他笨拙忙碌的模样,她叹口气,只能亲自下场继续干着。


    屋内尘埃尽数清扫干净后,安奶奶身体不适,便先回房卧床歇息,将最后的贴春联事宜,留给了乐秋与江夜白二人。


    日光正好。


    乐秋在底下指挥,江夜白站在板凳上贴。


    “歪了歪了,往左边一些。”


    “唔,这个是上联还是下联啊?”


    中途,乐秋忽然想起心中搁置许久的疑惑,顺势走近几步,随口问道:“阿奴当初是怎么来的?”


    江夜白动作一僵,解释着:“就是用阴气……”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想到的?”


    江夜白身躯微微贴近墙壁,周身气场莫名染上几分局促羞涩。


    他的梦境从来没对乐秋讲过,羞于启齿。


    “你怎么不说话了?”


    将对联最后一个角贴好,江夜白匆匆下来,竟然想告辞回去了。


    乐秋眯起眼睛,拦住他:“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为什么不回我?”


    “……”


    “快说。”起初只是淡淡好奇,可被他这般闪躲遮掩的模样吊足胃口,她今日是非要得知答案不可。


    “……做梦。”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细碎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梦?”


    “……”江夜白不敢看她,想从一旁绕过去,被乐秋伸脚堵住。


    “梦见我尚且在世为人时便与你成婚了,婚后三年生的阿奴。”语速很快,说完就绕开走了。


    乐秋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感受到体内心跳微微加速。


    觉得自己真是被他腐蚀了几分,明明都告诉过自己不要信他了……


    夜里,乐秋悄悄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下,钱财全放在一个匣子里,便于她走后安奶奶来收拾。


    腊月二十九。


    安奶奶带着乐秋去郊外的坟地里上香。


    一个大坟边并着两个小坟。


    大坟里是原身的爷爷,小坟里是原身的父母,因为无尸身,只立了衣冠冢。


    流程简单,割除杂草,摆上供物,点燃香插于坟前,全程匆匆利落。


    做完这些安奶奶就带着乐秋回去了。


    乐秋跟在身后还懵懵地,她以为安奶奶会在坟前说说话,久留一会。


    谁知没有。


    今岁腊月为小月,并无三十,二十九便是除夕夜。


    下午回去几人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做年夜饭,安奶奶和江夜白分别做了几道,乐秋厨艺不精只在一边打下手。


    几人围在桌边,话着家常,其乐融融吃着。


    江夜白没吃,一直在给她夹菜。


    乐秋今日心情好,便也不强拉着他一起吃了。


    饭后,安奶奶含笑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分别递到乐秋与江夜白手中。


    江夜白双手接过收下,礼数周全,温声道贺:“元日吉庆,岁岁安康。”


    乐秋见状也跟着道上一句新年贺词,眉眼弯弯。


    安奶奶轻轻咳嗽两声,面带倦色:“年纪大了,就不陪你们守岁了,先回屋歇息了,你们两个好好热闹,不必顾我。”


    “奶奶,药还没喝。”


    “今日除夕,就不喝了,药苦,免得污了肚中的饭食。”


    乐秋想也是,汤药那么苦,今日又是个好日子,不若停一天。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爆竹声声,此起彼伏,将年味儿烘托得淋漓尽致。


    乐秋起身来到院中,搬出购置的各式爆竹。


    点燃一个,星火窜起,噼里啪啦的炸裂声骤然响起。


    乐秋捂着耳朵,侧身避开炸裂的烟火,回头之际,看见阿奴也来了。


    江夜白牵着阿奴的小手缓步走来,她冬装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的,领口白色的毛随着风浮动,漆黑的眼睛兴致盎然地盯着爆竹看。


    “奶奶歇息了,我便带阿奴过来一起玩。”他解释着。


    “好啊,人多玩着也热闹。”


    于是三人一齐把爆竹尽数点完。


    结束后,江夜白悄悄往乐秋掌心塞了一方小巧精致的红封。


    乐秋纳闷看着。


    他小声解释:“给阿奴备的,待会送给她。”


    他倒是心细,知道她没备,还帮她备了一份。


    “阿奴。”江夜白轻轻唤了一声,示意孩童上前,先给阿奴送了红封,又侧目悄悄看向乐秋。


    乐秋会意,上前一步,弯腰将红封递到阿奴白嫩的小手之中,温柔开口:“阿奴,新年快乐,元日吉庆。”


    阿奴伸出小手一一接过,接着抱住江夜白的腿喊了一声“爹爹”,又抱住乐秋的腿喊了一声“娘亲”。


    乐秋见状心口有些软软的。


    总归马上要走了,干脆顺着心意抱起阿奴冲着她的脸蛋亲了一口。


    亲完,阿奴平日里呆呆的表情好似更呆了,眼睛张得大大的,眸子中被外头爆竹光亮照得亮晶晶的。


    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真可爱啊。


    纵然知晓阿奴是江夜白那厮以自身阴气凝练而出,但架不住阿奴确实像她,看着不由得就亲近一些。


    后头的江夜白走近,眼含期待地看着她:“秋秋……”


    他这几日表现乖巧,今日心情又好,乐秋毫不吝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啵”声音清脆。


    江夜白觉得此刻幸福地死去都行。


    他想,若是那个梦境能够延续,待阿奴渐渐长大,大抵便是此刻这幅画面,一家人在除夕夜互相伴着。


    生前未曾体会过家的温度,死后浑浑噩噩游荡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过去,不再需要家人,可遇见乐秋以后,爱上她以后,才发觉自己的渴望如此之深。


    幸好,漫漫岁月、茫茫人海,他终究遇见了她。


    隐隐有几分想落泪,但他是阴鬼,只会留血泪,不好看,怕煞了现场的氛围,便强忍着。


    夜里,乐秋躺在中间,左边是阿奴,右边是江夜白。


    赶也赶过,但是根本赶不走。


    罢了罢了,最后一天随他们去吧。


    乐秋带着期待闭上眼睛。


    从临近傍晚时,她就感觉到身体里隐隐有东西抽走,她猜想那应该是原身的执念。


    果真与她预料的一致,只要陪着安奶奶过完新年就可以回家。


    暗暗想着,这场与江夜白的对弈终究是她要赢了,心中不无得意。


    催眠自己赶紧入睡,说不准睡醒了一睁眼就到家了。


    可心底期待太盛、心绪激荡,一直没有睡意,且江夜白老拉着她聊天。


    “秋秋,我们婚后便在院子里种满花好么?”


    “嗯。”他想种可以自己种啊。


    “秋秋,婚后我教你抚琴奏曲,可好?”


    “嗯。”弹琴好像是蛮有趣的,等回家了报班学学。


    “秋秋,等开春,我们可以去江南游玩,你若是想,也可以带上奶奶一起。”


    “……嗯。”这人怎么有说不完的话,絮叨不停。


    “秋秋……”


    “打住,我要睡觉了。”


    “……好,我不扰秋秋了。”


    耳边清静下来,乐秋再次尝试入睡。


    心绪渐渐平复,困意席卷而来,大脑阵阵昏沉晕眩,不多时,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等再次睁眼时,周身暖意尽数消散,身躯轻飘飘的。


    乐秋发觉自己竟然飘在安奶奶的房间。


    老人的卧房典雅清净,卧室内挂满字画,这一点与江夜白的喜好倒是一致。


    此刻安奶奶躺在床上,似乎闭着眼又似乎睁着眼。


    她看见乐秋,从床上坐起,冲着她招手示意过去,声音温和悠远:“我看见他们了,方才都来接我了。”


    “十几年没见,他们都还是老样子,唯独我,垂垂老矣、岁月缠身。”


    “他们也是,早早走了也不托梦告知我一声,害得我等了这许久。”


    “奶奶都知晓了,是乐乐残留的执念,困住了你,惹的你回不成家,困在这世间,陪着我、哄着我,辛苦你了。”


    乐秋愣愣看着,因为安奶奶是魂魄离体的状态,肉身还躺着,只有魂魄是坐起来的。


    原来安奶奶寿数已尽……


    “奶奶要先走一步,下去与家人团聚了。”


    “你是个好姑娘,本就不属于这里,不该被这拘困。乐乐执念已散,望你早日回到自己的家中,与亲人团圆。”话末,摸了下乐秋的手,又怜爱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温柔缱绻。


    魂魄光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眼前。


    乐秋心口酸酸的,回家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下一瞬,魂魄好似被强行拉拽,眩晕感强的她想呕吐。


    难受得睁开眼睛,室外天光大亮,有人在喊着她。


    声音传到耳中忽远忽近,听得不是很清楚。


    “秋秋……秋秋……”


    视线渐渐清晰,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乐秋当即又闭上眼睛。


    怎么还没回去!


    江夜白简直阴魂不散——


    遇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居然还要一章,发誓明天一定回家!下午早早就开始码字了,谁知中间出了点事耽误了好久,就又迟到了……真是对不起大家。


    第88章


    乐秋穿着厚厚的素衣, 正在操持安奶奶的葬礼。


    棺木里安奶奶穿着整洁的寿衣,平和地躺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是为吉丧, 走时没有过多痛苦。


    四方邻里皆前来吊唁,乐秋一一接待, 遇到有劝慰的善心长辈,也简单寒暄两句。


    “秋秋, 你昨日就不曾歇过,今日由我来接待吧。”江夜白就立于乐秋身后,扶着她的手臂。


    乐秋恹恹摇了摇头。


    前日, 她本以为能顺利回家, 谁知醒来还在这里。


    当时就怀疑是江夜白这厮动的手脚, 反复质问他做了什么。


    他却只说白日里见她一直不醒, 担忧喊了她几句,并无做多的事。


    此事无从查证,她只能按下心中疑惑暂时不表。


    既然家没回成, 且先在这继续过着, 安奶奶走了, 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虽然她不是她的亲生奶奶,但这段时间也给予她不少照顾,做事讲求善始善终,该让她体面下葬。


    墓地已经选好了,就在郊外她一家人的旁边,她甚至为原身的墓地也准备好了,到时殓入几件她生前的信物一同下葬。


    正月里气温依旧很低, 昨日才下过的雪,一阵冷风吹过,乐秋裹紧衣物,手脚皆被冻得冰凉,且肚子那块隐隐有些不适。


    从那日醒来后,她的体质每况愈下,不再有体热的优势了。


    体内的极阳之血好像也转变成普通的血液。


    低头思索着这是怎么个情况。


    乐秋站在门口,不断有冷风灌进,她被吹得打了个喷嚏,鼻底留下长长一条清涕,掏出手帕擦拭着。


    江夜白再次出声:“是不是得风寒了,你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乐秋扭头看了一眼他,仔细分辨,想从他眼底找出一丝算计表演的痕迹,但是没有……


    感受到身体确实欠佳,不再勉强,点点头回屋了。


    回到卧室,先点燃炭火取暖,接着上床缩进被褥里。


    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已经错过用午食的时间,屋外还有人来人往的声音,看来今日的吊唁还没结束。


    不知道是饿得还是怎么回事,肚子那块愈发难受了。


    乐秋爬起来,掀开衣摆看去,在腹部那块居然有块淤青,约莫一指长。


    什么时候撞到的吗?


    也没有吧,这几天衣服穿得厚实,撞也撞不了这么狠。


    而且这位置好像有几分熟悉。


    细细回想,乐秋记起来了——当初刚穿越之际,就是这处受了伤。


    心中有了猜想,会不会是她的魂魄没了执念束缚,支撑不起这幅身体,于是开始衰败了?


    按照这个猜想,岂不是等这幅身体自然死亡以后,也可以回家?


    乐秋环视四周,看看那一块墙面适合她来撞墙身亡,或者效仿当初的六小姐,上吊自杀呢?


    嘶——会不会很痛苦啊……


    叫她自己寻死真有些下不去手,再等几日看看情况吧。


    下床时,她瞥见炭盆好像与睡之前不同,有人来加过炭了?


    出去帮着继续接待,暮色渐沉后,再无人上门。


    晚上是江夜白着人出去买的吃食,乐秋食欲不振,简单对付两口,就上床休息了。


    夜里睡梦中,她好似又魂魄离体了,但醒来依旧在这,这种怪事一直持续到安奶奶下葬那日。


    “秋秋,再多穿两件吧。”


    “不想穿了。”都裹成球了,手都弯不起来了。


    “那先把汤药喝了,我们再出发。”


    乐秋抿唇,不情不愿地接过,嘴里嘟囔着:“你去看看送棺的人来了没有?”


    等对方依言出门后,她转身推开窗棂,将热乎的汤药全部倾泻倒下。


    她的身体她清楚,根本不是喝药就能恢复的,况且她巴不得早点死掉,早点回家,怎么可能会老实喝药。


    去的路上,江夜白还絮絮叨叨着,叮嘱她切莫过度伤心坏了身体,喝水只能喝热的,重口寒凉的食物不能再吃,每日定时定点喝药。


    乐秋只点点头,他说的话却是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问了一句:“奶奶的字画都带了吗?”


    “带了,你出门前就问过一次了。”


    “是吗……”乐秋低声喃喃,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清晰感知到,伴随着肉身衰败,自己的记忆力也愈发衰退。


    等到了地点,将安奶奶稳妥下葬后,乐秋花钱请人悄悄在他们走后,再掘个小坑,放进一些原身的信物。


    莫名的预感让她不想告诉江夜白。


    回去后天未黑,乐秋就疲惫地上床睡觉了,这次她魂魄离体的症状更明显了。


    过去几次她能感觉到离体,却始终不如除夕夜那晚的神志清楚,整个状态像是梦游,醒来就忘记了。


    可今日晚上,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身体隐隐分开,轻微地悬浮起来。


    且她看见了江夜白就悬在她上方——


    他闭起双眼吻在她的唇上,猩红的长舌在她口中搅弄着。


    来不及多想,乐秋失去意识了。


    再度醒来,已是次日午时。


    江夜白端着一碗汤药落座于她床边,目色沉沉:“秋秋,你昨日是不是没有乖乖喝药?”


    他是如何知晓的?


    “今日一定要喝,我就在这看着你喝。”


    “我不喝。”乐秋将头扭过一边。


    “秋秋听话,要早日康复啊。”轻声哄着。


    “药苦,我不想喝。”


    “准备了蜜饯,喝完就能吃了。”


    “就是不想喝。”乐秋是铁了心思不喝,她觉得回不了家与这汤药还有他夜里做的事脱不了干系。


    “秋秋。”


    “……”以沉默回应。


    江夜白脸上的笑容全然消失了,变得阴沉,定定看着她好一会,拿起汤药饮了一口。


    乐秋微微后缩,他要做什么?


    接着,他放下汤碗,强硬地伸指卡住乐秋的口,俯身吻下,将汤药灌了进去。


    乐秋不愿意咽,他便伸长舌头,引着汤药直直灌进她的喉间,顷刻间,汤药全部下肚了,他这才松开钳制她的手。


    乐秋苍白的脸色因这一遭气得有几分血色,在他松开的一瞬间,便抬手扇过去,狠狠掌掴在他左侧脸颊。


    可惜身体虚弱,力度不及从前。


    不够解气,乐秋便又扇了一巴掌。


    江夜白脸微微侧过去,脸上叠着两个浅淡的手掌印,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沉默着抽出床帘的系带,不顾乐秋的挣扎,将她两只手牢牢捆绑住,分出一只手按在她上方。


    半边床帘掩下,隐隐约约看见两道身影碰触又分开。


    最终一碗汤药尽数以这种方式灌进乐秋的肚子中。


    乐秋气恼地眼泪直流,大骂江夜白。


    他充耳不闻,只缓慢黏腻地舔舐着乐秋的泪水,口中低语:“秋秋,你不能离开我。”


    上了床榻,与她并排躺于一处,将她的手腕解开,双手十指相扣,轻声哄着她,接着喃喃低语着二人婚后的计划。


    乐秋咬紧牙关挣扎着,但身体虚弱,大脑昏昏沉沉地就又睡过去了。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


    接着乐秋想开了,与其受他轻薄后才被灌入汤药,不如自己喝。


    肚子处的伤痕像是被抑制住,隐隐有变浅的趋势。


    为了搞清楚他在做什么,便假意安分了几天,暗中观察他,无奈体力不支,加上记忆力不佳,往往行到中途就忘记正事是什么,然后睡着了。


    一晃又是四五天过去,毫无进展。


    乐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许是病急乱投医,她找来阿奴问:“你知道你爹爹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阿奴用懵懂的眼神看着她,并未回应。


    乐秋见状叹口气。


    毕竟阿奴是江夜白用阴气凝练的,对她再亲,还能背叛她亲爹不成?


    本是放弃阿奴这条线,谁知隔日,出现了新的转机。


    阿奴摇醒了昏睡中的乐秋,拉着她走到门边,偷听着外边的动静。


    只见一团黑雾在与江夜白对话。


    “你悄悄给那丫头灌输阳气以延长寿命,她可知晓?”


    “不用她知晓……叫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啧啧啧,在找了,快了。”


    黑雾翻涌着,从中间吐出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我这有一味无色无味的毒药,喝下也无痛苦,送予你了,以你的性子日后总有机会用上的。”


    ……


    至此乐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真是江夜白这厮拖着她不让她回家!


    既已清楚其中的原因,便只需对症下药便可。


    接下来几日,乐秋留下阿奴一起睡觉,暗自嘱咐她,只要爹爹出门便喊醒她。


    有了阿奴这个外援,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摸清楚江夜白外出的规律——每日固定日出前的一个时辰,他会出门一趟。


    于是她立马计划离开的事宜,只是没想到走之前竟然还收到一封信。


    是明殊寄回的。


    信中说他一切安好,她送的护身符起了大作用,多次救他性命,至于归期依旧不定,末尾添了一句望回信。


    乐秋近日来苦闷的心情终于有几分高兴,将信件收到包袱里,准备逃走时一并带走。


    又一日日出前,阿奴摇醒了乐秋,按照她先前交代的,指了指她的袖口。


    乐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袖口,里面掉落一张纸条,是她怕自己忘记,写来提醒自己的,上头写着:今日宜出逃。


    于是赶忙打起精神,给自己套好厚衣服,转身哄着阿奴:“阿奴,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阿奴先躲着,我来找。”


    阿奴点点头,如上回一样,还是一头躲进被褥里,鼓起一小团,然后一动不动了。


    乐秋趁此机会,牵出院子后的马车,直奔城门,半个时辰到了后,宵禁开放,她便顺利出了京城。


    直到此时,她才记起包袱忘带了……


    好在里面没什么,仅一封信并几件衣物,荷包倒是随身带着,有钱都好办,包袱忘了就忘了吧。


    出去后随意挑了个方向走,她此番目的简单,只要在外躲几日,待体内阳气耗尽,她便可自然升天,回家去了。


    日落后,进入一处小城,马车在半道就卖掉了,在城内找了处客栈进去躲着。


    没了江夜白在身边,她夜间的离魂症一日比一日强烈。


    回家在望啊!


    她不是没想过寻死,但实在怕死地痛苦,不如熬着,阳气没了,就能在睡梦中回家了。


    白日清醒时,抽空写了一封信回给明殊,信中并未明说她穿越的实情,只是说她打算外出游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托他有空多多照顾小尘和妙尘,末尾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话,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外出送信时,听闻邻近的城镇鬼灾闹的严重,乐秋听完便匆匆回客栈紧锁大门。


    又过两日,乐秋腹部的淤青开始渗血,有明显的破损。


    拿绷带缠绕几圈,眼不见为净。


    在又一次昏睡后醒来,客房之内,一道修长身影静静坐在床边,周身阴气缭绕、墨色沉沉,眼底漆黑空洞、不见半点光亮。


    不是江夜白还能有谁?


    四目相对,他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委哀怨与不解,声声泣血、字字煎熬:“秋秋,你为什么要走?”


    “是为了明殊吗?”


    “我赠予你的护身符在哪?”


    “秋秋,我这么爱你,你为何要去找别人?”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和阿奴?”


    “我们都已经定亲了,为何还要离开我?”


    话说着,两行猩红血泪顺着白皙的面颊缓缓淌下,触目惊心。


    乐秋张口无言,他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反而是一句比一句委屈的问话。


    事到如今,她才有几分相信,他许是真的喜爱她。


    但那又如何呢?


    倘若一开始他不是骗她说执念消解后可以轮回,她根本不会和他开始。


    她从始至终,心心念念皆是回家。


    她本就无意在此地久留,从未想过与这里的人有过多纠缠。


    因而她更觉他活该,两人的感情就是从谎言上建立的,如何能善终?他渴求的那些她通通给不了。


    他再如何强求也无果。


    江夜白见她不回应,心中妒意更深,血泪不断,却仍留有一丝期望。


    牵起乐秋的手,将面颊放于她的手心,开口说:“你不是说过我是最重要的么?”


    那话是她哄着幻境中失忆的他说的。


    “秋秋,你看看我,我哪点不比明殊好?”


    “他能做的我都能做到。”


    “那我不逼着你喝药了好不好,不愿意喝就不喝了。”


    “阿奴找不见你都哭了……”


    说了很多,但乐秋一句话都没回,温柔挽留尽数落空,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碎裂。


    江夜白眼神中的哀怨渐渐充斥着恨意:“他明殊到底有哪一点好!我到底有哪一点不如他!”


    “你说过心悦我的!你不能食言!”


    “你若是变心了,不如去死好了!”说着双手掐住乐秋的脖子。


    双目紧盯着她,期待她能有些其他的反应,谁知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等着他动手。


    这几乎逼疯他了,他松开她的脖颈,转而撕扯她的衣物,去啃她的唇。


    他这辈子就缠上她了,她别想甩掉他。


    乐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扯着他的发往后拽着,嘴里骂着禽兽。


    江夜白却笑出来了。


    她不再是对他毫无反应就好。


    久未温存,处处干涩,二人都感受不到半分欢愉,江夜白只是为了能引起她的注意。


    事到后来,乐秋直接昏过去了,临了她听见一句话。


    “秋秋,我们回去就成亲,不会再给你机会逃开了……”


    等再度醒来时,乐秋身上已经换上一身喜服,面上添了红妆。


    江夜白扶着她坐起来。


    她明显感觉身体又有几分力气了,定是趁她昏睡又渡了阳气。


    “秋秋,吉时到了,我们去拜堂成亲。”给她盖上盖头,就强硬地带着她走出去了。


    此处在他的院子里,很热闹,听声音好像是城郊的那群孩子。


    还真的请来了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都是江夜白强拉着她拜的。


    透过红盖头,她还看见安奶奶的排位立在上头。


    真是讽刺。


    “礼成——送入洞房。”


    二人回到卧室,乐秋靠在床沿边休息,两人一时无话。


    江夜白许是不知道这红盖头透光,可以看见外头事物,他正往交杯酒里撒了些药粉。


    那药粉正是用黄纸包着的。


    明明记忆不佳,乐秋却在此刻想起来了,这是那天她偷看到的。


    不动声色坐直身体,江夜白用玉杆挑开盖头。


    二人对视上,江夜白今日打扮精致,面着薄妆,婚服映着烛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但乐秋无心欣赏,一门心思都在那交杯酒上,主动走往桌边。


    “你做什么?”江夜白忽然拉住她的手,眼神紧张。


    “喝交杯酒啊?不是这个步骤吗?”


    “……是。”


    “秋秋,你往后若失去味觉了……会不会不开心。”


    事到如今,问这些奇奇怪怪做什么?她一心回家,不耐听这些,便另起了一个话头:“我饿了,你给我弄点热菜进来。”


    接着手拿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用眼神催促着他。


    “好,秋秋等我回来。”


    待人走后,乐秋立马放下糕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怕有遗漏,两个杯中的酒都喝了。


    能让人无知无觉死去的毒药她买都买不到,如今倒是瞌睡遇枕头了。


    体内渐渐有了反应,鼻底流血,喉间有血涌上来。


    确实没有痛觉,只是感觉身体发凉。


    唔,真是个好东西。


    手脚失力,她便趴着桌上,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弱,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咳嗽一下,咳出一大摊血迹。


    隐约间,屋门被打开了,似乎有东西泼洒在地上,不过她也不确定,因为五感都变得不灵敏了。


    上半身被人抱入怀中,她看见江夜白了。


    面色很慌乱,嘴里一直在说话,听不清,只能听见酒杯两个字。


    好累啊……


    索性她闭上眼睛休息。


    眼皮被水滴击中,她便又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他又哭了。


    这次哭得是真的很丑,脸都拧成一团了。


    其实他俩不相上下,都很爱哭嘛。


    同时心里有层淡淡的疑惑,药不是他下的吗?怎么喝了他不开心啊?


    不管了,不重要。


    许是人之将死,心性豁达了,也可能是要回家了,心情开心。


    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看在他提供了这么好用的毒药上,她大发慈悲费力张口咳掉嘴里的血,说了一句:“我原谅你了。”


    说完,体力耗尽,再也没力气睁眼了。


    ——


    风吹着她的发丝,丝丝凉意侵袭着她的手臂,她从桌子上起来,环顾四周,风扇空调嗡嗡作响,同学们齐刷刷低头写着习题。


    回来了?


    教室前面墙上挂着的倒计时牌显示还有三百多天。


    她记得穿越前明明只剩四十多天的啊?


    这是回到了一年前?


    心情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小声问同桌:“今天是几月几号?”


    “六月二十号。”


    那现在应该还是高二下学期,她还能备考一年!


    不过此刻没有学习的心,书包也不收了,起身就去找班主任请假。


    因为她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欢呼雀跃!让我们恭喜乐子回家啦!为了庆祝这个并文章破三千收,我决定这章节前40名掉落红包 ~


    第89章


    随便捏了一个理由, 乐秋顺利请到假,在下午学校还没放学时,凭借假条离开学校了。


    走到路口看着飞驰的车流, 眼里满是兴奋。


    时隔一年, 回家的路线已经记不清楚了,好在有手机——现代文明之光!


    指纹解锁, 打开导航,本是打算乘坐公共交通回去, 可是归家心切,最后直接打车走的。


    约莫半小时,就抵达小区门口。


    六月, 正是这个城市热的时候。


    乐秋骤然从冬天切换到夏天还有些不适应。


    下了车, 脚步匆匆, 直奔回家, 按电梯时犹豫了一下。


    她家住的是五楼还是六楼来着……


    一年没回来,连家里住几楼都忘了。


    最后先去的五楼,看到门口熟悉的鞋柜, 她知道自己没找错。


    心脏怦怦跳起来, 咽了下口水, 脑海预演着与家人团聚的画面。


    要不先来个拥抱?


    算了算了, 好像有点肉麻,在她眼里是过去一年了,但在爸爸妈妈眼里只隔了三四天没见她。


    那就正常点,把她穿越的事情告诉她们,要知道她可是救了很多人,成长了不少。


    不过,回到这还能画符吗?要是可以, 她一定要画个火符给爸妈开开眼,叫他们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天气闷热,身上已经黏了一层汗了。


    乐秋不再多想,打开门锁进去了。


    下午的暖光从阳台处照射进来,家里氤氲着令人安心的氛围,不过可惜的是——这个点,家里没人。


    乐秋略微失望,期待的家人团聚的大戏没能第一时间上演。


    进门换了拖鞋,带着兴奋的目光打量家里,虽然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真的好久好久没回来了,如今再看,处处都透露着新鲜劲。


    这摸摸,那看看,最后回了自己的房间,翻出睡衣,打算先痛快地洗个澡。


    洗澡前,她把空调打开,用外卖软件把自己心心念念了很久的现代美食全点了一份。


    于是当秋妈秋爸回家时,就见她美滋滋吹着空调看着电视吃着外卖。


    “乐秋!今天不是周三吗,你怎么在家?”


    “你马上明年高考了,现在不好好在学校复习,回来看什么电视!”


    乐秋放下手中的汉堡奶茶,眼泪汪汪地冲着他们喊:“爸妈,我好想你们啊。”


    秋妈拧着眉头问:“别装可怜,老实交代是什么情况,生病了还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请假回家做什么?”


    “妈,说出来可能你们不信,但是我穿越了,在另外一个世界待了一年多,今天刚刚穿回来。”


    “……乐秋你是皮痒了,不想上学就不想上学,还编这种理由来骗我们。”


    乐秋大呼冤枉:“是真的,没骗你们!”


    ——


    江夜白身穿大红的婚服,金线绣就的鸾鸟纹样本该华贵斐然、灼灼生辉,此刻却尽数被污血覆盖。


    他怀中抱着乐秋,力道收紧,将人死死箍在胸口。


    若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会被眼前一幕吓一跳,新婚喜房之内,相拥的二人满身血迹、狼狈不堪。


    乐秋静静偎在他怀中,双目轻阖,容颜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


    方才喉间涌出的血迹沾在唇角、下颌,顺着脖颈缓缓滑落,浸透了贴身的大红喜服。


    江夜白修长的指尖不住颤抖,弧度僵硬,小心翼翼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残留的血迹。


    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只因新的血泪,正源源不断从他漆黑的眼眸中坠落,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旧痕未去,新痕又添。


    他喉间紧绷发涩。


    拉起她绵软无力的小手,紧紧贴合在自己的面颊之上。


    她的手彻底失了往日的温度。


    他后悔了的,他没想让她喝那杯酒的。


    他只是出去了一会,叫她等他的,真的只有一会,她怎么就不等等他呢……


    前些日子,从发现她不见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根弦就绷到了极限。


    他无法忍受她的消失,连片刻都难以忍受。


    特别在看到她落下的包袱里装着明殊寄回的信件,知晓了他给她的护身符,居然转送给明殊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内部撕开了。


    但他不敢停歇,立刻开始找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没有他渡的阳气,她活不了多久。


    他真的害怕。


    怕晚一步找到她,便只能寻到一具冰冷破败的躯壳。


    于是他踏遍方圆百里城池,黑雾漫天席卷,阴气铺天盖地,疯了一般打探、疯了一般搜寻。


    终于在一处不远的小城客栈中找到了她。


    重逢之时,她的身体状况比之离开前更为糟糕,他压下所有癫狂与妒火,放下所有身段,低声软语、百般退让,卑微挽留。


    他一遍遍问她为何抛弃他与阿奴,可她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既不否认、也不辩解。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仿佛他们之间的朝夕相伴、定亲相守、尽数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那一刻,无数恶意揣测疯狂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残存的理智。


    是不是她真的心悦明殊?


    是不是明殊的活人之躯比他的阴鬼之身更得她心意?


    是不是从始至终,她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于无奈、假意顺从?


    可他们已经在奶奶的见证下定亲了,不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奶奶的话于她而言更重要吧,她可以骗他,但不能骗奶奶吧。


    所以他们未来是板上钉钉的夫妻。


    一切都怪明殊!


    明殊那个贱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为什么还要写信勾引她?


    勾引有夫之妇,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妒火焚心,几乎逼得他彻底失控。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残存的清明。


    他知道,乐秋不是那种薄情寡义、见异思迁的人。


    她说过与明殊没有关系的,她只是心性善良,以好友的身份担忧明殊而已。


    一枚护身符而已,送了便送了,终归他还有骨头,往后再送她一块就行。


    他们会是夫妻,这辈子漫长余生,总会有磕磕绊绊,会有矛盾,她还年小,他该多退让多包容的,不该这般斤斤计较、步步紧逼。


    他一遍遍自我安抚,逼着自己冷静。


    可所有的这些都抵不过她的沉默。


    她为什么不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


    哪怕是恨他、骂他、打他都行,都能证明她眼里还有他、心里还有他。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他受不了她的逃离,受不了她的变心,更受不了她的无视。


    极致的恐慌与不安彻底淹没理智,他疯了一般想要寻求与她的联结,想要让她再次看向自己。


    于是他开始撕扯她的衣物,迫切地进入她的体内。


    好在她不是毫无反应,她会挣扎、会抗拒,会抬手推他,会红着眼眶怒骂他禽兽。


    他听见了,笑了。


    哪怕是恨意、哪怕是怒意,于濒临疯魔的他而言,都是救赎,都是慰藉。


    至少她还会因为他而心绪波动。


    那一刻他心底便已然打定主意,再也不能放任她自由,再也不给她半分逃离的机会。


    她的身体太差了,很快就昏了过去,他便在她昏睡时替她渡了阳气。


    承载魂魄的容器已经找到了。


    寻常人死后,若是没有怨气执念,魂魄不会停留,除非有容器收留,因而她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身边,不会给她机会逃开的。


    婚礼的一切他都早早备好了,他计划在礼成后就动手。


    婚礼仓促,但他很重视。


    乐秋亲缘已尽,他亦是,于是宾客只请了城郊那些孩童,然后把安奶奶的牌位摆在堂上。


    她穿着他亲手挑选的喜服,上头的每一处纹样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美得像一幅画。


    痴迷地看了一会,亲自给她上的妆容,她脸颊是那么柔软,指尖一触碰上便难以离开,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时辰才完成,差点错过定好的吉时。


    接着摇醒她,给她盖上盖头。


    婚礼的三拜都是他强拉着她拜的,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之后,回到婚房里,在交杯酒里下了药——无色无味,不会痛苦。


    本是下定决心了的事。


    但在挑开她盖头与她对视上的那一刻,他就动摇了。


    她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唇角微勾,对他笑了一下。


    美得不可方物。


    他看痴了。


    她会不会对他有一丝心悦?对这场婚礼没有那么抗拒?


    正想着,她却忽然站起身走向桌边,说要喝交杯酒。


    下意识拉住她。


    那交杯酒里有毒,喝下一切便无法复原重来了。


    心中更加动摇。


    她那么爱人间的美食,死后再也没有味觉,会不会难过……


    他舍不得她受苦。


    且今日是他们的成婚日,该好好珍惜的,要不……计划延后再议。


    她说要吃热菜,他犹豫地看向桌上的酒杯,本想一并带走,但她转而拿起桌上的糕点,并催促着他。


    她昏睡许久,许是真的很饿。


    那就离开一会,应该没事的,他会很快回来的。


    交杯酒要两人喝,她总不能一人喝。


    “秋秋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出去,在外选了一道她爱吃的菜,脚步匆匆赶回去,推开门,手中的菜碟却失手砸在地上,泼了他半身。


    眼中满是她口吐鲜血倒在桌子上的画面。


    血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着,抱起她,发觉她好像变轻变小,心口细细密密地痛着。


    她说:“我原谅你了。”


    她明明原谅他了。


    她明明不恨了。


    那一下他痛哭出声。


    他们的缘分,仿佛永远差了一步。


    她满腔情意交付于他,他却未曾珍惜;等到她的心彻底冷透,不复爱意,他才后知后觉,洞悉心中情愫。


    如今亦是,在她说出原谅前一刻,他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他抱着她坐了很久,最终起身,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替她理好衣襟,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


    那就只能继续。


    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珠,将玉珠轻轻放置在乐秋舌下。


    轻声哄着:“秋秋,别怕。”


    他相信此珠可以聚魂。


    古籍上就是这么写的,他查过,他反复确认过。


    只要七日,她的魂魄便会重新聚拢,届时便能回到他身边了。


    他擦干脸上血泪,换了一身整洁衣物,对着铜镜,扯出一个温润的笑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推门走出去,为孩童们派发喜糖,声音轻快,眉眼含笑,和平日里那个温润有礼的宵墨哥哥别无二致。


    心里不断念着:她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哈哈,乐子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回来(邪恶笑)


    第90章


    城郊的孩童们领了喜糖, 喜滋滋地道出一串吉利话。


    “祝乐秋姐姐和宵墨哥哥白头不离,喜乐绵长!”


    “祝哥哥姐姐琴瑟和鸣,岁岁无忧!”


    “愿你们不要闹别扭, 日日都笑!”


    “新婚吉庆!”


    ……


    每一句都不重样。


    孩童们是真心喜爱乐秋与宵墨?人, 他们原是世间的无根浮萍,全仰赖?人才重新有了一个家。


    因而在得知受邀参加婚礼时, 纷纷扒着夫子的裤腿软磨硬泡问该说些什么,认认真真学了满肚子新婚贺词, 全是最赤诚的期许。


    江夜白一一记下了。


    晚些时候,着人将他们送回去,满堂人声鼎沸的喜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落落的。


    红灯笼静静悬在檐下, 随风轻晃。


    江夜白缓步折返婚房, 途经铜镜时, 目光无意扫过镜面,才瞥见自己一处衣扣未曾系妥。


    方才在外佯装平和,周旋于人前, 竟是连这般显眼的疏漏都未曾察觉。


    此刻也无人再看, 他便没管, 先去替乐秋卸下繁复发饰, 擦去面上妆容,再将衣物换成柔软舒适的寝衣。


    她先前说过,不喜身上有多余的东西。


    料理完这些,才轮到他自己。


    脑中反反复复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静不下来,手上的动作便时断时续,做得极慢。


    上床前, 他依旧习惯性添了些炭火,下意识怕乐秋觉得冷。


    窗外的日头落下又升起,如此两个来回,他皆是抱着乐秋,未曾动过。


    过去她还活着时,他总觉有干不尽的事情,房中的花要两日一换,院中的落叶要一日一扫,每日三餐要变着花样做。出门前衣裳配饰反复搭配斟酌,会留意京中有哪些新鲜事,带着她去玩。有她在,便不觉麻烦。


    她性格善良,为了她,他学着收敛戾气,争求做个同她一样的好人。城外救助的难民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了,城中四处流传着她与他的事迹,人人都赞他们极为般配。


    不都说讲究因果轮回么?她做了这么多善事,为何最后偏偏落得体弱凋零、中毒身亡的结局?


    他为她感到不平,不值。


    她病着的那段时间,为了给她渡阳气,他不得不频繁外出。本可以随意抓人来取阳气,但为了她,只挑那些生前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之人,这才平白多花了些时间,也正因如此,让她有机会逃走。


    若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就好了……


    懵懂稚嫩的呼唤,轻轻打破了满室死寂。


    小小的阿奴扒在床边,乌黑的眼眸盛满困惑与闷闷的失落,看着连日沉睡、迟迟不醒的娘亲,以为是自己没有叫她,便拉着她的手臂晃动,软软唤道:“娘亲。”


    江夜白许久未曾动弹,关节处透露着僵涩,缓慢坐起身,哑着声音哄阿奴:“别扰你娘亲,她病了,过几日便醒了。”


    阿奴垂着眉眼,依言停下手。


    婚房依旧维持着两日前大婚的模样,未曾有过半分改动。墙上贴着喜字,桌上摆着成对的红烛,只一直没机会点上。


    红妆未暖,良人已寂。


    江夜白下了床,穿戴好衣物,出门处理堆积多日的事务。


    她还会回来,若是看见救助的人没有妥帖安置,定会发怒的。他本就做了错事,不能再惹她生气了。


    城郊处,孩童们已将成亲的事传开了,因而他到现场后,不时便有人来贺,还有人问乐秋怎么没来,对此他只能一遍一遍重复:“她染了小病,待病愈之后会来的。”


    像是对他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忙碌间时光飞快,已然来到第七日的最后一日。


    他早早起身,为自己与阿奴换上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将家中上下打扫整洁,从白天等到黑夜,一点风吹草动都以为是她回来了,可看过去却没有。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落空。


    心底忽然滋生出一个卑微又偏执的念头,他想她可能回来了,只是与他生气,不愿让他第一时间见到,便躲起来,惩罚他。


    抱着这个想法,他走遍家中上下,又去隔壁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没有。


    回到床边,他对着乐秋低声诉说:“秋秋,我有听你的话妥帖安置那些难民,他们都很想你,日日都在问你何时归来。”


    “那日是我冲动了,我不该下药的,我错了,你不是说原谅我了吗,别躲了……”


    阿奴跟着唤着:“娘亲。”


    如此枯坐一夜。


    窗外天光再度亮起,旭日东升,彻底宣告第七日的落幕。


    床榻之上,乐秋的身躯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皮肉微微收紧,面色泛着一层灰黄,身下衣衾之处,隐隐有紫红色的斑痕,与他记忆中鲜活的模样逐渐不同。


    忽然间,他不敢看她。


    背过身,拿出古籍翻着,神经质地念着上头关于聚魂珠的描述。


    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又在纸上反复演算日期,核对时辰,自婚礼那日距今,的确已经七日了。


    一切都没有错。


    一种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寒意自他魂魄深处翻涌上来。


    他是不是把乐秋弄丢了?


    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怎么能半途就将她弄丢了呢?


    他往后怎么办?阿奴往后怎么办?


    手足无措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偌大宅院,空空荡荡,却不知该干什么,能做什么。


    神智恍惚间,极致的执念与自我欺骗,催生了疯魔的妄念。


    他不能接受、也绝不接受她消失的结局。


    他开始幻想自己是乐秋。


    拿出许久未用的人皮化作女身,穿上乐秋的衣物伪装成她的外形,戴上帷帽隐去面容,立于镜前,乍一看与乐秋有八九分相像。


    此后一段时日,他日日顶着与乐秋相像的身形,前往城郊继续救助难民,傍晚归来便哄着阿奴唤他“娘亲”。


    期间远在各地的小尘、妙尘、清玄等人陆续寄来书信,问询乐秋近况是否安好。


    他握着信纸,静静凝望良久,而后提笔落字仿照她的字迹风格写了回信。


    乐秋还在,他就是乐秋。


    直到半月后,卧室里传来腐臭味,浑浑噩噩间他才惊觉已经许久没踏进那间屋子了。


    推门进入,床上的尸体鼓胀,下方流有黑水,面目全非,再看不出原本秀丽可爱的模样,只不断散发着恶臭味。


    他感到深深的陌生与恐惧,捂住口鼻猛然转身,干呕起来,随后蹲在门口捂着脸哭,血泪顺着指缝淌下。


    那不是她……不是她……


    于是他忍着惧意用阴气将尸体腐蚀殆尽。


    日子就这样继续过着,外人只道乐秋性情渐变,爱戴帷帽,并不知实情。


    清明节,他前往郊外墓地,要给奶奶扫墓。


    到了那处,却赫然立着五块墓碑,最边上的那块写着“乐秋”?字,土堆可怜兮兮的,只隆起小小一块。


    一如那日推门见到发臭的尸体一样,江夜白感到陌生,感到恐惧。


    他就是乐秋,他还活着,怎么会有坟呢?


    难道是他发梦了?


    呆立一阵,才想起来——他不是乐秋……


    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他徒手掘坟,很快指甲断裂,血液沾得满手都是,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阴鬼,可以使用阴气。


    土堆被刨开,露出一个木盒,盒内放着一些衣物,看尺寸应是乐秋幼时会穿的。


    这坟墓很新,和奶奶的坟几乎是同一时间立起的。


    江夜白愣愣看着,他想不明白,会是谁修建的这个墓。


    半晌又把土堆埋回去了。


    稍晚一些时候他回到住处,在隔壁院门口看到一个信封,竟是明殊寄来的。


    本欲直接烧掉,但他想到郊外的坟,还是打开了,一目十行看完,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明殊在问乐秋要去何处游历。


    那时她尚在病中,怎么可能外出游历?


    江夜白垂眸看着纸面,忽而低低笑出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根本不是聚魂珠失效。


    她定是在躲他。


    她是假死,那坟墓是她自己建的,虽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但她一定还在世界上的某一处。


    这个想法细究下来其实站不住脚——且不说世上有没有办法能让她脱离肉身存活,乐秋是正派出身又怎会使用那些歪门邪道?


    可他此刻急需一个念想支撑,根本不愿深究逻辑,便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浮木。


    她一定还在,还在世间某个角落。


    他回院子将一切收拾妥当,带上乐秋的衣物、她送的银簪以及三人的画像,对外宣称夫妻?人外出游历,便带上阿奴毅然离开了。


    他想过了,乐秋认识的人不多,又孤身一人,她极有可能去找之前的朋友,那他便顺着他们昔日走过的路、相识的人找起。


    一路南下,途经叛乱所在的战场,他远远看见了明殊,战争使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涩骄矜,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磨出一层风霜粗粝之感。


    隐去身形,静静蹲守数日,确认没有乐秋在,他便继续南下。


    先来到金城,回到他们曾经的院子里,家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请人来打扫一遍,而后牵着阿奴的小手一一分享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例如她娘亲曾经为了照顾他,在每一块窗帘背后都加了一层黑布遮光;例如她喜欢在他背后看着他做糕点,然后吃上第一口热乎的;例如她时常上山摘花送给他。


    再后来,阿奴就是在这间院子里诞生的,只不过那时她的神志微弱,应该是不记得了。


    江夜白第?日就往山上送了一封信,约见妙尘。


    他扮回七小姐的装束,见到妙尘没有过多寒暄,一门心思询问乐秋去处。


    “你近来可有见到明乐师姐?”


    “没有,上回见她已经是半年前了。”


    “当真?”


    “当真。”


    江夜白不相信,他偏执地认为,乐秋定然是尚在怨他,即便归来,也会刻意提防他,于是隐去身影,悄然在山下蹲守半年。


    山门人来人往,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至此他方才死心,压下万般不甘,带着阿奴继续南下,奔赴西山。


    此番,他刻意改换容貌身形,扮作一名寡居妇人带着阿奴进入村里暂住。


    暗中观察半年有余,依旧一无所获。


    看着小尘与崔奶奶相处融洽,日子安稳平和、温馨顺遂,狠狠刺疼了他紧绷的神经。


    凭什么?


    凭什么世人皆能得圆满,唯独他求而不得?


    极致的妒恨与不甘悄然滋生,戾气在心底层层堆积。


    他本是想杀了他们解气,可在夜里进入崔奶奶房间时,桌案上静静摆放的一支木簪,骤然映入眼帘。


    是最初乐秋送他的生辰礼,竹子造型,由她亲手雕刻而成。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两年,簪子被妥善安放,上面依旧还能看见一些质朴的雕琢痕迹。


    失而复得的信物,叫他拉回濒临失控的理智,最终只拿走了木簪。


    得了木簪他便想起最初的手炉,于是他回到两人初遇的地方——江府。


    原先的江府里住满了人,如今只剩守门的仆役。


    熟门熟路回到当初的房间,在床榻一角果然找到那个手炉,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却丝毫不在意,紧紧抱于怀中。


    他的执念,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愈发笃定乐秋还在,她不会无故建立坟墓,不会无故说自己外出游历……她不会那般轻易就消失的。


    于是他带着阿奴继续踏上路程,一座城一座城地找过去。


    途中阿奴思念乐秋,他便扮作乐秋去哄,路上遇见身陷困境之人,皆以乐秋的名义出手相助。


    不都讲求因果轮回吗,他积善事,只求天道垂怜,让他再度找到乐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匆匆百年岁月,弹指即逝。


    每一座城镇、每一处乡野、每一寸山河,都留下过他的足迹与身影。


    在走完最后一座城,他带着阿奴回到京城。


    这些年来,他年年都会归来,只因他觉得若她尚在人世,定然会归来祭扫家人。


    但是没有。


    百年以来,除了他年年岁岁的清扫祭拜,再没其他人来过。


    岁月漫长,他甚至已经忘了明殊长什么样子,所幸尚有画像,还有阿奴,乐秋的音容笑貌依旧深深刻在他记忆之中。


    此番归京,倒是有一桩意外新鲜事。


    当年受过乐秋恩惠的难民,代代相传,将她的仁善功德传颂后世,加之百年来他以乐秋之名广施善举,日积月累,世人皆赞她功德无量、心怀苍生。


    民间渐渐流传,乐秋乃是凡人得道、积善成仙,因而才能存活百年。


    她有了新的称号——乐善娘娘。


    百姓感念她的恩德,自发请愿,想要为她修建庙宇、塑造金身。


    他便暗中协助,亲眼看着乐善庙宇成,用她的画像塑金身神像。


    ?层高的金身立于面前,眉眼温柔,一如他记忆中明媚善良的少女模样。


    他心神震颤,痴迷看着,而后虔诚跪伏于神坛之下。


    他愿做她永世的信徒,不求仙缘、不求福报,只求能再见她一面。


    作者有话说:


    白鬼跪舔咱们乐子大人吧下章回归乐子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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