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轻轻扯下, 衣衫散开。
乐秋手抖着厉害。
她垂眸看向身侧闭目静养的江夜白,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总怕他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心念一转, 她随手拿起方才扯落的素色衣带, 小心翼翼绕到他眼侧,系了个松缓的结, 将那双清泠眼眸尽数遮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了攥,在心里给自己做心里准备, 默念:都是为了救人,为了救人……
深吸一口气,踩着床沿轻巧翻上床榻, 跨坐在对方身上, 将对方的上衣拨开, 露出缠满布条的胸腹, 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转而往下,犹豫着伸出手,想拉开最后一件衣物, 手腕却突然被攥紧。
“乐秋?”
果然还是把他惊醒了, 乐秋心里早有预料, 毕竟做这档子事, 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做完,只暗叹一声麻烦。
为了接下来更好进行,她干脆俯身贴近,主动去寻对方的唇瓣,安抚对方。
“子朔,我给你渡阳气。”
“渡阳气?”带着几分不解。
“嗯,你乖乖的, 别挣扎,我怕伤到你……”最好是她坐在上面,江夜白躺着,以防动作激烈,让伤口裂开。
江夜白一直都是清醒的,从眼睛被系上衣带就察觉不对,这傻子又说要渡阳气,不消片刻便知晓她要做什么。
荒唐,他便是缺阳气,也不会用这等法子。
伸手推拒,掌心却猝不及防陷入她腰间柔软温热的软肉,指尖微微用力,却像一拳砸进漫无边际的海潮里,所有力道尽数被绵软消融。
乐秋被揉地心跳加快,忍不住微微喘气,鼻尖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细细调整着贴合的角度,趁他唇齿微张之际,探入,勾连在一起。
她默默回想书里教的,唇齿纠缠间,舌尖轻轻翘起,细细扫过他的上颚,如愿听见对方一丝喉间传来的呻吟声。
……
同一瞬,清甜冰凉的花蜜瞬间在口腔里散开,灼烧般的干渴骤然消散大半。乐秋脊背不受控制地轻轻弓起,下意识将脸颊埋进他颈侧,脑袋轻轻蹭着他微凉的肌肤。
细密薄汗浸透她周身肌肤,可江夜白身上依旧干爽。
“好快。”
年轻人总是对未知的事充满好奇心探索欲望。
可身下的人从那一声闷哼后就没再出声,乐秋担心对方会不会晕过去,连忙解开他眼上的衣带。
双眼睁着,目光却刻意偏开,不肯落在她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隐忍。
“是扯到伤口了吗?”
乐秋松开与对方紧扣的手,小心翼翼解开他胸口的布条,惊讶地发现,伤势好了大半。
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她低头,在他唇角细碎啄吻好几下。
“起效了,那人果然没骗我。”
直到听到这句话,江夜白才转过头看她:“谁?”
“是妖镇里的一个人,我去那找治你的法子,他告诉我的。”
江夜白神色莫测,目光落在她发间,突然注意到她的花簪不见了,那是他送的,乐秋收到后日日都戴着的。
“你的花簪呢?”
“那人喜欢,要我拿花簪与他换。”
江夜白眼底深处凝着一层沉冷暗火,牙关暗暗咬紧,下次再见他,定轻饶不了他——
之后仔细清理一番,才沉沉睡去。
江夜白这一夜心绪前所未有的浮躁杂乱。
黑暗笼罩的床榻内,他静静侧身,望着身侧熟睡的少女,心底满是茫然,他觉得自己的鬼身、自己的心神,像是彻底坏了,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只是为了哄骗这傻子,为了不让她起疑心。
他还伤重,自然反抗不了。
这并非他所意,是被迫的。
必须要赶紧拿到赤瑛珠,他不可能陪这傻子演一辈子的戏。
——
明殊再次下地底,本以为只是一只旱魃作祟,可他越往深处探查,心底便越发惊骇。光是他感应到的,就有数十个之多。即便是他,常年除鬼见到这幅画面,也不免有几分毛骨悚然。
这个村子这么多年竟喂养了这么多的旱魃。
无数亡魂精血、生人怨气层层滋养,才造就了这般规模的阴邪巢穴。
这非他一人之力能解决的,当机立断,取出师门传讯符箓,指尖灵力催动,飞速写下数封求救讯息,一纸纸飞书破空而出,火速传回师门。
在这附近的柳云桦恰好得到消息,收到信,不过一日便赶来了。
他循着讯息先抵达山腰临时落脚的小屋,找了一圈没看见明殊,就看见一个小鬼头,直接问道:“你可有见到一个道士,脾气坏坏的。”
“是明殊道长吗?”
“对!没错,他在哪?”
“他去镇子上找他心上人了。”
“心上人?”柳云桦表情怪异几分,那臭小子还能有心上人?他与明殊一同长大,最是了解此人,素来清冷寡欲、不近人情、一心向道,性情孤傲执拗。
“对啊,乐姐姐就是他心上人,他很在意乐姐姐的。”
顾小尘打心底这么认为的,村里那些追求姐姐的少年,看向姐姐的模样,与明殊道长看向乐姐姐的模样,一模一样。
不过想起姐姐,眼底瞬间涌上酸涩与落寞。
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姐姐还是没回来,乐姐姐她们去找,结果弄了一身伤回来,他也知道这事估计很棘手,姐姐她恐怕是……回不来了。
但是昨日去镇子上看望乐姐姐时,她安慰他,说多亏他,才能发现村子里藏了这么大一个隐患,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他几时能回来?”
“快了,道长晚上还要下去除鬼,不会在镇子上久待的。”
“行,那我在此处等他。”
他随手倒了一杯清水,慢悠悠落座等候,心底暗自思忖揣测。
那小子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上次那家小姐,但他好像记得那家人姓江,姓氏对不上,他身边有姓乐的人吗,好像没有吧。
不过他身边有个女道童,但是样貌好似一般,应该不是她。
想来想去也毫无头绪,柳云桦索性不再纠结,静静等候明殊归来。
——
明殊带着一些补品还有酒楼里打包的吃食去看乐秋。
推门而入,便见乐秋正坐在桌前,端着碗筷大快朵颐,但东西带都带了,还是拿出来摆在桌子上让乐秋尝尝。
乐秋自从江夜白身体好转,心情就又开朗起来,觉得世上没什么事过不去的,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光伤心是没有用的。
此刻她已经吃完两碗米饭,依旧胃口大好。
“她不吃吗?”明殊往屏风后的床铺看了一眼。
“唔,他吃过了。”乐秋帮着江夜白打掩护,他是阴鬼,用不着吃饭。
他近来性情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心情好时,温和耐心,甚至会亲自下厨为她做饭,桌上这几样菜,便是他亲手做的;可心情不好时,便会沉默寡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
但乐秋是个包容的人,念他有伤在身,就不与他计较那些。
“乐乞儿,这两日师门的人估计就会到齐,介时会一起下地底清理旱魃鬼,你可还要一同前往?”
乐秋吃饭的速度慢下来。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前地底遇险,害得江夜白重伤濒死的阴影,依旧萦绕心头,怕自己实力不足,拖累明殊,连累身边人。
“可是我……我要不还是不去了。”
明殊见不得乐秋犹犹豫豫的样子,那不像她以往的作风,她该是直接应下来,眼睛含着光,而不是现在这样眼神躲闪。
“乐乞儿,你若这么懦弱,便不用再跟着我了,随意找一处地方过你的安稳日子去。”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她若是不能跟着明殊,又要怎么去找回家的路?这瞬间敲醒了纠结迟疑的乐秋。
“不,我不要。”
手指攥紧筷子。她要回家,她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时代,明殊说的对,她不能这么懦弱!
“我不怕,我要跟你们一块去!”
听闻此话,明殊猫眼里盛满笑意,觉得这才是他认识的乐乞儿。
难得他二人独自相处,像回到一开始两人结伴出行的日子,难得多聊了一会才离开。
等明殊走后,屏风后传来响动。
江夜白幽幽从屋里出来,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落寞:“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若是我的伤势、我的存在,让你束手束脚,大可不必管我,自行离去便是。”
清冷的长睫垂下,俨然一副暗自神伤的模样。
“没有,”乐秋摇头,”我不会抛下你的!”
“当真如此?”
“我发誓,除非你彻底放下执念,安然无恙去轮回,否则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乐秋抱住江夜白,踮起脚尖,亲吻了下他的唇角,让对方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安抚好江夜白,乐秋唤来客栈小二,让人送了一桶热水入房。
进入木桶,热气蒸得面上出现小水珠,用手撩起一捧水浇在身上,细细清理。
她准备今晚再渡一次阳气。
因为江夜白身体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多渡几次或许会好些。上次结束她感觉自己身体是虚弱一些,但没有那么严重,阳气可再生,往后她养回来就是。而且师傅说过她阳气充足,多渡一点应当没关系的。
另外还有一个隐秘的心思。
知好色则慕少艾。
她喜欢江夜白,贪恋他的容貌、贪恋与他亲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两人之间互通心意,行一些快乐的事,她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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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乐秋有几分紧张走了进来, 却见江夜白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熟了,俯身凑到他耳边, 小声试探了一句:“江夜白?子朔?”
没有回应。
乐秋微微撅起唇瓣, 有些苦恼。但她性格执着,既然已经打算今晚继续治疗, 就不会半途而废。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直接座上去。
反正上次很快就结束了, 这次也速战速决,早日把他治好,早日她才能心安。
却不料江夜白这时醒来, 推手阻止。
“……不可。”
“你醒啦?上回结束你的伤好了大半, 我们要趁热打铁, 把伤彻底治好。”一副为他好的模样。
江夜白偏过头, 避开她的目光:“……乐秋,你先起来。”
“怎么?是你的伤又严重了吗?”
“不是。”
“那是你害羞了吗?”乐秋眨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伤不是你想的——”那样。
乐秋不想听他犹豫, 她知道一鼓作气, 再而衰, 三而竭的道理。方才是做了许久准备的, 再听他推三阻四,怕会扰乱军心,直接把他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没一会,传来一些好听的嗓音。
即便已经是第三次了,乐秋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次直接用自己的发带蒙住,如此一来, 才能心无旁骛按照书上的内容进行治疗。
过程中,乐秋很照顾患者的感受,时不时停下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但他许是伤了舌,像是不会说话了一样,只会回:“嗯。”
桌上香油燃了一半。
伤却不见明显好转,乐秋有些冒汗了,心底涌上几分棘手与茫然,全然想不通问题所在。
——
明殊回到顾小尘那边时,看见柳云桦正坐在屋里喝茶,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柳云桦放下茶盏,笑得眉眼弯弯:“收到你的信便赶来了,怎么,不欢迎?”
明殊懒得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水。
柳云桦这人风流,平日里不着调,但涉及到一些男女之事,便比谁都敏锐。他目光在明殊身上转了一圈,忽然落在他腰间那把桃木剑上。
“师弟,你腰间的剑穗是什么时候买的?”
明殊低头看了一眼,剑穗被他保养得很好,墨色的流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手拨弄了一下,才随意答道:“旁人送的。”
“是你那个心上人吗?”
明殊心漏跳一拍,瞬间抬眸,清冷的猫眼微微眯起,瞪了柳云桦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冷硬与不耐:“胡说八道什么。”
柳云桦不生气,反倒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折扇,抵在下巴处,好笑地看着明殊:“怎么,被我说中了?”
“是乐秋。”明殊别开目光,“上次你见过的,我身边那个道童。她如今拜入清玄师叔门下,算起来也是我们的师妹了。”
“上次见的那个道童?”柳云桦努力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眼睛圆圆的?”
“对。”
柳云桦顿时失了兴趣,肩头微微一松,原是那个丫头,样貌平平,想来也不会被明殊看上,未曾想自己竟猜错了。
他将扇子收了回去,抬手勾住明殊的肩膀,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不说这些了,夜里去看看那旱魃巢穴。”
两人披着夜色,直奔地底,准备探查清楚里面的构造,以便后续大部队来了清理。
——
“你怎么还没好?我好累了。”上次不是这样的啊,她有些困惑。
治病刚开始时她觉得有几分好玩,可现在已经玩过一回,俯身休息了一会又起来继续,此刻是真的有些疲惫了。
偏偏江夜白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出声,只偶尔从喉间溢出几个细碎的音节。
他不愿配合,乐秋只能哄着他,夸他好看,乖巧,让他体谅体谅她。
可依旧不见好转,她急得狠狠咬了他一下,这才赶在油灯燃尽之前结束了治疗。
重新缠上布条,治疗过后,伤口基本愈合了。
乐秋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直接瘫倒床榻,沾床便沉沉睡去。睡之前还嘀咕问了一句:“难道是……这次渡的阳气更多,所以才这么累吗?”
江夜白没回应她,他蜷缩着身体,还在发颤。
眼上的布条还没取下来,因此乐秋也就没有看见,他的眼白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浓稠的漆黑。
第二天白日,乐秋上街买些黄纸朱砂,为下地底做足准备。
本想拉着江夜白一起去逛逛,透透气,别整日闷在房中,但他说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想在房中休息,乐秋只好答应。
等她一走,江夜白便起身,不见半分虚弱,径直走到乐秋的行李前,开始翻找。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物、几条发带,还有一些散碎银钱。他翻到最底下,从一件叠好的衣裳里摸出一本无封皮的薄书。
翻开查看,见有关阴鬼魂魄损伤那一块被乐秋用红笔圈出来,说明她知道。
红圈下写着一些魂魄损伤的症状,如昏睡,无故丧失感官感受,以及记忆错乱。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几行字,眼底一片暗色。他素来步步为营,何时这般被动受制,不可能一直任由那傻子凭借喜好一次次……
半个时辰后,乐秋推门回来了,她不仅买了黄纸朱砂,还买了一根银簪子。
她发觉了,江夜白比起木簪金簪,更喜欢银白色的簪子,因为她之前送的生辰礼,竹子造型的木簪子,从来没见他带过。
昨夜事后,他都不愿与她好声讲话了,想来是在赌气,便想买了这簪子哄哄他。
放下东西,脚步轻快朝屏风后走去,却见他在睡着。
阴鬼褪去人皮时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因此窗户紧闭,床纱掩着。
乐秋轻手轻脚地撩开纱帐,目光落在他脸上。
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睡着的他眉眼舒展,长睫安静地垂在眼睑下,面色苍白却干净,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雕,美得纯粹。
光是看着,心头就涌起一阵欢喜。
乐秋觉得这恋爱果真是越谈越上头,有点担心日后他投胎轮回了,她怕是要伤心地大哭三天三夜吧。
有些惆怅地谈了口气。
又趴在床沿边看了他许久,最后用脸颊贴了贴他的脸颊,左右轻轻磨蹭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她没有看见,在她贴上去的时候,江夜白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怕扰到他休息,乐秋轻手轻脚带着东西来到客栈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画符。
起初她还能安静地画,后来客栈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哥起了头,探头探脑地问:“妹子,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乐秋抬起头回:“火符。”
“真能变出火来?”
乐秋学了这么久道术,难得有人问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年少人的鲜活显摆心思。
她当即并指夹起一张符纸,灵力轻轻催动,纸面瞬间泛起炽亮微光,凌空飞起,在空中盘旋半周,骤然燃起一团澄澈明火。
灼热的温度逼得围观的人纷纷后退两步,惊呼声一片。
“天咧,还真是真的。”
“妹子,能卖俺几张吗?”
乐秋摇头,耐心解释:“卖不了,这符不是人人都能使的。”
众人闻言虽有遗憾,却依旧不肯散去。
“那有没有镇宅符之类的?”
乐秋眨眨眼,火符以外的符咒她画得少,但镇宅符一类庇佑驱邪的倒也练过几张,只是这一类符不像火符效果那么明显,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姐姐,能给我画一张金刚符吗?”有个衣裳打着布丁的女娃娃也挤了进来,怯生生地问。
一时间,各种听过没听过的符名都冒了出来。乐秋眼看再不应付下去,这些人怕是不会放过她,只好翻出书册找了个比较普世的护身平安符,依样画了一叠分给大家。
人群这才满意地散了。
乐秋拿着东西回了房间,这一遭之后,再不敢随意炫耀了。
推开房门,瞧见江夜白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银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眉眼恹恹的,像是有些不高兴。
这傻子说她关心他吧,但连他昏睡这点异常都瞧不出,人来了,轻薄他一下就不知跑哪去了,过了这般久才回来,怕不是忘了房间里还有他在。
乐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手里正好拿着她买的银簪,就凑上前,指着他手中的东西,眼含期待地问他喜欢吗?
江夜白微微扬眉,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是送他的?他原以为是这傻子买了给自己用的。
他垂眸细细打量手中银簪,素净竹纹,简约雅致,不算惊艳,甚至略显朴素简单。以他素来挑剔的眼光,这般物件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这傻子如今愿意费心挑选礼物,哄着他,说明她身心都牵挂在他身上。
她本就不太聪明,瞧不出昏睡与休息之间的差别也正常,下次便换个方式。
至于夜间欺辱的事……就念在她年轻气盛,受人蛊惑,不与她计较了。
左右后面还要用着她,总跟她挂着脸也不好。
心念至此,江夜白心底的郁气稍稍散去,唇角勾起,笑着说喜欢,还让乐秋帮他别上看看。
乐秋自然答应,喜滋滋地帮他插在发间。这次的簪子她特意选的男女都可戴的造型,样式素雅,不张扬不浮夸,她觉得自己挑的很好,戴上这簪子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气质愈发清逸出尘。
江夜白走到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指尖轻轻抚过簪身。
嗯……也还行,不算难看。毕竟以他的容貌,便是再普通的东西到了他身上,都会好看几分。
打量片刻,他眸底笑意微深,随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条浅蓝色的素色发带,指尖轻轻勾住,递到乐秋面前:“东西忘在我这了。”
乐秋看着发带,耳尖窜红,她说今早怎么都找不见了,原还在他那。
她也就是夜里仗着对方看不见,才那么大胆,如今被对方清凌凌的眼神静静注视,顿时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冲动。
接过发带,声音小小:“谢,谢谢你。”
见乐秋这幅局促模样,江夜白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戏谑的趣味,忍不住想要故意捉弄她一番。
“秋秋,我好看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乐秋心头一颤:“啊?好看啊。”
“我说的不是脸。”
江夜白凑近乐秋,意有所指地从她身上扫过:“秋秋好不公平,看了我,却不叫我看你。”
乐秋的脑子“嗡”了一下,这下完全听明白了,真想把他的嘴堵起来,明明不说话时乖乖的……
他好看吗?只记得皮肤白白的,也都很干净,触感细腻,再回忆起来,就只剩那处的画面了。脸颊不断升温,只好双手捂着脸,闷声回道:“应、应该好看的吧……毕竟我也没有见过旁人的。”
这话不知哪一点取悦了江夜白,清朗好听的笑声从他唇间溢了出来。
——
入夜,江夜白趁着乐秋睡着,带着人皮,走在街道上。
小镇街巷晚风微凉,夜色藏尽暗处污秽。
他难得心情不错,顺手料理了几个手上沾着人命的混混地痞,取了他们的血来修复破损的人皮。
往常他不会浪费,会把人的阳气也一并吸干,但这两日他体内阳气早已充盈,甚至隐隐有胀满撑溢之感。他倒是没想到那傻子阳气那么纯粹,一个人能顶两三个人的份量。
且味道也甜。
这几个地痞混子的阳气散发着一股腥臭味,他连闻都不愿意闻。
不消片刻,人皮便完好如初了。
他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进屋后褪去鞋袜,小心地钻进被窝,在她身侧躺了下来,敛去一身阴寒戾气,再次化作温顺无害,孱弱静养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白鬼苦心装昏睡,乐子却觉得岁月静好……慢慢走走感情线~
第53章
乐秋顶着一头辫子来与明殊会和。
那辫子是昨夜睡着后江夜白替她编的, 编得工整细密,一根根匀称地垂在肩侧。她早上醒来时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舍不得拆, 索性拢到脑后扎了个高马尾。
走路时发尾左右荡开, 衬着那张圆润的脸,显得格外俏皮。
与江夜白约定好, 晚上会回来陪他的。
阴鬼之身,总不好叫他上山与一众道士住在一块, 万一暴露了呢?只好她每日迁就一些。
明殊师门此次一共来了十名弟子。因统计出的旱魃数量远超预期,非一日能清除干净,几人商议后分了四组, 每组三人, 下地底后分别行动, 同时推进。
乐秋与明殊以及柳云桦一组。
临下地底前, 柳云桦勾着明殊的肩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有这丫头在,不会拖咱们后腿吧?只我们俩不是更方便?”
明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语气带了几分不悦:“乐乞儿不是那等无用之人, 你还记不记得清玄师叔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他实力不俗, 苦心多年造的阵法, 就是被她解开的,少瞧不起人了。”
说完直接将肩膀上挂着的手臂推下去,率先下了地底。
柳云桦摇着头,啧啧出声,暗道往日明殊才是那个最瞧不起别人的,如今倒是变性了。抬眼时恰好与跟在最后的乐秋对视上了,挑着眉头与她打了个招呼。
两人互道了师兄师妹好, 便没了对话。
地底依旧昏暗,好在明殊前几日已将这片区域走了个遍,在几处关键位置都贴了照明符。符纸泛着柔和的微光,将石壁和通道的轮廓照得依稀可见。
三人沿着通道深入,接连碰上了三只旱魃鬼。
那些鬼物身形干瘦,四肢细长,表皮泛着干裂的灰褐色,行动虽不算快,却力大无比。
明殊和柳云桦交替出手,配合默契。
明殊主攻,桃木剑上金光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旱魃的要害处,柳云桦则在旁策应,画符施术封锁鬼物退路。
乐秋也没有闲着,她手持火符守在周围,防着随时可能从暗处涌出的红衣少女。
明殊看似全心对战,心神却始终分出大半,频频不着痕迹地回头留意乐秋的状态,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与期待,期待她看见自己风采卓然的模样。
但乐秋专心在眼前的事,并未分神。
如此几次下来,柳云桦默默将明殊的异样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点破。
几人逐渐力竭,便启程往回走。
路上乐秋又听见与第一天一样的声音,老人咳嗽喘气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明殊注意到,解释说:“是之前死去的亡魂作祟。”
“各地都有这种现象,早些年的旱灾,村里没水没粮,最先被抛弃的就是那些没有劳动力的老人。为人子女,不忍亲手弑亲,便在山里挖出巨大的深坑,把老人推下去,任其自生自灭。”
这片土地积攒了太多血泪与疮痍,他自幼修道,也是期盼来日山河清朗,世间再无这般枉死的怨魂。
“此地的旱魃鬼格外多,一半是村民多年来的祭祀供养出来的,另一半是当年死的人太多了。”
乐秋听了久久说不出话,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她,从未想过缺水缺粮会把人逼到这种境地。
气氛有些沉闷,柳云桦受不了这氛围,拿扇子敲了敲掌心,另起了一个话头。
“师弟,你家里人前些日子来信,说帮你相看了些姑娘,等你回家探亲时见见面。”语气带着调侃,并且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明殊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乐秋。不料她正好奇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就是单纯的好奇。
他心头莫名一堵。
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她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让他不太痛快,怪柳云桦把这事当众说出来。
“不见!”
“师弟~又是小孩子气话,哪能不成家啊。”柳云桦撑开折扇,颇为风/骚地扇了两下。
“我说不见就是不见!”
乐秋此时跳出来问:“这若是相成了,那姑娘是要跟到云霄观吗?”
柳云桦眯着眼睛,笑着回:“自然不能,云霄观不许外人进入。”
“啊——?那这一成婚不就要分居两地,久了感情不就淡了?”
“唔,小师妹这倒是想的长远。”
“我既然投身道门,往后定是五湖四海地走,便是要找,也要找个能陪我一起除鬼的。”明殊默默又在心里补充,首先要人勇敢,不能怕鬼,其次最好有些本事,他不喜欢太弱的女子;最后……
他悄悄瞧了一眼乐秋。
最后,至少要长的比乐乞儿好看。
不过,若是前两个条件完美达成,第三个条件也能稍稍放宽,毕竟,他又不是柳云桦那等十分看重外貌之人。
“对啊对啊。”乐秋点头附和明殊的想法。
“你,也这么觉得?”明殊问。
“是啊,要知道,世间人来人往,大多只能相伴一程,能携手同闯风雨的知己爱人,何其难得。”
乐秋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不禁想到各种热血动漫里几名小伙伴不离不弃一起冒险的故事,神情有些向往。
她没想到明殊这家伙追求挺高,难得的两人频道对上。
柳云桦看着这两人聊到一块去的样子,有点牙酸,他一个人自在惯了,若是能在各地都有红颜知己,那才是真正的风流洒脱。
跟这两个小孩子果然聊不到一块去。
他摇着扇子,独自往前走了。
乐秋先跟着大部队回到顾小尘那里,来的弟子人数众多,院子住不下,便在外边支了好几顶帐篷以供休息。
大伙都挺喜欢顾小尘的,他年纪虽小,但极为懂事,见人便叫哥哥姐姐,还会主动替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地不闲着。
乐秋在院子里没找见顾小尘,等了一会儿,才见他从外头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走到他面前,掏出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泥点子,问他去做什么了。
顾小尘笑着说:“上山挖笋。”
“笋呢?”
“没挖到。”
乐秋失笑,捏了下他的脸蛋,说他要想吃,明日她在镇子上买了带过来。
“不用了乐姐姐,我不是想吃笋,就是想上山玩玩。”
乐秋见他愿意出门走动,心里也松快了几分,至亲都不在了,能自己找些事做,总好过闷在屋里。
她陪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回了镇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
乐秋猜想许是江夜白睡了,蹑手蹑脚地用水擦拭干净身子,然后回到床边。
谁知江夜白醒着,就靠在床边,直勾勾盯着她看。
吓得乐秋直捂着心口:“吓死我了,你醒着怎么不出声啊?”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熟门熟路地搂住他的腰身,脸颊贴上他的胸膛。
接着絮絮叨叨讲起下午除鬼的事,也不管江夜白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说着,到激动处,还要坐起身来,手舞足蹈地给他演示看。
讲的有几分口干舌燥,又起来去倒杯茶水一饮而尽,回头时才发现江夜白的衣裳被她蹭开大半。
素色的亵衣竟没他肌肤白,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隐没在衣料下方。
乐秋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心口跟着跳了一下,有些心猿意马。
回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讨好着衔起他的一根食指含着。
期期艾艾问:“可以吗?”
另外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江夜白没有回应。
乐秋也不在乎他有没有回应,以过往的经验来讲,他在这事上不爱说话,也是正常的。
“你不回答,我当你答应了。”
接着便吻上他。
她体温高,近来天气愈发炎热,贴着他极为舒适,吻他的唇也像是在吃冰淇淋,舔一舔便化了。
乐秋其实不是很会接/吻,全然凭借一副莽劲在里面横冲直撞,时不时想起来书上的内容便慢下来细细实践,极为磨人。
知道江夜白的舌头长,她甚至坏心地在他口腔里,缠着他把他的舌打了个结。
乐秋好玩但她不坏,期间有问过:“你要难受就跟我说。”
但江夜白没说话,他只是垂着眼睫,双手紧紧攥着被子。
那这样也就不能怪乐秋了,是他不说的。
之后又咬着他的舌尖,拖出来长长一条,再一点一点吃进嘴里。
如此这般又玩了好一阵子,乐秋才放过他。
解下自己的发带,问他能不能带系上,他依旧沉默,薄唇紧抿,没有半分回应,乐秋只当他是羞怯难言,也不管他双手的抗拒,直接系上,把人推/倒了。
乐秋玩到一半,怕自己这段时间表现的太好/色,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子朔,这是为你好,”中途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多渡阳气,你的伤势才能彻底痊愈。”
发丝晃荡,一阵一阵轻轻扫到江夜白的肌肤上,带来细碎酥麻的痒意。
他像个好看干净的娃娃,乖乖躺着,任由乐秋欺负。
在一次触到云霄之后,乐秋便趴下了,想着眯着眼睛休息一会再起来帮帮他,谁知这一眯,就睡熟过去。
江夜白难受地胀/疼。
但叫他主动干这事,他又不甘做欲/望的奴隶,更不愿展露出被乐秋牵扯心神的表现。
强忍一阵,想着自己消解下去。
偏偏乐秋会随着呼吸起伏收缩。
一点一点吊着他。
被发带遮盖住的眼睛早已一片漆黑,他此刻恨透了乐秋,恨她随心所欲,恨她半途而废,不顾及他的感受。
极致的煎熬之下,他终究再也克制不住。
将头埋在乐秋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受控制地磨蹭,又将乐秋的手含在唇里,舌尖一圈一圈缠绕上去,这才得以解脱。
乐秋睡熟后不易醒来,如此动静也沉沉睡着。
——
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乐秋睡意正浓,贪恋被窝的温暖,不愿睁眼起身,习惯性地微微扭头,将脸埋进江夜白的怀里。
江夜白目光沉沉,发带已经取下来,昨夜是他善后,这傻子一睡便不起来了。
一直忍着不说话,是想等这傻子发现他的异常,偏偏她全程自说自话,也不在意他的表现,只顾着自己,着实可恨!
如今还好意思抱着他,他压着心头的火气,伸手将乐秋从怀里扯开。
没过一会儿,她自己又贴了上来。
他再拉开,她又贴回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江夜白恼火地用被子将她裹成一个蚕蛹,推到床里边去了。
乐秋被热醒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坐起身,看见江夜白背对着她躺在外侧。
奇怪?她依稀记得早上被阳光照到的时候她睡着外侧的。同床共枕这么久以来,两个人都是默契地选择她睡外侧,江夜白睡里侧的。
不过算了,她也没细想。
大概是热恋中的人,情绪容易上头,加上接连几日的亲密接触,让乐秋恨不得粘在对方身上。
扑抱在对方背上,又冲着他的脸颊吧唧一口,落下一个清脆响亮的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早上好呀~”
接着又连声甜甜地说:“好喜欢你啊,子朔,好喜欢好喜欢你——”
扒拉着对方的身体转过来面向她,问他:“你喜欢我吗?”
眼神亮晶晶的。
江夜白偏过头,扑朔着眼睫,像是在躲闪什么。
可乐秋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不肯移开。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回了一句:“……喜欢。”
作者有话说:
虽然目前表现得像gb,但实际上是因为白鬼始终不承认,也不愿意表现出自己亲近乐子等后面次数多了,就放纵自我了,那个时候狠狠bg。目前先让乐子玩一阵子吧~
第54章
一连几日, 乐秋夜晚回来都与江夜白厮混在一块。
就像是小孩子得了个好玩的玩具,日日想着惦念着,即便是去上学了, 也总盼着下课回家去玩。
这几日渡阳气的疗效也非常明显, 他胸口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可以取下来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还未完全消退。
作为输出阳气的乐秋, 她白日除鬼,夜里喂鬼, 按理说身体会有些吃不消,但她依旧每日兴致高涨。
与她这边高涨的情绪对应的是,江夜白近几日几乎不说话了, 有时候甚至装作听不见她说话, 还会故意碰倒水杯赌气。
这让乐秋有些苦恼,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 明明这段关系最开始是他提出的,如今倒像是只有她一头扎进去。
有心拉着江夜白聊聊,可每到这时候, 他就又像变了个人一样, 表现得温柔体贴, 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不愿意说, 乐秋也不能强迫他。
这日,她倒是意外在街头得到了些启发。
上街是为了给顾小尘那孩子买点吃的带过去,刚从糕点铺出来,便听见有两个打扮朴素的妇人在一边的菜摊上聊天,内容很是直白。
“这才结婚多久,也就刚生了两个小孩,我家那个就不愿意交粮了……”
“诶呦!你家也是?我家那个如今天天躲着我, 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吗,有这么吓人吗?”
“你说这男人到了年龄是不是就不行了,刚成婚那两年,热情得很,夜夜温存,半点不倦,如今年纪渐长,反倒愈发懈怠冷淡。”
“可不是这个理!我家那个现在跟我冷淡得不得了,装听不见看不见我,气死人了。”
“我跟家中姊妹诉苦,她们反倒劝我不要再逼着他做了,免得为了这点闺房小事,伤了多年夫妻情分。”
“啊?难道叫我下半辈子守活寡吗?”
……
乐秋驻足听了好一会儿,一直听到两人买完菜走远了才离开。
她拎着买好的糕点往回走,路上若有所思。
年纪大了就不行了……
江夜白他爹的故事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那他肯定也已经两百多岁了。
先前幻境之中,他失去过往岁月记忆,短暂活成了十九岁的纯粹模样,故而那般热烈孟浪、直白主动,如今出来了,记忆恢复了,那不就是两百多岁,不愿意不热衷干这事好像也正常了。
想通这一层,乐秋脸颊瞬间涨得发烫,满心懊恼。
那她岂不是每日都在强迫老人干这事。
罪恶啊罪恶。
怪不得在做的时候他不愿意说话,事后也时常冷淡她,刻意躲闪,原来是不爱做。
幸好今日受两位前人点拨,她才醒悟过来,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的快乐伤了两个人的感情,如此还是克制一下吧。
出这个结论的乐秋面上有些难过,觉得找对象这事果然还是要找年龄相近的,差距太大,在某些地方就不太和谐……
罢了罢了,别忘了与他在一起的初衷,是为了消解他的执念,万万不能因小失大啊。
下午将糕点送给了顾小尘,又下地底除鬼,忙活到日暮,才坐着马车赶回来。
今日回来时,江夜白还在沐浴。
片刻后,他从屏风那边走出来,墨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素色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到肩颈一线的流畅线条,被热汽蒸过的皮肤泛着水汽,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莹润如玉。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乱了心神。
搁在往日,乐秋早已心头滚烫,迫不及待扑上前去亲昵温存,但今日她牢记白日的自省,心底死死克制住翻涌的悸动,生怕自己把持不住,咬着嘴唇,不敢抬眸多看一眼,抱着换洗衣物从他身边快速绕了过去。
江夜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晓这傻子每日回来脑子里都想着那档子事,拦也拦不住,他便先沐浴了准备着,不过是喜洁厌污,不愿满身尘土与她纠缠。
眸光微沉,心底悄然落下一丝微妙的异样,却未曾深究。
上了床,就着烛光看了会书,等她。
书是乐秋买来的闲书,讲一些四州旅游的见闻,中间还穿插着路上遇见的男欢女爱故事,可谓是包罗万象。
看完一小章,乐秋才回来。
将书放下,却见她老老实实躺进被窝里去了,乖巧安分。
躺下后如常与他聊着白日里遇见的事,眼神依旧是亮晶晶,说起趣事时,脸颊肉肉微微鼓起,软嫩可爱,看着手感极好。
江夜白一直等着,以为她今日想分享完故事再行动,结果一直等到她讲完,身子都转过去背对着他,睡着了。
丝丝躁意泛上心头。
这傻子今晚不烦他了,他该高兴才是,嘴角扯出一点笑意,但没多久就下去了,心头的空落与烦躁愈发浓烈,压得人莫名憋闷。
阴鬼不需要睡觉,因为睡不着。大脑永远被怨气包裹着,便是闭上眼也只能一遍遍清晰地回忆从前的事情,做不了梦。
之前他会等乐秋睡着,在月光下修炼,或是出去杀几个人,等到快要日出才回来。
但今晚,他奇异般地一直躺在床上,赌着一个猜想——这傻子是不是又要玩什么新花样,想等他睡着了再捉弄他。
一直等到天明,一直等到乐秋睡满一觉,都无事发生。
乐秋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笑着与江夜白道了声早安。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
江夜白盯着她看了一会,暗自猜想着什么,突然问:“你是来葵水了吗?”
乐秋听到,连忙起床,怕自己是不是夜里来的把床铺弄脏了,但床铺依旧干净,没有血迹。
她有些纳闷地问:“没有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夜白抿着唇说:“没事。”
接着便是如往日一般,乐秋早上吃饭,画符备着,等到了午时便出发,天擦黑时回来,洗浴,睡觉。
一切都正常,与他的对话交流没少,每日回来都会聊很久,只唯独一点。
她不亲近他了。
得知这点异常,江夜白本不想在意,以他的容貌魅力,他有自信不用□□也能让乐秋对他着迷。
但他为了赤瑛珠筹谋计划这么久,若是因为这一点闪失导致失败,他绝不会甘心。
因此他开始仔细回想异常出现的前几日都发生什么了。
当时为了让乐秋发现魂魄缺失的症状,装哑,装聋,装失明,自认为伪装精妙,但乐秋似乎没察觉到。
难道是因为那段时间,让她觉得他变冷淡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以为这傻子不会察觉不会在意,时常在被捉弄后挂脸,故意冷淡她,毕竟她总是第一个低头来哄他的。
被冷淡的次数多了,兴许也有几分气性了,这傻子不过十八,阅历少满腔热忱最易受挫,他不该和小孩子计较,要不就哄哄她,让一下,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扰了后续拿赤瑛珠的计划了。
清晨起来,江夜白主动为乐秋挑选了今日要穿的衣裳,亲手给她穿上。
刚系好腰带,抬眼一看,果然那傻子用亮晶晶的眼光看着他,他仅仅是微微低头,她就迫不及待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唇瓣吻了一下,
吻很短暂,仅仅是唇对着唇贴了一下。
江夜白却觉得心口一阵收缩。
他将此归结为计划的成功带来的愉悦。
“江夜白你真好,好贤惠啊——”乐秋许久没与江夜白亲近了,因为对方的主动示好也有几分心动,压着心口的暖意,用力抱紧对方的腰身,脸颊蹭了蹭。
暗道那两个妇人说的话果然是对的,江夜白就是不喜那事,这不刚停没几天,感情就回温了。
虽然不能再随意与他玩耍了,但谈一场柏拉图的恋爱,也很浪漫啊。
之后,江夜白又给她盘了一个漂亮的发型,为了配合她除鬼,发型扎的很牢固,只简单从他的首饰盒里找出几个珠花点缀上去。
午后乐秋拉着江夜白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到了晚上,她身上沾了些尘土,但发型保持完好,兴冲冲推开门。
今日她稍微回来晚了一些,是因为夏天到了,山上开了很多花,她见了漂亮,便花心思去采摘了大大的一捧回来送给江夜白。
推开门,昏暗的房间里,乐秋笑得傻傻的,脸下有一大捧彩色鲜嫩的花朵,像是把整个山野的初夏都搬了回来。
江夜白接过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底却暗自轻嗤,些许不以为然。
他生于世家,自幼见惯了庭院精心培育的名贵奇花、珍稀异草。这般山野遍地丛生的寻常野花,随处可见、平平无奇,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景致,值得她耗费心神,特意采摘吗?
在房间里找了个空置的花瓶,灌了水,把花插在里面。
微微垂眸,鼻尖轻凑,淡淡嗅闻。
山间野花,虽无名贵花株的雍容华贵,却自带一股清新纯粹的自然花香,沁人心脾,绵长温柔。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江夜白早就沐浴更衣了,在乐秋洗澡时,他在床上半卧着,给自己的发丝擦精油,为接下来的事做一些护理。
他素来喜洁爱美,事事精致周全。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窸窸窣窣传来穿衣的声音。
江夜白手指一顿,停下手中的动作,敛来下身上的衣物,片刻又觉得多此一举,捂的严实了,免不了那傻子解不开又在那里磨人。
他不是期待这事,只是有这一层关系在,才能确保那傻子对他死心塌地。
因此又把衣领扯松一些,想着早点开始早点结束罢。
乐秋趿拉着鞋子来到床边,上床半盖着被子,天气愈发炎热,她只用盖着肚子便够了。
今日感情回温,乐秋咕涌着来到江夜白身边,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味,悄咪咪深吸几口气,以为没人会发现。
殊不知江夜白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中,只暗暗嗤笑一声,觉得这傻子的气性也不过如此,稍微哄哄便和好如初了。
乐秋想着抱一抱他应该不会排斥,便老老实实只抱着他的腰身,继续了每日睡前的聊天会,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江夜白在听。
讲完,没一会,呼吸绵长,睡着了。
床榻之间,再度陷入静谧长夜。
这一夜,江夜白在床榻上睁眼到天亮,眼底暗沉晦涩、翻涌不明。
周身是少女温热柔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她清甜干净的气息,温柔安稳。
他想不明白。
这傻子分明是心动了,为何还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江夜白匿名发帖:家人们谁懂啊,现在有一件很微妙的事,伴侣一切正常,就是不愿意跟他做了,到底为什么啊——!跟帖:会不会是生理期到了楼主:问了,她说不是跟帖:在一起多久了?楼主:半年左右跟帖:那应该是热恋期啊,会不会是你活不好啊?楼主:……应该不是吧,一直都是女上位(他不是只要躺着就行?)跟帖:不是吧不是吧,一直一个姿势怪不得腻了,啧啧啧……楼主:我怀疑她是不是感情淡了(装没听见)跟帖:超大文件zip,赠送给楼主好好学学,做好事不留名,不用谢了 【文件下载1次】 ——帖子被隐藏——错位的感情最好品了乐子主打一个收放自如,玩就开开心心玩,说不玩了那就是不玩了。
第55章
午后送走乐秋, 江夜白准备上街购置点新衣,随身带的衣物多是春冬款式,即便他不惧冷热, 面上总还是要做做样子, 便想着去街上添置几件夏衫。
回来时路过一家书铺,他脚步微顿, 想起乐秋平日爱翻些闲书解闷,便进去挑了几本。
正在柜台前结账, 却听店外有两名妇人,义愤填膺地说些什么。
“前些日子不说我家那个不行了吗,我已经不逼着他干那事了, 谁知道有人看见他在外面购置一套宅子, 里面养了个新女人!”
“什么?平时看着怪老实的一个人, 真是想不到啊……”
“你先前不也说你家里那个冷淡你?听我一句劝, 回去也查查。”
江夜白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姑娘?姑娘——”掌柜的连唤了两声,见他没反应, 又轻轻叩了叩柜台, “这几本可要给您包起来?”
江夜白回过神来, 从荷包里取出银钱, 付了账,提着书走出店门。
路上他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两个妇人的对话,以及乐秋傻笑的模样。
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另寻新欢的人,可这几日冷淡得未免太突然。
她每日就这几个地方跑,还能接触谁?
不会是那道士吧……
牙关咬紧,周身气息悄然冷了几分。
那傻子不知道明殊喜欢她, 但他知道,莫非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处,那道士刻意温柔相待,刻意引诱,让她悄然动了心,所以才对自己刻意疏离、不愿亲近?
倘若不是要拿她的情感报复那道士,他根本不会以男身接近她,因此他自然不可能放纵她真的喜欢上那道士。
从小浸在父亲后院那些女人中,他知道以美色留住对方是最不长久的,色相会随着时间衰老,再美的面孔看久也会腻味,但他又不图与她有什么长久的未来,他要的只是当下。
夜晚,乐秋回来了,面带喜色。
接连数日的清剿终于要迎来尾声,预计明日就能把地底的旱魃鬼全部清除,终于能休息一阵子了。
她沐浴时水声哗啦,隔着屏风,声音也带着笑意。
“明殊说结束后他要先回一趟云霄观,亲自把戮妄剑送回去,从这儿到那儿,约莫四五日的车马。”
她拆开江夜白编的发辫,手指浸在热水里慢慢揉搓着发尾。
“他说云霄观内山下是金城,规模很大,吃的多玩的也多,若是能留到秋日便更好了,那里种满了银杏树,到了秋季便满目金黄,金城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乐秋满心欢喜,开始期待着。
却听江夜白说:“你倒是同他聊得投机。”
有一道屏风加上水声遮掩,乐秋并未听出他话中的冷意。
“对啊!他还说到时要带我们去好好玩玩。”
江夜白没再接话,嗤笑一声,哪是想带她们玩,分明是只想与那傻子玩。
乐秋洗完澡,用干毛巾拧了拧发梢的水,拿起一张改良过的火符,使出,几息间就把发丝烤干了。
翘着嘴角,有些得意自己竟然如此天才,能想出用火符替代吹风筒的绝妙法子。她已将这个方法分享给身边的人,道门的师兄师姐都赞叹她的脑瓜子灵光。
心情正好,她趿着鞋走到床边,却见江夜白少见的睡在了外侧。
抬眼与他对视,见他没有要挪动的意思,乐秋只好抬腿欲跨过去。
一条腿刚过,被身下的人唤住了。
“乐秋。”
“嗯?”说话不耽误行动,她一边回应一边欲将另一条腿挪过去。
却被江夜白的手掌压住了大腿。
“你有想过,若是我执念消解,轮回投胎去了,你该怎么办?”
乐秋张张嘴,有些哑然,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聊过未来的事,她以为这是一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他走了,她还能怎么办?当然该干嘛干嘛了。
思来想去还是说出自己最想干的事情:“我想回家。”
“乐秋没想过来找我吗?”
“啊?可是即便再快,赶在今年去投胎,我们之间也要相差十八岁诶,等你长大我都老了。”乐秋竟然认真跟着江夜白的想法开始推演。
“我不介意。”
“就算你现在不介意,每个人投胎后都会忘记前尘过往,是一个全新的自己,到那时,你的想法肯定就不一样了,他不一定愿意与一个大他那么多的女子在一起。”
“愿意的,不管轮回多少世都一样的。”
“不一样,每个人只活一辈子,是环境与记忆塑造了这个人。”乐秋执拗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我们更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天,等你投胎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因为承载我们之间记忆的你已经消失了。”
江夜白不明白乐秋是哪里来的这般奇异的观点,随便在街上拉个人问,大约都会说人有魂魄,轮回多少世都是同一个人。
但他今晚不是要与乐秋争执这些的,拉起对方的手抚在自己脸上,温情出声。
“秋秋,我想说的是,我不止今生想与你在一起,下一世,下下世都想与你在一起。”
乐秋被他这句话烫了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神有些躲闪,脸上开始升温。
她没听过这样的情话,诚然她是十分感动的,可这段恋爱再上头,她也还是要回家,家里有养育她十几年的父母,有她很多朋友,哪里可能在这里与他许下一世下下世的承诺。
此刻氛围实在是好,便顺着他的话小声嗯了一声,接着就想起身。
江夜白却搂住她的腰身,与她缠/吻起来。
与以往在这事上内敛沉静的风格完全不同,今日他主动极了。
他的舌全吐了进来,乐秋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含不住的唾液顺着唇角溢出。
这个吻异常的长久,乐秋实在喘不过气,怕打着对方的肩膀,又用力推搡着,才堪堪分离。
阴鬼不需要换气,不会脸红,不会心跳,因此看起来依旧清冷整洁,反观乐秋就不一样了。
她大口喘着气,脸颊即便在黑夜里也红的明显,眼眶湿润,像是要流泪一样。
看着她这副被欺负透了的模样,江夜白一阵愉悦。
在乐秋喘气的间隙,他伸长了舌把乐秋流到下巴处的唾液卷了回来。
顺着心意含/住他一直揉/捏的耳垂。
没有耳洞的耳垂,肉乎乎的,吃在嘴里用牙尖咬着,磨着,含糊不清地喊着“秋秋”。
悄然起了反应,乐秋有些坐不住,左右挪动了下,又被他把着腰按回来。
他手摸了进去,解开衣绳。
身上一凉,乐秋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一手捂着江夜白的眼睛,一手挡在前面。
做了这么多次还是会羞涩于坦诚相待,毕竟前面那么多次都是蒙住江夜白的眼。
江夜白说着不由分说地攥住乐秋的两个手腕拉开,从枕侧扯出她的发带蒙在她的眼前:“这次该轮到秋秋了。”
之后两人地势颠倒,更加亲密无间,江夜白俯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乐秋的眼泪从发带边缘渗出来,顺着鬓角淌进发间。
眼白变得漆黑,动作激烈而绵密。
乐秋抖着身子,双腿并不拢,无助地祈求江夜白。
江夜白一边哄着一边亲着一边动作着。
到最后乐秋大骂着江夜白不守信用,是个骗子,闹着要爬走,却被攥着脚踝拉回来,背对着他,被压了下去。
这下乐秋更像案板上的鱼,怎么挣都挣不开。
“你不喜欢吗?”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不……我想睡觉了……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发带早已被泪水浸/透,溢出来的眼泪流到下巴处。
江夜白埋首在乐秋肩颈处,舔走了她的泪水,又哄着:“快了。”
直到天蒙蒙亮,才偃旗息鼓。
不出所料,乐秋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将将要吃午饭的时间。
睁开眼,缓了好一会,从被窝里爬起来。
眼眶肿了,腰身也是酸痛的,有几分怒意地环视房间,却没发现罪魁祸首。
刚穿好衣服,门便被推开了。
江夜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将饭菜一样一样摆上桌,色香味俱全,还冒着腾腾热气。
“秋秋,来吃饭,这是我借用厨房做的饭菜,头发先不扎,吃完我替你梳。”
乐秋刚攒的那点火气,在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之后,便散了大半,又甜甜地说他真好。
他做的饭菜比寻常酒楼都好吃,可惜他不是每日都下厨,偶尔才做一次,却足够让她惦念许久。
饭吃到一半,江夜白说他要把客栈退了,跟着她一块上山。
乐秋问为什么。
“你们那边的事也快完了,到时候还要多跑一趟来接我,不如我跟着你上去。到了山上我就待在屋里不乱走,你那些师兄师姐应该也察觉不到什么。”
乐秋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吃完饭便开始收拾行李。
——
顾小尘夜里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像往常一样坐在家门口等道士哥哥姐姐们回来,远远地,他看见姐姐也跟在人群里一起回来了。
他很高兴,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冲过去抱住她。
姐姐摸着他的头,像从前一样,转身进了厨房。
她做了他最爱的竹笋炒肉片,蒸了一大锅米饭,一碗一碗地给道士哥哥姐姐们盛饭道谢,最后一碗递到他手里。
他满足地大口吃饭。
但姐姐却没吃,她给每个人都盛了饭,却唯独没给自己盛饭。
“姐,你为啥不吃啊?”
“我不饿,小尘吃。”
“哦……”他觉得不对劲,却只能低头拼命扒饭,想把心里那股不安也一并咽下去。
饭毕,姐姐回屋收拾行李。
他冲进去抓住她的衣角,问她为什么要收拾。
“姐姐受了道长赏识,要跟道长一块去修行了,”她摸着他的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修成了长生不老身,到时候再回来看你。”
“长生不老?那要修多久?”
“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小尘在家要认真生活,好好等着姐姐。”
“我不能跟着去吗?”
“姐姐帮你问了,这事有机缘,不是人人都行,但是姐姐会一直记着小尘,修成会回来的。”
“姐……”他察觉到什么,小手紧紧拽着行李不放,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姐,我没见过爹娘,你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说我就像是你的孩子……”
“你说以后要看着我长大,攒钱去镇子里生活。”
“你说要我念着你的好,要一直一直对你好……”
他说不下去了,死死盯着姐姐,等着她心软,等着她说“不走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不要我了吗,姐?”
嚎啕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他不想姐姐走。
可姐姐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替他擦眼泪。
泪眼婆娑地睁开眼,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被角,哪有什么姐姐。
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姐姐只是回来认真告别的。白鬼你就哄着自己吧,想做就做,找一堆理由……
第56章
乐秋与江夜白结伴来到山腰处的小院。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可爱, 发髻工整精致,点缀珠花,淡妆打底, 简单修饰一下, 便显得格外娇俏阳光。
明殊看见她时,视线明显凝了一瞬,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隔了半晌才开口:“你今日怎么打扮这么精致, 都不像你了。”
“是江夜白帮我打扮的,好看吧!”乐秋牵着江夜白的手晃动几下。
明殊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面色冷了几分。
他想开口提醒乐秋小心这个七小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次提起这事, 乐秋都不当回事, 甚至反过来劝他与七小姐和睦相处。
如今见二人如此亲密, 心头窝着一团火,便也没接话了。
倒是柳云桦主动走上前来,眉眼含笑地冲江夜白打了个招呼:“江小姐好久不见啊。”
江夜白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眼神反而有意无意地一直看明殊。
乐秋不敢让江夜白在大家面前久留, 拉着他进了屋。
路过院门时碰见顾小尘, 顺手将买的零嘴塞进他怀里,让他拿去吃。
可今日顾小尘显得格外沉闷,垂着眼,连笑都挤不出来。
“怎么了,小尘?”
“乐姐姐,你们今日是最后一日了对吧?”
“是啊,”乐秋捏捏顾小尘的脸颊, “到时候结束了,带你去玩玩好不好?”
顾小尘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用了,能帮我姐姐报仇就很好了。”
乐秋不擅长安慰人,只好又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糖塞进他手心,便匆匆随着众人下了地底。
根据统计,地底仅剩下一只旱魃鬼,众人四散开来搜寻。
乐秋这一组没有收获,但很快便有其他组传来喜讯,最后一只旱魃也被诛灭了。剩下要处理的,只有那些零散的红衣少女。
这些日子接连下地底,乐秋也渐渐摸清了这些红衣少女的底细。
大部分早已迷失神志,只剩下保护旱魃鬼的本能驱动着它们游荡,极少数离世时日尚短、魂魄尚且稳固的女鬼,还残留着几分神志。
其中便包括顾小尘的姐姐,顾青禾。
她昨日再次碰见了顾青禾,相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能交谈,如今她连话也说不出了,却无半分主动攻击的意图,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在明殊的帮助下,乐秋找到了顾青禾的尸身。
明殊以火符引燃,大火将尸身烧成灰烬,旱魃鬼留在她身上的束缚也随之崩解。
顾青禾身影变得清透,浓雾去除,临了,双膝跪地,朝着乐秋和明殊深深拜伏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回忆起这个画面,乐秋心头百感交集。
昨日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事告知顾小尘,今日就要结束这一切了,无论如何也要对顾小尘有个交代。
路上一直在思索这事,眉头紧锁。
红衣少女只是寻常小鬼,只要烧毁尸身,便能削弱她们一大半的怨气,年份短的直接去投胎了,年份长的用术法简单对付就可解决。
事了,众人赶回山腰处的小屋。
乐秋心里打着腹稿,第一时间去找顾小尘,却发现他不在屋里。
问了江夜白,说她们离开后不久,顾小尘便独自出了门,没说去哪儿。
不安的感觉愈发严重。
打开顾小尘的房间,发现收拾得很干净,连床铺被子都收起来了。
不好。乐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脑海里闪过江清墨自刎的画面,脊背一阵发凉。
乐秋召集大伙出发去找,顾小尘是个讨人喜的孩子,没有人犹豫,都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刻跟着她出了门。
一直寻到天黑,不得不举着火把找。
乐秋是在一处僻静的树丛后找到顾小尘的。他倒伏在地上,脸色青白,嘴角残留着一点深色的痕迹。
一旁立了两块坟碑,字迹简单稚嫩,一个写着“姐姐顾青禾”,一个写着“弟弟顾小尘”。
她双腿发软,抖着手去探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江夜白,泪水已经留下来了。
江夜白静静立在夜色与火光交织的暗处,看着乐秋为旁人哭成这副模样,心头一阵烦闷。
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小孩身上,他只觉得碍眼,怪他为何不等他们走了再寻死,偏偏选在此刻,平白惹得这傻子伤心落泪。
这傻子哭了,他还要花心思去哄。
纵然心底万般不耐,面上却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有意在这傻子面前伪装好人。
知晓这是服用了毒物,支起顾小尘,凝起一缕阴气包裹住腹中残留的毒物,腐蚀殆尽,之后又按压在他胸腹之间,一催力。
“咳咳——”
随着一声咳嗽,顾小尘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小尘?能听见我说话吗?”乐秋的声音紧得发颤。
顾小尘点点头,没支撑多久又昏睡过去了。
乐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后知后觉的恐惧从脚底涌上来。
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扭头看向江夜白,眼眶红彤彤的,对他满是下意识的依赖:“多亏你在……不然小尘他就没救了。”
江夜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莫名地不舒服。
凭什么要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对他这般感恩戴德?此刻在她身边的是他,若是旁人,是不是也要对旁人感恩戴德?一想到这幅画面,他便只觉得无端刺眼,难受恶心。
“嗯,先回去吧。”
乐秋小心翼翼抱着昏睡的顾小尘折返小院,妥善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休养。
安顿好一切后,乐秋思来想去,还是私下找到了明殊。
她面上有几分犹豫以及不好意思。
“明殊,你看小尘这幅样子,我不放心,云霄观有没有可能把他收为徒弟?”
明殊对此不能理解,此番出手替他姐姐报了血海深仇,了结执念,她甚至还为此负伤受累,如今更是救下他一条性命,已然是天大的恩情,竟还觉不够。
而且这小子有手有脚,又没人要害他,心性竟然如此软弱要去寻死,他最是鄙夷这般轻贱自身性命、轻言生死之人。
皱起眉头,眼中有几分冰冷:“云霄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他既是寻了死志,在我看来也没必要强留,这世上多的是想活的人,你有这精力,不如去救其他人。”
乐秋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烛火摇曳,暖意浅浅。
她将方才与明殊的对话尽数告知江夜白,眉眼耷拉着。
江夜白静静听着,觉得做得确实有些过头,可他深谙这傻子一片烂好心,说了真话,反而会难过。
故而他未曾表露半分不赞同。
“乐秋,他这是心结,不解开,做再多也无用,没有人能全天盯着他。”
乐秋瘪嘴,觉得他说的对,可终究不忍心就此放任不管。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乐秋瞬间抬眸,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江夜白好笑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带着几分试探:“我与明殊道长,谁对你好?”
两人都救过她,对她都很好,可若真要细比,江夜白总是支持她,从不会泼她冷水,在很多事上与她也更合拍。
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
听闻这句笃定的回答,江夜白心头郁气尽数消散,笑出声来。明眸利齿,顾盼生辉,捏了捏乐秋的耳垂,才慢悠悠开口:“你给他寻个活下去的目标便可。”
“什么目标?”
“你如今可是他的恩人,让他报恩不为过吧,不如就让他去照顾崔奶,正好崔奶也是孤身一人。”
“对啊!”乐秋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你好聪明啊!”想到这个困扰她的问题迎刃而解,一时高兴得忘了形,像只小狗一样扑进他怀里,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床上。
一遍遍软糯地念着他的名字,心头满是钦佩与欢喜。
两人发髻都弄的有几分凌乱。
乐秋脑袋又咕涌上来,用鼻尖胡乱蹭着江夜白的脸颊。
随即,脸颊被人单手捏住了,迫得她微微张嘴,露出一截粉嫩的舌尖。
江夜白看着,脑子里已经想到亲上去会是什么滋味了,软,潮,热。
吻得久了,她气息不继,会红着眼眶,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小声求他放过。
心头翻涌,他缓缓俯身,朝着那片柔软缓缓靠近。
房门被敲响了。
“小尘醒了。”
乐秋想也没想一把推开他,从床上弹起,转身便急匆匆朝着门外冲去。
就这么抛下他了。
江夜白躺在床上,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牙关咬紧,只道自己当时不该救那小子,任其自生自灭不好吗?
——
“乐姐姐……”
“小尘,你姐姐她已经……”
“我知道,我就是想去找姐姐。”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死寂。
看着他这般不知悔改,依旧执着求死的模样,乐秋心头的心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
他怎能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想到江夜白的法子,她索性换了副口吻,面容严厉:“谁准你死了?我们拼尽全力为你姐姐报仇,耗费心力救你性命,你还没报答呢!你姐姐就是这么教你不知礼数的吗?”
顾小尘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在西山那边有个奶奶,她如今年岁大了,正缺人照顾,你到时休息休息便去伺候她。”
顾小尘:“……”
他显然没想到乐秋这样和善的人,也能做出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那我要照顾到什么时候?”
乐秋见他那副样子还是像随时要去寻死,又加重了几分语气:“没我允许,不准停!到时候我每月会寄一封信回去,你每月要给我回信汇报情况,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见对方老实下来,乐秋保持着鼻孔朝上的姿态离开了。
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冲江夜白汇报这个喜讯,还在他脸颊上接连啄吻了好几下。
“太好了!你的办法也太管用了!”
江夜白有心想回吻,再续方才的氛围,却被她拽进被子里休息,还一本正经地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先发制人:“不能胡闹,屋外人很多的。”
江夜白:“?”
这话显得他很急色一般,先前日日拉着他做那事的人到底是谁?
心底涌上满满闷气,气的他直接翻身躺到靠墙的最里侧,刻意拉开距离,背对着她,周身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
乐秋挠挠脸颊,她有说错什么吗?
她原以为对方不喜欢做这事,但经过昨晚上的事,她觉得自己错的离谱,完全被那两个前辈给误导了。
他哪里像不喜欢,分明是想把她拆吃入腹。往常她贪心也只做一次,昨夜他硬是做了整整四回,最后天都亮了,她苦苦哀求才结束的。
——
因为顾小尘的事,乐秋不放心就多滞留了几日,师门其他师兄师姐已先行离去。
柳云桦却留了下来,他素来喜欢美人,听闻妖镇仙运楼近日出了个美人排行榜,一定要去凑个热闹,硬是拉着三人同去。
乐秋有几分好奇,倒是不反感去看看。
可刚走到半路,江夜白忽然说想去买点饰品,拉着她与另外两人分开了。
首饰店很大,铺面宽阔,柜台一列列排开,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玉簪钗,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乐秋一眼看过去便有些眼花缭乱,觉得这里的饰品确实比外头小摊上的精致不少,也能理解江夜白为何要在这里买了。
进来前她留意到隔壁便是那个阴鬼开的医馆,今日倒是开门了。
江夜白的伤虽说从外边看不出伤痕了,但她还是有几分担心。
等江夜白挑完,她便拉着他拐进了隔壁。
大夫一身黑衣,面容憔悴,一副鬼样,年龄看起来很大了。
乐秋觉得这大夫医术一定十分高明,因为她们一进入,大夫便直言江夜白前不久受过伤。
乐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大夫,你再帮他看看。”
大夫指尖凝出一小团黑雾,在江夜白周身游走一番,停顿片刻后,断言道:“魂魄受损,不治之症。”
乐秋傻眼了,明明江夜白好好的。
这庸医说什么鬼话!
“他近日可有昏睡,哑、聋、盲等症状?”
乐秋正要摇头,却看见江夜白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想起那几日他赌气不与她说话,装看不见她听不见她,不会就是发病了吧……
可是即便是魂魄受损也有的治啊。
“不是说赤瑛珠能治吗?”
“赤瑛珠在宜苏秘境内,需身负极阳之血的人方能入内,还需携带心意相通之人的气息作为情引才能打开秘境。”大夫抬了抬眼皮,“极阳之血百年难遇,世间寥寥无几,而你身边这位,不过一年就会魂飞魄散。”
“你说,这不是不治之症,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白鬼没招了,只能请外援点醒乐子
第57章
乐秋得知这个消息后, 一路上都沉默低着头,偶尔有晶莹的东西从她低垂的脸侧划过,在昏暗的夜色下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江夜白觉得……有些兴奋,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不喜欢看这傻子为别人哭, 却很喜欢看她为自己哭。不管是被他欺负得狠了,还是心疼他、惦记他, 她都会像只小狗一样湿漉漉地望着他,哪怕被欺负得狠了也不会跑远。
微微弯腰, 想看见她面上的表情:“你是哭了吗?”
乐秋头低得更低了。
江夜白作轻松状态笑着说:“我死掉也没关系的,只要能救下乐秋……”
话没说完,一拳已经砸在了他身上, 力道不重, 却带着明显的怒意和颤抖, 乐秋红着眼眶, 整张脸都皱起来。
“你是不是傻!为什么当初魂魄受伤了也不与我说,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自己的命……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呜……”大声吼着, 到最后实在忍不了泪意, 哭着说完了。
她讨厌别人为她付出这么多,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穿越前朋友帮她一个忙, 她都要加倍还回去才能安心;到了这里,一下子有人为她付出性命……
他还瞒着她,她宁愿他怪她、骂她、恨她,也不想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把命压在她身上。
她很愧疚,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她又不是很优秀很厉害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喜欢她……
江夜白若是死了,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他。
“我要救你,”乐秋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像是在跟自己发誓,“我一定要救你。”
江夜白伸手替她擦干净脸颊上残存的泪痕,又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低垂的眼里盛满了病态的眷恋,心口熨烫。
“秋秋,没关系的,只要你爱我就行。”
乐秋吸了吸鼻子,用力把泪意憋回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遇到事就知道哭,真没用。江夜白这人是个恋爱脑,不能指望他了,她要振作起来,想办法找到那个身负极阳之血的人。
——
“师弟,已经是第六次回头望了,就这么在意?”
“没有。”他只是习惯了。
这段时间诛鬼,乐乞儿一直跟在他们队伍后面,他总要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被落下。
仙运楼顶层,宾客已经坐满了大半。十幅巨大的美人画像被红布罩着,整齐地挂在墙上,等着吉时一到便揭晓。
柳云桦挑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刚坐下喝了不到两盏茶,乐秋和江夜白便匆匆赶来了。
恰好此时,司仪扬声宣布揭榜,红布从第十幅开始依次落下。
“你们俩回来地倒是及时。”
柳云桦撑开折扇,扇了扇,眼神盯着挂在高处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们各有风姿——有的眉眼含情,有的清冷如霜,有的娇艳似火。
乐秋此刻没什么心思欣赏美人,她好不容易把面上的狼狈收拾干净,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到底该去哪里找一个身负极阳之血的人。
她想着想着,余光却瞥见柳云桦和明殊的表情有些奇怪。
一人在憋笑,一人脸黑着。
她顺着两人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第二幅画像上画着一个骄矜女子,长着一双上挑的猫眼,红唇微微勾起,那神态简直和明殊不屑时一模一样。
乐秋转头看了看明殊,又看了看画像,确认这分明就是性转版本的明殊。
周围已经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排第二的就这么好看,第一还得了?”
“是啊是啊,这眉眼可真是绝了。”
还有一道不起眼的声音混在人群里:“……这倒长得像人间李氏王朝的人,听说他们家那个幺子身负极阳之血——”
乐秋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她立刻凝神去听,可那道声音很快便被人群的喧哗淹没了,之后再也没听见更多有用的信息。
她只好回头盯着明殊,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滚越大,他会不会与人间李氏王朝有什么关系?之前随手就能掏出那么多银两,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道门弟子那么简单。
越想越有可能。
她顾不上最后一张画像揭晓时场中爆发的惊呼,满心都想着立刻验证自己的猜测,起身就要坐到明殊身边去问个清楚。
手臂被江夜白扣住。
江夜白心情不善,他发现这傻子自从看了那道士的画像之后,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即便方才那道关于极阳之血的消息是他着人放出去的,她也不该看那么久。
他严重怀疑,这傻子就是对女性格外青睐,当初若不是以女装示人,这傻子根本不会轻易接近他。
动作是不经细想就拉住她了,有几分懊悔自己的冲动,片刻又松开了。
乐秋扭头看回去,才发觉第一的画像就是江夜白,明白为何他要拉她了,定是想要她夸夸他。
画中的他被换上了一身观音白纱,墨发半束,眉目低垂,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的柔光,恍若仙人临世。
“你最好看了。”
江夜白眼睫颤颤,暗道这傻子的嘴不仅亲起来是甜的,说出的话也是甜的。
事后柳云桦心细,怕引起骚乱,下楼买了两顶帷帽,给两人罩上。
从仙运楼出来之后,乐秋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凑到明殊身边。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你真是李国的小王爷?”
明殊愣了一下,帷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本是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可面对乐秋,心防怎么都升不起来。
然后从帷帽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嗯”。
乐秋像是被金子从天而降砸到一样,又喜又懵,她觉得这一切也太巧了,茫茫人海中,怎么会刚好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她悄悄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果然是被选中的人,连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情节都能砸中她。
一边的柳云桦看两人在说小话,悄悄凑近去听,就听见他的小师妹在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当即,柳云桦忍不住大笑出来。他没料到小孩子之间的感情问话如此直白,便是他纵横情场多年,也万万不敢这样毫无铺垫地开口,实在自愧不如。
明殊沉默了许久,才出声:“……为什么问这个?”
乐秋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眼神有些闪躲:“没事,就是好奇问问。”
这幅模样落入明殊眼中,便完全变了味,他觉得这是在害羞。
乐乞儿……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念头一起,心便止不住地跳,他的脸颊开始发烫,庆幸帷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道术修得厉害,性格也不差,年岁与她相仿,又多次救她,相处了这么久……喜欢自己也是极有可能的。
嘴角无意识上扬。
怪不得方才在仙运楼一直盯着自己看。
片刻又唾弃自己这么不值钱,仅仅是因为别人喜欢就要开心吗?多的是人喜欢他,如今不过是多了一个乐乞儿罢了。
有些苦恼,日后该如何与她相处,之前是当朋友,这下知道她的心意后自然不能再当朋友般相处。
是不是要保持点距离,毕竟,他是不可能喜欢她的。
想到此处,心口莫名有些闷。
江夜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知道这傻子已经如他计划般行事,一切都很完美。
他该感到欣喜愉悦的……
可他看着乐秋站在明殊身边问出那句话的样子,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了上颚,像是尝到了一点不该有的涩味。
——
等顾小尘休息差不多了,乐秋在镇子上找了个途径西山的商队,将他安顿进去,给了些银两,又塞了些好吃的,让他到时候带回去给崔奶尝尝。
顾小尘抱着包袱站在马车旁边,垂着眼睛说:“乐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崔奶奶的。”乐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四人坐上了前往金城的马车。
行程不算短不算长,中途免不了风餐露宿。
第二日中午,马车停靠在小溪边,众人下车生火煮食。
明殊在处理食材,江夜白负责蒸煮,乐秋与柳云桦则出来捡柴火。
乐秋扭头看离那俩人远了,才走到柳云桦身边问:“明殊之前有喜欢过的人吗?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明殊说他打小便在云霄观长大,作为大师兄的柳云桦应当知道得比她多得多。
柳云桦觉得这小孩子之间可真是有趣且青涩,他自觉为人师兄理应要帮一把,便直白地说:“他喜欢你啊。”
这话倒是不假。虽然一开始他也觉得这小师妹样貌平平,入不了明殊的眼,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能察觉到明殊对她的那份不同,没有人比他更懂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了。
“啊?”
“怎么可能?”
“他,他,不可能啊……”
乐秋一脸不可置信,要她相信明殊喜欢她,不亚于相信猪能上树。
“怎么不可能,我可瞧见他对你是有几分特别的。他连那瓶名贵的金疮药都给你了,那药可不便宜,连我都不一定从他手里拿到过什么。”
“方才的画像,听说也是为了救你,向环采阁的老鸨交易,才流传出去的。”
“碰到有关你的事,都会格外关照注意,这不是喜欢吗?连小尘那小子都看得出来。”
乐秋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她一直把明殊当朋友,若不是江夜白主动捅破那层关系,她甚至连那一位也只会当作朋友。
怎么一朝之间,朋友全都喜欢上她了?
高兴是有一点的,可更多是为难。
她此刻是想求明殊帮她取赤瑛珠,倘若他喜欢别人,她还能撮合一二再提出口,但他若是喜欢自己……这不就变成她要脚踏两条船,为了一个人,利用另一个人的感情。
不行不行,再挣扎一下。
“他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向他示爱的女子可不少,你是第一个他喜欢上的人。”柳云桦折起扇子敲了敲掌心。
乐秋两眼一黑,这不是要逼着她做一个骗人感情的坏女人吗?
她原想着能不能直接拒绝他,让他转头喜欢别人。可他那性子,要他在一年之内重新喜欢上另一个人,无异于拿江夜白的命去赌。
究竟是命重要还是道德重要?乐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捡够柴火,两人结伴回去了。
溪边的气氛有些微妙。江夜白和明殊各踞一方,各自冷着脸干自己的事,全程毫无交流。
午食做好后,江夜白借口已经用过,先回了马车。
乐秋想着最好是早日拿到赤瑛珠,那鬼医说是一年,万一中间出意外,连一年都撑不过去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讨好明殊,拉近关系,寻机开口求取赤瑛珠。
故而她殷勤地盛出一碗粥,用勺子搅拌搅拌吹凉了,再递给明殊。
柳云桦在一边又抽出他那折扇,挡住半张脸扇起来,眼神揶揄。
明殊接过,少见地局促道了谢,然后闷头吃着。
吃完后,乐秋又主动揽过洗碗的活,端着碗筷往溪边走去。
刚离开没多久,明殊不过是回头看了一眼乐秋的背影,柳云桦就搭着他的肩膀,用折扇敲敲他的胸膛,带着一丝兴奋的口吻说:“小师妹喜欢你,你知道呢?”
明殊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扭过头不想让柳云桦看见自己的表情,小声说:“我知道。”
“你师兄我这次可是做了一回牵红线的月老,回头喜宴上定要给我包了大红包啊,哈哈哈哈……”
“我又没说我喜欢她。”
“嘴硬。”柳云桦嗤了一声,“这世上两情相悦的人可不多。先前不是你自己说要找一个能陪你一起诛鬼的人?小师妹不就挺合适?”
明殊心头愈发烦乱,说不清是欢喜还是焦躁,索性一把拉开柳云桦搭在肩头的手臂,转身走入密林,拔剑练剑。
柳云桦啧啧摇头,他可是知道,明殊每每心烦便会去练剑,看来还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啊……
他摇着扇子回到马车边,只好将这为人月老的艰辛讲给江夜白听。
作者有话说:
讲道理,白鬼应该给柳云桦磕头道谢,没他,乐子还要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珠珠喜欢的是她。后面白鬼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ntr了(吹口哨离开)(幸灾乐祸)
第58章
“江小姐, 你与小师妹关系好,你应该了解她。”
柳云桦爱美人,一直想与江小姐拉近关系, 苦于对方态度太冷, 毫无进展,他不明白, 小师妹那个普通的丢进入堆里都找不见的样貌,怎么会这么受欢迎, 师弟喜欢,江小姐与她关系也好得很。
如今恰好有话题,可以拿来与江小姐对聊一番。
“她喜欢师弟, 这你知道吗?”
江夜白黑洞洞的眼神转到柳云桦面上, 周身气息变冷。
柳云桦双手交叠在胸前, 莫名觉得有些冷, 继续开口:“想来你是知道的,小师妹定是爱惨了师弟。”
“爱惨?”
江夜白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语调凉薄。
他日日与那傻子在一块, 看着她满心满眼为自己牵挂担忧, 竟不知何时她爱惨了那死道士。
“师弟容貌算得上一等一的好, 家世不俗, 修为也高。小师妹样貌平平,身世……尚且不知,自然是师妹更喜欢师弟一些。”
江夜白低嗤了一声:“在你眼里,世人动心,皆是贪图皮囊门第?柳道长看人的眼光,未免太过狭隘。”
“如此想来,你身边怕是没有真心爱你之人。”
柳云桦被他这话刺了一下, 脸上有些难看,但依旧坚持己见:“人活在世上就逃不过世俗的枷锁。样貌门第,谁能绕得过去?师弟若样貌普通、无父无母身世凄惨,小师妹未必会有如今这般喜欢他。”
她不是那种人,江夜白心里莫名浮现这句话。
这样傻的人,他两百多年间就见到这一个。
她救人从来不图回报,不论对方是老人小孩,还是女子男子,不会因为容貌丑陋或家境贫寒便看轻半分。
在情爱一事上,明知他是阴鬼邪物,世人皆惧之、诛之,她却从不害怕,从不疏离,依旧满心偏爱。
便是他样貌丑陋……
想着她小狗一般湿润的眼神,心情几不可察地好起来。
她也不会嫌弃的,她爱的人是他,一直是他,也只能是他。
不耐再与柳云桦多废话,冷冷丢下一句“要休息了”,便草草结束了这场让人不快的对话。
等乐秋与明殊回来后,再次启程出发。
余下的路途平缓安稳,沿途风光更迭,青山连绵,溪流潺潺,林间飞鸟翩跹,乡野烟火错落。
几日奔波,风餐露宿,四人各怀心事,氛围微妙。
乐秋有意与明殊拉近关系,却不敢太明目张胆,生怕被江夜白看出端倪,不叫她这样干。
只能暗暗在明殊说话之后接上几句,不着痕迹地夸他几句。
好在路不算太长,几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云霄观。
明殊打算归还戮妄剑后,在师门多待些时日,他已外出历练一年有余,需要与师父汇报,再沉淀一番,他也建议乐秋在师门学点其它内容。
而江夜白因是外人不得入内,只得在金城内租住一处小院,于山下等他们。
看着乐秋跟着明殊走后,江夜白心情躁郁,有几分空落,为了平复情绪,索性进屋里,翻出路上购置的琳琅首饰,珠钗玉簪,对着铜镜逐一佩戴。
翻找间,他突然想起乐秋先前送过一个木簪。
是他的生辰礼,竹子造型,手工雕琢。
如今莫名很想戴上试试。
那木簪他虽瞧不上,但也没丢,应是随手放在一处。
可今日翻遍所有行囊,也没能找到,只好拿起她前段时间送的银簪戴上。
——
乐秋跟着上山,入了云霄观。
山门立在云雾缭绕的山顶,隐没在白色的雾气里。每到清晨和日暮,整座道观便会被浓雾包裹,檐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浮在半空中。
观内有弟子千余名,皆是层层选拔而来,穿着统一的墨色道袍,往来行止间透着规整的肃穆。
明殊走在前面,侧过身给乐秋引路:“这里的藏书阁是仅次于皇宫的第二大藏书处,凡是与道术、妖鬼相关的书籍,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乐秋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跳,暗暗记下了。
“我隔壁院恰好空着,你可以住在那里。”
“好啊,”乐秋立刻应下来,“那我以后遇到不懂的就可以直接来找你了。”
“……嗯。”
明殊不会承认自己将乐秋安排到隔壁是为了日日能见到她。
他只是可怜乐秋失去记忆,孤身一人,加上她在这道观里唯独认识自己一个人,作为师兄关照一下也是应当的。
之后他带着戮妄剑去复命了。
乐秋等他一走,便径直去了藏书阁。
两座五层楼阁巍峨矗立,密密麻麻的书架整齐排布,经史子集、道术秘录、志怪杂谈,应有尽有,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书卷古韵。
好在分类做的详细,不费多少功夫,乐秋就找到有关赤瑛珠与极阳之血的书籍。
书上所述与那鬼医说的大致相同,只是关于极阳之血的描述更加详细。
身负此血的人体温高于常人,血液带有诛鬼的奇效。此体质多为天生,百年难遇,亦有极少数人因后天机缘转化而成。
乐秋合上书页,想起当初明殊用血画符诛杀江府六小姐时的场景,那血迹确实带着某种异常的灼热与威力。
可以确定,明殊就是那个身负极阳之血的人。
她从藏书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却看见明殊靠在墙边,像是等了有一阵了,乐秋有些意外。
“你在等我吗?”
“废话。”明殊直起身体,将手里的道服与令牌递给她,“每个弟子入门都要领的。”
乐秋接过,拿起令牌,上面刻着她的道号“明乐”。
“明殊,谢谢你,”抬眼看向他,斟酌了一下,为了计划,“辛苦你等那么久,下次请你吃饭。”
“真不像你了,我以为你会说‘放门口就行’。”
乐秋干笑几声,他怎么知道她原本就是要这么说的?
“行啊,下月听说金城有集会,热闹的很,到时你请我吃饭。”
此举正合她意,乐秋连忙点头道好。
约定好后,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接下来两日,乐秋借着学习道法的由头多次去找明殊帮忙。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熟稔了许多。在道观内旁人看来,这两人已是旁若无人地走在一起了。
消息传到明殊师父那,便将明殊喊了过去。
师父道号玄真,也是道观的掌门,年逾六十,发须皆白,面容却只如三十岁上下。
修道之人虽不能长生,驻颜却非难事。
“明殊,听闻你与新入门的师妹关系很好,可有此事?”
明殊从下方看了一眼坐在高位的师父,不动声色回问:“师父问这个作甚?”
“你这小子,问你话便回答,怎么还反问起师父来了。”
“……确有此事。”
“她可知你真实身份?”
“知道。”
“你又作何想法?”
明殊眉头微皱:“什么打算?”
“若对方是真心待你,你便要考虑日后你二人该如何相处。若不是真心,也当尽早断了往来。”
明殊有些烦躁:“她没那些坏心思,我们之间只是朋友。”
玄真笑了笑:“若是朋友,便该拿捏好距离,勿要传出些流言蜚语。”
“知道了。”
明殊回去的路上,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心里说不出的烦闷。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来问他的想法?他怎么可能喜欢乐乞儿那家伙……
就算与她走得近,那也不能代表什么。
不过师父说得对,既然是朋友,就该保持距离,这与他之前想的一样,只不过乐乞儿最近总是来找他,他不好意思拒绝罢了。
——
乐秋敲明殊的门发现人又不在,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
这几日明殊好像有意无意在躲着她,为数不多的碰面机会都是在道观里的食堂,他刚坐下没说两句话便说饱了要去练剑。
明明起初一切都好好的,她甚至觉得可以开口提自己的请求了,结果……原来是她的错觉吗?
丧气地回到自己院内,发现收到一份信,是江夜白寄的。
信上内容不多,字字句句都透着孱弱与落寞,大意是说,他近日身体不佳,不知能撑到几时,望她前去看望。
寥寥数语,看得乐秋心里一紧。
连忙收起信,匆匆赶往山下。
她满是自责,怪自己太过急切,一时忽略了江夜白。他本就时日不多,又不知道她的计划,此刻只怕是以为她嫌他累赘,想要抛弃他了,伤心至极才写下这段内容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江夜白自然清楚她的计划。
甚至刻意留出机会,让她去接近明殊。可这几日,他思来想去,想明白一件事,就是不能放任风筝自由飞翔,不然若是线断了,他都不知。
他该让乐秋在他的控制之下,在他身边。
他要确保乐秋不会变心。
日暮时分,乐秋来到江夜白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从里面拉开了,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抵在门后。
下一瞬,吻落了下来,急促又绵密。
乐秋有心想说几句话,双手推着却被十指相扣压了回来,她的舌甫一动弹,就被他猩红的长舌一圈一圈地绞住,不断收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乐秋受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呜咽声,他才微微退开一些,让她喘了口气,可舌依旧留在她口中,未曾彻底离开。
含糊黏腻地贴着她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秋秋……”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落寞,惹人怜惜。
“唔……没,有。”乐秋想要说话,但对方依旧在玩弄她的舌,只好放弃挣扎。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觉得他实在可怜,便随他去了。
断断续续地持续吻着,恍惚间,乐秋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抱到了卧室床上。
挣扎着要起身,扭头躲开他的吻:“我,我晚上还要回去,云霄观有宵禁的。”
江夜白迅速缠了上来:“留下来不好吗?”
乐秋想要摇头。
江夜白从后方压着她,唇齿咬着她的耳垂,狠狠磨了两下,有几分怨气。
“我们已经好久没亲热过了……”
声音又逐渐低下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你是不爱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怨夫是这样的,被冷落就受不了了继续找各种理由见乐子
第59章
“爱的。”乐秋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 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那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乐秋的体温节节升高,脑子快被热成了浆糊。她费力地想,很久了吗?不是才过去五六天吗……
接着就听见江夜白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
“为什么不写信给我, 是觉得腻了吗?”
“云霄观里是不是很好玩?”
“我在山下听闻道观里的弟子都是百里挑一, 极为优秀……那里的师兄师姐有你喜欢的吗?”
他每说一句就压近一分。
“我已经死了二百余年,自然比不上山上那些鲜活的人, 被你腻味也是应该的。”
“但是秋秋,我有钱, 有很多很多钱,等我魂飞魄散了,我的东西都可以归你。”
“所以秋秋不能抛弃我。”
他说着说着, 语气又软了几分, 带着讨好的意味。
“秋秋不是夸过我长得好看吗, 你更喜欢我穿男装还是女装?你想让我打扮成什么样都可以。”
“秋秋, 你能不能在山下陪我一块住,我想你了……”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裹着阴鬼与生俱来的淡淡寒意, 一阵阵扫过乐秋发烫的耳廓。
一句句追问反倒像带着委屈的呢喃, 缠缠绕绕落进耳朵里, 搅得她本就昏沉的心神愈发纷乱。
问题密集得让乐秋根本来不及回答, 更何况她的脑子早已搅成一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了。
……
他是真的许久没有与她亲近了,自从与她离开那处仅仅两人住的客栈后,她便一直借口身边有人不愿意。
……
“我想你想得发疯了。”
“秋秋就不想我吗?”
语毕,乐秋“唔”的一声。
……
“秋秋,别哭了,看的我心疼。”
乐秋索性把脸埋在被子里, 不叫他看了。
……
——
云霄观的比武场上,剑光交错。
明殊正与师兄弟们切磋剑术,四周围了一圈慕名而来的弟子。
他的追求者不在少数,旁人羡慕他这般受欢迎,他却只觉得烦。
但此刻,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逡巡。
走神地想,已经躲了乐乞儿这么多天了,今日他切磋的事全道观的人都知道,她那么喜欢他……应该会来看他吧。
他只是在比武场上与她说几句话,又不算私底下独处,应当不算违背师父的叮嘱。
正想着,对面几位师兄趁他分神,联手攻了上来。
明殊防御不及,手臂被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洇湿了袖口。第一时间不是思考如何反击,而是担心这幅狼狈的样子会被人瞧见。
至于不希望被谁瞧见,他说不出来,也不愿意细想。
最后这场比试草草收场,明殊险胜。
走下比武台,一群人围上来对他嘘寒问暖,夸他武艺超群。
他按着手臂的伤口,环视一圈,却依旧没见到乐秋,眉眼压低,心情本就因为受伤不快,如今更是烦躁不悦,脚步一转就要回去。
“明殊师兄,明日便是山下集会了,你要一块来吗?”
步伐一顿。
明殊想起来了,乐乞儿还欠他一顿饭。
当初赎七小姐出来的赎金也是他交的,这账都没与她算呢,只是要她一顿饭不过分吧。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只是去找乐秋“讨债”。
这件事再正当不过。
回去的步伐更快了,将人群抛在身后。
下午,他去敲乐秋的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把整个云霄观走了个遍,也没找见人。
最后他回到乐秋院外,犹豫了一下,手攀着墙沿一翻,便进去了。
他只是担心她出事了,再说两人之间都这般熟了,想来她也不会怪他的。
屋内没亮灯,房门开着,走进一看,桌上收着一个信封,落款是江夜白。
又是那个七小姐。
一股厌恶感涌上来,她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乐乞儿。
他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取出信纸,几下就看完了。
眉头深深皱起来:她病了,时日不多了?
片刻后,他的面色几不可察地松动了。
他自诩正派,本不该对这种事感到欣喜,但从一开始他便极其讨厌那七小姐,有种莫名的厌恶感,若是能重病走了就更好了,日后也不用再担心那七小姐再缠着乐乞儿了。
自从知道乐秋不是故意不去找他后,心情也没那般烦躁了。
她心肠软,担心那七小姐也是人之常情。
将信封放回原位,准备明日再下山去乐秋。
——
乐秋在江夜白那住了有两日,她本不想待这么久的。
但自从刚见面那晚结束后,她体温便越来越高,当时只以为是情动,可第二天一早依旧烫手。
她本人没什么感觉,还是江夜白抱着她的时候发现的。
江夜白说她发高烧了,要休息,硬是拘着她在那躺了两日。
乐秋一开始的初衷是来看望江夜白的,谁知最后变成江夜白来照顾她了。
额头的湿毛巾不凉了就要换,每日全身用酒精擦洗两到三遍,夜里也是抱着她,用阴凉的身躯给她降温。
一日三餐,皆是他亲手下厨烹制,再端到床沿,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
大大小小的琐事尽数包揽,事事亲力亲为,可以说是贴身伺/候,就差如厕时能帮她把尿了。
时至今日,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她惦念着她的计划,决心要回云霄观找明殊。
站在铜镜前,穿好衣物,看着身上第一日穿过来的衣服,有几分五味杂陈。
她来时根本没带换洗衣物,后面穿的件件都是江夜白的女装,他身形比她高大,衣服穿在她身上松垮垮的,期间没少被他轻薄。
衣料遮盖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拍拍微微发红的脸颊,想去与江夜白说一声她走了。
恰巧此时,房门被叩响。
院子不大,乐秋疑惑会有谁来找,便在屋内大声问了一句:“是谁啊?”
“我。”
明殊的声音。
乐秋瞳孔微缩,惊得赶紧去厨房找人,江夜白在小院里散漫惯了,现在是男身的状态,遇到阳光撑伞便可,女装有段时间没穿了。
这可不能被明殊发现了!
“你快进去,明殊来了!”拉着江夜白的手臂,往卧室里拽,小小声地说着。
一边对外喊:“稍等一会,马上来。”
江夜白抿着唇,不声不响地进屋了,他手上还沾着面粉,是准备做糕点的。
“你快换上女装,别被发现了。”乐秋叮嘱着,看得出他心情不佳,又往他嘴唇上啄吻一下,哄道,“乖,听话。”
“……嗯。”
收拾好,瞧不出异样了,才去开的门。
明殊依旧一身墨色衣物,但不是道袍,而是世间世家公子所穿的锦缎常服,剪裁华丽,腰间挂着玉佩香囊,头上簪着玉冠,比平日在道观里还要精致几分。
“你怎么来了?”
明殊微微蹙起眉头,将手中提着的一盒补药递到乐秋面前,歪着头往院内看:“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乐秋眼神闪躲着,不动声色侧身,引着明殊往正厅待客的方向走,刻意挡住他探视院内的视线。
“刚刚在换衣服,这些是什么东西?”
“给七小姐的滋补药材,你屋内桌上留有书信,不是说她身染重病么。”
乐秋冷汗都冒出来了,她没料到明殊竟然会擅自翻看她的信件,幸好信上内容不多,看不出端倪。
但她还是有几分生气:“你怎么能私自翻看我的信?”
“到处都找不到你,”明殊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担心你。”
乐秋想她这两日确实没有通知明殊,主要是离开前他一直躲着。
“我以为你不在意,才没说的。”
“谁说我不在意的?”
“不是你一直躲着我走吗?”
“……我没有,只是那几日比较忙,你知道的,我刚回来,道观里有很多人找我的……”
理由越说越多,反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解释过头了,清咳一声,说出来这真正的目的:“乐乞儿你别忘记还欠我一顿饭呢,今日就是集会了。”
乐秋脑袋回想了一阵,确有此事,面上一喜,觉得自己当时可真聪明,有这约定,明殊甚至主动找上她了。
“记起来了,那我们今日去逛吧!”
明殊偷觑对方一眼,迅即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上扬。
暗道这乐乞儿当真是喜怒形于色,便是喜欢他也该藏一藏,不都说女子会矜持一些吗。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跟江夜白说一声。”乐秋转身回了卧室。
江夜白已经换回了女身,正站在床边系腰带,低着头,发丝垂落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乐秋拉住他的手,让他不用换了:“明殊找我有点事情,我要先走了。”
眼神静静看了乐秋片刻:“什么事情?”
他知道不该细问,无非是两人出去独处培养感情,就像他计划的那样。
但在这傻子眼里,他爱她,他魂魄受损,正是需要人陪伴的时期,若是不问岂不是引起她的怀疑?
“唔,就是道观里一些事务要帮忙……”她不喜欢说谎,但又不得不说谎。
“那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不……”想要拒绝,但看着他要落寞的表情,加上刚刚撒谎的愧疚感,最终心软,“晚上回来。”
事情交代完,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拉住。
江夜白垂首深深吻了乐秋,又咬了她舌尖一下,才终于甘心放开她:“记得回来。”
乐秋捂着嘴胡乱点着头,离开了。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路边摆满了各色小摊,卖糖人的、卖泥塑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有杂耍班子在空地上翻跟头、喷火焰,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时不时就有赶路的行人、挑担子的货郎从身侧擦过,便要将二人往一处推挤,两人被迫挨着很近,衣袖时常相互摩擦,偶尔肩头也会无意撞在一块。
乐秋记得明殊喜欢吃清淡的,正打算寻一家干净些的饭馆坐下来,明殊却说先逛逛不着急。
于是两人一路逛吃,看见有趣的小玩意也都会买下来,自然是乐秋掏钱,她也不心疼,若是叫她什么都不付出,便利用明殊的感情,她良心难安。
一路走走停停,糕点糖食、小巧的玉饰摆件、手工编织的小挂饰零零碎碎买了不少,几条街走下来,两人的手上都满满当当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胳膊都被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微微发酸。
明殊知道乐秋爱听说书,便带她进了路边一家茶楼歇脚。
茶楼之内茶香袅袅,说书人拍着醒木,抑扬顿挫的语调回荡在厅堂。
乐秋捧着一碗冰润清甜的甜豆花,小口小口吃得尽兴,软糯的豆花混着蜜水,入口清甜回甘,滋味甚佳。一碗吃完,意犹未尽,心里还惦记着外头小摊上的味道,想再去买一份。
转头问明殊要不要,明殊摇头推辞,于是乐秋便独自走出茶楼,打算回到方才的小摊再买一碗。
余光瞥见路边支着一个小摊,案上摆满了龟甲、铜钱、签筒和几卷泛黄的经书。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后面,眯着眼慢慢摇着扇子——是个算命的摊子。
乐秋原本只是多看了一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穿越之前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更何况这个世界本就人鬼并存,想来这里的卦应当更灵验吧。
兴冲冲上去托人算卦,给出自己的生辰八字,问:“师傅,你帮我算算我能回家吗?”
生辰八字是以这个世界时间为基础,用自己年龄往前推算的。
那老师傅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在龟甲上叩了叩,又拨了几下铜钱,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卦象有门,前路可通。只是此程非坦途,时运未至,莫要心急,水到渠成时,自有归处。”
乐秋开心极了。
转念又想起自己与江夜白之间的缘分。
毕竟年岁还小,又是初次恋爱,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涩,便请老师傅拿她的八字,合一合与江夜白的姻缘。
她还记得江夜白说他生辰是三月五日,再往前推算他的出生年份,也能算个大概。
“姑娘,这人的年份是不是给错了?这可是两百多年前的生辰。”
“没给错,你就帮我算算吧。”
老师傅觉得这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怪,但出摊便是为了赚钱,没必要与客人计较这些,一步一步给她算着。
“姑娘,此人与你八字相冲,互为克星。”
“啊?”乐秋皱起眉头,开始怀疑这师傅算的准不准了,江夜白救过她那么多次,怎么会克她。
正要再问,身后忽然传来明殊的声音:“乐乞儿,你在这做什么?我等你好久了。”
她回头,看见明殊站在几步外,正朝这边看过来。
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买豆花的。
“我来这算命。”
“算的什么?”明殊走近。
老师傅见又来了客人,便顺口接了一句:“姻缘,这位小郎君可要算一卦。”
明殊下意识以为乐秋算的是与他的姻缘,问她:“你知道我生辰?”
“知道啊,你年方十九,是十月十一出生的。”
“你如何知道的?”明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桃木剑柄,垂下的流苏拂过手背,有一点点痒。
“你说过,我都记着呢。”
明殊垂着眼,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似乎确实说过。他都记不清自己随口提过的话,她却记住了。
嘴角微微扬起,又被他压了下去:“那算的结果是什么?”
“良缘,可婚配,只是中间险阻多。”
乐秋猛地低头,发现那师傅居然自顾自地拿她方才说的生辰算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况且本来就是要拉近与明殊的关系,这次也算误打误撞了。
一句话闹得两个人都红了脸。
“郎君娘子,”老师傅笑眯眯地从案下摸出两条红绳,“可要买根姻缘绳?分别系在腕上,能提前结成正缘。”
乐秋窘得不行,匆匆把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说了句“不用了”,转身便走。
明殊紧随其后跟上来,耳廓通红,目光却一直黏在乐秋的背影之上。
待两人走后,老师傅把银子收起来,捋了捋胡须,暗叹果真是年轻人啊,少年儿女,情窦初开。
正要把方才推演的纸收好,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却轻轻压在了纸面上,他抬头,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姑娘,这是要算卦?”
“用这个八字,与方才那位姑娘再算一遍。”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还记得一开始,白鬼是随便捏了一个生辰告诉乐子的吗(笑)乐子只有一个,但是有两个人都想见她,真是为难呐……(删了又要补字数,真的好痛苦……)
第60章
街上的摊子陆陆续续开始收了, 吆喝声渐歇,人群也像潮水一般慢慢退去。
乐秋扭头十分认真地问明殊:“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明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开心。”顿了顿又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你开心我就开心啊。”乐秋弯起眼睛。
“哦……”
乐秋看了看天色:“那我先回江夜白那里了,他还生着病, 需要人照顾。”
明殊听见“七小姐”三个字,刚刚才热起来的心口像被人泼了一杯凉水, 语气也沉了几分:“乐乞儿,你不欠她什么,没必要这么上心。”
“是我欠他的……他救过我好多次。”
“那是她自愿的, 又非你强迫的。”
“明殊, 你也救过我好多次, 也是你自愿的, 难道这个恩情我就不记在心里了吗?”
当然要记,他与那七小姐能相提并论吗?
明殊扭过头,有几分生气, 觉得对方若真是喜欢他为何不愿意多听听他的话。
“随你。”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乐秋拉住他, “你的玉佩香囊的绳子都纠在一块了, 我帮你解开。”
“不用了。”话是这么说, 却没走,也没阻止乐秋帮忙的手。
他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乐秋低头解绳结的样子,她的头顶是那个扎得圆鼓鼓的丸子头,发髻两侧各编了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
明明她一直都是这个发型,为什么今天看着就格外顺眼?
舌尖品出一丝甜味。
“你发上的杏花簪呢?”他忽然问。他记得她从环采阁出来后一直戴着那支嫩黄色的杏花簪,最近好像有一阵子没见着了。
乐秋手上动作解着, 扯了个谎:“不见了,可能掉在客栈里了。”
明殊眨了两下眼睛,将这事记下了。
继续低头看着乐秋,顺着她的发顶到翘起来的鼻尖,再到敞开的衣领……
有很多红印子,忍不住上手勾着衣领往外轻拉,想看看是不是蚊虫叮咬的。
胸前衣物被扯动,乐秋猛地捂住领口,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
明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越了界,连忙缩回去,耳廓瞬间红透,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你锁骨附近有好多红痕……夏天蚊虫多,你可以去药铺买点驱虫的药。”
乐秋知道这是江夜白弄出来的,买再多的驱虫药也无用,这话又不能对明殊说,只能应付地点点头。
她暗自下决心,回去一定要让江夜白发誓不许再在显眼的地方留痕迹。
恰好绳结也解开了,她生怕明殊再发现什么端倪,便推着他的背催他走:“天黑了上山路不好走,你早点回去吧。”
明殊被她推着走了两步,翘起嘴角,故意走得慢些:“你明日上山吗?”
“上的上的,快走吧。”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不都说与喜欢的人独处会想待着久一点吗?
“……明殊大少爷,山上有宵禁的,难不成你要留在山下住了?”
“我不是大少爷。”
“好好好,你不是大少爷,你是我大爷,快走吧——”
明殊失笑,不再为难她了:“那我走了。”
“嗯嗯嗯。”
明殊顺着山路往回走,两旁树影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夜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潮润气息。
他心情好,连那些平日觉得有些阴森的黑影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到了云霄观,有一师弟领着一群萝卜头往住处走着。
那师弟见了他与他告了一声“师兄好”,身后的一串萝卜头有样学样,齐齐喊着“师兄好”。
明殊脚步顿了一下:“这些是今年新选上来的弟子?”
“是的,今日刚领上山的,长得都可爱得很,哈哈哈……”
那名师弟显然是极为喜欢小孩子,说完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才把人领走。
明殊顺着那群小孩看,想起下午算命的批言:良缘,可婚配。
老师傅说他们俩八字合……
他心中有几分松动,毕竟,修道的人大多都很信命的。
而且合八字这种事,通常只有在谈婚论嫁时才会做吧?她就那么喜欢他吗?
虽然说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喜欢他,可做出这种事,不就是明摆着在表明心意吗?
明殊抿唇,压着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心头痒痒的。
细数下来她也有不少优点的,比如勇敢、善良、聪明,样貌也没那么普通啊,今日看她就十分可爱。
他出生皇族,族内子弟不少,他不想像父皇那样生很多孩子,若是成了婚,他只想要一个孩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脑中不禁推演他二人日后若是有了孩子,名字该怎么取。
她的字都是他教着认的,名字最好是他来,小名可以让她取。生男生女不确定,到时可以准备两套……
正想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明殊浑身一抖,连剑都拔出来了。
“师弟,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柳云桦笑嘻嘻地。
明殊看清是他,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又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发闷气,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总是因为乐乞儿的一句话就心绪起伏不定,而且两人八字没一撇,他做什么去想未来的事。
这番想法若是叫柳云桦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他的大牙。
——
算命摊的老师傅正把龟甲和铜钱一样一样收进木箱里,他想起白日里算的那两个两百多年前的八字。
前一个相克,后一个露水情缘,有短暂的婚姻存续,这算不上好的批言,但带帷帽的姑娘好似很满意。
他摇了摇头,啧啧叹了口气——老了,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屋内水汽氤氲,江夜白半靠在浴桶边缘,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他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撩起水花又放下去,慢悠悠的。
沐浴完后,赤着脚走出来,用香膏细细抹过手臂和肩颈,又松松地系了一件外衣,坐到床头看书等人。
没多久,屋外传来响动,是乐秋回来了。
她心情不错,觉得与明殊的关系有所进展,再相处一段时间便能向他请求帮忙了,如此一来江夜白就有救了。
再加上老师傅断言她能回家,未来充满希望。
至于老师傅说的其它不中听的话她都选择性忽略了。
一蹦二跳地进了屋,哼着小调沐浴一番,接着就扑进江夜白的怀里。
下巴靠在他肩头,鼻尖在他颈侧蹭了蹭:“你好香啊。”
江夜白的手指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慢慢往下滑,漫不经心地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乐秋刚吐出一个字连忙刹住,“不是去玩的,我们是去帮云霄观办正事的。”
“是吗,那真是辛苦秋秋了。”江夜白的手指掐了掐她的脸颊,到底没舍得下重手。
他想起了那算命的批言,说他与这傻子未来会有婚姻关系,他如今没有成婚的准备,那定是这傻子求的,如此便信她中途不会变心。
可今日他看得分明,两人路上走得很近,时不时便碰肩挨手。心里掠过一丝不快,钓那道士的心,用得着这些手段吗?他比谁都清楚,那道士早就动心了,这小傻子只需同他说说话便能成事。
指尖探进她口中,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乐秋由着他亲了一会儿,直到他的手摸到她小腹处,她忽然捂着肚子缩了一下:“疼。”
江夜白停下动作,看着她弓起的身体皱了皱眉。
乐秋下床一看,果然来了月信。她换上了月事带。
与这傻子相处久了,江夜白知道她往常来月信不会肚子痛的,便问她:“今天吃冰的了?”
乐秋已经躲进薄被里了,将脸一半包进被子里,躲闪着眼睛:“唔,可能吧。”
她白日里贪凉,冰豆花吃了两碗,冰酪吃了三碗,好像是有些多,实在是这几日太热了。
江夜白用手指点了点乐秋的脑袋,好不容易在这给她养的高烧退了,如今又惹来痛经。
他是要利用这傻子的,不是来伺候她的。
当晚乐秋借口肚子疼不让他抱着睡,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并排躺着。
怀里空落落的,有几分不习惯,他不想起来修炼打坐,也不想出去杀人吸阳气,因为在她身上吸的阳气还没消化完。
独他一人醒着,有几分恹恹的,索性拿起头发编着。
第二日清早,乐秋醒来时见江夜白还在身边,闭着眼,长睫垂在眼睑下,看着比平日温顺许多,她悄悄凑过去偷了个香吻,却见他眼皮一动,正要退开时头皮被扯得一痛。
低头看,两人的头发不知何时被编在了一起,细细密密的好几缕,缠得分不清谁是谁。
花了不少时间才解开,发丝被定型成小波浪的形状,怎么也顺不下去。
换上衣物,吃完江夜白做的早餐,乐秋匆匆上山了。
今日云霄观格外热闹,到处都是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她找到明殊时,他正站在一群小弟子面前讲道法入门。
乐秋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要去旁听另一堂课,却被一个小女孩叫住了。
“画符的姐姐!”
乐秋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那小女孩穿着崭新的弟子服,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紧张地攥着衣角。
“姐姐,你当时在客栈里画符,送了我一张平安符,这才保佑我顺利来这拜师的。”
乐秋想起来了,当时她在一楼大堂画符被一群客人围住,其中一个衣裳打满补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她要一张金刚符。
顿时觉得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当初随手画的符,没想到还派上用处了:“是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但是今日师傅给我取了道号,叫妙尘。”
“真好听,我道号叫明乐。”
妙尘的脸颊红扑扑的,像鼓足了勇气才敢说这么多话。她又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便匆匆跑回师傅身边去了。
新弟子入门,云霄观上下都忙了起来。
明殊毫不客气地拉着乐秋一起帮忙,一连几日都在忙着给小弟子们上课、立规矩、处理各种琐碎问题——有人想家、有人吃不惯伙食、有人和同门打架闹别扭。
乐秋累得有几分心力交瘁了,期间还不忘讨好明殊,到了晚上又要走过长长的山路去城里找江夜白。
因此每日与江夜白交流不了几句话,她就呼呼睡着了。
江夜白见她每天回来都累得说不出话,心里那股烦躁便一日比一日重,他找了张琴来,闲时弹奏解闷。
这日白昼,他正垂眸调试新买的古琴,院中忽然出现一团熟悉的黑雾。
“又是几月未见,不知计划进行得如何了?”嘶哑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
江夜白撩起眼睫,冷冷瞥了它一眼,上次的账还没与它算呢:“我只让你将那书给她,你作何要说多余的话?”
“嘿嘿,这不是无心之言吗,再说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定是不会叫那丫头得手的。”
江夜白想起那晚自己被她压在床上任意摆布的画面,胸口一阵翻涌,抬掌就要击过去。
黑雾四处窜躲:“诶诶,别动手啊!你这样子……不会是被那丫头得手了吧?”
江夜白闭口不言。
黑雾更加笃定了几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你竟然叫她得手了?不会是对那丫头动了真情吧?”
“……自然不可能。”
“平日里就是个逗趣的宠,若不是那道士喜欢她,我根本不会接近她。”
黑雾接道:“也是,那丫头长相平平,哪里比得上你。而且一骗就上钩,哈哈哈哈哈……没见过比她更好骗的人了,也是你走运,撞上这么个傻货。”
黑雾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乐秋的声音。
“明殊、妙尘,你们在外面先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换件衣裳就出来。”
江夜白手指一紧,“铮”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
她怎么提前回来了?往日都是傍晚才到家的。
来不及多想,五指猛地收紧,将那团黑雾连同残余的声响一同碾碎、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门被推开,乐秋走了进来。
一眼便看见江夜白坐在堂屋里的古琴前。
她眨了眨眼:“你方才在屋里和谁说话呀?”
“……你听见了?”
声音一出,他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哑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有人会觉得与对方有孩子这事情很瑟吗?因为只有做了,还要做很多遍,还必须内/瑟,才会有孩子啊(斯哈)不过放心,这本没有生子情节,顶多是两位男嘉宾自己幻想一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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