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手指死死按在琴弦上, 那双眼眸,此刻漆黑沉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缓步走来的乐秋, 眸底暗流翻涌, 分析着她的反应。


    “你们在聊什么呀?我在外面就听见有人在笑。”乐秋一边问着一边往屋里走着。


    “……没什么,一位旧友前来小坐。”


    “旧友?”乐秋已经走到衣柜前, 翻了翻,随口问道, “那你朋友呢?怎么走得这么快。”


    “它不喜见外人,先走了。”


    乐秋没太在意,翻开衣柜找衣服。方才在山上比试时袖口被对手的剑划了一道口子, 虽不深, 但穿出去也不好看。


    她翻了半天没找见自己那套换洗的绿色衣裳, 便扬声问了一句:“江夜白, 我那套绿衣服呢?”


    “晾起来了。”


    “噢噢,我去找找。”


    她跑到院里晾衣绳上果然找到了,扯下来抖了抖, 抱着回屋换好, 又匆匆往外走。门口还有人在等着, 她不想让他们久等。


    江夜白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当真什么都没听见吗?”


    乐秋脚步一顿, 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没听见啊。你这么紧张……是有什么秘密吗?”


    她叉着腰,歪了歪头。


    “如果是小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若是在大事上骗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说吧,有什么事情,从实招来。”


    原本紧盯着乐秋的眼神躲闪着垂下来,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 细密痛感才姗姗来迟,密密麻麻、丝丝缕缕席卷全身。


    “……外面的人还等着呢,晚上回来与你说。”


    “行吧。”


    乐秋没再追问,推开门出去了。


    便看见明殊和妙尘并肩站在院外等她。


    她方才在山上撞见明殊时,他正巧也要下山,顺路一道来了。妙尘则是她特意带出来的,这孩子入观后没有几件衣物,乐秋瞧着心里不好受,便想着带她来添几件新衣。


    “妙尘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色,耐脏。”


    “不行!那岂不是跟道服一模一样了,带你下来就是买点不一样的衣服。”乐秋牵着妙尘的小手,摸到指腹上都是粗糙的茧子。


    “黑色不好吗?”明殊作为常年一身黑的人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不是不好,”乐秋拉着妙尘的手往前走,“但衣服颜色那么多,为什么不多试试呢?”


    一路聊着,走到衣肆,店内有个中年男人在顾店,眉眼和善,见有客来,是一对夫妻带一个小孩,立马会意,主动介绍店内小女孩穿的衣物。


    乐秋黄绿蓝白各挑了一件,让妙尘试试。


    每换一套就走出来,有些拘谨地站在两人面前转个圈。


    乐秋是见哪套都好看,尝到一点打扮别人的甜头,总算明白为何每次江夜白给她搭配衣服时兴致都那么高了。


    明殊话不多,可眼神也亮晶晶的,认真地帮妙尘挑着衣领和袖口的花样。


    一连试了十多套,最后买了六套。


    掌柜的见这“一家三口”出手大方,笑得更热络了些:“郎君,不若给夫人也挑两套?店里新进了一批料子,花样都是时新的。”


    明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乐秋,耳廓泛着薄红,心跳失序,语气带着几分仓促慌乱:“不用了,够了。”


    之后他抢在乐秋之前付了账。


    等出了衣肆,乐秋才忍不住小声嘀咕:“我们这么年轻,像是能生出这么大小孩的夫妻吗?”


    明殊闻言,下意识轻轻点头,耳廓依旧薄红,耳畔嗡嗡作响。


    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方才他忘了跟掌柜的解释,他们不是夫妻。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暮色悄然笼罩山河。


    因为妙尘的缘故,乐秋刚好在城里,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门,奇怪地发现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她摸黑走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江夜白独自躺在床上。


    “江夜白?”她走到床边,弯下腰。


    他听见声音,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转了转,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对准她的脸,目光像是落在她肩后某个空处,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最后低低地唤了一声:“……乐秋?”


    乐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自从听了鬼医的话,她便格外留心他的异常,此时见他这副模样,她连忙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捧住他的脸。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夜白没有回答,只是挪过来,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间,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与茫然:“我又看不见了。”


    这句话像钝刀子一样扎进乐秋的胸口,她连忙将他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心底满是心疼与酸涩。


    “我往后若是一直看不见,成了废人,你会抛弃我吗?”


    “当然不会!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我一定会救你的。”乐秋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夜白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秋秋能亲亲我的眼睛吗?”


    乐秋低头,耐着性子,左右眼各轻轻亲吻了一下,温柔安抚,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碰过的蝶翅。


    “秋秋能亲亲我的鼻子吗?”


    她亲了亲他的鼻尖。


    “秋秋能亲亲我的嘴唇吗?”


    她又碰了碰他的唇。


    “我的手指也想要秋秋的亲吻。”


    乐秋握住他的手,仔仔细细地亲过去。


    被他这般软糯的模样磨得心软,她完全忘记了中午要问的事情。


    良久,怀中的人才终于安静下来,乖乖依偎在她的怀里。


    正要闭上眼,沉寂的屋内,忽然响起江夜白轻柔的嗓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秋秋很喜欢小孩子吗?”


    她此刻累极了,也懒得疑惑思考他为什么莫名问这个:“还好吧,我只是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孩。”


    是吗,怪不得愿意给那女娃买那么多衣服。


    眼前浮现她与那道士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在街上,像极了一家三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如此看来,他倒成了外人。


    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里。


    但哪有外人夜夜会搂抱在一块的?


    唇间勾起一抹笑意。


    只要略施小计,这傻子全身心就扑在他身上了。


    鼻尖萦绕着乐秋暖香的气息,周身紧紧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暖意涌得他好似不再是阴鬼了。


    紧绷的心神松弛,闭上眼,意识逐渐朦胧,两百年来,他第一次做了梦。


    梦里父亲没有遇到冯俪娘,这个家正常运转下去,他年岁及冠,父母为他精心挑选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他一袭红衣,从花轿里牵出一只小手,有几分熟悉,暖意融融,手心里有点汗,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天气热。


    他下意识用自己的手去给她降温,却发觉自己手也是热的。


    之后按照流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新房四面贴满了喜字,红烛摇曳。


    他执起玉秤,轻轻挑开新娘头上的大红盖头,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是乐秋。


    他忍不住想,是又进幻境了吗?


    她今日面上添了红妆,眼睛水汪汪的,格外动人,唇瓣红艳艳的,笑意清甜,引诱着他。


    是幻境又怎样,不是又如何,不论是与不是,他都是她的爱人。


    情不自禁吻了下去。


    红被翻滚,一夜荒唐。


    第二日,他带着她拜见父母。


    第三日,随她回门。


    第十日,携手踏青,泛舟湖上。


    第二十日,她在院内栽种花种。


    第一百日,他教会她弹琴。


    第三百日,花开满了院子,她摘了一捧送到他手里。


    他一直在找幻境出口,可日子过得太快,眨眼间已是三年后。


    他们成了城中人人艳羡的夫妻,感情和睦,没闹过脸红。


    忽然有一日,他觉得这会不会是庄生梦蝶,这里的一切才是现实?什么阴鬼、什么赤瑛珠、什么魂魄受损,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又是一年过去。


    他与乐秋计划着要一个孩子。


    恰在此时,阳光照射在他眼上,目光眩晕,再一睁眼,是从乐秋怀里起身的。


    他还没意识到梦醒了。


    乐秋闭眼睡着,呼吸声均匀绵长。


    他觉得可爱,一口咬在她脸颊上,肉乎乎的,带着他熟悉的温热,又俯身压在上方,啄吻她的鼻尖唇角,带着从梦里延续下来的亲昵。


    乐秋幽幽转醒,躲了一下。


    他抓着她指尖,用牙齿磨着。


    这是他们成婚多年约定俗成的动作,只要这样做便是想要了。


    可乐秋没有什么反应,她反而推开他,嘀咕一句:“眼睛好了?”


    他没应,反而抱着她,凑在她耳边,声音黏糊,带着几分笑意:“秋秋,怜惜怜惜我吧。”


    “一大早的,别这样……”想躲,却被他缠得更紧。


    “秋秋,帮帮我吧,等晚上我给你做鱼汤可好?”


    鱼汤?乐秋嘴里沁出口水,他做的鱼汤确实好喝,有一段时间没吃了,是有点想。


    可她还要上云霄观帮忙,依他的性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还是不成。


    眼睛微微一转,乐秋笑着说:“好啊,但是你要听我的。”


    “嗯。”


    之后,乐秋让他躺倒,她跨坐在上方,拿起他的腰带,俯身将他的手腕与床柱绑在一起。


    因此,乐秋与江夜白挨得极近,垂下来的发丝,时不时扫过他的脸颊,撩得他心痒痒。


    眼神看着乐秋微微张开的唇瓣,依稀能看见里面的粉舌。


    情动得愈发厉害。


    忍不住抬首去衔,却追了个空。


    乐秋直起身体,坏笑着捏着他脸颊,翻身便往门口溜去。


    指尖已经碰到了门板,身后却忽然压上来一团黑雾,是江夜白追了上来。


    “早上真不行,”乐秋试图讲道理,“我还要上云霄观帮忙呢。”


    身后的江夜白却不说话了,他愣愣看着自己化作黑雾的身体,正在轻轻翻涌着,像他的心神一样不稳,耳边“云霄观”三个字撞进脑海里。


    原来不是庄生梦蝶,他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那些日子的画面,此刻回想起来已经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气的水面,再一用力,便什么都剩不下了。


    于是他不再拉着乐秋闹了,回到床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住。


    他觉得体温变冷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梦真给白鬼调成人夫了醒来发现是梦,这就受不住了?那你以后怎么办呐


    第62章


    妙尘打从有记忆时便没了父母, 四处流浪,偶然一次听闻远方金城有座云霄观,在招募弟子。


    因此她有了人生第一个目标。


    她从没将这事告诉旁人, 也没思考过落选会怎么样, 只是想到了便去做。


    所幸有明乐师姐的符,让她一路顺遂, 最终成功入了门。


    平日里她喜欢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修炼的间隙便仰头望着天上的云, 把它们想象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把这些念头说给别人听,旁人都觉得无聊,只有师姐与她聊得来。


    任凭她说的事情再不切实际, 师姐都会笑着听。


    有一回下山, 遇上大雨, 赶不回山上, 师姐便带着她回了金城的小院,说住一晚。


    她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极其漂亮的姐姐, 比师姐还高, 师姐介绍说那是她朋友, 但是漂亮姐姐明显不太高兴。


    “怎么带外人回来?”


    “太晚了, 又下着大雨,不好回山上。院里不是还有个空闲的屋子吗,让她住那吧。”


    于是她被带到一个干净的房间里休息。


    雨势滂沱,哗啦啦的雨水砸在屋檐、青石之上,声响震天。


    即便来时撑着油纸伞,衣衫依旧被风雨打湿大半。


    师姐将自己的衣服借给她穿,那位漂亮姐姐在远处阴恻恻地看着她, 像个阴鬼,让她有几分害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夜里果不其然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有个人一直立在她床头。


    梦魇加上淋雨,让她发起了高烧,不得已又在师姐这住了几日。


    期间是师姐在照顾她,夜里与她同睡一张床,为了哄她睡觉,师姐还给她讲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有一个少女,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而来,那里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读书,世间粮食富足,物价安稳,再无饥寒流离之人。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世人亦可乘风飞天,代步千里,短短数个时辰便能跨越山海,奔赴远方。


    但是少女意外坠落此方异世了,没有记忆,没有亲人,就跟着道士一个接一个地冒险除鬼,见识到了许多残酷的事情,同时也救了很多人……


    故事还没听完就睡着了,事后想起来时问师姐:那个人最后回家了吗?


    乐秋笑着说回家了。


    她从来没将自己的故事告诉旁人,她心中始终坚定,自己能够回家,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始终隔着一层纱。


    她不知道等她离开后,这具身体会怎样,原来的那具灵魂会不会回来?


    为了不惹出乱子,她从来没将这些事说与别人。


    可见到妙尘这孩子,她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经历包装成故事讲述给她。


    对方只是个孩子,听过,长大后说不定也忘记了。


    时光辗转,转眼步入九月下旬。


    天地间褪去盛夏的燥热,添了几分寒凉,许多人已经换上了秋装,乐秋体热,依旧穿着单薄的夏衣。


    这段时日,她清晰察觉到明殊的变化,如今已然不再刻意躲着她了,态度日渐温和,时常借着妙尘的由头来找她。


    她生辰当日,两人更是精心为她准备了礼物。


    妙尘送了一张自己画的平安符,符纸边缘还画了几朵小小的云。


    明殊送的是一支银鎏金海棠花簪,花瓣薄柔,雕作盛放的海棠模样,瓣边微微蜷曲,花蕊嵌着细碎淡粉珠玉,簪杆素净莹润,很是好看。


    两样礼物她都很喜欢,能在另外一个世界交到好友,愿意将她生日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以至于归家的路上,都在暗自期待着江夜白会送什么礼物。


    她怀揣着满心期许,脚步轻快地推开小院木门。


    暮色四合,江夜白正趁着日落,在院内栽花种草,满是人间烟火气。


    这一处住所,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居住最久的一个,处处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屋檐之下,悬挂着驱蚊的青草,廊下悬挂的灯笼样式各异,房屋内两处青瓷花瓶,一处插着她随手采摘的山野繁花,一处摆着他精心挑选的名贵花草,墙上错落挂着几幅字画,皆是江夜白闲来无事亲笔所作。


    其中有一张是乐秋画的两个小人手牵手在屋檐底下乘凉的场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挂了起来。


    乐秋走到他身后,左转转,右转转。


    “怎么了?”江夜白侧首。


    “没什么,就看看你在做什么。”乐秋摇摇头,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心底的小期待愈发浓烈。


    她默默等着他主动提起,等着他拿出备好的礼物。


    “水烧好了,你先去沐浴吧。”


    乐秋心底微微落空,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暗自揣测:或许他是想等她沐浴完毕,再悄悄拿出礼物?


    这般想着,脚步轻快地转身入内沐浴。


    待她梳洗完毕,换上干净衣衫走出浴房时,江夜白已然回到床榻边,正倚着床头安静看书。


    乐秋眨眨眼睛,上了床,拿起枕头又掀开被子,细细搜寻了一圈,依旧没看到礼物的影子。


    躺下,静静凝望着身侧少年清隽完美的侧颜,眼底掠过一丝委屈。


    他是不是把自己的生日忘记了?


    在心底自我宽慰,说服自己不必计较。


    他已经对自己很好了,为了救她,连命都拼上了,不过是忘了一次生日而已,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该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更不该心生怨怼、暗自难过。


    于是什么都没说。


    强迫自己睡觉,不去想这些。


    次日,江夜白早起收拾衣物,无意间打开乐秋的妆匣,一眼便看见了那支静静陈列其中的银鎏金海棠花簪。


    只一眼,他便知晓这是明殊送的。


    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淡得发寒。


    该夸那傻子厉害吗?明明看着傻,在取人真心一事上反倒天赋绝佳,他才“生病”多久,已经能哄得那道士给她送花簪了。


    指尖捏起那支海棠簪,眼底却满是鄙夷。


    做工平庸,材质普通,这般粗陋物件,也配拿来送人?


    送人也不知送个好点的?


    心底戾气暗生,丝丝缕缕的黑雾自指尖溢出,缠绕上花簪,黑雾所过之处,迅速被腐蚀侵染,转瞬便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之中,无迹可寻。


    随后,凭着方才的记忆,转瞬便捏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海棠花簪,放回妆匣原处。


    待到日头落山,他听见乐秋与明殊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今日我去取信,恰好看见小尘给你寄的信件,一道给你取来了。”


    “这么巧,我刚好要去取呢。”


    紧接着乐秋好奇问:“你取的什么信啊?是又有新的案件了吗?”


    “不是,是我母亲寄来的,她想让我回京城看看她,我准备过段时间就回去,你要一块吗?”


    “当然要啊!我还要去京城找回记忆呢,那到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啊。”


    “嗯。”


    “……昨日生辰,我送你的那支海棠簪,你……可还喜欢?”


    院中的江夜白指尖一抖,心口猛地一沉。


    他忘记了,昨日是那傻子的生辰。


    她之前讲过,早前在算命摊前也曾看过她的生辰,只不过后来做了那个梦,梦醒之后心底郁结难平,他便有意避开那傻子的一些事情,尽量控制自己白日不去想她。


    久而久之,竟真的将这般重要的日子抛之脑后。


    那傻子定是在意的,不然昨日不会围着他身侧打转,眼神期许,欲言又止,临睡前也与往常不同,白日发生的事情都没与他分享。


    院外的交谈依旧在继续。


    “喜欢啊!”


    “那今日怎么没见你戴着?”


    “我怕磕坏了,那我下次戴上。下月你生日,我也准备礼物了。”


    “好,那我等着。”最后这一声应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聊完,乐秋独自进来,一如往常,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沐浴净身。


    水声哗啦,刚刚泡入水中,一只修长微凉的手掌忽然穿透氤氲水汽,轻轻抚上她的肩头。


    “秋秋,昨日是你生辰,是我疏忽忘了,今日补给你可好?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尽数依你。”


    “……不用了,生日礼物只有当天送才有意义。”骗人的,她承认是带着几分赌气。


    “是我不对,那明年送你可好?”


    “……”


    江夜白俯下身来亲吻她的脸颊,哄着她:“别生气了秋秋。”


    “我给你置办一处大宅院吧,你想如何布置便如何布置,尽数随你心意,你喜欢何处地界?”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这世间山河辽阔,城池万千,于她而言终究是异乡之地,处处陌生,无半分归属感,她希望明年的生日能回家过……


    过段时间就要跟着明殊去京城了,她有预感,在那里她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拿到宜苏秘境的赤瑛珠,彻底治好江夜白。


    江夜白见她茫然,轻声提议:“不如选江南吧,那里四季温润,无酷暑严寒,岁岁风景如画。”


    那是他的家乡,在梦里,二人就是住在那。


    可乐秋依旧兴致寥寥,轻声推脱:“明年再说吧。”


    自生辰一事过后,乐秋心底渐渐察觉出江夜白的异样。


    她一直刻意隐瞒自己接近明殊,生怕江夜白察觉端倪。


    可有一次,她一时疏忽,戴着那支海棠花簪便匆匆归来。


    进门刹那,她清晰捕捉到江夜白目光停留在花簪上。


    她分明看出他是在意的,他却没有质问半句,唯独夜里,他格外偏执凶狠,一次次将她紧紧禁锢怀中,一遍遍低声反复追问,她爱他吗?


    甚至埋在她体内一整个晚上。


    偏偏乐秋心虚,她不敢提这事,只好硬生生受着。


    所幸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快结束了。


    因为她打算在明殊生日当天,向他坦白自己的目的。


    ——


    十月十一日,秋意已然浸透整座金城,满目深秋盛景,街头巷尾尽是金黄落叶,铺就一地锦绣,景致绝美。


    明殊的生日宴很热闹,同门师长、同辈弟子尽数到场,宾客满堂,笑语喧哗,盛况空前。


    乐秋抵达宴席之时,先是找到妙尘,拉着她在席上大吃一顿,又与几个相熟的师兄师姐打招呼。


    最后寻了个僻静角落,灌了半壶酒,才终于鼓起勇气去找明殊。


    明殊是这场宴会的主角,身边自然围了不少人。


    可众人皆是眼明心亮,见乐秋走来,便纷纷识趣退让,默契地散开一圈空地,将独处的时光与空间,尽数留给二人。


    其实明殊早已留意到她的身影。


    见她来了也不找他,四处逛吃,等了许久,心中原本有几分焦躁的,现下,一见到她情绪便奇异般地抚平了。


    他自幼出身皇族,岁岁生辰皆是众星捧月,收到过的奇珍异宝、珍稀礼物数不胜数,早已习以为常。可唯独这一次,得知乐秋为他准备了生辰礼,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期待。


    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脸颊,闻到一股酒气。


    “乐乞儿你喝酒了?”


    乐秋点点头,她现在大脑轻飘飘的,觉得这酒真是好东西,本还紧张得要命。


    她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不道德,分明只把明殊当朋友,这段时间却总是越界去骚扰他,看着明殊的态度一日比一日软化,她更加不好受了。


    觉着自己简直是个人渣,她也不想的,但她欠了江夜白一条命……


    所以说她最讨厌欠人人情,还来还去也还不明白。


    想了这么多,现实仅过去一瞬。


    乐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对着明殊打开,盒内铺着柔软绒布,静静躺着一枚纯金打造的小猫挂坠。


    这个几乎花光她所有的积蓄,是个很昂贵的礼物,她知道以明殊的财力来说不值一提,但这代表了她的态度,她是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不是轻浮、无所谓的。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很像小猫,所以定制了这样一个挂坠。”


    明殊接过,细细看了看,拿在手里有几分重量,知道这是纯金的,也知道乐秋兜里没多少钱,想来是都花在这里了。


    心中感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乐秋轻声制止。


    “你先别说话,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乐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忐忑:“你可知宜苏秘境之中的赤瑛珠?”


    “江夜白病的很重,我想拿赤瑛珠救他的命。”


    赤瑛珠的功效强大,不止是对阴鬼有效,对凡人同样有大用,这么说也是合理的。


    “听说只有身负极阳之血的人才能打开秘境,而这样的人百年一遇,我只知道你是。”


    “所以,我想求你帮我一次,陪我前往宜苏秘境,取出赤瑛珠,救他一命,可否?”


    “好。”


    一个字,毫无犹豫。


    乐秋猛的抬起头,她早已备好千言万语的恳求,甚至做好了被拒绝、被讨厌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就这般轻易答应了。


    “等取到了,我有话想对你单独说。”明殊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梦吧?”


    明殊失笑,两手用力掐了下乐秋的脸颊:“是梦吗?”


    “不是,不是,快松手。”


    “乐乞儿,等把她治好了,赶紧让她回家,知道没?”


    乐秋捂着脸颊点点头,等他修复好魂魄,想来也能去投胎了,毕竟这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执念该是消了。


    心头大石落地,满身轻松。


    二人当即约定,明日便动身出发,前往宜苏秘境,秘境距离金城不算遥远,乘马车两日便可抵达,无需过多筹备。


    揣着这个好消息,乐秋返回小院。


    方才宴席上的酒后劲绵长,一路晚风拂面,酒意渐渐翻涌上来,不知不觉中让她脚步虚浮,身形晃悠,醉了。


    刚推开院门,一道身影迎了上来。


    江夜白微微俯身,凑近她颈间轻嗅,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眉头微蹙,拉着她去沐浴了。


    他知晓今日是那道士生辰,这傻子就这么高兴?


    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生日宴好玩吗?”


    “好玩,有好多吃的喝的,还有好多人说笑。”


    “秋秋喜欢,那明年给你也办一场好不好?”


    “不好,明年不在这过了。”乐秋在浴盆里转过来,大着舌头说话,“明年你也不能给我办了。”


    “……为什么?”


    “明殊答应我了,他会去取赤瑛珠,你就可以投胎了。”


    喝醉了倒是什么话都讲了,先前死死瞒着他,一句话都不曾透露。


    江夜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即便早就预想了无数遍,也没料到这一天这么早来临。


    “秋秋,明殊道长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说取到后有话想对我说。”


    江夜白心底冷冷嗤笑一声。


    胆小鬼。


    心意藏于心,不敢宣之于口,只敢留到最后,何其怯懦。


    “我们明日就去取,马上就能救你了。”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欣喜。


    江夜白垂下眼。


    明日吗?


    可真快……


    拉着乐秋从水里起来,不顾被水浸湿的衣衫,从身后抱着她:“谢谢秋秋,那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不用了,你只要能去投胎就好了。”


    “要谢的。”手掌捏着乐秋的耳垂,声音暗沉,眼眶已一片墨色。


    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他怎能不好好感谢感谢?


    “我要穿衣服。”乐秋抱着自己,跌跌撞撞要去找衣服穿。


    江夜白却把着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拉进怀里,终归一会也是要脱的,穿什么?


    扭过她的脸,问她:“我好看吗?”


    “……好看。”


    江夜白勾起嘴角,笑这傻子眼神直白,不知掩饰,又问她:“想亲吗?”


    “想。”


    可怜的乐秋,本就喝醉了酒,又遭人诱惑,晕乎乎走进圈套,叫人欺负得泣声连连,身上的水都叫人吸走了。


    一夜宿醉加之放纵,导致乐秋第二日醒来时,头疼身子也疼。


    掀开被子,两人赤条条纠缠在一块。


    看了叫人脸红。


    窗外日头高升,时辰已然不早,她与明殊约好今日从金城出发,不能迟到了。


    手撑起,想要下床,身上黏腻,缓缓流淌下来。


    回眸狠狠瞪了一眼江夜白,他依旧静静躺卧在被褥之中,支着手臂,眼眸深邃漆黑,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活像一个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她记不清昨晚发生什么,可依照眼下这幅状况,不用问便也知道。


    就着昨日的冷水简单擦洗一下,收拾出几件衣物,简单同江夜白解释了一句:“我要出一趟远门,处理观中事务,大概五六日才能归来。”


    乐秋压根不记得昨晚已经告诉对方真相了,现在同往常一样还瞒着他。


    “好,我等你。”


    临了出门时,江夜白站在屋檐下送她。


    乐秋抬手拉开木门,指尖不慎被门边凸起的木刺狠狠划破,指尖瞬间破开一道小口,一滴鲜红温热的血液渗出,顺势滴落,恰好落在江夜白伸来的手背上。


    下一瞬,那块皮肤像被火灼伤一样,变得焦黑。


    乐秋心头骤然一紧,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想去查看他的手背,满心焦灼,江夜白却不以为意。


    “许是不小心被日光照射到了。”


    不是日光。


    江夜白可能没看清,但她看的一清二楚,是她的血造成的。


    困惑涌上脑海,可远处已然出现明殊等候的身影,不容她多想,乐秋匆匆合上院门,轻声道别:“我走了。”


    “嗯。”


    这件事被暂时搁置在乐秋心中,此刻最重要的事是拿到赤瑛珠。


    与等候在外的明殊汇合之后,二人就近租了一辆马车,即刻启程,朝着西边的宜苏秘境疾驰而去。


    路途漫漫,秋风萧瑟。


    仿佛又回到一开始,只是这次不再是乐秋一个人赶着马车,明殊不时也会出来替换她。


    心中有明确目标,前路有期,两日的赶路时光转瞬即逝。


    二人顺利抵达宜苏秘境附近,就近在一家客栈落脚,稍作休息打算第二日再去。


    当晚,怀揣着即将成功的亢奋与忐忑,乐秋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良久,终究还是起身,打算趁着夜色出门散步,舒缓心绪。


    客栈旁依着一条长河,夜色漆黑,河水暗沉如墨,唯有清冷月光洒落水面,映照出细碎粼粼波光,随波起伏,明明灭灭,朦胧诡异。


    目光随意落在河面之上,可凝望片刻,她瞳孔猛的一缩,浑身寒毛瞬间竖起。


    她好似在水下看见两个眼珠与她对视。


    脚步半退。


    这一退,惊动那物,破水而出,当即出爪袭向乐秋。


    事发突然,猝不及防,乐秋来不及画符抵御,只能仓促侧身躲闪,手臂不慎被利爪抓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


    却见那鬼爪像被火灼烧一般,半个手掌都焦黑。


    刹那间,这与两日前江夜白手背上被血液灼伤的画面重合。


    心头惊雷炸响,思绪瞬间串联。


    她为验证心中猜想,并指取手臂上的血液,画在符纸上打出,火符威力远超寻常,仅仅一击,便将那鬼物焚烧殆尽。


    晚风萧瑟,方才的凶险荡然无存。


    乐秋愣愣怔怔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心底只剩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她也是极阳之血?


    果真是穿越自带buff啊——


    可之前她不是没流过血,也没见有这奇效。


    脑海中骤然闪过古籍残卷中的记载:亦有极少数人因后天机缘转化而成。


    难道是因为穿越,潜移默化改变了她的体质?


    联想起自己体热的症状,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那这样岂不是靠她自己也能取得赤瑛珠了?


    巨大的惊喜席卷全身,让她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为了印证猜想,她连夜出发前往宜苏秘境,怕明殊担心,在房中留下一张简短字条。


    字条寥寥数语,告知明殊自己先行前往秘境周边探查,明日再于秘境秘境处汇合,无需担忧。


    ——


    明殊一夜多梦,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心底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焦灼,隐隐预感有事发生。


    天色刚亮,他穿戴好衣物,叩响隔壁乐秋的房门,发现没关,轻轻一推打开了。


    怎么回事?


    心中更加不安。


    走入,看见书桌上一张纸条,看罢眉头紧皱,匆匆出门架马赶去秘境。


    一路急奔。


    秘境坐落于平原密林之中,入口隐匿在一棵千年古木的粗壮树干上,古树参天,枝干遒劲。


    等明殊赶到时,只见乐秋晕倒在树前,手里紧攥着一颗荧红色的赤瑛珠。


    作者有话说:


    火葬场就要悄无声息降临了白鬼你受着吧。


    第63章


    乐秋离开的第一个白日。


    江夜白如往常一般, 弹琴作画,侍弄花草,沐浴焚香。


    身体依照惯性, 在天色将暗时点上灯笼挂在门口, 屋内也留了一盏蜡烛。


    他是阴鬼,夜晚无光也能视物, 这些灯都是为乐秋准备的。


    那傻子到了晚上若是摸黑,总要磕碰到家具上, 青一块紫一块地跑来找他涂药,眼含着泪花,可怜巴巴的。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 半天才翻过去一页, 眼神频频往门口飘去。


    他知道那傻子今晚上不会回来, 只是习惯了等人。


    待蜡泪堆积, 他将烛火吹灭,坐到月光下修炼。


    日光一寸一寸爬上来时,他躲回屋里, 鼻尖隐隐嗅见那傻子的体香。


    他先前问过她体香一事, 她却坚称自己没有, 身上只有皂角与润肤膏的香味, 甚至与他用的是同一种。


    怎么可能没有,他分明闻见了的。


    循着香味,来到床榻边——是她枕过的枕头与被褥散发出来的香气。


    忍不住俯下身,跪在地上,将鼻尖埋进去,半露的眼底浮起几分迷离。


    一整个白日,他无心做旁的事, 只是躺在床上,抱着她的被子。


    到了夜间,气温降下来,他忽而觉得冷,忍不住有几分想念那傻子温暖的身躯。


    抱着她的时候,热乎乎的,总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仍是活人。


    点上炭盆,赤红的炭火在铁盆中渐渐烧透,将一室的寒气一点一点逼退,暖意漫上来,可到底比不过她身上的温度。


    他又翻开衣柜,翻找了好一阵,在角落寻到一只白色的暖手炉。


    是那傻子送他的第二只。


    将暖手炉加热,抱入怀中,又躺到乐秋往日睡的位置,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


    乐秋离开的第四个白日。


    院内的花草因为几日无人浇水,叶片蔫垂,门前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风一过便打着旋儿贴地滑行。


    卧室内,床榻上属于乐秋的味道几乎散尽了。


    他只好打开衣柜,翻出她的衣物,一件一件堆叠到床上,将自己埋入其中。


    不够……


    把衣物盖在脸上。


    隔着布料将手指放入口中,想象这是那傻子的手,舌尖缠绕吮吸。


    布料洇湿了一片。


    小腹微微绷紧。


    随后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解下,换上了乐秋的衣物。


    乐秋身材没有江夜白高大,衣料短了一截,套在他身上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与小腿。


    宽松的衣物也挡不住他强烈的反应。


    走到镜前,欣赏。


    手伸过去,触碰到镜子中的“乐秋”,轻轻沿着衣物轮廓描下来。


    舌尖在口腔内狠狠抵着上颚,另外一只手往下伸着,眼白翻涌成浓稠的墨色。


    “秋秋,秋秋……”声音细碎落在寂静空室之中。


    夜幕沉沉,彻底笼罩天地。


    镜面上溅落几点水痕,干涸后留下浅淡的印记。床榻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各色肚兜,皱皱巴巴粘在一团。


    乐秋的衣物在床中央堆出一个松软的“巢穴”,江夜白蜷在其中,又一次睡着了。


    在遇见乐秋后,他做了两百多年间的第二个梦境。


    梦接上回。


    这是他与乐秋已经成亲的第四年,岁岁相守,朝夕相伴,于今年打算要一个孩子。


    二人都很重视这属于对方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


    禁酒一月,饮食健康,按时作息,连房事都禁了。


    解禁那一夜,他甫一入场便泄了,惹来乐秋一通调笑,好在后续还算圆满。


    此后一个月,二人百无禁忌,每每事后,都要堵着一段时间,以提高几率。


    第二个月请大夫来诊脉,便诊出了喜脉。


    得知消息的江夜白心中涌起一股狂喜,席卷四肢百骸。忍不住去想,这是他与乐秋共同的血脉。


    二人之间会有一个像他又像乐秋的孩子。


    那一刻,他漂浮在空中的心仿佛被人紧紧牵住了,有了落地的归处。


    怀胎十月,生出一个女娃来。


    女娃,啼哭清脆软糯,小小的一团,脆弱又鲜活。


    早前二人费尽心思,翻阅典籍、斟酌字句,备好满满一纸的雅致名号,一见到孩子,又觉得都不合适,要再想。


    于是两人暂且称呼孩子为:阿奴。


    阿奴满三个月时眉眼长开了,脸型、鼻子、嘴唇都像乐秋,唯有一双眼睛像他。


    尤其是她仰着脸冲他笑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乐秋的缩小版。


    他每每看见孩子,心都要软下来一块,再忙,回到家也要先去看望乐秋与孩子。


    乐秋沉迷道术,研究起来便忘了时辰。


    从前总要他劝上许久才肯歇息,可有了阿奴之后,他只需抱着孩子站在她面前,作出一副可怜模样,她便会立刻心软。


    阿奴是他的福星,是他与乐秋姻缘里的宝贝。


    父母族人都劝他再要一个男孩,他却觉得有这一个就够了,孩子生多不悉心照养有什么用?


    族中子弟那么多,大不了日后从旁系划一个孩子到他支下。


    家中富裕,不缺奶母,大半的时间会让奶母照顾,但是到了晚上,孩子都要放回他们卧室内,新打出来的一张小床上。


    他睡前要细细看她一遍,睡到一半还要起身再看一眼。


    江夜白从梦中醒来时,下意识支起身子望向床外,张口唤了一声:“阿奴?”


    可哪有阿奴啊,床外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他精心打造的小床。


    他愣了愣,心头一慌,连忙回身去摸身边——触到一片冰凉。


    连乐秋都不在。


    猛的坐起来,慌张趿上鞋子,唤着下人,要去找乐秋与阿奴。


    可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他快步走过铜镜,看见镜中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女装,所有动作都僵住了。


    他骤然清醒。


    方才的岁岁相守,爱女阿奴,尽数是南柯一梦。


    他家庭哪有那么美满,未及冠便已身死,何来及冠后与乐秋成婚的岁月。


    他是阴鬼,何来孕育子嗣的可能,杀孽重得连轮回都入不了,未来乃至永远,都不会有孩子。


    胸口骤然变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只剩冷风穿堂而过,四肢都发着抖。


    乐秋离开的第五个白日。


    江夜白将院子打扫干净,衣物也都重新浆洗过,闻不出半点异味。


    因他算着时间,乐秋他们若是顺利,最快今日就能回来了。


    为了乐秋回来能吃上饭菜。


    白日里,他换上人皮,出门去集市买了新鲜的菜肉,回来做了一桌子菜。


    从午时等到傍晚,菜凉透了,他便又重新做了一桌。


    等啊等,等到城门宵禁的梆子声敲响,他才终于确认,今夜她是赶不回来了。


    于是冷着脸将饭菜都倒了。


    回到房间,轻车熟路打开柜门,又换上了乐秋衣服。


    然后,他按着梦中阿奴的模样,用阴气捏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眉、鼻、嘴,都照着乐秋的模样捏,圆润的脸颊,微微翘起的嘴角。


    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嘴角慢慢弯起来,低声笑了:“阿奴,我是你父亲,你母亲马上就回来了。”


    阴气捏出的东西没有思想,只有他给她指令,她才会动。


    江夜白控制着她点点头,又让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几分傻气。


    真像乐秋啊……


    心头一软,忍不住将她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捏着她软乎乎的脸蛋,耐心给她编着辫子,时不时教她喊爹喊娘。


    她张着嘴,机械地动着,他便当她学会了。


    乐秋离开的第六个白日。


    他换上人皮,给孩子戴上帷帽,牵着去街上衣肆。


    甫一入门,掌柜的迎上来笑着问。


    “夫人,是要给孩子买新衣吗?”


    江夜白淡笑颔首。


    “这是女娃还是男娃?”


    江夜白将阿奴领进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微微拨开帷帽,露出那张圆润的小脸,给掌柜看了一眼。


    “女娃娃啊,长得真喜人。”


    阿奴被夸,江夜白与有荣焉,轻笑着出声。


    各色各式的衣服穿在阿奴身上都搭的很,他看着阿奴的样子,想着等那傻子回来了,也带着她来店里置办几件新衣。


    最后足足在店里买了十套小孩衣裙,春夏秋冬都买齐了。


    随后,给自己挑了四套衣裳,男装女装各两套。


    心情颇好地回家,换上新买的衣物,做饭,等人。


    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往后的日子。


    他想着,等赤瑛珠到手,陪这小傻子演几年的戏也不是不行,总归凡人寿短,花不了他多少时间。


    况且他答应过明年要给她过生辰,总不能食言。


    二人命里还有一桩姻缘,是算命先生亲口说的,既然是天意,不如顺着走。


    乐秋离开的第七个夜晚。


    江夜白心情不佳。


    怎么算时间,乐秋都该回来了。路上行程不远,马车来回仅仅需要四天,便是在那里滞留三日,今日也该到家了。


    打从感情确定以来,两人从未分开这般久,这其中变数太多。


    整整七日,她都是与那道士独处在一块,孤男寡女,加上那道士本就对她暗藏情意、心生爱慕,心思昭然若揭,保不齐路上使什么勾人的手段。


    漫长路途,谁也无法保证那道士会不会借机表露心意、巧言蛊惑。


    光是想到那画面,他就恨不得划烂那道士的脸。


    那傻子心软,若是一时受蒙骗,信了那道士的甜言蜜语怎么办?


    浑身的黑雾忍不住躁动起来。


    无妨。


    等那道士回来后,便杀了他,总归是没有用处了。


    当然这事不能叫那傻子知道。


    乐秋离开的第八个白日。


    江夜白期待着乐秋回来,早早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思来想去还是换了一身女装,他知道那傻子对女性要心软、亲昵一些。


    凉意渐浓,他也换上了秋冬新裳,虽然衣料厚了些许,却依旧掩不住他清越的身姿。


    给阿奴也打扮了一番,准备等见了乐秋给她看看,她那么喜欢小孩,这是照着她的眉眼捏的,属于他们俩的小孩,她也定会喜欢的。


    于厨房做好午饭,刚刚端上桌,便听见院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响。


    是乐秋。


    他急着回屋对镜打理一番,才匆匆走到门口。


    待到门被叩响,刻意等了一两息,装作平常,打开了门。


    门外,秋风萧瑟。


    明殊一身墨色道袍,立在马车旁,眉眼清冷,神色疲惫。


    自宜苏秘境那夜乐秋独自入山取珠之后,便骤然昏迷,一睡便是整整五日,寻医师查看,均说无碍,只需要静养。


    他本想将乐秋带回云霄观静养,可观中皆是弟子,他又为男性,无人能够贴身悉心照料。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将她送回这处小院。


    七小姐同为女子,人虽古怪,却与她关系不错,再说,乐乞儿是为救她去取赤瑛珠才昏迷至今,由她来照顾“还债”最合适不过了。


    看着门内的江夜白,明殊面色发硬。


    七小姐如今全然瞧不出还在丧期,整个人打扮地精致美丽,发上多了许多饰品,其中一个是竹子造型的银簪子,还未入深冬,手上便带着白色暖手炉。


    “怎么是你?”


    明殊听见对方这么问,没有好脸色:“你倒是过的好。”


    “乐秋呢?”


    明殊让开一步,撩开车帘,乐秋正昏迷在里面,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江夜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快步走到马车边,躬身去看她的情况,随即侧过头,声音冷了几分:“你连乐秋都护不住,未免太过无能。”


    宜苏秘境只有身负极阳之血的人才能进入,按理说在外面的人是安全的。


    明殊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发作:“你可知,是乐乞儿独自为你取来的赤瑛珠。”


    “不是你取的吗?”她无极阳之血是进不了秘境,这他是知道的。


    “是她亲手所取,故而昏迷至今。”明殊从袖中取出一枚荧红色的珠子,丢给江夜白,“拿着,赶紧治好你的病,别再纠缠她了。”


    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江夜白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颗赤瑛珠,荧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像一小团凝固的火。


    明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就静静地看着你发疯,爽之问过别人想不想要了吗,就擅自捏一个孩子(叹气摇头)今天在番薯上画了同人图,感兴趣的老大们可以去看看终于更新了,有底气去回评论了


    第64章


    乐秋被妥善安置在房内。


    小院里涌起一团熟悉的黑雾, 嘶哑着嗓音欣喜道:“原来赤瑛珠就长这样啊,好浓郁的阳气啊——”黑雾蠢蠢欲动,近乎贪婪地窥探着那枚莹红透亮的宝珠。


    江夜白眸光微冷, 将手一翻, 赤瑛珠牢牢藏在手心内。


    计划落空,黑雾悻悻一卷, 悬浮在半空轻轻翻滚。


    “嘁,连碰都不给碰一下, 倒是小气。不过你既然已经得手,何不速速离去,独自炼化了这珠子, 留在这里, 对着这丫头虚与委蛇, 演这些温情戏码, 到底图什么?”


    “不急。”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了,难不成你是等着所有真相尽数揭开,等着那丫头、还有那假清高的道士彻底崩溃痛苦, 再亲手了结他们, 以此寻个痛快?”


    江夜白皱起眉头,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个打算, 但如今不是了:“我打算再多留一段时间。”


    “我想……报恩。”


    黑雾剧烈震颤、疯狂翻涌,分明没有具象的面容,却能让人清晰感知到它极致的错愕与狂笑。


    方才来找江夜白时,他下了死规矩,不许它大声说话,故而此刻它只能死死压抑着震天的笑意,不敢出声。


    “江夜白, 你何时学会活人那套了?可真虚伪。我们是阴鬼,由怨气滋生供养,天生没善心那东西。你说要报恩?我可不信。”


    黑雾绕着小院转了一圈,啧啧出声,最后绕回到江夜白身边。


    “这一处院子倒真像活人住的,你不会打算在这与那丫头长长久久地住着吧?”


    江夜白不做回应,冷冷看着它,耳中只觉聒噪,抬手与它讨要:“你先前拿走的那杏花簪,还回来。”


    这事他上回见它就想要回的,只是当时过于匆忙,不了了之了。


    “一个杏花簪你也要讨要回去?我帮了你那么多忙,这点东西都不愿意给?”


    “拿出来。”


    黑雾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抖落出杏花簪到江夜白手上。


    “你不会真爱上那丫头了吧?”


    “别想了,我给你一句忠告,趁着那丫头没醒,赶快离开吧。”


    “你做那些骗人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虚假。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日所有真相会尽数败露。待到她知晓所有骗局,必定恨你入骨,届时你可别狼狈不堪,哭着来找我倾诉苦楚。”


    话音落下,黑雾不待江夜白出手驱赶,身形骤然化作一缕黑烟,转瞬遁出小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夜白带着花簪回到房间里,将其藏在自己的妆匣最底下。


    褪去外衣上床与乐秋躺到一块。


    那些事情不会败露的,他不说,这傻子也猜不着的。


    她总是喜欢把人心往好处想,对于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就算日后真的生出些许疑虑,只要他稍稍示弱,眼底带几分落寞委屈,她也就心软了。


    他挤进乐秋的被子底下,单人的枕头枕了两个人。


    将赤瑛珠放在两人之间。


    他亲吻着赤瑛珠,满含虔诚。


    从那道士口中确认这是她亲手所取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胀得要炸开。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宜苏秘境开启的条件。


    她心中有他,这份情意爱意受过秘境的验证。


    她那么爱他。


    唇瓣张开,就在乐秋身旁,将赤瑛珠吞吃入内,滚落到小腹处,源源不断的暖意从内部蔓延开来。


    好似把乐秋吃进肚子里一般。


    这个想法令他兴奋极了,唇瓣溢出一丝呻吟。


    更何况她居然身负极阳之血。


    这岂不是说明,二人是天定的缘分,是冥冥之中早已绑定的羁绊。


    他需要,她恰好有。


    他身为阴鬼,在世上独自飘荡。


    她失去记忆,孤身一人。


    两人于世间皆是无依无靠,何不互相结伴?


    她才十八,比他小得多,他该多照顾她一些的,往后,他可以做她唯一的亲人。


    活生生,热乎乎的乐秋就在身旁。


    就像一块肉放在饿了三天三夜的狗面前,它如何能忍住不去吃?


    在接回乐秋时,他喂了一小碗米粥,当时将她搂抱在怀里……


    她尚在修养,不敢胡乱闹她……


    一遍遍小声唤她的名字:秋秋。


    ……


    ……


    ……


    “对不起,秋秋。”


    他小声说着,又起身给她清洁,弄了半晌才重新躺下。


    如此贴身照料两日,每日都是用清水擦身,再用润肤膏擦拭一遍,补药食材细细熬煮成一锅粥,生怕她体虚难消,肠胃不适,都是少量多次地喂食。


    夜深人静之时,会牵着阿奴到床边认她娘的气味,要她记住不许忘记了。


    在第三日早晨,乐秋醒了。


    当时江夜白恰好在床边喂粥,一抬头,便对上她睁开的双眼。


    “秋秋?”嗓音都染上几分细碎的颤抖。


    乐秋一双澄澈的眼眸空洞无神,没有半分波澜,就这般直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皮一眨不眨,直到眼珠干涩得受不了了,才缓缓、疲惫地眨了一下。


    “赤瑛珠呢?”昏迷七日,身心俱损,她的嗓音沙哑干涩,虚弱得近乎听不清晰。


    江夜白心头微顿,随即迅速漾开温柔笑意,主动伸手牵起乐秋的手,压在自己下腹上。


    眉眼温柔,语气满是感激与缱绻:“多谢秋秋,已经炼化了,就放在这处,你能摸到吗?它散发着热意,与你一般。”


    “我心中好生欢喜,听明殊道长说是你亲手所取,我都不知你竟为我做了这么多。”


    他眸光灼灼,情绪浓郁,越说越近,几乎贴到她脸颊边。


    可就在他即将贴近的瞬间,乐秋却微微偏头,躲到被褥里。


    “那你现在,能投胎了吗?”


    江夜白笑意微僵,心底思绪飞速翻转,为了圆上此前所有的谎言,不得已顺着说:“……能。”


    “可是秋秋,我舍不得你。你从前说得对,我若是入了轮回,忘了前尘过往,便再也记不起你,找不到你了。”


    “与其两两相忘,不如此生我一直伴你左右,待百年之后,你我尘缘尽了,我们再携手一同入轮回,好不好?”


    说完紧紧盯着她的反应,期待看她同从前一般心软,接着答应他。


    可预想中的温情画面并未出现。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乐秋猛地探出半边身,俯在床边剧烈地反胃,吐出刚刚喂下的粥水。


    直到吐得什么都吐不出了,又干呕几声,虚弱地喘着气。


    面色愈发苍白虚弱。


    江夜白心头一慌,抽出帕子给乐秋擦拭秽物,扶着她躺回去:“是不是昏迷太久,醒来肠胃不适应?我去给你请大夫。”


    乐秋垂着眼,恹恹地“嗯”了一声。


    得了乐秋的回应,江夜白换好行头连忙外出寻医馆大夫,带回诊断。


    大夫把脉后开了方子,说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昏迷多日过度虚弱,需静养,近日只能进清淡饮食,情绪不可大起大落。


    江夜白诚心答谢,送走大夫,折返屋内。


    刚踏入房门,便看见乐秋已然再度昏睡过去。


    顿时心中又怜又爱,软得一塌糊涂。


    想着她刚吐,胃中空空,需要进食,转身走入厨房,精心烹制了几道软糯易消化的清淡小食。


    用小碗装好,端到床边,轻声唤醒乐秋。


    她大概是虚弱,今天醒来安静地过分,眼底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鲜活灵动。


    刚喂了一口,乐秋蹙眉吐出来,说难吃。


    江夜白困惑着皱起眉头,他是照着往日的做法做的,选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怎么会难吃?


    舀一勺想尝尝,但他是阴鬼,无味觉。


    只好让她等等,回去重做一份。


    端上来,乐秋依旧是尝了一口便说难吃。


    再想喂她,她便说想休息了。


    “那你睡吧,我在这照顾你。”


    “我想一个人睡。”


    “你万一渴了怎么办?”江夜白哄着,他如何能答应离开,往日都是与她睡一张床的,为何要离开?


    “你身上冷。”


    江夜白心口一痛。


    她之前从不说他身上冷,再冷她都会暖着他,但可没关系,她病了,觉得他冷也是常事:“没事,我给你烧足炭火,不碰你,就在一旁看着你。”


    乐秋费力撑起身体,想往外走:“那我出去住。”


    她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江夜白见状,心头酸涩泛滥,又怕她体虚跌倒受伤,连忙拉住她,只能妥协,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那秋秋在这好好休息,有事要喊我。”


    他不甘心就这么离开,蹲下身来,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声线,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的被褥,想讨要一个吻:“这几日我日夜守着你、衣不解带照料你,秋秋,能不能怜惜怜惜我,亲我一下再睡?”


    可回应他的,是乐秋将头埋进被褥里,用行动做出的拒绝。


    江夜白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绵绵地疼。


    他静默片刻,最终只浅浅地用唇碰了一下被褥,安静地退了出去。


    夜里,江夜白独自来到另外一间房,怀中抱着阿奴,自言自语着。


    “阿奴,你娘生病了,暂时不能来看你,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定是病了,难受极了才会那般。”


    “我们身子冷,不能去闹你娘。”


    呆坐好半晌,想着,自己临走前应该拿点那傻子的衣物出来的……


    次日一早,做了精致早点叩响房门,无人回应,一推门却发现门锁着了。


    在外软声细语讲了个遍,里面都无一声回应。


    直至午后,明殊上门,他每日都会来探望一次,不曾间断。


    江夜白在门口处冷声回绝:“她需要静养,外人最好不要来打扰。”


    若不是还需要在那傻子面前伪装,他早已直接动手杀了这道士。不过,他已在明殊身上种下一道秽气——那东西威力不大,即便是修道的也难以察觉,却会逐渐吸走一个人周身的气运,让他事事不顺,最终在某一场无人知晓的意外中死掉。


    心底默默想象那场景,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戾气。


    明殊被他的话气得有些发笑,前两日他来便是这个说辞,今日依旧如此。


    正要发作,院内房门打开了。


    “明殊,你进来吧。”


    是乐秋,她唇色苍白,手脚发软,得靠着门框才能站稳身体。


    明殊扬起头,冲着江夜白冷哼一声,大步走进去了。


    他手中提着食盒,装了一碗清粥,并几碟小菜,摆上桌面。


    乐秋像是饿极了,端起碗筷大口吃起来。


    明殊见她醒了,能正常用食了,心中高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嗯。”乐秋又吸溜一口粥。


    江夜白坐在乐秋身边,五指悄然死死攥紧。


    他不明白这一碗清粥到底有什么好吃的,看着不过是路边随处可买的吃食,比得上他精心做的吗?


    为何乐秋不吃他做的?


    “父亲已连发几封信催我回去,我打算后日便走。你身体未恢复好,我们可以在京城汇合。”


    江夜白忽然出声替乐秋回复:“她身体虚弱,经不起路途奔波,还需静心静养一段时日,不宜远行。”


    说完,扭头征询乐秋的意见:“对吧,秋秋?”


    明殊听到“秋秋”这个称呼眉心骤然紧紧蹙起。


    他与这七小姐不常见面,不知何时她对乐乞儿的称呼这般亲密了。


    有些后悔那么快答应父亲,应当等乐乞儿的病好再带她一起走,依照她心软的程度,以及二人亲密程度,不一定能摆脱得了那七小姐。


    乐秋却笑着说:“没事,我可以的,后天我随你一同出发。”


    江夜白咬紧牙关。


    午后时分,明殊静坐片刻,确认乐秋状态安稳,便起身告辞离去。


    院落大门轻轻合上,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人刚走,江夜白从身后将乐秋拥入怀中,双臂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嗓音温柔缱绻,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与不安。


    “秋秋,我们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独自相伴不好吗?”


    “为何非要执意远行?不如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之地,好不好?”


    乐秋当然不会同意。


    她在秘境中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去学游泳了,今天时间有点赶


    第65章


    身后, 江夜白冰冷的怀抱牢牢禁锢着她,缱绻的低语落在耳畔,字字句句皆是缠绵, 此刻听在乐秋耳中, 只剩虚伪。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暴怒,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真相, 如同奔涌的潮水,冲破层层桎梏,尽数回溯于脑海之中。


    那日晚上, 她兴致冲冲来到宜苏秘境入口处, 抵达后才想起即便有了极阳之血, 可江夜白的气息并未带来。


    扬起的心落了一半。


    但她作为一个老中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不如试试”的想法,靠近了巨树的树干, 抬手轻触。


    触上树皮的瞬间, 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吸入树中。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脑海中响起:“你所爱之人的名字?”


    这应该是秘境的第二道“锁”。


    乐秋顺着问题尝试回答道:“江夜白。”


    发上的发簪浮起, 褪去了海棠花的外形, 化作一团阴气被秘境接收了。


    乐秋愣住了。那不是明殊送的吗?怎么会是阴气?


    下一瞬,她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面前悬浮着一颗泛着荧红色光芒的赤瑛珠。


    抬手去取,轻易就落入掌心了。


    她拿到赤瑛珠了。


    所以方才那根海棠花簪是江夜白用阴气捏造的。


    眉头皱起,心中的喜悦被冲淡一半。


    空茫的环境中又响起那道女声:“吾乃此秘境之主,宜苏。”


    “世间万物,皆由情生, 情为天地第一灵气,可破虚妄、可鉴真心,姑娘已经过考验,但仍需重走一遍来时路,此为秘境的第二重宝物,可回溯过往,照见世间一切尘封虚妄、隐秘真相。”


    “去吧。”


    话音落尽,空地上忽然长出一颗参天大树,从破土萌芽,到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不过短短几息间。


    树间荧光缭绕,每一片叶片上,都凝结着纯粹饱满的灵气。细碎的灵光不断汇聚、流淌,最终凝成一颗颗圆润剔透的光珠,顺着枝叶缓缓滚落,串联成绵延不绝的珠串,在纯白虚空里熠熠生辉,绝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乐秋走了进去。


    再睁眼时,她看见了一个婴儿呱呱落地。


    冥冥之中她知道,那是原身的经历。


    她化作旁观者,看着那女孩一点一点长大。


    “她”家里祖上从商,薄有家底,可惜当时各地都闹着天灾人祸,国家打仗,土地干旱,为求得一线生机、觅得新的生计,父母不得不背井离乡,远赴他乡探寻新的商路,自此一别,杳无音信。


    年幼的“她”便留守家中,由奶奶一手抚养长大。


    奶奶曾经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当年不顾世俗偏见,执意嫁给了经商的爷爷,只可惜,爷爷在干旱年间得病去世了。


    奶奶性情开明通透,从无世俗女子的拘束刻板,对“她”没有拘束,更是将“她”当个男孩养,因而“她”体格较同龄人更为结实,肌肤也要黑一些,粗糙一些。


    长大后,“她”想外出寻父母,奶奶犹豫很久,最后也答应了。


    自那以后,“她”顺路南下,每一座城池都找过去,月月按时寄信回家。


    路途艰险,见惯了世间疾苦、人心险恶,寻亲的炙热念头,也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失望中,渐渐消磨殆尽。


    父母许是早已不在人世。


    原打算找完这个城池就回家陪奶奶过年的,可惜,就在去年冬天,“她”死于土匪之手。


    之后便是乐秋来到这个身体里,她的灵魂本不融于这世间,纯粹因为原身的执念,将她牢牢困在这具身体里。


    画面还在继续,乐秋看见自己被明殊从树林里捡回来,看见自己笨手笨脚地生火、赶车、摔跤、挨骂,看见自己蹲在溪边洗碗,袖子湿了半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忍不住笑起来。


    接着就看见自己落水。


    她记得那一回,记得冰冷的池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也记得醒来时是江夜白坐在床边。


    忍不住屏住呼吸,目光开始在四处搜寻,看他会从哪里出来。


    于假山后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可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漠然地注视着水中挣扎的自己。


    乐秋等啊等,也没等到那身影出来,最后只等到江府的杨氏喊人救她。


    怎么回事?


    画面流转极快,不等她消化这些信息,更多被尘封、被掩盖的真相,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狠狠砸向她来。


    她看见江夜白接过她送的手炉,转身便随手丢在一边。


    看见那封信是他故意用阴风吹进灶膛里的,她站在旁边红了眼眶,他面上说着“对不住”,眼底却浮着隐秘的笑意。


    看见上山捡柴那一日,他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呼喊他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另一条路。


    看见她熬夜雕了好些天的木簪,他只看了一眼,便被遗忘在崔奶家中。


    环采阁里,是江夜白故意告诉林清砚有关琳娘的真相,诱其自刎。


    她被人折辱、难堪至极的那一夜,他明明就立在门外,静静听尽她所有狼狈与无助,冷眼旁观许久,才推门而入,上演一场温柔相救的戏码。


    地底,她被红衣女鬼按在地上,他站在门外,直到她受伤才现身出手相救。


    甚至在前不久,她归家换衣的那一日,他与好友说:平日里就是个逗趣的宠,若不是那道士喜欢她,我根本不会接近她。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狠狠扎进心底。


    心口揪紧,疼得人颤抖。


    乐秋站在原地,耳鸣声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耳膜,嗡嗡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笑一下,因为那些画面里的自己实在太可笑了,被人骗了那么久,被人从头到尾当成一个傻子,她还在这掏心掏肺为他取赤瑛珠。


    蹲下去,捂住脸,不敢再看。


    此刻再想起江夜白温柔缱绻的眉眼、低声呢喃的情话、委屈可怜的模样,只觉得虚伪做作、令人发呕。


    体内的热意都流失了,觉得身体里空,是那种被人掏空了又填进一堆假东西的空。


    原来被人欺骗感情是这种感受……


    再次醒来时,已经被送回金城的小院里。


    睁开眼睛毫无缓冲地,便对上了江夜白的脸,她脑袋一息间闪过很多画面,都是他欺骗她的样子。


    愣神了许久,才想起来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到赤瑛珠。


    她不想把赤瑛珠给他了。


    偏偏现实捉弄人,她昏迷多日,赤瑛珠早就被他吞进肚子里。


    再询问投胎一事,她甚至还在想他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在拿到手后愿意告诉她真相。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欺骗她。


    目的已经达成,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是因为骗她很好玩吗?看她傻乎乎地被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看着他故作情深的模样,反胃感直冲心头,忍不住吐了。


    她好讨厌他……


    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家,扑到妈妈怀里狠狠大哭一场,不管不顾睡上几天。


    泪意呛得鼻子发酸,可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之前丢人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叫他看笑话。


    忍着泪意,盘算着离开,可秘境回溯的力量冲击得她身体虚弱,只能先养好身体。


    为此,她甚至吃他送来的餐食,一口下肚,还是恶心得吐出来了。


    觉得自己实在没用得很,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养好身体怎么离开,再尝试,依旧反胃。


    气得自己头脑发晕,索性放过自己一马,先休息。


    好在第二日,明殊来看望她。


    一碗白粥很快下肚,总算恢复了一丝力气。


    听闻明殊要回京城,她自然立马答应。


    她如今已经知晓原身的执念,只要找到奶奶,陪她过完新年,自己必定可以回家了。


    她有想过告诉明殊江夜白的身份,但是以明殊的性子,保不准直接对付上,以江夜白先前的能力便可轻松对付旱魃鬼,如今更是拿到赤瑛珠,不好轻易撕破脸皮。


    只好先按下不表。


    明殊走了之后,他却对她说,要她留下,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若不是她知道真相,恐怕又要信了他的鬼话。


    好一个心意相通、两情相悦,说出来他自己不发笑吗?


    他究竟在图她什么?一颗赤瑛珠还不够吗?


    耳边江夜白的声音依旧在说着。


    “不如与我一同离开这里,寻一处安稳之地,好不好?”


    “我不要。”


    “……”


    此事不了了之。


    夜晚,乐秋独自在房间内,准备沐浴。


    身体还是虚弱,腿脚发软,在梳妆台前不小心摔了一跤,绊倒江夜白的妆匣,里头的东西咕噜噜滚落一地。


    乐秋一眼便瞧见了里头的杏花簪。


    “哈。”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簪子她记得清楚,当初在为江夜白找鬼医时,被交换出去了。


    她为此惋惜许久,还曾暗自遗憾弄丢了江夜白送的礼物。


    宜苏秘境之中窥见的真相,终究隔着一层时光虚影,尚有几分缥缈不真切,如今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印证了,反倒有种被大钟撞醒的感觉。


    好叫她知道,若再信江夜白的话,她便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将东西拾起,放回原处。


    身子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温,让她好受了些。


    可这份松弛尚未持续片刻,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又是江夜白。


    乐秋烦躁地拧起眉头。


    “秋秋,我方才用热水反复泡过身子,身上已经不冷了。今晚可不可以让我陪着你睡?就静静陪着你。”


    乐秋闭了闭眼,字字冰冷:“泡热了又如何,过一会便凉下来了。”


    门外没了声响。


    江夜白知道这法子没用后就放弃了,转而去细细听乐秋沐浴的响声。


    脑海慢慢勾勒出乐秋的身形。


    好想抱着乐秋……


    心口焦躁,又不被允许进入,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窗子也关上了。


    依旧不肯离去。


    里头水声停歇,传来穿衣的窸窣声,江夜白抬手又叩响门板。


    “乐秋,我进去取换洗的衣物。”


    良久,门锁打开了。


    江夜白推门进入,看见房间内的鲜花已经有几分枯萎,乐秋坐在梳妆台前擦拭润肤膏,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全然不似从前温顺软糯的模样。


    他故作寻常,走到衣柜边,随意拿了一件衣物,又从一旁取了件乐秋的衣物,藏在其中。


    脚步一转,来到乐秋身后,想接替她手中的瓷瓶。


    “不用,我自己来。”


    江夜白不甘心,将手伸到乐秋面前:“我的手是热的,你摸摸看。”


    他期盼着她像从前一样,软软抬手触碰他的掌心。


    可掌心悬空,静默良久,没有半分触碰,没有半分回应。


    空气凝滞。


    江夜白缓缓收回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翻涌的阴暗戾气,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落寞委屈,故技重施。


    “你不爱我了吗?”


    “这两日你对我这般冷淡疏离,半点不肯亲近我。若是你真的不爱了,大可直白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的。”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克制,仿佛真的是一个为情所困、患得患失的人。


    骗她的。


    这傻子夺了他的身,弄坏他的心,他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她是他的,从头到脚都该是他的。


    她若真的不爱了,便杀了她,把她的魂魄拘在身旁,日日能见着,日日能贴着。


    总归不能让她与那道士双宿双飞。


    他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会让给旁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要换榜单了,真的好想出频道啊,梦一个……


    第66章


    昏黄的灯光下, 江夜白背对着光源,面部模糊不清,吐出的话语柔软又卑微, 听得人心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乐秋差点就要承认了。


    她特别想对他说:对, 我就是不爱你了。


    还想拿锤子砸烂他那张脸。


    他就是用这张脸一次次欺骗于她。


    明殊多次提醒她小心江夜白,她却执迷不悟, 一头扎进去,还真以为自己可以救一个可怜阴鬼的命, 以为自己谈了一段甜甜的恋爱。


    殊不知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对方算计在内。


    牙关咬紧,忍下想要脱口而出的真话,转而努力放柔自己的表情, 说:“我爱你的, 只是我身体真的不适, 子朔, 你若是在意我,便该理解我的。”


    她不会再信他的鬼话了。


    他若真能乖乖离去,前面就不会一直欺骗她了。


    江夜白动容, 脸上轻轻笑了, 不再闹她, 与她道了声好眠就离开了。


    人走后, 乐秋浑身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快步走去将门锁插上。


    坐于书桌前,写了一封信给顾小尘,说后日要离开金城,让他暂时不必寄信了。


    写完晾干叠好,准备明日送出去。


    睡前又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都锁上了,才合上眼。


    ——


    玄真知晓明殊即刻要启程回京的事, 将他唤去谈话。


    不紧不慢地泡了壶茶水,又细细看了眼前的徒弟。


    明殊年岁尚小时,便已经来到道观修行,亲生父母远在京城,能补偿给他的便只有钱财,所以在这座清修的道观里,硬生生养出了一身矜贵少爷的脾性。


    如今年岁已大,道术也修炼得不差,完全可以出师回京过他的金贵命。


    玄真知道他父母此次召他回去,是想为其相选一门好亲事,若是可以,最好就留在京城不回来了。


    幽幽叹了口气,弟子是他一手带大,说句不为过的,就像他孩子一般,到底有几分不舍。


    清玄师弟收的那名弟子叫乐秋,听说二人关系不错,先前问过明殊,虽当时只说是朋友,但他看未必。


    乐秋身份背景不会让明殊父母满意,恐有曲折。


    到底心疼弟子,这才叫来谈话。


    “明殊,你是后日出发?”


    “是。”


    “可有归时?”


    “暂未有,目前打算去完京城继续北上。”


    玄真沉吟片刻,放下茶盏:“嗯,你可知你父母的意思?云霄观从不禁止弟子成婚,只是你身份特殊,未必能事事如愿。”


    “……”


    “为师不是泼冷水,只怕你年岁小,不明白这世间有诸多限制,你将来成婚也好不成也罢,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坦荡处世,担得起自己的选择,守得住自己的本心,莫要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最后落得一场遗憾。”


    玄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茶。


    他在云霄观这么多年,见多了为情所困的弟子,一面心中有爱人,另一面迫于世俗压力另娶他人,心中有憾又与前人藕断丝连,拉扯到最后两败俱伤。


    这在年轻弟子中尤为常见。


    其实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看淡这些情情爱爱,但求一个心中无愧就行。


    可明殊还年轻,未必做得到。


    “你且记得,云霄观这永远有一个你的归处,若在父母那里受了压力,回来便是。”


    茶香袅袅缭绕。


    明殊听罢,沉默良久,才轻轻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


    入秋之后天气骤冷,早晨起来尤为艰难。


    乐秋身子还虚着,裹在厚棉被里手脚仍有几分温凉,但她今日有事,必须起来。


    她睁开眼,却看见江夜白已经站在床边了。


    朦胧的睡意一下惊散了。


    “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又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嘴,他是阴鬼,穿墙对他不是什么难事。


    “晨起寒凉,我特意为你挑了新衣裙,穿上御寒。”他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青色衣裙,料子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乐秋坐起来打算伸手去接。


    江夜白却往后退了一步:“我帮你穿。”


    “不用,我自己来。”乐秋拒绝。


    她如今半点不愿与他亲近,哪怕是这般寻常的贴身照料,也只觉得浑身不适、满心抵触。


    江夜白不回,立在原地,一直盯着她,默默僵持着,不肯离去。


    屋内气氛静静凝滞。


    最后乐秋妥协了,天气凉,里头打底衣不用脱,只需要套上外衣即可。


    江夜白眼底亮起细碎笑意,他今日没做什么小动作,动作轻柔、老老实实给她套上外衣,最后,他缓缓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腰带两端,系出一个规整好看的结。


    系好腰带后,他却迟迟没有起身。


    乐秋低头看去。


    江夜白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小腹上,漆黑的眼眸抬着,一眨不眨地凝望她,手里小心地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等什么。


    乐秋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


    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涩意,不想再纠缠,心一横,弯腰飞快用唇碰了下他的脸颊。


    触感依旧冰凉,没有半分往日的温热悸动,只剩疏离的冰冷。


    可这浅浅的一吻,却让江夜白浑身一僵。


    松开攥着衣摆的手指,慢慢站起来,双手捧着方才被她亲吻过的侧脸。


    心中终于知晓书上所说的“小别胜新婚”的感觉。


    浑身兴奋地紧绷起来。


    细细算来,乐秋已经有小半个月没主动亲近过他,这一碰,带给他的喜悦不亚于极致亲密的贴合相融。


    嘴里喃喃:“秋秋……”


    眼神有几分痴迷滚烫地追着她的身影,从她圆润的眼睛滑落到微微抿起的唇上。


    乐秋见他不对劲,连忙绕过他,拿起桌上昨晚写的信封要出门。


    江夜白追着她走到太阳底下。


    日光落在他身上时,乐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光里,乌黑发丝柔顺垂落肩头,黑白分明,极致对冲。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细腻通透、莹润如玉,在晨光里近乎泛出淡淡的柔光,剔透得不像凡尘之人。


    长身玉立,眉眼间的阴郁尽数褪去,只剩清隽惊艳。


    从前阴鬼之身见不得光,此刻他却坦然地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


    “你能晒太阳了?”乐秋瞳孔微缩。


    “嗯。”江夜白微微弯起唇角,“多亏秋秋为我取的赤瑛珠,我如今才能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如同常人一般。”


    阳光,历来是世间所有阴邪鬼物的致命克星,至阳至刚的日光可焚阴灭邪,制衡万千阴鬼霍乱阳间。


    乐秋低下头,心头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她没想到有了这珠子江夜白实力大涨到这种地步。


    本是想上山看看能不能借来戮妄剑,好重创江夜白,让他知难而退,如今是恐怕不成了。


    “……”


    “秋秋,”江夜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难掩的愉悦。


    “只要彻底炼化吸收赤瑛珠,我便可化妖,护你一世周全。到那时,便是云霄观的掌门也未必是我对手。”


    “……这般厉害了?”天知道乐秋有多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


    这宜苏秘境的通关条件未免太过简单,怎么让她这般轻松取到了赤瑛珠,白白便宜了他!


    “嗯,真的是多谢秋秋。”


    他死后这两百年间正值战乱,死伤无数,正是阴鬼修炼的绝佳时期,随意找一处乱葬岗吸食一些残魂便能轻松增长修为,再有赤瑛珠的加持,能对付他的更是寥寥无几。


    “那赤瑛珠还能取出来吗?”乐秋问了一个极其天真的问题。


    惹得江夜白轻笑了一阵才回她:“当然不能。”


    觉得乐秋又实在可爱,忍不住贴近一点,凑到她耳畔说:“取出来我会死的,秋秋舍得我死吗?”


    乐秋没有答话。


    她扪心自问,对方可恨,恶劣,毫无同理心,捅他几剑或者将他关起来坐一两百年的牢都好,但没想过要他真的去死。


    说到底,她出生和平时代,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柔软与悲悯,做不到像这里的人一样,将生死看得这么轻巧。


    而且江夜白在她这里不是一个单薄纯粹的坏人,相处这么久,甚至看到过他的过往。他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却也曾在无数细微之处,给过她真切的温暖与陪伴。


    温柔与伤害纠缠,让她恨得不够彻底,怨得不够决绝。


    更何况他实力强大,如今便是想捅他几剑解解气也做不到,最终形成这不上不下、窝窝囊囊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怪不得会挑中她来欺骗。


    鼻腔又发酸了。


    真的好讨厌他!


    她狠狠推开身前的人,出门送信去了。


    ——


    次日清早,明殊驾着马车来到院门口。


    乐秋见到他时,他正坐在车辕上打喷嚏。


    “你感冒了?”


    “嗯,许是换季受凉了。”明殊又吸了下鼻子,偏过头看向后面的江夜白,目光冷冷地。


    “七小姐怎么还在这?病治好了就该尽早回家。”


    江夜白唇角微勾,冷声呛回去:“不劳道长费心,不如顾好你自身,莫要小病拖成顽疾。”


    “呵,还望你日后病了,莫要再连累乐秋。”


    “自然不会。”


    江夜白转身合上门板,上了锁,他昨日已将此处购置下来,院内带不走的大件都存此处了。


    上了马车,一路北上,京城距离遥远,车马需一月左右。


    走的官道,路途笔直,不需有人时刻赶马。


    三人齐齐挤在车厢里,空间不算宽裕。


    乐秋带了些闲书,路上解闷看,明殊好奇凑过来想看看,却被江夜白挡在中间。


    “你身上有病气,不要传染给乐秋了。”


    “……”


    乐秋却隔着江夜白把书递了过去,换来江夜白微微低落的侧头一瞥。


    看到那个眼神,乐秋反而有几分微妙的快意。


    明殊拿到书,随意翻了一下,发现是讲述书生为攀权附贵故意引诱官家小姐,最后事情败露的故事。


    将书翻到最后,想看看结局,却发现这书只有上半册,没有结局。


    “乐乞儿,你有下半册吗?”


    “没有,好像这故事还没写完。”


    明殊闻言,随手将书本合上,语气坦荡直白:“未曾写完也好,若是结局写那二人和好相守,反倒让人气愤难平,这般刻意欺瞒,攀权附贵的小人,本就不配圆满结局。”


    “诺,书还你。”


    江夜白先一步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个大概,身躯微僵:“书生虽目的不纯,但情意是真,两人因此在一起未必不是一段俗世佳话。”


    “佳话?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的感情,就算后面生出几分真意来,也还是脏的。”


    江夜白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乐秋也没心情看书了,撂下书本,靠在车厢内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


    等再次醒来时,马车停在路边,四周了无人烟。


    因为在日落前没能赶到下一座城镇里,只得暂时露宿荒野。


    江夜白在准备餐食,乐秋体虚,她的饭菜要另外做。


    明殊却忽然约乐秋一块去捡柴火,江夜白站起身也要跟去。


    明殊最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心底不耐更甚,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七小姐是离了乐秋活不了了吗?为何总是要跟着。”


    江夜白不予理会,上前拉过乐秋的手腕,往自己方向走。


    明殊当即不让,同时拉住乐秋的另外一只手腕,不让她走。


    乐秋夹在中间,被两股力量拽着,手腕有些发疼,只好开口:“江夜白,我饿了。你就在这做饭,我想回来马上就能吃上。”


    这是这几天以来,乐秋对他提的第一个需求,她已经很久没吃他做的东西了。


    江夜白迟疑了一瞬,先松开了手。


    明殊如愿拉着乐秋往远处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深吸一口气,松开乐秋的手,转过身与她面对面,表情严肃郑重。


    “乐秋,我生辰那日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他本想在取到赤瑛珠之后就说的,可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了预想,乐秋靠自己拿到了珠子,随后一直昏迷,醒来后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对自己的感情思考了很久,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七小姐,为了取赤瑛珠才忽然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


    “别人都说你喜欢我,一开始我也那么以为。可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你不是。”


    “我不知道你开秘境时想的是谁,但肯定不是我。”话说到这,明殊有些郁闷地握紧腰间的桃木剑。


    乐秋失忆后一直同他在一块,他没发觉她喜欢上谁,但人家的的确确不是喜欢他。


    起初是想过用赤瑛珠表明心意的,换取乐秋与他在一起的机会,但是后来他觉得这有些无耻,会让两人感情掺杂其它,他不屑于干这事。


    后来便打算拿着赤瑛珠换取乐秋公平对待的机会,谁知赤瑛珠他也没能帮到忙,如此一来,更没有了与乐秋“谈判”的机会。


    本不打算找她说了,但思来想去闷在心里难受,还是说出来的好。


    “我不希望你因为先前求我取赤瑛珠一事而对我有所愧疚,甚至补偿我讨好我,用不着这样,我们如往常一般相处就行。”


    “你若当我是朋友,便坦诚相待、平等相处,一如从前便好,不需要做过多的事。”


    “就这些话。”


    字字坦荡,句句通透。


    他是喜欢乐秋的,但是这次他没说。


    他有他的少年傲气与道门风骨,不愿在一个不公的条件下索要她的感情,他笃定,以自身本心、品行、修为,终有一日,能让乐秋看清真心,心甘情愿、主动心悦于他。


    他愿意等,慢慢来。


    乐秋愣愣看着他。


    她确实会因为先前利用一事对他心怀愧疚,也绞尽脑汁想过要怎么补偿他,因而很难像最初那般对待他,总是过分谨慎小心,少了最初的松弛感。


    如今他把事说开,如同一阵清风轻巧地就解决了她心中的顾虑。


    “明殊,谢谢你。”


    乐秋嘴一瘪,眼眶酸涩起来。


    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她越发觉得真诚一事很难得。


    明殊却飞快地掐住她两边脸颊用力一拧:“乐乞儿不许哭!我说这些不是想看你哭的!”


    泪意被疼痛止住,她不客气地拍开明殊的手,握住自己的脸:“你那么用力干嘛!”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不再提了。


    他们捡了两捧柴火回去时,江夜白已经做好了食材,只等加热了。


    他远远看见两人脸上浅淡的笑意,心口一阵烦闷。


    他察觉到那傻子自从宜苏秘境回来后便变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无需细想,答案昭然若揭。


    定然都与明殊脱不了干系。


    他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紧,暗沉的戾气在眼底层层堆叠,阴翳悄然滋生。


    那道士还是趁早死掉为好。


    饭后,江夜白与明殊一致决定让乐秋单独睡在马车车厢内,两人在外露宿。


    乐秋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也不打算与这两人多客气,便答应下来。


    只是夜晚总感觉有人在窥视,周围冷冷的,睡得不算踏实。


    次日清早,乐秋是被耳边持续不断的喷嚏声、咳嗽声吵醒的。


    他的感冒加重了,嗓音沙哑严重、咳嗽不断,唇色泛着苍白,手脚虚软无力,面色憔悴倦怠。


    乐秋将位置腾出来,赶紧让人上车,将被子围在他身上,翻出一个手炉点热,递给他。


    片刻后,江夜白掀帘上车。


    入目一幕,瞬间刺得他眼底戾气暴涨、心口酸涩发胀。


    那死道士正抱着他的白色手炉。


    那是乐秋送他的。


    凭什么让那道士用?


    作者有话说:


    叠个甲,乐子设定就是比较普通,免不了表现得憋屈一些,但是后面可以借助外力来报复白鬼,发誓绝对不会轻轻放下的!


    第67章


    江夜白伸长手臂, 就想将明殊手中的手炉夺回来。


    乐秋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半空中。


    “那是我的手炉。”江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克制到极点的执拗。


    “明殊病了, 借他用用。”


    “那是我的手炉。”


    “江夜白, 你现在又不用。”


    “那是我的手炉。”秀美的眉皱起来,眼珠越来越黑。


    乐秋见对方根本听不进, 不想闹在明殊面前,索性拉着对方走出马车。


    走远一段距离才停下。


    未等她开死, 江夜白便率先出声,语气固执又委屈:“那是我的手炉。”


    “手炉而已,当初第一个, 你不也随手丢掉了?”


    江夜白浑身一僵, 瞬间心虚入骨, 本能开启谎言伪装, 强行辩解:“我没有丢…… 我只是、只是走的匆忙,忘记带了。”


    乐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没有点破, 继续说:“你是阴鬼, 寒暑不侵, 要手炉做什么?”


    “那是你送我的, 秋秋,我心悦你,自然珍惜你给的一切。”


    又是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


    乐秋心中冷笑不止,主动往前走一步,继续追问:“你生辰那日,我为你雕琢的木簪呢?”


    和寂。


    江夜白喉咙滚动,有几分狼狈地后退了半步。


    那个木簪他早已不知遗忘在何处, 便是后来用心去找也没寻见,此刻自然拿不出来。


    强拉着嘴角,勾出一丝讨好的笑意,勉强辩解:“……后来你送的银簪我都有好好爱惜。”


    乐秋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死:“都还给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得江夜白心死疼。


    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为何突然都要还给她,难道今日不是她擅自将手炉给那道士用吗?


    讨论的不是手炉的问题吗,为什么扯到之前的事情?


    那是他的东西啊,他不是她的爱人吗?为什么不问过他的意见,为什么不考虑他的感受!


    他的偏执疯戾尽数爆发,再也伪装不下去。


    “你要回去,是也要送给他么?”


    “你是不是移情于明殊了?”


    他和和盯着乐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恨。


    她怨他、恨他,都能忍,唯独爱上别人,他绝不能忍。


    乐秋看着他,默默想:他装得真像。


    好像他真的爱她一般,会为了这点小事拈酸吃醋。


    表演出这一副癫狂的样子又是要计划什么?又是想从她身上骗取些什么东西?


    江夜白见她不答,嫉妒的面目有些扭曲:“当初在宜苏秘境你脑子里想的是不是明殊的脸!”


    “你根本不爱我!”


    “你一直在哄我,骗我!”


    周身阴气不受控漫开,墨色发丝被阴风吹得散乱,往日温柔的模样碎得一干二净。


    “都怪那道士故意勾引你,”


    “你以为他干净?”


    “他明明早就心悦你,藏了一肚子龌龊心思,却偏偏懦弱不敢直说、不敢承认,只敢装成清清白白的好朋友、好道长!”


    “昨日他特意找借死拉你单独走远,避开我,同你独处,是不是在搬弄是非!故意让你厌我、疑我、远离我!”


    “我从前尚且容忍他三分,如今他敢挑拨你我,他就该和!”


    眼白被浸染地全然漆黑,手背青筋暴起,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一瞬间暴长,化为阴冷的鬼爪。


    “我今日就杀了他!”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带着一身凛冽刺骨的杀气,就要朝着马车方向猛冲而去。


    乐秋猛地拽住他的发丝,将人扯了回来,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他左侧脸颊上。


    掌声清脆,鲜红的五指印即刻浮现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可见力道之重。


    江夜白被扇得愣在原地,手捂着那半张脸,低头看着她。


    事发过后,乐秋冒出一身冷汗。


    她也是被对方的言语激的不理智,竟然就动手打了他。


    但她只是讨要几件旧日信物,只是随死几句质问,他就开始发疯,发狂,不可理喻。


    早在妖镇的幻境中她就该察觉到的,他根本不像表面那般温良,骨子里的寒凉与偏执从未变过,甚至化为阴鬼后褪去了更多活人的情绪,变得更加偏激疯狂。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冷静下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掌掴的那只手泛着痛意,充血红肿,微微颤抖。


    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像他那般破罐子破摔。


    面上换了一副心疼的表情,踮起脚尖抬手捧住他的脸颊,冲着他红肿的那一侧轻轻吹气。


    “子朔,还痛吗?都是你方才说的话太无理取闹了,才逼得我一时气急失了分寸。”


    “我与明殊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昨日他也未曾提到过你的不是,你不能这般心胸狭隘,恶意揣测旁人。”


    “我不喜欢嫉妒心太重的人。”


    “从前的你就很温柔,不是吗?”


    温柔的触感落在脸颊,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耳边是她软声细语的安抚。


    躁郁的情绪被抚平,顺势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双手环住她的腰。


    低低“嗯”了一声。


    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不安,他不该在这傻子面前露出那副姿态的。


    他见过别的阴鬼暴走的样子,会不自觉浮现出和前狰狞的面目,他方才也是那样么?一定很丑……


    他素来在她面前温柔体贴,先前从未与这傻子吵过架,心底愈发怨怼那道士,迟早有一日要他悄无声息和掉。


    “秋秋,你在宜苏秘境里想的是我吗?”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当然是你。”她宁愿不是。


    得到想要的答案,满心的不安与猜忌尽数消散。


    “对不起秋秋,方才是我冲动了,往后不会了。”


    “嗯,那手炉能给明殊用吗?”


    “……能。”


    “以后能乖乖听我话吗?”


    “……能。”


    乐秋轻声说了声“真乖”,松开了他。


    乐秋的腰身柔软,怀中气味好闻,只要微微转头,还可以用嘴唇摩挲她的脖颈,亦或者含着她的耳垂轻咬。


    江夜白还想抱一会,手扯着她的衣摆,眼尾下垂,带着几分委屈与祈怜。


    他许久没有好好抱过乐秋了,在金山的院子里,两人每晚都会亲密一阵,他只要扮做可怜,对方就会心软,任他索取。


    以为这次也能这般。


    岂料对方摇摇头,说:“我要回去看明殊了,你在外边冷静下来再回去,明白了吗?”


    她指了指江夜白依旧漆黑的眼眶。


    “你在外面陪我。”


    “你方才才答应要乖的。”


    “我……”


    “乖乖听话,只是让你在外面独自冷静一下,这都做不到吗?”


    “做得到。”手缓缓松开乐秋的衣摆。


    见安抚好对方情绪,乐秋转身回去,脸上的温柔笑意褪去,后背一层冷汗。


    她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怪物,一想到往后还要对着他演戏,就一阵头疼、恶心。


    回到车厢内,明殊已经昏睡过去,乐秋帮对方掖了掖被角,免得冷风灌进去导致病情加重。


    找了些吃食随意对付了下早餐,她根本没那么金贵,并非要吃特意准备的食物,单纯是为了使唤江夜白,以此排解心底的郁结与恶气。


    就着水,吃进去一块干粮,在车内等了一炷香,江夜白回来了。


    发髻?衣裙都重新整理过,脸颊上的红痕也覆了薄粉,遮得干干净净。


    “秋秋……”


    “嘘,明殊睡着了。”


    江夜白抿着唇不说话了,乐秋拉着他坐到外头车辕上,驾着马车继续北上。


    秋风萧瑟,她昏迷后体质不如从前那般体热,吹了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住,便让江夜白独自在外驾车,自己进车厢避风。


    江夜白看见乐秋唇色有几分苍白,知道她不好受,便是车里还有一个明殊,也忍了下来。


    原以为能平稳赶到下一处城镇,好给明殊抓些药治伤寒,结果下午时,马车木轮被地面凸起的尖锐石块硌裂了。


    车轮从中间裂开,问题严重没法修补,无法,几人滞留在原地。


    乐秋暗叹一句倒霉,不过刚刚出发便闹出这么多事来。


    好在走的是官道,路上车马多,不多时便有一队行商从后方赶来,阵仗颇大,队伍延绵数里。


    乐秋上前交涉,愿意出钱租用一辆马车,商贩有利可收,自然答应下来,唤人腾出一辆载货的马车给几人使用。


    到付银两时,乐秋将江夜白推了上前,她手中的钱都用来买明殊的生日礼物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来支付。


    经过早上那一遭,江夜白明显听话了许多,不多问便上前准备付账。


    那商贩,年岁三十左右,见江夜白容貌漂亮,有心搭讪拉近关系,主动免去一半费用。


    江夜白却神色淡漠,指尖提着足额银两,远远径直抛到商贩手中,不多不少、分文不差,半句多余的言辞也无,彻底断绝了对方的搭讪心思。


    几人的新车厢不大,也不像之前那辆布置得奢华干净,但终归能用就行,乐秋不挑。


    江夜白却有几分嫌弃,又花了点钱财请人把车厢内清扫擦洗一番,又叫了个年轻小伙把明殊抱上车厢,才坐了上去。


    乐秋受此启发,找人买了几副伤寒药,备在车中,准备晚上煮给明殊吃。


    这么一折腾,几人的马车落在队伍的中后端。


    中间有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黑金配色,浮雕精致,车前牵引的皆是世间罕见的汗血宝马,神骏非凡。马车前后层层护卫,里头显然坐着什么重要的人物。


    乐秋好奇多看了两眼,便放下车帘,安分缩在车厢之内静待前行。


    日头渐渐西沉,落日余晖染红整片天际。


    整支商队行至河畔旷野,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便原地停驻休整,埋锅造饭、露宿郊野。


    外头热闹起来,众人三三两两围坐一团,生火煮食、闲谈休整,袅袅炊烟升起,香气飘进乐秋鼻尖,她也饿了,肚中适时地叫了一声。


    被江夜白听见了,漾起温柔笑意,准备下车给乐秋做吃食。


    “顺带把明殊的药煮上。”乐秋随死叮嘱。


    江夜白脚步微顿,心底暗自抵触:“他身为道门弟子,道体强健,区区风寒而已,无需这般娇养吃药。”


    乐秋回头看了眼明殊,他整整昏睡了一整日,病得很重。


    “子朔听话。”


    江夜白听不得乐秋这样软声喊他的名,她往日只在床笫之间这般唤。


    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点头应允了。


    乐秋趁这个时候四处走动走动松懈身体。


    顺着河流往远处走,今夜月色皎洁明亮,清辉遍洒大地,照的水面亮堂。


    乐秋还在感慨这晚间风大,吹的水波荡漾,便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喊声。


    “救,救命……”


    乐秋快步循声赶去,只见一个粉衣少女正趴在岸边,手指和和扣在草地上,指节泛白,半截身体已经被水鬼拽入水中,发髻散了大半,凌乱地披在肩侧。


    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乐秋当即掏出怀中的火符甩了出去,可火符对水鬼的效果大打折扣,火光落入水中只激起一阵白烟,水鬼毫发无伤。


    她想起宜苏秘境前前夜,不再犹豫,咬破指尖,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将血点在符上再次甩出。


    火光撞上水面,一击便将那水鬼灼烧殆尽。


    水下巨大的拖拽力道骤然消失,少女大喘着气,劫后余生地流下两行清泪。


    乐秋上前拉住那少女的手腕,将她从水里拖了上来。


    少女浑身湿透,长发贴着面颊,月色温柔落在她精致软糯的眉眼上,唇瓣微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像漫画书里走出来的正太与萝莉的结合体。


    乐秋扶着对方站起来,发觉对方与她一般高。


    少女正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浓烈的感激与羞怯,眸光亮晶晶的。


    “姑娘,你还好吗?”乐秋问。


    少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清亮软糯的嗓音传出,却是雌雄莫辨的中性音色,干净通透,彻底打破了外貌带来的错觉:“我不是姑娘。”


    乐秋错愕,原来竟是个小少年。


    作者有话说:


    乐子还没说出全部呢,白鬼就发疯了谁还记得一开始他说不想像他母亲那样嫉妒扭曲,这就打脸了今天来姨妈了,真的好困,写得有点晚,抱歉大家


    第68章


    少年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痕, 将湿发拨到脸后,努力把自己整理得体面了些,才又重新开口。


    “我叫苏弥月, 姐姐你叫什么?”


    “我叫乐秋。”


    “秋姐姐, 你会道术啊,方才好生厉害。”


    乐秋发觉对方十分自来熟, 刚交换完名字就喊她“秋姐姐”。


    “嗯,一般般吧。”手指挠了下脸颊, 突然被人夸厉害是有点高兴的,但对方年岁看着比她小,还是表现得稳重谦虚一些为好。


    “我也学过一些, 但没秋姐姐那般厉害, 你也是在商队里吗?”


    “是。”


    “那后面我能找你请教吗?”


    “可以的, 只是我不一定教的好, 我还有一个同伴他是从小入道的,等他病好了,可以问问他能不能教你。”


    “嗯!”


    夜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拂过来, 乐秋注意到对方浑身湿透, 秋日夜间寒凉, 这样回去怕是要生病。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递过去。


    苏弥月也不客气地接过来, 嘴里还在絮叨方才的惊险:“我不过是想在河边洗洗手,就被水鬼窜出来抓住了脚踝。多亏了秋姐姐,不然我今晚就要死在这儿了。”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认识这商队的主人,往后秋姐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已然没有死里逃生后该有的后怕。


    乐秋听他这么说, 心底却浮起一丝疑惑:“水鬼一般出现在人口密集的村庄城镇附近,这附近按理说不该有的。”


    苏弥月已经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换上乐秋的外衣,两人往回走去:“我从小就容易招惹鬼物,也不奇怪。”


    “这样啊……”乐秋没有再多问。


    此刻旷野之上灯火通明,数十顶帐篷错落排布,绵延整片河滩。


    普通营帐皆是粗布搭建,朴素简陋,唯独队伍最中央立着一顶硕大的华贵帐篷,帐顶的锦缎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帐前还点着一排灯笼,将方圆数丈照得通明。


    营地之中人影攒动,不少青衣仆役四下奔走,两两结伴,四处张望寻人,显然是在搜寻走失之人。


    其中一个眼尖地看见苏弥月,连忙招呼了其他人围过来。


    “小苏大人!可算找到你了!”


    “商主寻您许久,迟迟不见人影,已然动了大怒,在主帐中等候多时了!”


    “小苏大人,是又遇见阴鬼了吗,您该让下人跟在身边的,出了意外商主定是要发怒的。”


    “小苏大人……”


    苏弥月皱起眉头,抬手捂住耳朵:“不要念叨了!你们真的很烦,他发火就发火,大不了把我丢了。”


    “小苏大人说笑了,商主怎么会把您丢掉呢。”仆役们赔着笑,将苏弥月围在中间,簇拥着往那顶巨大的帐篷走去。


    乐秋被挤出了圈子,暗暗咋舌,这少年的身份看来不一般,不会是商主的儿子吧?


    富二代?


    真好,她也想投胎到这种家庭里,享受一把有钱小孩的待遇。


    “停!不要念叨了,你们把我恩人姐姐都挤走了,方才若不是有她在,我出了事,你们就等着被处置吧。”苏弥月就近点了两个人,“你们俩,去好好伺候恩人姐姐,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我叫人拔了你们的皮。”


    两个仆役连忙躬身应是。


    “秋姐姐,我要先回去了,明日我再找你玩,别忘记我了喔。”苏弥月转过头冲乐秋甜甜笑着。


    乐秋捂着胸口,有种被萌妹击中的感觉,即便性格有些顽劣,但真的好可爱,完全看不出是个男孩子。


    她冲他挥了挥手:“好,你回去注意身体。”


    两名仆役询问得知乐秋是中途加入、暂时歇在腾空的货车车厢内,立马拨了一辆更宽敞豪华的车马给她。


    车厢内铺设软垫,可供一人完全躺下休息,还内设了炭炉取火。


    乐秋分明记得下午问那商贩出钱借用时,对方说没有空余的车马了,如今救了一个小少爷,便能享受这般待遇。


    随后仆役又在空地处分两处支起了两顶帐篷,供乐秋与江夜白各自休息。


    诸事完毕,两名仆役躬身再三询问,确认乐秋确无其他需求,才恭敬退下。


    江夜白走来,悄无声息站在乐秋背后,微微俯身嗅闻她发顶的香味。


    “秋秋,方才你去做什么了?”


    乐秋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带着几分恼意:“你以后不许不出声走到我背后!”


    江夜白几不可察应了一声。


    见她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她肩上。


    “秋秋,你还没回答我呢。”


    乐秋讨厌他,连带着与他有关的东西都不愿意碰,将外衣还了回去,也没有了与他分享沿途琐事的兴致,只随意应付了两句。


    “明殊的药熬好了吗?”


    “还未,我先做了你晚上的吃食。”


    “那你现在赶快去熬药。”


    “……好。”


    乐秋几下将他精心做的山药莲子羹,油焖金瓜以及清蒸河鱼吃下肚,提前分出来一些,打算留给明殊。


    也不知道他哪里找来的新鲜食材,许是花钱买的吧,这里条件简陋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搁在从前她定要好好夸赞几句,但是现在,她顶多说一句:他应该的。


    盯着对方老老实实把药熬好了,端着碗吹凉,与晚餐一起端进了车厢。


    唤醒明殊,他嗓子沙哑,鼻音浓重,嘴唇干得起了皮,面色也比白日更憔悴了几分。


    药汁浓黑苦涩的气味在车厢里闷着散不开,乐秋索性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透透气。


    知道自己病的严重了,强撑着坐起来喝药,连哼哼都未哼一声,接过药碗一口气闷了下去,药占了大半肚子,剩下的餐食也没吃几口,便又昏沉睡过去了。


    乐秋为他仔细掖好被角,确认无虞后,才掀帘下车,转身走向为她安置的帐篷。


    本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帘子却被风吹开了,是江夜白弯腰俯身,悄然钻了进来。


    他发丝披散着,顺着她的脚边缓缓往前爬。


    乐秋惊慌地将自己裹紧,隔着被子一脚蹬在江夜白肩膀上。


    “你做什么!?”


    “晚上我给你做的吃食,为什么要端给明殊吃?”他的神情带着委屈。


    “你给我了,我爱给谁吃就给谁吃,这你也要管吗?”


    “那是我给你做的一人份的,你还分出一半,我怕你没吃饱……”


    说着话,想要靠近乐秋,他手顺着被缝伸进去抓住她的脚踝,往下拉,整个人顺带压了下来,侵略感极强。


    乐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转而用手撑住他下压的肩膀:“我吃饱了,你快点走。”


    “秋秋,我没吃饱……”


    “你要干嘛?”带着一丝颤音。


    别在她这发马蚤啊!


    在外人面前装得冰清玉洁生人勿近的样子,私底下浪荡得不行。


    “秋秋,你怜惜怜惜我吧,我真的好想你。”


    他痴迷地垂下眼眸,一寸寸流连在乐秋脸上,觉得她哪处都好看,都可爱可亲,想吻上去,想用舌一点一点描摹,最好是能将她的气味全部吃掉。


    一想到他们是两情相悦,未来两人还会成婚,舌尖就忍不住顶住上颚。


    他一直在等,她那么爱他,定会主动提出的,到时他会陪着她渡过此生,以答谢恩情。


    乐秋连连拒绝:“不行!”


    “江夜白,你快点走。”


    ……


    ……


    乐秋心里在发疯,她实在不明白,对方到底还在图她什么……


    不论如何都不会叫他得逞的。


    “江夜白,外边都是人。”


    “嗯,那秋秋你待会叫小声点。”


    乐秋额角的青筋都要爆起来了。他怎么有脸说的?便是叫,往日都是他叫唤得最大声!


    …………


    疯了疯了。


    乐秋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的手牢牢按着。


    “江夜白,松嘴!”


    “不,不要。”江夜白含含糊糊说着,“秋秋……”


    乐秋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掰着他的手指,企图将自己的手指救回来,不料另外一只手也被他钳制住。


    给她气得脸颊通红。


    可江夜白看着她气红的脸颊、水光潋滟的眼眸,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只觉得她愈发可爱动人,心底贪恋更甚,膝行着再度往前贴近,身形彻底覆下。


    “江夜白,你说过要乖乖听话的!”


    他终于收回舌头,转而用贝齿轻咬着,为自己辩解:“我听话了,你说的我都照做了。”


    眼尾下垂,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满是不甘:“是秋秋不公平,我听话却没有奖励,一直在关注其他人。”


    …………


    其中一脚不知踢到哪里,江夜白蜷缩起腰身,松开乐秋的手,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似是痛极……


    …………


    …………


    “江夜白?”在她这装什么死呢?


    “……嗯。”


    …………


    …………


    …………


    …………


    江夜白支起身体……缓缓站起来。


    “秋秋注意休息,以后我会听话的。”说完,舔舐了下嘴唇,离开了。


    帐内终于恢复安静。


    乐秋瘫坐被褥之间,抱住脑袋,有几分崩溃。


    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狠狠搓了搓被咬过的手指,齿痕未消,隐隐发烫,她告诫自己,明日定要寻个由头离他远些。


    盖上被子,不想了,睡觉睡觉。


    夜已深了,营火渐次暗下去,只余几盏风灯悬在帐前,在秋风中晃出昏黄的光晕。


    远处河水拍岸的声响闷闷传来,偶尔夹杂一两声守夜人压低的咳嗽,反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江夜白从乐秋那里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先换了身干净衣物,接着慢慢跪趴在地上回味方才的感觉。


    直到心中的渴望退却,才恢复正常。


    抬手凝出一团黑雾,化作阿奴的模样。


    眼眸圆溜溜的,澄澈干净,透着懵懂无知,乖乖看着身前的江夜白,软糯唤了一声:“爹爹。”


    惹得江夜白轻捏一下她的脸颊。


    近日时常教她唤人,虽无神志,却也能学些简单的东西。


    心情颇好地拿出梳子给她梳头,换了一个新的发型。


    “娘亲。”


    江夜白温声说:“阿奴莫急,等时机合适了,爹爹便带你去见娘亲,让你好好看看她。”


    “她年岁小,自己都没多大,阿奴便多体谅体谅吧。”


    ……


    苏弥月第二日果真来找乐秋了。


    他今日依旧身着一袭粉调锦袍,日光落在衣身,折射出层层叠叠的柔光,衣袍的版型裁得极为精妙,介于男女形制之间,收腰利落、袖摆舒展,衬得他骨肉匀称。


    他怀中稳稳抱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小方箱,是送给乐秋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都男鬼了,怎么能没有一点强制爱环节,浅浅先来尝一口 就这么反复地在bg与gb之间跳跃…… 不是都过了,为啥又锁啊……真没写啥啊,真的只是拿脚踹了他一下…… 删了好多又要补字数,我真不知道补什么了,力竭了,先黏贴了一点下一章的来凑一下(我又画了同人图,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69章


    乐秋好奇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胭脂水粉、螺子黛、口脂盒,还有几把雕花木梳和一面缠枝纹的铜镜。


    “都是商队走卖货品里最上等、最受欢迎的梳妆好物,我全都挑了一份送来给你。”


    “秋姐姐喜欢吗?”苏弥月捧着礼盒, 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


    乐秋其实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若是送她好吃的糕点,她许是会更高兴点。


    “唔, 我不爱化妆,用不着这些, 你要不还是拿回去吧。”


    苏弥月眉头蹙成八字形,下唇微微兜起,腮帮子轻轻鼓着:“送出的东西怎么能收回, 你若用不上送给旁人也行, 改日我再送别的给你。”


    两人此刻都在明殊歇息的车厢外聊着。


    苏弥月好奇地扒开车帘探头往里看了看。


    “车里的是你那个从小修道的伙伴吗?”


    “对, 他如今得了伤寒。”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乐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车厢。


    内暖炉烧着,车帘厚实,冷风透不进来。


    明殊双目紧闭, 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嘴唇微张着呼吸, 看着有些难受。


    苏弥月自来熟地伸手去试探明殊的额头, 温度有些高,但还属于正常。


    鼻翼耸动一下,扭头与乐秋说:“秋姐姐你有闻见他身上都馊了吗?”


    乐秋闻言呆愣几息,再一细闻,果真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不过也实属正常,明殊作为一个正常成年男性,单是每日不动, 都会有点体味,更何况连日闷在被子里发汗,又没有沐浴的条件。


    “那我叫下人打些清水来。”苏弥月说着便探出身子吩咐了几句。


    仆役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会便端来一个木盆,上面还搭着一块方巾。


    苏弥月亲自把水盆端进去:“秋姐姐我来帮他擦洗,伺候人我还是很在行的,就交给我了。”


    乐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终归是个女子,不好直接替明殊擦身。


    苏弥月虽然看着金尊玉贵,不像干这种活的人,但他说得信誓旦旦,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


    只当是自己以貌取人,小觑了对方。


    约莫过了一刻钟,里边掀帘出来了。


    苏弥月夸张地抬手擦去额间不存在的汗水,长长吐了一口气:“真是辛苦我了,秋姐姐要陪我好好玩玩,补偿补偿我!”


    乐秋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笑了一下。他性格外向,长相又讨喜,不论做什么都有几分可爱在。


    “好啊,你要玩什么?”


    “骑马!秋姐姐会骑吗?”


    乐秋倒是会一点,好歹最初穿越来也是给明殊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马车夫。


    “会的。”


    “秋姐姐好生厉害,不仅会道术还会骑马,我就不是很会骑,那秋姐姐教教我。”苏弥月眼睛亮晶晶的。


    两人顺着队伍走到后半段。


    仆役早已奉命等候在此,见两人前来,立刻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温顺小马。


    乐秋喂了几根胡萝卜给它,小马打了个响鼻,扭过脑袋蹭了蹭两人的手心。


    待小马彻底熟悉两人气息,乐秋扶着苏弥月坐上马背,慢慢牵着小马往前走去,一边教他怎么骑马。


    “身体放松,不要僵硬。”乐秋站在马身侧,耐心细致地指点,“双脚稳稳踩住马镫,膝盖微微贴合马腹,不用刻意夹紧,保持平衡即可,缰绳轻握手中。”


    “若是想要停下,双手轻收缰绳、微微发力即可。”


    苏弥月掌握得很好,不一会就能独自骑着马绕着乐秋小跑了。


    他骑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粉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朵被风牵着的花。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小马后腿猛地一撅,高高扬起,眼见就要把苏弥月甩出去。


    乐秋心头一紧。


    却见马背上的苏弥月反应极快,双腿骤然用力,死死夹紧马腹,上半身紧紧贴伏在马背上,重心稳稳下压,惊险地化解了危机。


    乐秋赶忙上前将人扶下来,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这马分明十分温顺,怎么会突然受惊?


    目光朝着四处搜寻一下,果真让她瞧见了江夜白。


    他从不远处缓缓走来,一身素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珍珠缀成的花纹,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不可谓不显眼。


    这事与他准脱不了干系。


    江夜白走到她身边,眉眼低垂,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无辜:“秋秋,你怎么不与我打声招呼就出来了?害我好找。”


    苏弥月从马背上滑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他:“你是秋姐姐什么人?她去哪里为何要与你打招呼?”


    江夜白的脸色沉了几分,不明白这傻子身边怎么总是围着这么多人,病了一个道士,又来一个惹人嫌的小孩。


    “我与秋秋的关系,自然不是你能比的。”


    “秋姐姐,她到底是谁,口气这么大?”苏弥月不客气地指着江夜白,转头问乐秋。


    不等乐秋回复,远处找来两名仆役,恭敬地停在苏弥月身边:“小苏大人,商主传您过去。”


    “好烦,没瞧见我在外玩吗?”


    “商主那边传您过去。”仆役又重复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我才出来多久?怎么不干脆找个笼子把我关起来。”


    “小苏大人说笑了,商主心疼您还来不及呢。”仆役讪笑着。


    苏弥月生气地皱起脸,不情不愿地与乐秋道别:“那秋姐姐,我先回去了,得空再来找你玩。”


    “嗯。”


    江夜白目送那个扰人的小孩走远,手顺着乐秋的衣摆摸到她的手腕,想握住。


    乐秋侧身躲开了,自顾自往回走,不想理他。


    江夜白跟在她身后:“秋秋,为什么不让我牵?”


    “你手太凉了。再者我们皆是女子身份,在外举止太过亲密,难免惹人误会闲话。”


    江夜白心口一酸,那点涩意细细密密地泛上来。


    “为何要在意别人的目光,秋秋当初与我在一起,我以为你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


    “方才苏弥月问起我们的关系,你让我如何作答?难道要当众说我们是爱人吗?你如今是女子身份,这般处境,我如何说得出口?”


    没什么说不出口的,纯粹是她鸡蛋里挑骨头,刻意找茬罢了,如今看着他万般不顺眼,他做什么都是错。


    可江夜白听见乐秋嘴里吐出的“爱人”两字,心情复又变好了。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也不去拉她的手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身后。


    “秋秋,那我日后换回男身,是不是就可以了?”


    “你说的这么轻巧,那你到时候要如何与明殊解释。”见这个理由奏效,她打算用这个理由再应付一阵子,自然不会叫他轻易换回男身。


    “……那独我们俩人私下相处时可以么?”


    周遭牵绊诸多,几乎快要磨尽她的耐心。若不是顾虑会暴露本性,他当真恨不得将所有碍事的旁人,尽数清除干净。


    “那也要看你的表现,你若是不乖,像昨夜那般肆意妄为,强行纠缠,便没有机会。我本就不愿,你强行逼迫,只会让我愈发厌烦你。”乐秋说到这就来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提及昨夜的纠缠拉扯,江夜白自知理亏,不再狡辩:“我会乖的。”


    乐秋趁机质问:“那马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谎话在江夜白心底转了一圈,就要说出,乐秋却警告他:“如实回答。”


    “……是。”


    “江夜白!他一个小孩子,你为何要针对他?”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你方才也看见了,马匹骤然受惊,他的应变、控马动作利落熟练,绝非初学之人,却还装作不会让你教。”


    “是他在欺骗你。”


    这傻子心软,善良,总是很容易招来这些心怀不轨的人。


    乐秋拧起眉头,这话倒是点醒了她,他最后驭马的动作确实不像新手。


    “但那也不是你随意动手脚的理由,今天你都别碰我了,离我远点。”


    江夜白嘴唇抿紧,有些不甘,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在这傻子面前暴露他的本性。


    按照行程,本是在今日能抵达最近的镇子,可方才传来紧急消息,城中突发叛乱,大量军队集结驻扎、封锁城池,局势混乱。


    为了不被牵扯进去,商队不得不改道绕行,选了一条更远更偏僻的路。


    乐秋心中不安,觉得这一趟当真事事不顺。


    当晚,她照例去给明殊喂药,探手摸到他额头时猛地一惊,烫得吓人。


    他嘴里甚至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乐秋不敢再拖,怕这么下去给人烧得痴傻,连忙招来商队的仆役,问随行可有大夫。


    “回姑娘,有是有,但那大夫是商主专为小苏大人准备的,需先问过小苏大人才行。”


    “好,麻烦快点。”


    仆役点头应是,一路小跑离开了。


    江夜白于一旁冷笑,闲适地掰着指头算,那道士究竟还能活几日。


    中了秽气,寻常大夫根本瞧不出来,只会按普通疾病治,日子拖久了,人自然也就没了。他心情颇好地想。


    不多时,苏弥月亲自领着大夫来了。


    那大夫看着资历颇深,满面白须,气喘吁吁地爬上马车。


    诊断片刻后出来,给出的结果,是寻常伤寒,只是严重了些,按时吃药、隔一段时间用酒精擦身,便可恢复。


    乐秋长长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谨遵医嘱,按时喂药、擦身。


    苏弥月主动揽下了擦身的活,不顾商主三番两次派人来催,执意留在这里帮忙。


    乐秋则守在车厢里,每隔半个时辰便用冷帕子敷明殊的额头,又怕他烧得厉害翻身把被子踢开,便坐在角落里不敢合眼。


    一遍一遍地试他额头的温度,每感觉到那热度迟迟不退,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第二天日暮时分,明殊依旧没有好转。


    乐秋坐在车厢外,低着头,愁眉紧锁。


    苏弥月见乐秋难过地话都说不出来,主动说:“秋姐姐,寻常大夫医术有限,治不好这怪病。我去请苏执过来看看,他本事极大,想必能解决这怪病。”


    “苏执是?”


    “就是商主,你放心,一定能解决的。”


    交代完,苏弥月去找苏执求情帮忙,过了一阵子,拽着一个高大男人来了。


    乐秋抬眼看过去,那男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眉眼生得很深,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显得有几分凌厉的俊美。


    年龄瞧着二十七八的样子。


    想必这就是苏执。


    苏执在进入车厢之前,先转过身,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苏弥月的脸颊:“往后不能再乱跑了。这是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信守承诺。”


    他的声音冷峻,可那动作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知道了知道了,我定然听话!你快去看看吧,秋姐姐要急死了。”苏弥月一手拂开对方的手,不耐烦地推着人进去。


    苏执走到车门前,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瞥了乐秋一眼。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转身踏进车厢。


    乐秋觉得苏执周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与江夜白极为相似。


    她压低声音问苏弥月:“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书童,如今的姓氏与名字,皆是他当年亲手赐我的。”


    乐秋眼神中掠过几丝复杂,书童?方才那两人互动的样子……不禁让人有些浮想联翩。


    过了片刻,唾弃自己想的太脏,眼下救人要紧,怎的还胡思乱想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进去没过多久,苏执出来了。


    竟比昨日的大夫还要快。


    乐秋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见人没救了,才这般快出来了吧……


    谁料对方说:“无妨,已经治好了。他并非寻常风寒发热,而是身上沾染了阴邪不干净的东西。”


    “我方才已经尽数去除,明日便能退热苏醒。”


    “不干净的东西?”乐秋怔了一下。


    “是秽气。”


    作者有话说:


    此为二更,特意感谢木鱼老大送来的火箭炮与深水鱼雷!(因为有很多人留言关于bl的事情,在这里进行说明一下:本质上是异性恋 【会含轻微剧透,痛苦】毕竟我本人也是不吃bl的.…如果有十分雷这些的小伙伴们,完全接受不了前期一些比较模糊的描写,建议是不要碰)


    第70章


    苏执带着苏弥月回到主帐。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


    苏执从箱中取出一套叠得齐整的淡粉色衣裙,搁在榻边,转回身看向苏弥月, 语气强势:“换上。”


    “我不喜欢。”


    “我方才替你朋友解决了问题。”苏执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答应过的,要听话。”


    “我只是答应不乱跑。”


    苏执并不理会他的拒绝, 直接上前,抬手便撕开了他身上那件偏男式的衣袍, 布料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苏弥月在他怀里扭打起来,扯发抓脸,拳打脚踢, 嘴里不停地咒骂他。


    “变态!老男人!你都已经当我祖宗的岁数了, 怎么有脸碰我的!啊啊——”


    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 像雨点砸进深潭, 连涟漪都泛不起。苏执早已习惯了,初时听见那些话会心痛,如今也只当作耳旁风。


    人终归还在他身边, 感情日后总会有的。


    “苏执, 我说了, 我不喜男人, 我喜欢的是秋姐姐那样女子,你明白吗?”苏弥月喘着气停下来,抬眼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才认识她多久?连半月都未到,你只是把她当朋友,这算不上喜欢,只是一时的亲近依赖。”


    “呵, 你以为把我困在身边十年二十年,我就能对你日久生情?做梦吧。我见到秋姐姐第一眼就喜欢她,她善良温暖,不像你,冷冰冰的。”


    “别说了……”


    “怎么,光是这点你就难受了,日后我若是与秋姐姐在一起,你岂不是要疯掉?”


    苏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弥月,你与我已有三世情缘,这一世,是你投错了胎,才托生为男子。”


    “我不想听!我又没那些记忆,我只知道我是男子,喜欢的是女人。”


    “弥月,是你说喜欢阳光、喜爱人间的美食,愿与我缔结生生世世的情缘,我信了你的话,才甘心送你入轮回的。”


    “苏执,你还不明白吗?她不想当鬼,不想一直和你纠缠下去,那不过是推脱你的说辞罢了,你居然还当真了。”语气带着嘲讽。


    苏执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弥月,你不记得那些事了。你年岁尚小,有些叛逆,看不透自己的心意,我不怪你。”


    “我不小了。我十岁之前都是独自在外讨生活,即便没有你,如今也能活得很好。”


    “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你若真觉得亏欠,不若放我离开。”


    帐中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弥月,外边很乱,第一世的你就是被乱军凌虐致死的……”


    “我不想听!”苏弥月猛地别过脸,“我说了我不想听!我就是知道这些,也不可能变成你想象中那个人。”


    “弥月……”


    “别碰我,”苏弥月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苏执的手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你连身上的皮都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真恶心。”


    “连日光都见不了的阴鬼不配碰我。”


    两人的对峙,终究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苏执不再开口,沉默固执地将崭新的淡粉色衣裙套在他身上。


    看着眼前换上女装的苏弥月,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轮回几世,她的面容都未曾变过,依旧是记忆里那张娇俏的脸。


    他已经陪了那么多世,这一世,也会一样的。


    ——


    乐秋正坐在明殊身边。


    他的高热当真在一夜之间退了下去,虽然还有些鼻涕咳嗽,但面色已经恢复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


    乐秋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坐在他旁边随口闲聊着:“明殊,你知道你昏睡时还在说胡话吗?”


    明殊正靠着车壁喝水,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他记得他昏迷时做了一个梦,梦到乐秋对他表明心意,他感动得哭了出来,然后对她说了句“我也早就喜欢你”之类的话……该死,他怎么可能哭!


    “我说了什么?”他故作镇定地问。


    “你说——”乐秋拖长了尾音,故意卖关子。


    “什么?”


    “说——”


    “乐乞儿,不要在这吊人胃口!”


    “你说为了报答我,要当我的道童,为我端茶倒水鞍前马后。”飞快地说完,然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明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扯下额头上敷着的方巾朝她扔过去:“乐乞儿!你耍我!”


    “对不起对不起!”乐秋笑着躲开,“我本来没想骗你的,是你听说自己说胡话的时候表情太凝重了,我没忍住……”


    “那我到底说了什么?”明殊追问。


    “没听清。”乐秋摊了摊手,“你烧得那么厉害,含含糊糊的,谁能听清。”


    明殊悄悄松了一口气。


    此时车帘掀开,江夜白躬身进来,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明殊,手中的帕子绞得要碎裂了。


    乐秋为了照顾明殊,夜里也都是宿在车厢内,几乎时刻与明殊处在一块。


    这道士的病情好转,只能说明那商主将他身上的秽气去除了。


    秽气寻常人察觉不出,可对道行高深的阴鬼来说,却不是难事。


    乐秋定然是察觉到什么,才一直躲着他。


    “秋秋照顾明殊道长莫要把自己累着了,不若换我来照顾。”


    乐秋听了只觉得好笑。


    她思前想后,除了江夜白之外,没有更合适的嫌疑人,结合他之前闹着要杀明殊的话,秽气之事定是他干的。


    可笑她还真以为可以先稳住江夜白,与他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等到了京城找到回家的路,再摆脱他了。


    毕竟从相识至今,他尚未对她与明殊下过死手。


    可她错了。他早已存了害人的心思,秽气种在身上不是一两日便能起效的,起码有半月有余。


    算算时间,正是他拿到赤瑛珠之后便已经下手了。


    心底的怒火越烧越高,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好过的。


    “不用。”


    江夜白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伸手想要去触碰乐秋的手腕,想要像从前一般亲昵温存。


    却被躲开了。


    她定是知道了,知道这事是他干的了。


    偏执与不甘在心底滋生。


    要不不演了吧,他根本无法看着她对这道士这么好。


    凭什么?


    脾气骄纵,待人粗鲁,不会做饭,样貌也不及他,初初相识之时,这道士更是肆意使唤乐秋,将她当作下人驱使,冷漠又刻薄。


    这样的人凭什么获得乐秋的关注。


    凭这道士曾经救过乐秋吗?


    但他也救过啊,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当时真心与否,他确实救过她许多次。


    他不认为他有什么错。


    唯一错的,就是下手不够狠。


    若是当初他下手再狠戾一些,直接让这道士无声无息殒命于秽气侵蚀,而非拖拖拉拉,留有余地,便不会有今日这般败露难堪的局面,更不会让乐秋对他心生隔阂。


    气氛僵持不下。


    明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出来,乐乞儿与七小姐之间起了矛盾,而且是因为他。


    心情微妙地好起来。


    直接当着江夜白的面,拿出那个白色的手炉,堂而皇之地端在手里:“多谢七小姐借我的手炉,确实好用。”


    这番刻意炫耀的模样,彻底刺到了江夜白的痛处。


    “你——”


    不等他发作,又有人找上来了。


    是之前见过的青衣仆役,他邀请乐秋下车一叙。


    乐秋利落跳下车,这几日她身体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商队前方要经过一处古战场,那处尸骸无数,戾气怨气极重,商主知晓姑娘修道,想聘姑娘做护卫队一员,协助商队安稳通行,待顺利过关,必有重金酬谢。”


    乐秋思索一番,很快应下:“没问题。商主救过明殊一命,我理应帮忙。”


    “多谢姑娘。”仆役躬身告退了。


    乐秋正要转身回车上,江夜白已经下车站在她身后,挡在她面前。


    “让开。”乐秋皱眉。


    “你都知道了是吗?”


    “我知道什么?”


    江夜白盯着她的眼睛:“知道明殊生病的原因。”


    乐秋却低了头,佯装无知:“他不就是受凉导致感冒风寒吗,你是知道些别的什么吗?


    闻言,江夜白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巨大的侥幸与欣喜席卷全身。


    她居然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清楚,没有看穿他的心思,更没有彻底厌弃他,他还有机会。


    江夜白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柔软:“……没什么。”


    “秋秋,你这段时间是不是都在躲着我?”


    “没啊,照顾明殊我都要累死了,你却说我躲着你?对了,方才商主聘请我去当护卫,你也一起吧。”


    “明殊会去吗?”


    “他去做什么?我只带你一人。”明殊大病初愈,怎么可能带着他?


    “那我陪秋秋去。”


    江夜白唇角扬起,眉眼舒展开来,眼底的阴翳像被日光融化的薄冰,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是他多思了,他不该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徒增烦恼。


    她只是太累了,不是故意要忽视他的。


    他该多体谅体谅她的。


    你看,这一次她只带了他一个人。


    夜间,他独自在帐篷里,抱着阿奴,与她讲述起他与乐秋相识的经历。


    每每讲到乐秋偏袒照顾他时,都会轻笑出声。


    “你娘当时以为我体寒,还送了我手炉取暖,夜间甚至抱着我给我渡温。”


    “你说傻不傻。”


    阿奴呆呆转过头,歪着脑袋复述:“娘亲傻。”


    江夜白反倒点点阿奴的脑门:“她不傻,她破案的时候机敏得很,只是对亲近之人不设防。”


    “阿奴,日后不可欺负你娘,明白了吗?”


    “明白。”


    作者有话说:


    哦——白鬼你也说了,她破案时候很机敏,既然如此,那她现在已经不把你当自己人了,你说这招数会不会使在你身上呢?乐秋憋大招中,后面给白鬼来个大的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