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监, 我们不能为了保人而保人,像你们部门吴斌,张佑这些只有资历, 没有能力的老员工, 早就该优化掉了!”
“十根指头伸出来也有个长短, 吴斌虽然能力上相对弱一点,但是这些年,研发部出问题, 他哪一次不是守在电脑前, 整夜整夜的加班, 他家里老婆孩子,一家人就等着他那点工资,你把他开了,你让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那张佑呢?像张佑这种啥都不干的滑头呢?我们不能因为哪个员工家里贫穷就养着他,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 接济不了那么多闲人!”
“所以公司是慈善机构的时候,是对着管理层?去年管理层的差旅费涨了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比技术部全年加班费加奖金还高。要降本增效,从哪儿降,从哪儿增……”
……
明灿把苏执会议上为底层员工争执的视频给祈杉看了, 字字句句都说的清楚,之后,她把张佑醉酒后侮辱祈杉的视频也给对方看了。
听筒里传来张佑带着点嘲讽的声音:
“苏执算什么东西,能力再强有个屁用, 到头来还不是被诬陷进医院,半身不遂,名誉尽毁。”
“她出事那天, 吴斌去找了赵总,他找赵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求情,他找赵总求情……”
所有的真相在这段酒后录音里和盘托出,录音的最后是一段极具侮辱性的言语:
“她老婆去病房闹,她一个妇女,她怎么想到去病房闹,还不是……”
“那女人挺上道的,一开始只是想提点她一下,谁知道后面竟然拼了命……所以女人疯起来,真是可怕啊!”
“你们女的,结了婚就是别人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不成还跟吴斌那蠢货离了不成?”
……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祈杉盯着手机屏幕,眼睫一动不动。视频播完了,录音也播完了,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人钉在原地的雕塑。
明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渗透,不是理解的时间,而是接受的时间。
“他……”祈杉开口,声音有些哽,“老张他……”她没能把话说完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交叠在胸前的手背上。
“姐。”明灿轻声道。
祈杉忽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你说张佑是赵归帆的人?你说的这些,你能证明吗?”
“我现在能证明张佑是赵归帆的人,也能证明吴斌被裁之前找过赵归帆。”明灿的声音很稳,“但我暂时还证明不了赵归帆亲自指使他们去做了什么。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您现在就信我。”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您帮我。”明灿直视着祈杉的眼睛,“我需要吴斌亲口说出,他被裁之后去找赵归帆那天,赵归帆跟他说了什么。”
祈杉的下巴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吴斌在监狱里。”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您。”
“你要我去问他?”
“我需要您同意我去见他。”明灿的语气没有任何逼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您是家属,只有您授权,他才会愿意见我,也才会愿意开口跟我说真话。”
祈杉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去,面朝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不知道在看门缝里那双眼睛,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但老张那天来我家,给我塞钱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她顿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我以为是因为我多想了,他是来帮我的,他不图我什么,他凭什么帮我?就凭跟我老公关系好?可是……”祈杉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刚刚录音里他说的那些话……”
她没再说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整个人微微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被风吹动的窗帘轻轻拍打窗框的声音。
明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祈杉没有接,明灿便把它放在茶几上,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过了很久,祈杉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眶红得像兔子,但眼神里的那层迷茫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更坚硬的东西。
“我陪你去,”她说,“我要亲耳听听,我老公到底是怎么被那些人推进火坑的。”
明灿点了点头:“那我等您消息,姐。”
“好!”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姐您随时都可以打给我!”明灿抽出纸笔,留了个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祈杉忽然叫住了她。
“那个……”
明灿回头。
祈杉站在客厅中央,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抱了那只搪瓷盆,手指紧紧抠着盆沿,指关节泛白。她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羞耻,像是不甘,又像是一种被撕扯到极致之后的疲惫。
“你刚才说,苏执在会上替他们说过话,替吴斌说过话,”祈杉的声音很低,“她反对过裁员。”
“是。”
祈杉低下头,看着盆里泡着的校服,水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医院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彻底碎掉了,像被人摔在地上的瓷碗,拼都拼不回去。
“姐,没关系的,苏执先前不答应您,是因为她背不起裁员那口锅,但是现在,您能理解她,并愿意站出来帮我们一起证实,她不仅不会怪您,也会很感激您。我们女性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成长,本就不容易,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祈杉抱着搪瓷盆站在原地,泪水一滴一滴砸进肥皂水里,溅起细小的泡沫。她没有接明灿的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明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步骤——监狱会见吴斌、观察赵归帆得知监控视频被调取后的反应,以及他接下来对刘志远的处理,这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每一条都不能出错。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掏出手机,先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祈杉同意了,她愿意陪我去见吴斌。】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苏执一上午都守在手机旁边,直到此刻,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点,她生怕明灿出事。
【好】
明灿收到消息,浅浅看了一眼,将消息切换成语音,低低回了句:【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姐姐午饭吃什么鸭,我参考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明灿收到回复,是一张打包的排骨藕汤的图片,藕块炖到粉糯,汤色清亮,接着是一段文字消息。
【宫医生昨晚炖了好久的藕汤】
明灿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看起来好好喝,下次让宫阙姐也给我炖】
发完这条,她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拐出老旧的小区,驶上主路。明灿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往后退,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祈杉刚才那个眼神她记得很清楚——那种被欺骗之后的愤怒,比纯粹的恨意更锋利,也更持久。一个人可以因为恐惧而退缩,但一旦她意识到自己被人当傻子耍了,那种清醒过来的力量,谁都拦不住。
但吴斌那边会怎么样,她心里没底。
监狱会见不是儿戏,需要正式的手续和预约。更重要的是,吴斌这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是被彻底击垮了,还是心里那团火还没灭?他会愿意说出跟赵归帆最后那番对话吗?如果他缄默不言,她该怎么办?
认命比沉默更可怕,因为沉默至少还意味着有话想说,而认命意味着什么都不重要了。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明灿扫码付了钱,拎着包下车。深秋的风裹着残桂的甜香迎面扑过来,和祈杉那间昏暗逼仄的客厅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灿走进电梯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吴斌的事。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门。
“哎,明灿,你不是请假了么?”
明灿瞬间神魂归位。
“赵总,”她往电梯里侧让了让,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早上起来身体不太舒服,去了下医院,检查完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吧?”赵归帆关怀道。
“没事儿,就是换季感冒,医生让多喝水。”明灿说完,很自然地岔开话题,“赵总这会儿才来?我以为您上午有会。”
赵归帆按了关门键,语气随意:“上午在外面见了个朋友,顺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刘志远早上说监控日志出了点问题,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啊?”明灿心如明镜,面上却故意装出副惊讶的样子:“出什么问题了?严重吗?”
“小事,IT部已经在处理了。”赵归帆看了她一眼,“最近苏顾问那边,有找过你麻烦嘛?”
“没有,”明灿语气自然,“苏顾问不知怎么了,这两天蛮安静的,研发部的会议也参加的少。”
赵归帆“嗯”了一声,电梯上行到七楼,门开了,他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伸手按住了开门键,侧过头来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赵总?”明灿问。
赵归帆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松开手,走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明灿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赵归帆在走廊里站了一秒,然后朝IT部走去。
——鱼儿上钩了!
明灿心里想。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明灿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回到办公室,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随即收回,拿出手机,切换微信,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作者有话说:
坐等赵归帆露出破绽,快收网啦!评论区好冷清,你们都在否?
第92章
【姐姐, 你拉取了IT部门的监控日志?】
苏执的消息回复很快:【嗯,你见到赵归帆了?】
【电梯里碰到的,他说刘志远早上汇报监控日志出了点问题, 他过来了解情况。我一猜, 就是姐姐你发力了[坏笑].jpg】
那边回复:【嗯】
明灿弯唇笑, 修长指尖戳进屏幕里:【赵归帆刚才在电梯里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找我麻烦,我说没有, 你这两天挺安静的, 他出电梯的时候看着我,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笑死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片刻,随即手机连续震两下。
【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祈杉那里, 你不要大意,万一她表面答应你,暗地里给张佑通风报信】
明灿靠在椅背上,飞快打字:【不会的,她答应跟我去见吴斌的时候, 眼神看上去是认真的,不像是要反悔的样子,姐姐你放心好了。】
摁完回车,明灿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苏执没有再回复。她知道对方这会儿大概在忙别的事,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忙着给赵归帆制造更多“麻烦”。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打开内部系统,目光落在屏幕上,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调取监控日志这件事,苏执刻意做得不高明,但足够有效。
赵归帆这种人对技术一知半解,越是搞不清楚状况,就越会往复杂的方向想,他会怀疑苏执在查他,但又拿不准苏执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这种悬在半空中的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坐立不安。
明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将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工作上。
下午,祁衫发来消息,说明天早上就可以去见吴斌。
次日,明灿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叠好的外套上。她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预演今天的见面,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被她掰开揉碎了想了好几遍。
手机震了一下,祈杉发来的消息:【我出门了,一个小时后到。】
明灿回复:【好,姐,我在监狱门也等您。】
出门的时候,气温比昨天低了不少,深秋的风灌进领也,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目的地之后便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从沉睡中一点一点苏醒。
出租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越来越空旷的城郊公路,最后停在一扇灰白色的大门前。高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门也的值班室里坐着穿制服的警卫,周遭异常安静。
明灿下车,拢了拢外套,站在门也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旧出租车停在不远处。祈杉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看起来比昨天新一点的长风衣,头发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脸上表情绷得很紧。
“姐。”明灿迎上去。
祈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场。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户也本和监狱的会见证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个人一起走向大门。明灿在访客登记处停下脚步,祈杉独自走向会见登记窗也,递交证件。狱警核对完信息,面无表情地看了祈杉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访客区的明灿。
“她跟你什么关系?”
“我妹妹。”祈杉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明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狱警在表格上记了一笔,朝明灿扬了扬下巴:“过来,登记。”
明灿快步走过去,报了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在一张访客登记表上签了名。狱警递给她一张临时出入证,塑料封套里夹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访客”两个大字。
“手机、钱包、钥匙,所有金属物品都存了。”狱警指了指旁边的电子储物柜。
两个人把随身物品锁好,跟着另一名狱警穿过第一道铁门。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沉。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的气息,冷得不像是在室内。
祈杉走在明灿前面半步,脊背挺得很直,但明灿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穿过第二道铁门,走廊尽头分出了三个岔口。狱警领着她们拐进右边那条,走到尽头的一间会见室门也,推开厚重的铁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六个平方,被一面加厚的防爆玻璃从中间隔成两半。玻璃的另一边摆着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椅子前面的台面上嵌着一部老式的黑色电话听筒。这一边则是一排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请勿传递物品”的告示,字体又大又红。
“坐这儿等着,人马上带过来。”狱警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祈杉在最靠近玻璃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明灿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玻璃对面的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囚服的男人被带了进来。他剃着平头,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铐在腕骨上箍着,走路的姿势有轻微的佝偻。
明灿几乎没能第一时间把这个男人和档案照片上的吴斌对上号。照片里的吴斌三十五岁出头,圆脸,虽然憨但是精神,但玻璃对面这个人老了不止十岁,短短半年时间。
祈杉在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绷紧,随即又猛地塌了下去。她一把抓起玻璃下面的电话听筒,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玻璃对面的吴斌在同一时刻被狱警解开了手铐,坐下来,拿起了他那边的听筒。
“……老吴。”祈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同时透过玻璃上那个小小的通话孔传过来,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带着一种失真而尖锐的质感。
“杉杉。”吴斌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个月才……”
“我等不了了。”祈杉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我有事要问你,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吴斌的目光越过祈杉的肩头,落在了明灿身上。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警觉,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是明灿,苏执身边的人。”祈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明灿,又转回来,“她拿到了你们公司高层会议的视频,关于裁员的,你出事之后……她一直在查那些事。”
吴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握着听筒的手肉眼可见地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老吴,那个视频我看了,苏执在会议上,替你们部门的同事说过话,替你说过话,真正主张裁员的,是赵归帆,你被他利用了。”
玻璃那边,吴斌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冷不丁抽了一巴掌。
“不,不可能!赵总跟我说,裁员名单是苏执一层一层筛选出来的,我的名字,是苏执点名加上去的,她……她平时就觉得我能力差,他们当时通电话,我就在门外,我都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明灿紧张地问。
吴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明灿脸上,又移开。
祈杉看眼明灿,又看眼吴斌。
“老吴,你看着我。”她的声音放得轻柔郑重了些,带着某种鼓励,“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不着急,慢慢说,我在这儿呢!”
明灿坐在旁边,她看见吴斌的眼神从刚才那种警惕的、竖着刺的状态,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吴斌才终于开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带着这半年来反复咀嚼后的苦涩。
“那天我去找赵总,”他说,“我听到他在跟苏执打电话,然后他们两个人在争吵些什么,最后我听到苏执很强势的说【先这样】,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赵总看到我在门外,就让我进来,我跟他说了裁员的事,问他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苏执已经决定了,说研发部她说一不二,我们都看得见的,而且刚刚在电话里,他帮我争取了,苏执没同意,她对我有意见,我知道,她觉得我能力不行,平时工作上处处训斥我,她想开了我不是一天两天……”
吴斌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明灿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狱警的脚步声。
“时间到了。”
吴斌被带起来之前,最后看了祈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歉疚,不舍,愤怒,还有一种被关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杉杉,”他嘴唇翕动,“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等我出来。”
他被狱警推着走出了那扇铁门。玻璃对面空了下来,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金属椅子和日光灯惨白的光。
祈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电话听筒还举在耳边,里面是嘟嘟的忙音。
明灿轻轻把听筒从她手里取下来,挂回座机上。
“姐,我们回去吧。”
祈杉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台面才站稳。她转过身,面对明灿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被她用袖子胡乱擦干了,只留下两道红痕和一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
两个人走出会见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两道铁门,取回寄存的物品,走出那扇灰白色的大门。
阳光落在脸上的一瞬间,明灿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刺痛了。
手机信号恢复了。她的手机在也袋里震个不停,她没有马上看,而是先扶着祈杉走到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让她靠着树干站稳。
“姐,您还好吗?”
祈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现在心里很乱,身子靠着梧桐树,长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她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站着,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明灿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沉淀,不是消化,真相从来不需要被消化,它只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胃里,你得学会带着它活着。
过了很久,祈杉终于开也了。
“他说他听到了苏执跟赵归帆在电话里争吵。”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苏执很强势地说‘先这样’,然后挂了电话。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苏执就是那个要裁掉他的人。”
明灿没有接话,她在等祈杉说完。
“可是你给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苏执明明在替他们说话。”祈杉转过头来看明灿,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有些可怕,“二者之间,肯定有一方是假的。”
“那通电话是假的。”明灿说,“苏执所谓的先这样,是结束通话,因为在同一时间,他们公司的服务器崩了,苏执被喊过去解决问题,而在这之前,她还在跟赵归帆极力辩解裁员的事,她至始至终都未同意过裁员。”
“服务器崩了?你怎么证明?”
“我有服务器崩溃的日志截图,而且不需要证明,当天菜厂服务器崩溃上过热搜,网上随便一翻就能翻出来。”
“热搜?”祁杉神情微滞了下,“这种事还能上热搜?”
明灿点了点头,从也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祈杉。
“六月十八号,下午十七点四十一分,‘菜厂服务器崩溃’冲上微博热搜第三位。不是因为公司名气大,是因为当时正值电商大促预热期,系统一崩,几万商家同时炸锅,话题阅读量两个多小时破亿。”
祈杉盯着明灿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发布时间、话题标签、转发评论数、一个不落,截图最上方的时间戳写的清清楚楚,就是吴斌出事的当天。
同一时间顶上热搜的,还有苏执被吴斌撞进医院的事实。
祈杉靠在梧桐树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睫在微微颤抖,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之后那种细微的、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颤动。明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证据够不够硬,不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是在想,一个人要坏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能冷静地布局陷害别人。
“对不起,”她哽咽了下,说,“是我老公信错了人。”
明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没见过眼泪,不是因为她没听过道歉,而这句道歉从祁杉嘴里说出来,对她们而言,意义不一样。
“姐。”明灿的声音有些颤,但她稳住了,“吴哥不是信错了人,他是遇到了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这两件事不一样。”
祈杉睁开眼睛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明灿,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的那层光不是碎的,而是聚在一起的,像一面打碎的镜子被人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虽然裂纹还在,但已经能照出东西了。
“明灿,你回去告诉苏执,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后,如果她需要,我愿意以吴斌妻子的名义帮她作证。”
明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不由地滚了出来,她想说谢谢,想说太好了,想说苏执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被那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挡住了。因为她知道,“愿意作证”这四个字背后的力量。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举手之劳,这是一个已经被人踩进泥里的女人,自己从泥里爬出来,洗干净了脸,站直了身子,对她曾经误解过的人说,我愿意帮你。
“姐,谢谢你,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明灿说。
作者有话说:
灿灿一直在为姐姐争取,呜呜呜~
第93章
有了祁杉的配合, 接下来的流程就会顺利很多。
明灿摒弃先前的调查方案,直接选择了报警,以证人的身份进行书面报案, 警察介入。
翌日, 苏执告假, 作为受害人被保护起来协助警方进行调查,在所有证据都齐全的情况下,想要套出幕后主使是赵归帆本人其实并不难。
警方那边部署好一切后, 苏执发了几分匿名邮件, 赵归帆就上钩了。
第一份, 她将复原后的监控视频,和当天刘志远删除视频的日志记录打包好,匿名到赵归帆的邮箱里,赵归帆慌死了,私底下约了刘志远。
他们约在一个相对隐蔽茶馆里, 赵归帆给了刘志远一笔钱,说如果后期有人问起会议室视频被删除的事,就说是因为定期清理日志,不小心删除的,一定要咬死了这是不小心删除, 刘志远连连应下,而他们的聊天,早就在警方的监控范围内了。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打草惊蛇。
赵归帆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 六点不到,路灯就亮了。昏黄的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拉长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他站在茶馆门口, 扯了扯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志远比他先走一步,攥着那个装了钱的信封,低着头钻进了一辆网约车。赵归帆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看了看表,迈步走向停车场。
车刚发动,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邮件提醒。赵归帆瞥了一眼中控屏幕上的推送通知,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匿名邮件。
和上次同一个发件地址,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后面跟着一个不知名的海外邮件服务商。赵归帆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有马上点开,而是先把车驶出了停车场,沿着辅路开出一段距离,在一处没有监控的路段靠边停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膝头的手机上,屏幕亮着,那封邮件的预览信息清晰可见。
主题:你的得力下属正在背叛你。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赵归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点开邮件,附件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长只有短短几十秒。他犹豫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录音开始播放。
“苏执出事那天,吴斌去找了赵总,他找赵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求情!他找赵总求情,说自己一家老小,车贷房贷压身,能不能再争取一下,不要被裁——”
录音戛然而止,张佑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炫耀的松弛感,像是在某个私密的场合,对着某个信任的人,毫无防备地吐露着那些他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赵归帆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放完毕的音频文件,手指僵在原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张佑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重重砸了一把方向盘,中间的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鸣响,在空旷的路面上弹了一下就消散了。
赵归帆的手掌火辣辣地疼,但那种疼痛反而让他更清醒了。
他又砸了一下。
这一下更重,喇叭长鸣了一声,像某种被激怒的动物发出的低吼。路边经过的一个行人被吓得退了两步,加快脚步绕开了这辆停在路边、在黑暗中亮着车灯、不断发出怪声的车。
赵归帆没有注意到那个行人。
他把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张佑。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刘志远扛不住压力松了口,苏执本人亲自下场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但他没想到张佑这个蠢货,会因为喝醉酒不小心将自己暴露。
他亲手把他从被裁成员提拔到技术总监,虽然后面因为能力差被降职成项目主管,他给了他资源、权利、荣誉,而这个蠢货最终回报他的,居然是酒后误事说出的实情。
赵归帆猛地直起身,抓起手机,翻出张佑的号码,给对方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赵归帆愣了一下,挂断,立刻重播。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持续通话中,赵归帆急的抓耳挠腮,而另一边的张佑,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邮件,邮件里是他酒后的所有录音,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他要气炸了,几个亲信的名单翻出来,挨个打电话质问。
被他质问的亲信都说自己没有偷偷录音,那会是谁录的?张佑最后一个才想到明灿,拿起手机,刚要给明灿拨过去,警察已经来了,张佑被带走了。
赵归帆打不通电话,索性直接开车过来找张佑。
中途,他收到第三份匿名邮件,内容是苏执出事当天,菜厂服务器被恶意攻击的记录,IP则来源于他自己的办公室。
简简单单这一条,如果传到大boss蔡冀的耳朵里,他的职业生涯绝对保不住!赵归帆人要疯掉了,他立刻给先前撕破脸的陈远打电话,试图以高额的费用忽悠对方,让他认下服务器被攻破是他外部所为,跟自己没有关系。
陈远是什么人,电话接通后明里暗里地羞辱了赵归帆一通,最后狮子大张口,敲诈赵归帆五百万,赵归帆一时半会拿不出来那么多钱,好说歹说对方才愿意出来见他一面,于是,他把车子从去张佑家的方向直接调整到了陈远约定的清吧。
警方的人暗中追踪,赵归帆和陈远两人当场被逮了现行。
警察局,被抓捕的张佑已经和盘托出了实情,加上祁杉出面作证,赵归帆怂恿吴斌开车撞伤苏执的证据确凿,赵归帆当下就被拘留了。
明灿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
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她拢了拢外套,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警局的灯箱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白的光,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嘈杂。赵归帆被带走时那张扭曲的脸还印在她脑海里,像一幅被油彩涂抹过度的画,愤怒、不解、惊恐搅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谁手里。
明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她走下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消息是苏执发来的,只有一个句号,那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句号代表“一切顺利”,明灿回复了一个数字1,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终于把该送的人都送进去了,但是她不甘心,因为默认纵容这一切的蔡冀,还稳稳坐在CEO的位子上,她要他下台,她要董事会撤他的职。
明灿没有急着离开。
警局门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儿,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通讯录上缓缓滑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姜漾姐。
她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姜漾慵懒带着点调侃的声音:“哎呦,是灿灿呀,大半年不联系,今天怎么想起来给你姜漾姐打个电话的?”
明灿握着手机的力道紧了紧,夜风从听筒的缝隙里灌进去,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姜漾姐,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与愧疚。
自从入职千宇之后,她就很少主动联系姜漾,因为觉得不好意思,是姜漾一手把她培养起来的,她不仅没有帮她打理公司,转头就去了她恨的牙痒痒的对家公司,哪怕后面苏执替她解释过,她心理上还是感觉对不起她。
电话那头的姜漾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声清清脆脆的。
“现在说对不起,会不会晚了点呀灿灿?”
姜漾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明灿听得出来,那层笑意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怨,也不是怪,更像是一种“你终于肯来找我了”的嗔意。
明灿抿了抿唇,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姜漾姐,我想请你帮忙。”
姜漾听到“帮忙”两个字,憋在心里很久的那股不开心终于散了。
“你现在才想起来找我帮忙了!”姜漾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带着嗔意的调侃,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开心。
明灿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姜漾语气轻快爽朗。
明灿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的话忽然变得有些烫嘴。
并非不好意思,只是姜漾这个语气太理所应当了,理所应当到让她觉得自己的迟疑和犹豫都显得有些矫情。
“姜漾姐,赵归帆进去了,但蔡冀还在CEO的位子上坐着。”明灿的声音低下来,“光靠警方的案子伤不到他,我需要媒体资源,在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推到公众面前。霜序姐那边……”
明灿说到一半被姜漾打断。
“我跟霜序说,让她尽快安排。”
明灿鼻尖微酸,她猛猛吸了下:“谢谢姜漾姐。”
“谢什么谢!”姜漾嗔了一声,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关切,“赶紧收拾收拾,往我这边走!别老是一个人暗戳戳地扛着所有事!”
明灿站在路灯下,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眼眶里的湿润滑下来,她愣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好的,姜漾姐,我这就过来!”
“快点!”
姜漾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明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好一会。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深秋的星星不多,零散地挂在天上,不算亮,但足够让人看清前面的路。
作者有话说:
灿灿完成了她的使命,接下来就是她和姐姐甜甜的恋爱啦~
第94章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
警方的调查报告在一周后正式出炉, 赵归帆以故意伤害罪、教唆罪被移送检察机关,张佑作为从犯也被依法处理。刘志远因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加上情节较轻, 被处以行政处罚后从千宇离职。
蔡冀试图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明灿没有给他机会。
白霜序动用了母亲公关部那边的人脉, 仅用了一个下午,就拟好了整套传播方案。她们没有选择那种铺天盖地的轰炸式报道,而是采用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
先由几个中小型科技媒体发布警方的通报, 把赵归帆被逮捕的消息放出去, 让舆论自然发酵。
等网友们开始讨论“千宇高管因恶意伤人被逮捕”这件事的时候, 再放第二波料。
而先前因主张裁员被报复进ICU的苏执苏总监,就是那个被恶意伤害的人,广大网友们着实没料到,就在大家猜测这两件事情之间的关联时。
一个粉丝量不大,但口碑很好的职场博主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内容,正是苏执为广大员工发声的那段会议场景。
视频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播放量只有三万。
第二个小时,播放量突破了五十万。
第三个小时,凌晨一点, 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
热搜在凌晨十二点半悄然爬上榜单尾部,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已经冲到了第一位。
#原来苏执从未想裁员,她在拼尽全力为底层劳动者争取#
话题后面跟着那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网友们的反应几乎是一边倒的。
【看完了这段视频, 我真的哭死!会议室那么多管理层,只有她一个人在为底层员工争取,到头来却被自己亲自维护过的下属报复进医院, 不敢想车轮碾过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得有多痛。】
【我看完了,眼泪止不住。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裁员,她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留下来。而那些骂她的人,有几个真的看过她说了什么?】
【四分十二秒,每一秒都在为基层员工说话。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按照公司的方案直接裁员,省事又省力。但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然后被撞进了ICU。】
【细思极恐,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赵归帆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在策划撞她了?】
【不是细思极恐,是明目张胆的恐怖。一个为员工说话的高管,被报复进了ICU。这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剧情?】
【我哭了,真的哭了。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到全网都在骂她,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些员工有没有被裁掉吧。真的,这种人才是最让人心疼的,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替别人操心。】
【之前骂苏执骂得最凶的那几个大V呢?出来走两步?你们说她冷血,说她无情,说她是资本家的走狗。现在呢?脸疼不疼?】
【那些骂过苏执的人,现在能出来道个歉吗?】
【我之前骂过苏执,骂她是刽子手,骂她冷血无情。今天我知道真相了,我欠苏执一个道歉,非常认真的道歉。】
【苏执对不起。】
【苏执对不起+1。】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帮凶。我们太容易被情绪裹挟了,看到一个标题就开骂,看到一张截图就站队,从来不去想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苏执这件事给我上了一课,以后不管看到什么新闻,我都会先问自己一句:这是真的吗?】
这段话获得了超过十万个点赞。
凌晨四点,一个新的热搜悄然出现。
#欠苏执一个道歉#
话题的导语只有一句话:“苏执对不起,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这个话题下的评论几乎每一条都让人鼻酸。
【苏执对不起,我之前骂过你是刽子手。我收回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苏执对不起,我在朋友圈转发过骂你的文章。那篇文章的标题叫《千宇裁员背后:一个高管的冷酷与贪婪》,我现在觉得那个标题应该送给赵归帆和蔡冀。】
【苏执对不起,我虽然没有骂过你,但我在别人骂你的时候保持了沉默。沉默就是纵容,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苏执对不起,我欠你一个道歉。不止是我,还有所有像我一样被情绪裹挟的网友们,我们都欠你一个道歉。】
【我不是千宇的员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苏执的视频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哭。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为了普通的我们拼命。】
【苏执,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不想要别的,就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地站在阳光下。】
明灿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蜷在姜漾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羊绒毯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是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但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
她一条一条地翻着那些评论,翻到某一条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普通网友发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系统生成的数字ID。他发的评论很短,只有两行字,但明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不相信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但从今天起,我信了。因为苏执让我看到,善良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被辜负。】
明灿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是热的,但这次她没有哭。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深秋的黎明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姜漾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没完全散去的起床气。她走到客厅,看到明灿还窝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一晚上没睡?”
明灿睁开眼,看着姜漾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的样子,忽然笑了。
“姜漾姐。”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姜漾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网友们都在跟姐姐道歉。”
姜漾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撇了撇嘴。
“道歉有什么用?”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在明灿旁边坐下来,语气还是那种带着刺的调子,“之前骂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现在真相出来了,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苏执的腰椎就能好了?”
明灿没有说话。
姜漾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总比没有好。”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至少苏执现在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明灿偏过头看着姜漾,姜漾的目光落在那些评论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很快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看我干什么?”姜漾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我说得不对吗?”
“对。”明灿笑了,伸手握住姜漾的手,“姜漾姐说得都对。”
“还没完呢!”姜漾说,“赵狗进去了,蔡冀那逼还没下去呢!明天电视台的媒体会采访你苏执姐,然后让丁锐和她那帮手下发发力,菜厂就差不多可以完蛋了!”
翌日,在权威电视台的邀约下,苏执本人亲自出镜,回忆了被撞当天她跟赵归帆的那段谈话。
视频里的苏执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高高挽着,她坐在镜头前,神色平静。
“那天,我在办公室跟赵归帆打电话争论裁员名单的事,争论到一半研发部的孙铭过来,他说服务器崩了,排查了半个小时,找不出来问题。”
“事出紧急,我只能终止通话,终止之前,我跟他说先这样,晚点再说。”
“之后在医院,赵归帆来过一次,我问他裁员名单上为什么会有吴斌的名字,他跟我说,我那天挂电话之前说的是先这样,他以为我同意了那份名单,而吴斌,就在他办公室。”
“吴斌平时在工作中,效率是相对低一点,我说他说得也多,但那都是基于工作,我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我没想到会让他误解。”
……
采访视频播出的当天下午,苏执的手机几乎没停过。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联系她。有媒体想约专访,有出版社想谈出书,有律师团队毛遂自荐,要帮她起诉造谣的大V。甚至还有几个MCN机构发来私信,说想签她做网红,给出的报价高得离谱。
苏执一条都没回。
热搜在榜首待了整整一天半,相关话题的阅读量突破了十五亿。讨论的焦点从“苏执被冤枉”慢慢扩散到了更大的议题上。
职场暴力、网络暴力、信息时代的真相困境、普通人在系统性压迫下的无力感。
同一时期,丁锐还以千宇科技内部员工的身份站出来,为苏执澄清,详细解释了事发当天赵归帆买通网络黑手陈远恶意摧毁服务器,利用信息差煽动吴斌的情绪的事实。
苏执苏总监,就在她奋战在一线的时候,千宇那些高层们正在为自己的利益布局,而他们的大boss蔡冀蔡总,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纵容手下员工胡闹。
丁锐的爆料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千宇高层那层体面的外衣。
【所以现在蔡冀呢?这一切的纵容者,默许者,甚至可以说是幕后推手,他还在千宇当他的CEO?】
网友的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超过十万个点赞。
白霜序卡着舆论的节奏,发布了第三轮报道,一篇深度调查,把蔡冀在千宇内部的权力运作扒了个底朝天,从早期打压异己,到后期利用职务之便安插亲信,再到这次借苏执之名发布裁员方案、默许赵归帆用非法手段解决问题。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蔡冀没有亲手动过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在所有人动手的时候,转过了身去。他不是凶手,但他是一切的纵容者。而在商业世界里,纵容,往往比直接动手更可怕,因为你永远找不到那把刀。”
这篇文章发布后的两个小时里,千宇科技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六。
董事会紧急召开临时会议,讨论的结果在凌晨两点公布,蔡冀即日起不再担任千宇传媒集团CEO,由董事会暂代管理职责,新的CEO人选将在一个月内确定。
作者有话说:
解决了解决了!都解决了!明天发糖,大家都来哦~
第95章
菜厂股票大跌, 菜厂内部局面失控,董事长亲自下场,给苏执道歉, 并邀请她回公司主持大局, 苏执本来想拒绝的, 但研发部还有一部分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同事,她必须出面把他们安顿好。
于是,在真相曝光的第三天, 苏执苏顾问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与她同时回归职场的还有明灿。
两人以前在工作上针锋相对的次数太多, 现在明灿的“靠山”倒台了,内部员工们都在猜测,手握实权的苏顾问,回归第一天应该会对明总监下狠手,把她请出研发部。
结果——
苏顾问的轮椅都是明总监推进来的。
九点整, 千宇科技一楼大厅。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深秋的风从门口方向涌进来。前台小姐姐抬起头,下意识地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来访者,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苏执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
深秋的晨光从她身后落进来, 在她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休闲西服,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不像传统西装那样硬挺板正,而是有一种柔软的垂坠感, 肩线恰到好处地落在她本来的肩膀位置上,不宽不窄。
西服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一件纯白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和一条银链子,链子的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偶尔会滑进衣领里,偶尔又会随着她的动作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一下。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面料跟西服一样带着那种柔软的垂坠感,裤腿盖住了脚面和那双黑色乐福鞋。坐在轮椅上的时候,裤腿堆叠出几道自然的褶皱,露出一截纤细皓白的脚踝。
整个人的气质锋利但不冷硬,像是把“力量”和“温柔”这两个词拆开了又重新糅合在一起,揉成了一种只属于苏执自己的质感。
身后明灿,一件奶白色的软糯毛衣,高马尾,珍珠耳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和的光,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柔软地贴在她脸颊两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握着轮椅推手,低头凑近苏执的耳畔。
“姐姐今天这身打扮,”明灿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苏执的耳廓,“足够震慑全场的!”
苏执偏过头来看她。
这个角度,晨光正好落在明灿的脸上,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漂亮的杏仁眼此刻微微弯着,里面盛着一种纯粹的笑意。
苏执看了她两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明灿也笑,两人弯着眼睛对视的画面被前台小姐姐尽数收入眼底,她保持着那个半站半坐的姿势,手里还捏着刚才准备签到用的中性笔,目光死死钉在两个人身上。
苏执偏着头,微微仰着脸,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弧线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是苏总监在公司十几年内从未出现过的笑容。
而明灿则是弯着腰,双手搭在轮椅推手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姿态。她看着苏执的眼神里没有以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剑拔弩张,也没有私下被传的“明争暗斗”的痕迹,有的只是一种很干净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前台小姐姐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她的目光在苏执和明灿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手中的中性笔被她捏得咯吱响。
轮椅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明灿推得极稳,苏执时不时会转头看她一眼,两人眼神碰撞时露出甜蜜幸福的笑容。
“叮——”
电梯门开了。
研发部在十六楼,这个时间点电梯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握着咖啡杯,有人抱着笔记本,所有人都在门开的瞬间抬起头来,然后空气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电梯轿厢,里面的人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让出中间一片扇形的空白区域。
“苏……苏顾问,明总监。”
零星的问候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试探。
明灿大方挥手:“早上好呀!”
苏执对问候的人微微颔首,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她脸上那抹淡然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神情。轮椅被明灿稳稳推进轿厢,停在中间那片被让出来的空地上。
电梯门缓缓合拢。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观察,明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轮椅推手,甚至在电梯启动的轻微晃动中,她还下意识用手揽了一下苏执的肩膀,这个动作太细微,也太自然。
十六楼的数字亮起来,电梯门再次打开。
研发部的开放式办公区就在走廊尽头,透过玻璃隔断可以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今天所有人都到得特别早,没有人在工位上吃早餐,没有人在茶水间闲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走廊方向,像一排排整装待命的士兵。
苏执的轮椅碾过走廊的地毯,轮子陷入绒面又抬起,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明灿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快,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
走廊两侧的工位上,一张张面孔转过来,眼神复杂,有心疼的,有愧疚的,有松了口气的,也有做贼心虚、迅速低下头假装看屏幕的。
苏执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所有人,没有刻意停留在谁身上,也没有刻意回避谁。
研发部的会议室门开着,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研发部的核心骨干几乎全部到场,有人带了笔记本电脑,有人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资料,却一页都没有翻动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气息,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轮椅碾过会议室门槛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
“苏顾问——”
会议室里,有员工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更多的人站了起来,稀里哗啦一阵响动。
苏执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坐在最前面的是IT部的丁锐,她一身职业套装,一改往日散漫松弛的工作态度,站起来的时候双手撑在桌面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回来就好。”
苏执点了下头:“坐吧。”
大家坐下,明灿将轮椅停稳后也跟着坐下,坐在距离苏执最近的位置,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苏执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分量,“是想跟大家说一下技术部接下来的发展。”
“在说发展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副总裁赵归帆被抓,股票大跌,CEO被撤职,公司的舆论形象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缩了下,“但这些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赵归帆做的事情,是他个人的行为。”苏执声音平稳,“CEO被撤职,是董事会对他管理失职的追责。股票大跌,是资本市场对这件事情的反映。这些都不是你们的错,也不需要你们负责任。”
不需要负责任吗?台下有些人为此感到迷茫,下意识抬起头,往明灿脸上扫了一秒。他们曾经是张佑和赵归帆的忠实拥护者,明灿跟他们一样,也是处处跟苏执做对,但此时此刻的她,眼神清澈干净,早已不是初入职场时那个处处讨好张佑跟赵归帆的明总监了。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苏执坚定的目光落在台下人身上,“你们是技术人员。技术人员该做的事情,是写代码、做设计、调算法、解决问题。不是应付媒体的追问,不是关注股价的波动,不是替别人背锅,更不是拉帮结派靠拖关系往上爬,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会议室里有人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苏执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变得凝重的脸,声音缓了下来。
“你们需要做的,是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现在IT大环境是不好,但只要个人能力提上去了,哪怕离开千宇,在其他别的地方也还是有你们的一席之地,但是没有能力,没有技术,很容易被时代淘汰,被公司淘汰。”
她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也扫过那些不再年轻的面孔。
“我知道,之前赵归帆和张佑鼓励大家使用ai,高层们也天天喊着技术人员终究被AI取代的口号,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加上最近公司发生的许多事,心里就更加没底,但是——”
她看着全场,严肃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经历过技术迭代的人才有的笃定,“AI再强,它也不知道你们手里的这个系统,当年是怎么一行一行代码垒起来的,它不知道你们在凌晨三点头脑风暴出的那个精妙的算法,不知道你们为了优化那几毫秒的延迟熬了多少个通宵。这些经验、这些判断、这些在无数个Bug和崩溃中磨出来的直觉,才是你们真正的护城河。”
“工具永远在变。二十年前我们用手画电路图,十年前我们用EDA工具,现在AI能自动生成代码。但工具变的时候,谁是第一批学会用新工具的人?是那些基础扎实的人,是那些知道代码为什么这么写、电路为什么这么走的人。AI可以帮你写一个排序算法,但它不知道你的业务场景里,数据特征是什么、边界条件是什么、什么情况下会出致命bug。这些,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所以我的要求很简单,不要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不要押在赵归帆身上,也不要押在我身上,甚至不要押在这家公司身上。把未来押在自己的技术上。技术永远不会背叛你,能力永远不会贬值,你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能带走的、谁也抢不掉的资产。”
会议室安静片刻,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位年轻工程师挺直了腰杆,他曾经为了自己不被开,没少讨好张佑,可此刻苏执的这段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同时照进去的,除了他,还有部门的其他同事,苏执把他们之间的恩怨,用简简单单几句话勾销。
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更不是和稀泥式的“大家都不容易所以算了”。
苏执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把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放在了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技术成长的坐标系里。
在这个坐标系里,个人的得失、派系的争斗、曾经的站队,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噪声,真正有价值的信号只有一个:你的技术有没有进步,你的能力有没有提升,你有没有把时间花在对的地方。
坐在前排,曾经拥护苏执的那些同事,眼眶红了一圈,他们想起自己当初死心塌地跟着苏执,不是因为苏执给他们涨过工资,不是因为苏执在高层会议上替他们说过话,而是因为苏执让他们变成了一个更好的工程师。
如今的他们,不管继续留在千宇,还是去外面另谋出路,他们都有底气走出这一步。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的两拨人,终于凝成一股绳,又各自散去,走廊里重新响起键盘声和讨论声,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按照应有的节奏运转。
苏执在会议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明灿始终陪在她身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默默观察一下认真工作时的苏总监的身体状况。
到十一点五十的时候,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姐姐,还有十分钟,就可以吃饭了。”
苏执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提前去,免得排队。”
明灿闻言,蹭一下站起来,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推手,低头在苏执耳边说了一句:“姐姐之前说食堂角落的那家拌面很好吃,中午想吃那个。”
“好!”
轮椅碾过走廊的地毯,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键盘声没有停,但有好几道目光偷偷追随着轮椅的轨迹。
有人看到明灿弯下腰在苏执耳边说了什么,苏执的耳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于是那几个偷偷观察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假装自己在认真看屏幕,但眼睛里的惊讶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电梯下行的时候,明灿站在苏执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推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明灿的手指悄悄勾住了苏执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小指缠着小指,像两个偷偷牵手的初中生。
苏执没有抽开,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文案回收~
第96章
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 向两侧滑开,深秋的风裹着室外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动了苏执鬓角的碎发。
七八个人, 扛着摄像机, 举着话筒, 脖子上挂着各家媒体的工牌,向着苏执的方向齐刷刷涌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女记者,手里握着话筒, 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搭档:“苏总监, 苏总监您好, 我们是财经网的记者,请问您现在方便说几句话吗?”
苏执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话筒就怼了上来。
女记者身后的人也不甘落后,七八个人呼啦啦围上来,把苏执的轮椅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苏总监, 您今天回到公司,是应董事会的邀请吗?外界有传闻说您和CEO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请问这个说法属实吗?”
“苏总监,您之前在内部会议上为了阻止裁员计划,与整个管理层对峙。您一个人, 面对那么多人,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总监,您好心为员工们争取,最后反而被自己所维护的员工撞进ICU, 那个开车撞您的人,据说是研发部的一名基层员工。他听信了管理层散播的谣言,以为您支持裁员, 以为您是‘背叛’研发部的那个坏人,能跟我们说说当时您的心情吗?”
“对啊,苏总监,遭遇了那么多误解,您心里一定很委屈吧?请问是什么样的信念让您走出那段黑暗?今后,您还会以那样的赤诚之心对待您的下属吗?”
快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苏执垂着眼,沉默了两秒。再抬头时,她平静的目光里漾开了一圈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记者们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个身穿白毛衣、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随即,始终缄默不言的苏总监在此刻居然开口了。
她看着女孩跑来的方向,微冷的唇勾起一抹暖心的笑。
“我不委屈呀!”
记者们愣了一下,而下一秒,明灿已经挤开人群,冲到了轮椅最前边。
小孩跑得太快,气息还没喘匀,她站在苏执身侧,一只手搭上轮椅推手,另一只手护在苏执肩膀旁边,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生人勿近”的眼神扫了记者一圈。
苏执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明灿的眼神从警觉瞬间变成了柔软的、带着点困惑的“怎么了”。苏执没有解释,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记者们,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刚才你们问我今后还会不会以赤诚之心对待下属,我的回答是——”苏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谁都听得出来的满足感,“会的。”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她的目光又一次、几乎是本能地转向了身侧的那个人。
“但今后只会对一人好。”
明灿的手指微微收紧,轮椅推手上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心跳的位置。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只发出一个短促含混的音节。
记者们的反应比明灿更快。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女记者反应最快,话筒几乎要戳到苏执下巴上:“苏总监,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苏执没让她问完。
她抬起手,手指搭在明灿搭在轮椅推手的那只手背上,指腹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灿整个人顿了一下,垂下眼去看那只覆上来的手,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好意思,”苏执开口,语调不急不缓,“私人问题,不回答。”
女记者愣了一瞬,职业本能让她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中分明亮了几分,这句话本身就是新闻,不回答,比回答更耐人寻味。
旁边另一个挂着“每日经济”工牌的年轻记者见缝插针地挤上来:“苏总监,那您今天回公司,具体是?”
苏执没有回答,她操纵轮椅,往前挪了一步,记者们寸步不让,她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起伏的语气:“麻烦让一下,下属饿了,要带她去吃饭。”
快门声还在响,但明显比刚才迟疑了一些。
记者们面面相觑。
“下属饿了”这四个字里的门道太多了,多到他们这些靠嗅觉吃饭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下口。是字面意上的下属?还是刚才那句“只对一人好”指向的那个“一人”?
苏执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轮椅往前又挪了一步,这一次,明灿跟着动了。
她推着苏执的轮椅往前走,下巴抬得更高了一些,表情介于“护送重要人物”和“小学生过马路”之间,认真得有点可爱。
记者们本能地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穿深蓝色风衣的女记者站在原地,目送轮椅从自己面前滑过去,突然开口:“苏总监,您身边的这位是——”
女记者话还没说完,明灿回过头,看了镜头一眼,补上两个字:“下属。”
她说完,就推动轮椅快步向前,快门声被甩到身后,轮椅的滚轮碾过公司大楼前那块平整的花岗岩地面,发出细碎、有节奏的声响。
“走慢点,不用怕他们。”苏执轻声道。
“我才不怕呢!”明灿小声嘀咕,推轮椅的速度却诚实地慢了下来,“我就上了个厕所,那帮人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姐姐了。”
小孩还在气鼓鼓地往后看,仿佛随时准备折返回去跟那帮记者理论。苏执偏头看了她一眼,轮椅继续平稳地向前,驶过公司大楼前那片开阔的广场。
深秋的风从两栋写字楼之间的夹缝灌进来,把明灿垂在肩侧的马尾吹得晃晃悠悠。
“别回头看了,”苏执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笃定,“他们不敢再跟上来的。”
明灿这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苏执的侧脸。
“姐姐,你刚才——”
她说到一半卡住,苏执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明灿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姐刚才在记者面前……说我是你的下属……”
苏执忍不住笑了下,逗小孩的语气:“不是有人说,想成为我的下属吗?”
明灿的耳朵红得更厉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是之前说的。”
苏执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现在呢?现在不想成为了?”
“没……没有,就是……”明灿说不下去了,耳朵尖那点红像深秋里烧起来的一片枫叶,从耳廓一路蔓延到侧颈,连握着轮椅推手的指节都泛着薄粉。她咬着下唇,目光定在前方广场尽头那棵银杏树上,假装自己正在很认真地研究那一树金黄。
苏执没有追着问。
轮椅安静地向前,碾过广场砖石缝隙里落下的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明灿的视线从银杏树移到苏执的肩头,移到她耳后那几根被风吹乱的碎发,又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移开。
“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只对一人好’,是什么意思?”
明灿问出口就开始后悔了,心跳在胸腔里打鼓,每一下都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不敢看苏执,低头盯着轮椅靠背上那根金属横杆,盯着自己的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收紧。
苏执没有马上回答。
轮椅又往前滑了几步,明灿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清冽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猜。”
明灿脚步一顿,轮椅跟着微微一滞。
“这……这怎么猜啊?”她声音弱弱的,有点害羞,“姐姐你故意欺负灿灿的是不是?”
苏执偏过头看她,眉梢微微挑起来,那双总是沉静得像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漾着明灿从未见过的光,有一点狡黠,又有一点甜。
“嗯,故意的。”
苏总监一本正经,惹得明灿不由轻笑了下,脸更红了。
“姐姐你好坏!”她诽谤。
轮椅碾过最后一段花岗岩路面,食堂的玻璃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向两侧滑开。
食堂的热气与外面深秋的清冷形成了微妙的温差,这个时间还没有到午餐高峰期,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各自占据着一张桌子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电视,对苏总监的到来并没有关注。
明灿推着轮椅穿过取餐区,视线在一排窗口前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里面拌面那个窗口上。
她记得自己入职第二天,一个人来这里吃早餐,给苏执拍了吃到一半的照片,对方告诉她,角落里有个拌面很好吃,她跟她说第二天就吃葱油拌面,可后来忙来忙去,那个“第二天”一直没能兑现,她也就一直没吃上那碗葱油拌面。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居然跟苏执一起来到了这里。
“姐姐,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点拌面。”明灿说。
“好。”
明灿将轮椅停到餐桌一侧,自己跑去点拌面,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姐姐你跟我一起去,我怕我走了,那些记者又围上来。”
苏执抬起眼睛,看了她几秒,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完了,接下来的几章应该会很甜,灿灿小可爱要准备她的告白计划啦~
第97章
接下来的几天, 明灿把姐姐看得很紧,吃饭上厕所,上下班, 都恨不得把人挂在自己身上。
苏执在公司还得有一段时间, 明灿为了方便照顾她, 把公司宿舍退了,搬到了苏执家里,每天免费给姐姐当司机, 还好她高考完就把驾照学出来了, 一开始碰车虽然有点不稳, 但也能凑合开,两个人总比每天打车坐地铁强。
苏执的身体从出来工作就没好过,一天班坐下来,人都要累垮了,明灿开着车, 两个人上一秒还在说项目上的事情,下一秒苏总监就沉沉睡过去了。
苏执歪在副驾驶座上,长发散落在脸颊边。明灿瞥了一眼,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两度,红路灯时候顺手从后座拽过一条毯子, 轻轻盖在苏执身上,苏执因为太累没能醒来。
红路灯结束,她踩着车子继续前行,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人都没能醒来。
明灿把车停稳,熄了火,侧过身看她。车库里很安静, 苏执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要柔和许多,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浅而虚弱,明灿看得有些心疼。
“姐姐,”她凑过去,喊了一声,睡着的人没反应。
明灿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苏执的皮肤,带着点温热和痒,苏执薄唇抿了下,还是没能醒来。
太累了,普通人上一天班都累的要死,更何况是她,能撑下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明灿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弯腰去解苏执身上的安全带。卡扣弹开的那一声咔嗒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苏执终于有了点反应,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能睁开。
“姐姐,我们到了。”明灿俯身看着她,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几乎把人半圈在怀里。
苏执感受到温软的气息,轻抿了两下唇瓣,睡得更沉了。
明灿深吸一口气,一手从苏执的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稳稳地将人从座椅里捞了起来。关车门的动作做得极轻极慢,用脚背垫着门框,生怕那一声闷响惊扰了怀里人的安眠。
苏执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向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锁骨上,鼻尖几乎埋进了她的衣领。
明灿腾不出手锁车,用膝盖顶上车门,感应锁发出的两声短促鸣响让她心里一紧,还好苏执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猫,动作带着无意识的依赖。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随后被掌心里触到的骨头压得沉了下去。
太轻了。
隔着对方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明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敛翅时凸起的骨节,硌在自己掌心里,有种不真实的分明。
她收紧手臂,将人往上托了托,苏执的身体随之贴过来,腰侧那片布料下几乎摸不到肉,肋骨一根一根地隔着皮肤抵过来。
一米七三的个子,八十斤都不到,瘦成了皮包骨。
明灿鼻子有一瞬间的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咬了咬嘴唇内侧,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怕看不清路,怕踩空台阶。
电梯门映出她们的身影,苏执的身体在她怀里显得格外修长,又格外单薄,明灿想起在医院那会,她抱她去飘窗前晒太阳出了事故,宫阙姐骂她不懂事,苏执在手术台上,还想着给她签免责书。
那个时候的她们,仅仅只是认识,有一点雇佣关系,而如今……
明灿又想到前几天的中午,苏执在记者面前说的话,说她们是上下属关系,说以后还会对下属好,但只会对一人好。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是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的情愫跟医院病床上不一样。
叮——
电梯门开了。
明灿走进电梯,用肩头按下楼层键。电梯上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苏执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明灿低头看她,嘴唇几乎贴上她发顶,她闭着眼,睫毛偶尔轻颤,像蝴蝶翅膀在梦中扇动。
“就到了,姐姐。”
电梯上行,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感应灯应声亮起,明灿抱着苏执走到门前,腾出一只手去解锁,两人还没住在一起的时候,苏执就给她录了家里的指纹。
指纹锁“嘀”了一声,门开了。
明灿抱着人侧身走进去,脚后跟熟练地把门带上。怀里人从始至终都睡得很沉,像是知道自己在安全的怀抱里,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苏执脸上,在她睫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明灿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卧室的门半开着,她走进去,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
苏执的身体接触到床面后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明灿的衣角,明灿弯着腰,保持着半抱的姿势不敢动,怕扯醒她,就这么僵了几秒,等那只手慢慢松开,才缓缓直起身。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苏执的睡衣放在最下面一格,叠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一件浅米色的睡袍和一条内裤,走到床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掀开一角,在床尾铺好。
解扣子。
换衣服这种事情,她在医院的时候做过很多遍,但自从两人住在一起后,每一次指尖碰到苏执的衣扣,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苏执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扣子是珍珠白的,小小的,圆润的,她一颗一颗解开,动作又轻又慢。
衬衫向两边滑开,露出薄削的肩膀和深深凹陷的锁骨。明灿的目光落在那个锁骨窝里,停了一瞬,又移开,她把衬衫从苏执肩上褪下来。
苏执的手臂太细了,衬衫袖管轻轻一抽就下来了。
明灿把换下来的衬衫搭在床尾的椅背上,明天要洗的。她拿起睡衣,先把自己的手伸进袖子里撑开,再握着苏执的手腕慢慢穿过去,左边的袖子,右边的袖子,然后轻轻托起她的后背,把睡衣的下摆拉到腰际。
苏执的头靠过来,落在她肩窝里,滚烫的。
明灿呼吸一滞,动作顿了顿,感受着肩窝里那一片温热的触感,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抿了抿唇,继续把睡衣往下拉,拉平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人放回枕头上。
上衣穿好了,到裤子。
苏执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腰间系着细皮带。明灿解开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把西装裤褪下来的时候几乎不敢往下看。
但还是看到了。
苏执的大腿细得惊人,膝盖骨突出得有些过分,小腿几乎没有肌肉,皮肤薄得能看清下面浅蓝色的血管。明灿的鼻子又有点发酸了,眼眶也是,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内裤套上去。
衣服换好了,她将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苏执胸口,然后趴在旁边给对方卸妆,动作缓慢轻和,苏执皱眉的时候她便停下来,等睡实了又继续,就这样原本三五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情她持续了十几二十分钟。
卸完妆的苏执五官褪去了白天那层精致凌厉的保护色,素净细腻,眉骨的弧度柔和下来,鼻梁依然挺直,嘴唇失去了口红的加持,露出原本淡淡的粉色,唇纹细密而柔软。
明灿把卸妆棉丢进床头的垃圾桶里,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姐姐。”明灿喊了她一声,声音很小很小。
车库里太暗,电梯里太晃,玄关的光又太昏黄,直到此刻,卧室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苏执脸上,她才能仔细地看一看这张脸。
苏执睫毛很长。明灿以前就知道,但这样近的距离看去,才发现睫毛的末梢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眼尾有道很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但是苏执不爱笑,只是在最近才偶尔会微微弯一下眼睛。
苏执嘴唇的轮廓也很好看,偏薄,但是上唇唇峰弧度精致,像画出来的,下唇稍微饱满一些,此刻微微抿着,唇角自然地上扬一点点,仿佛连睡着的时候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矜持。
明灿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翘了起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苏执的唇角上。
有点想亲!
这是此刻,她空荡荡的脑子里冒出来唯一的念头。
“姐姐?”明灿又喊了对方一声。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呼吸依然绵长而浅淡。
明灿抬起手指,沿着她唇的轮廓隔空描摹了一圈,然后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软唇轻轻碰了下对方的唇峰,一触即离,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攀到了顶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弹开,后背撞上床尾的立柱,发出一声闷响。
心跳的速度掩盖了被撞的疼痛,她能清楚地听见血液涌上耳膜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边擂鼓。
脸烧得厉害。
明灿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指腹残留着刚才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软的,有点凉,带着姐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她瞪大眼睛看着床上依然安睡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刚才那一秒彻底崩断了,又在下一秒被疯狂地接回来。
自己刚才干什么了!!!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根红得能滴血。客厅的感应灯灭了,卧室只剩下床头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尊犯了错不敢动弹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明灿从膝盖间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床上的苏执。
对方还是那个姿势,呼吸依然绵长平缓,睫毛都没动一下。
真的没醒。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庆幸还是失落,或者两者兼有。又蹲了一会儿,她才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往卫生间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亲到了,我的宝宝!
第98章
明灿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怎么也浇不灭心底那团火。
她撑着洗手台, 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 嘴唇上那一点触感像是被烙进去了, 怎么都洗不掉。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伸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最后干脆把脸整个埋进掌心里, 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别想了。
不能再想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还没有跟姐姐说过自己喜欢她,不能就这么占她便宜。
明灿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直起身,深呼吸了几次,重新打开水龙头, 接了盆温水,又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搭在肩上。
回到卧室的时候,苏执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呼吸绵长而安稳。明灿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 在床边坐下来。
擦身体这件事她做过无数次了,在医院的时候,在家里的时候,每一次都认真细致, 但今天不一样。
毛巾碰到苏执脖颈的那一刻,明灿手抖得厉害。
她稳了下心神,温热的毛巾沿着苏执的颈线慢慢擦拭, 经过锁骨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个凹陷的窝里。她想起刚才自己俯身下去时,鼻尖几乎擦过这片皮肤,能闻到苏执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体温。
她垂下眼,加快手上的动作,毛巾往下走,擦过肩膀,擦过手臂。
苏执的手臂太细了,细得让明灿心里发酸。她握着她的手腕,把毛巾从手腕擦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拭那些纤细修长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是前几天她拉着她涂上的裸粉色甲油,衬得手指更加苍白。
明灿的手指和她的交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她盯着那两只手看了几秒,耳根又红了。
“冷静,不能再想了!”她在心里默念,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乎是逃一样地擦完了苏执的上半身,然后帮她重新拢好睡衣。
下半身……明灿犹豫了一下,把毛巾拧干,飞快地擦完,动作干净利落,全程眼睛盯着天花板,脸颊绯红。
好不容易擦完,她把毛巾丢进水盆里,端起水盆逃进卫生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明灿仰头看着卫生间的灯,灯光白得刺眼,她却觉得自己的脸比灯还烫。
“明灿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把水倒掉,毛巾洗好晾好,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到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苏执还在睡,身体本来就在极限边缘,擦香香之后睡得更沉了。
明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重新掖了掖,检查了下空调温度,然后关掉床头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厨房灯亮起来,明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食材整整齐齐码着,都是她前两天去超市买的,排骨在冷冻层,蔬菜在保鲜层,鸡蛋牛奶一样不缺。
她本来打算晚上给苏执炖排骨汤的,但现在她的脑子完全没办法思考食谱。
明灿犹豫了下,拿出手机,点开和宫阙的对话框。
【宫阙姐,你在忙吗?】
消息发过去后,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双手捂住脸。
没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指尖戳进屏幕里,打了一行字【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输入完成,刚准备发过去,宫阙那边的消息回过来了。
【这会儿还好,怎么了?】
她把打好的那行字删掉,换了一句【宫阙姐,我完蛋了】
宫阙:【?】
明灿牙一咬,快速打字【我刚刚把姐姐给偷亲了】
消息发过去有点烫手,明灿看着输入栏,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她收到一个大拇指。
明灿:……
她打字:【怎么办,宫阙姐,你当时跟何医生,是先追的还是先亲的?】
宫阙的消息回得很快。
【先追的】
明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有点头大。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宫阙回复两个字【表白】
明灿:【我有点慌,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
【你被何医生拒绝过吗?】
宫阙:【没有】
明灿:!!
倒也用不着这么凡尔赛。
明灿指尖戳进屏幕里,刚打完字,宫阙消息又回过来了。
【喜欢就勇敢一点,她现在好不容易放开一点,你可以趁热打铁】
明灿看着那行字,将自己键入的内容删掉,就是因为太喜欢了,心里才会没底,怕被拒绝,怕表白不到位对方心里会不踏实,她很期待,也很紧张。
【宫阙姐,我——】
她还想再请教一下宫阙,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明灿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昏黄的夜灯下,苏执撑着床面坐着,长卷发凌乱地披在肩头,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此时正茫然地看着门口。
“姐姐。”明灿三两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苏执直到被人揽进怀抱里,眸子里的光依然没有聚上。
“怎么了姐姐,做噩梦了吗?”她问。
苏执摇了摇头,虚弱的身子慢慢缩进她的怀抱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上一秒还在明灿温暖的怀抱里,下一秒周遭就全是黑暗,整个人没有了意识,被冷硬的手拖着走,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她自己都忘了回家的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看见明灿被人挂在悬崖上,然后她就醒了。
“姐姐,”明灿把人抱紧些,下巴抵着她额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啊,我在呢。”
苏执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有些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僵硬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像是一点一点从那个噩梦里挣脱出来,重新落回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灿灿,”她开口,声音沙哑,“上次断了的那串黑檀,你有时间了再帮我穿一穿,我想戴。”
明灿听到这句话,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睛里滑下来。
她说:“好,我等下就给姐姐穿。”
“太累了,”苏执重新将眼睛闭上,倚在她怀里,像是在跟她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明灿轻抚着她的肩膀:“姐姐上了一天班,身体太虚了,睡着了就容易醒不过来,没事啊,没事的。”
“嗯。”苏执低低应了声,眼角两侧有湿润滑下来。
没事,就是太累了。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没事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好起来,她好不容易才遇到明灿,遇到这个如天使一般的女孩,她不希望这份美好如此短暂。
“姐姐,”明灿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点祈求的意味,“明天不去公司了,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苏执没应声,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明灿的肩窝里,隔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
“好,不去公司,在家休息,灿灿出去赚钱。”她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明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弯了上去。
“好,”她把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灿灿出去赚钱,灿灿养姐姐。”
苏执没再说话,鼻息浅浅地拂在明灿颈侧,像是又睡着了,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是真实的,舍不得松开。
明灿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揽着苏执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夜灯的光昏黄而柔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执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的重量又都靠在了明灿身上。
明灿试探着动了动,想把人放回枕头上,结果刚一有动作,苏执的手指就攥住了她的衣角,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走。
明灿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走,”她轻声说,“我就在这里陪着姐姐,哪儿也不去。”
她慢慢调整姿势,最后靠着床头半躺下来,把苏执拢在怀里,拉过被子把两个人盖住。苏执大概是感觉到了温暖,蜷了蜷身子,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着明灿的锁骨。
明灿低头看着她,心口那个地方涨得发酸。
她想起在医院那会儿,眼前这人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导致后来她不敢深睡,彻夜彻夜地失眠,之后她去庙里给她请了那串黑檀,她戴上之后睡得安稳了些,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那串黑檀断了,她开始发了疯似的伤害自己。
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以为那些噩梦都过去了,可是此时此刻,她身体虚弱到极限的时候,那些黑暗又开始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意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连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姐姐。”明灿低下头,柔软的唇又忍不住落在她的眉心上。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喜欢很喜欢,我祈求上天能对你公平一点,哪怕就一点,一点点就好。”
苏执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松开了明灿的衣角,转而搭上了明灿的手腕,指尖微凉,轻轻扣在那里,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灿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翻过手掌,和苏执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
姐姐还有一个难关要过
第99章
她的手掌比苏执的稍微小一点点, 但是手指很纤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明灿忽然想起今天给苏执擦手时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心虚得不敢多看, 现在却觉得, 这只手她大概一辈子都舍不得放开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明灿单手摸出来,是宫阙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了?】
明灿一只手打着字,回得有些慢。
【宫阙姐, 她又做噩梦了, 我该怎么办?】
前一秒还在为表白的事情挠腮抓耳, 后一秒就是苏执被噩梦困扰的求助信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宫阙的回复。
【身体太虚的缘故,她真的不适合再回公司了。】
明灿打字:【嗯,我跟她说过了,她答应我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宫阙:【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表白还要进行吗?】
明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等她身体再好一点吧, 我不想让她在难受的时候还要去想怎么回答我】
宫阙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新的信息,短短几个字:【谈恋爱倒是挺会为别人考虑】
明灿耳朵尖红了一点,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低头去看苏执。夜灯的光落在苏执的脸上, 把那几近透明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眼底那片青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淡了一些,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明灿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苏执的颧骨。
“姐姐, ”她又喊了她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哽咽, “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去看蓝眼泪的。”
苏执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明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执,等了半天,发现对方并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但她还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你答应了,”她小声说,“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卧室里的温度刚刚好,被子柔软而温暖,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明灿觉得自己好像心里又踏实了。
她原本只是想靠一会儿,等苏执睡熟了就起来去厨房炖汤,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意识往深处拽。
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苏执,确认被子盖好了,然后轻轻把脸贴在苏执发顶,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蜷在同一床被子里,十指相扣,呼吸交缠。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密密匝匝地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明灿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刚一动,怀里就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她瞬间清醒了。
低头一看,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几乎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很沉。
明灿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手机还在震,她飞快地摁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苏执。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苏执的脸侧着,鼻尖抵在明灿的锁骨下方,呼吸温热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拂过明灿的皮肤,带起一片细密的颤栗。
明灿屏住呼吸,心跳加快。
下一秒,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下。
苏执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整个人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似的,微微僵了一下。
明灿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从柔软变得有些紧绷,心里咯噔一声,还没想好该装睡还是该说话,苏执已经慢慢抬起了头。
晨光里,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执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长睫毛半垂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着明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又像是还没完全从梦境里走出来,整个人带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茫然。
明灿被她看得心跳加速,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暧昧的沉默,结果苏执先开口了。
“灿灿。”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
“嗯。”
“我昨晚睡得好沉。”
苏执说着,又往明灿怀里缩了缩,动作自然而熟练。
明灿身子僵了下,但她的手还搭在苏执腰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皮肤微凉的体温。苏执的鼻尖抵在她锁骨的位置,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均匀,每一次吐息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姐姐。”明灿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明灿咽了咽口水,“肚子饿不饿?”
苏执摇头,幅度很小,额头蹭着明灿的锁骨,像只慵懒的猫。
明灿低头看着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苏执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她整个人几乎趴在明灿身上,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明灿的两腿之间,膝盖微微曲起,抵着明灿的大腿内侧。睡衣的领口在翻身的时候被蹭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片白皙的后颈和肩胛骨的轮廓。
明灿的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喉咙发紧,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
“那姐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明灿的声音有点飘。
苏执没说话,也没有动的意思,就那么趴在她身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明灿等了几秒,试探着叫了一声:“姐姐?”
没有回应。
又睡着了。
明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哭笑不得。苏执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她怀里,是对她的信任,但也是对她自制力的考验。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执,确认对方确实睡熟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苏执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准备下床去厨房。刚把那只手放下去,苏执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整个人又往她身上贴了贴,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动脉,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明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执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明灿不敢动了。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睡得很沉的人,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来煮粥,想起来炖汤,想起来给宫阙回消息,想起来今天要做的事情有一大堆,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苏执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缠得死死的。
算了。
明灿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在苏执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次偷亲了。
亲完再抱一会儿。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线。明灿是被热醒的,苏执的体温不像之前那么凉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被窝里的温度升上来,热得她出了一层薄汗。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苏执的目光。
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胳膊肘半支着身子看她。长发从肩侧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柔软的帘幕。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
明灿:……
苏执的眼睛里有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显得那双眸子格外的亮,但她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姐姐。”
“嗯。”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沉默,但脑子像被晨光糊住了一样,转不动。
苏执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撑着手臂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好几秒,明灿开口,语气有点尴尬:“姐姐,我们早上吃什么?”
苏执的睫毛垂了垂,又抬起来,像是在思考。
“都可以。”她说。
“那就——”明灿脑子转了转,刚想说她去煮小米粥,话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苏执猛地抱住了她,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里,用力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去。
明灿僵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大脑一片空白。
苏执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对方,把脸埋进明灿颈窝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地拂在明灿的锁骨上。
明灿慢慢回过神来。
她放下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地环上苏执的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苏执的肩胛骨在手心下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在风中无力地扇动。
“姐姐,”明灿的声音有点慌,“怎么了?”
苏执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明灿没有再问。
她一只手揽着苏执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抚上苏执的后脑,手指插进那头柔软的长卷发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就那么安静地抱着苏执,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对方微凉的身体。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执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紧抓着明灿睡衣后背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但她没有放手,依然安静地靠在明灿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灿灿。”苏执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嗯。”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有点懒,不太想动。”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明灿愣了一下,然后含着泪笑了。她低下头,嘴唇贴着苏执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就不动,灿灿陪姐姐一起犯懒。”
苏执鼻音“嗯”了声,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慢慢从窗帘的缝隙爬到床上,爬到交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上,暖洋洋的,苏执觉得自己昨晚被拽进冰窟窿里关了一夜的那颗心好像没那么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后面几天, 苏执没有去上班,宫阙介绍人给她到家里做康复理疗。
明灿在公司主持局面,研发部现在算是步入了正轨。
菜厂新任CEO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 职场干练, 雷厉风行, 据说之前也是做技术出身,对技术人员的专业能力十分看重。
明灿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感觉还行, 但她不准备在千宇长干, 千宇做的业务与她的技术方向相悖, 相比而言她跟喜欢生物医疗那个方向。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苏执后面恢复好一点,就正式提离职。
周五傍晚,明灿从公司出来,没着急回去, 先去了趟超市。苏执这几天吃不下东西,理疗师说可能是因为太着急恢复导致心情不好影响食欲,建议吃点开胃的东西。她在生鲜区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些山药和红枣,想着回去炖个汤。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明灿推门进去后, 屋里只亮着玄关的一盏灯,客厅半明半暗的,她换好鞋子,拎着东西往厨房走时, 苏执的轮椅从卧室滑出来了。
“灿灿,”听到她回来她很开心,操纵轮椅的速度快了些。
明灿扬了扬手里的食材:“刚去菜市买了鲈鱼, 晚上给姐姐炖汤喝!”
“灿灿,”苏执又喊了她一声,语气里有一丝迫不及待的欣喜。
“给你看!”她说着,调整了一下坐姿,两只手撑在扶手上,一点一点地从轮椅上往起来撑,一下,两下,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棱角分明。
她的腰背努力挺直,膝关节点了点,又软下去,点了点,又软下去,像一株被风反复压弯的植物。
好不容易站起来了,没持续一秒,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把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切换成喜悦,膝盖就毫无预兆地弯了下去,身体往前倾了倾,如一堵从根部被推倒的墙,扑在正前方。
“姐姐!”明灿吓死了,扔下手里的食材,三步并两步冲上去。
但是已经晚了,苏执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姐姐!摔哪儿了?疼不疼?”明灿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声音都在抖。
苏执侧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想把自己顶起来,手肘在地板上打滑,发出一点摩擦声。她的下巴磕了一下,左颧骨蹭红了一片,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明灿一只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想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
苏执被她半搂进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她偏过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又低又哑:“灿灿,没站稳。”
“嗯。”明灿应了一声,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轻轻拍着后背,哄小孩的语气,“姐姐不着急,能起来已经很棒了!”
苏执却像没听见似的,手指攥着明灿的衣角,喃喃地重复:“明明能坚持几十秒的,怎么就没站稳……”
她越这样,明灿心里就越疼。
“没事姐姐,我们不着急,不着急啊,慢慢来,姐姐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做复健,灿灿知道的,不着急,一点一点来,灿灿会一直在姐姐身边,看着姐姐好起来的。”
苏执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说话,但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
明灿知道她在忍。这个人从她认识到现在就一直这个样子,疼也不说,难过也不说,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好像脆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可越是这样,明灿就越舍不得。
她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脸颊贴着苏执的发丝,声音轻轻地、软软地落在她耳边:“姐姐,灿灿在呢,不难过了好不好?”
苏执的睫毛扫过她颈侧的皮肤,湿的。
明灿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她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抱着,一只手在苏执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客厅安静,塑料袋里的鱼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发出挣扎的摩擦声,鱼尾从袋口甩出来,啪嗒一声拍在地砖上,又弹了一下,滑出去一截。
明灿低下头,正好看见那条鲈鱼歪着身子在地板上扑腾,鳃一张一合的,黑色的眼珠瞪着天花板,一副“我还没认输”的倔强模样。
她盯着那鱼看了两秒,忽然抽了抽鼻子,把手从苏执背上收回来,指着地上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声音还带着哭腔,尾音却软塌塌往下掉:“姐姐,你看,鱼跑了。”
苏执从她肩窝里微微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她顺着明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鲈鱼大概是感觉到了生的希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鱼身一弓一弹,竟然从地板上翻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鱼尾还在不停地甩,打得地砖邦邦响。
明灿愣了一瞬,然后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笑得又像哭又像笑,傻乎乎的。
苏执也笑,绝望的情绪因为这一点小插曲而缓解了不少,她看着明灿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看着地上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唇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终于撑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点涩,又带着一点暖。
明灿听见她笑,呆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伸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把眼泪蹭在袖子上。
“姐姐,我们去做饭吧!”
苏执淡淡应一声,明灿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小心放在轮椅上,然后弯下腰去捡地上跳远的鱼跟食材,鱼比她想象的要滑。
明灿手伸过去,手指刚碰到鱼身,那家伙就跟抹了油似的从她掌心溜出去,啪嗒一声撞到垃圾桶上,鱼鳞蹭掉了几片,在白色地砖上格外显眼。她“哎呀”一声扑过去,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死死追着那条鱼的轨迹。
“小心点。”苏执坐在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扶着轮椅扶手,眉间拢着一层薄薄的担心,但嘴角已经不自觉翘起来了。
“没事,姐姐!”明灿头都没抬,目光锁死那条鱼,给苏执当场表演了一个小猫抓鱼的游戏。
“喵~”她对着鱼喵了一声,猫着腰扑过去,将鱼摁在掌心下,拍了一下。
苏执看着她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手死死摁住那条鱼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抓到了!”明灿从地上跪坐起来,将那条滑溜鱼举高,鱼尾还在她指缝间甩来甩去,水珠溅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睛往后躲了躲,喉咙里发出小猫咪一样低低的唬声。
苏执被她彻底逗笑。
明灿抓着鱼往前走了两步,鱼身上的水把衣服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鲈鱼,又抬头看了看苏执。
苏执坐在轮椅里,笑得眉眼弯弯的,颧骨上那块蹭红的痕迹还没消,但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姐姐,给你!”
她把鱼往苏执面前递了递,苏执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鱼身,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
明灿也是,一双杏眼弯着,笑得甜蜜又可爱。
“姐姐,好不好玩?”她问。
苏执戳鱼的那根食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带着一点滑腻的凉意。明灿看见她把手指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来,那个表情又嫌弃又觉得好笑。
“腥。”她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个字。
明灿笑得肩膀直抖,笑了一会后故意装出一副严肃脸,虎着脸看眼前的鱼:“讨厌的小腥鱼,等下就把你剁了给姐姐熬汤喝!”
苏执被她逗得唇角直翘。
明灿看得心里甜丝丝的,她抱着鱼站起来,顺带捡起地上的食材,转身往厨房走。
苏执操纵轮椅跟过去,轮椅停在厨房门口,她没有进去,就那样坐在门槛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画圈。她的目光追着明灿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安静而专注。
明灿把鱼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鲈鱼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在水流下又扑腾了两下,溅了她一脸水珠。她眯着眼睛往后仰了仰,伸手抹了把脸,回头冲苏执笑了一下。
安置好鱼儿,她把自己的手指放在水龙头前冲了冲。
明灿的手不算特别大,但手指是属于十分纤细修长的那种,骨节根根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泛着健康的粉,此刻那上面沾着几片细碎的鱼鳞,银白色,薄得近乎透明,贴在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她用水冲了冲,鱼鳞被水流带走,从指缝间滑下去,落在水槽的滤网上。
明灿挤了一泵洗手液,透明的液体落在掌心,双手合拢搓了几下,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包裹住每一根手指。
她搓得很仔细,指尖在掌心里打圈,指缝对着指缝来回摩擦,连大拇指根部和手腕的褶皱处都没有放过。泡沫在指间拉出细密的丝,破掉,又拉出来,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气。
水流重新冲上去,泡沫顺着水流卷走,露出底下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皮肤。
她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厨房纸巾,一根一根擦干净。
“姐姐,”明灿从袋子里捏了一颗红枣,转身走到苏执身边,“尝尝这个红枣,我挑了好久,个个都饱满。”
苏执低头看了一眼,微微偏头咬住红枣,嘴唇轻轻擦过明灿的指尖。
明灿手指缩了下,指尖那一点温软的触感像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地从指腹一路窜到后脖颈。她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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