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哦, 对了,”赵归帆继续说,“还有老员工返聘的事, 蔡总让你这几天跟进一下。”


    苏执掀起眼皮, 淡淡地看他一眼, “还有别的事吗?”


    赵归帆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指间的金属笔杆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他看着苏执, 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维持了几秒, 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没有了。”他把钢笔放下,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先去忙吧!”


    苏执没有再看他,操控轮椅转过身,后脑勺对着办公桌后面那个人,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明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心里有一瞬间的不是滋味,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赵归帆还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明灿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转向赵归帆时,眼底已经换上了另一种光。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屑,带着几分年轻人对“过气前辈”惯有的轻慢。


    “苏顾问这态度, ”明灿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满,“赵总, 您也看见了,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跟她好好相处的。”


    赵归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深,但意味深长,像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边缘时那种满意的笑。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赵归帆把钢笔搁回笔架,声音不紧不慢,“从前当总监的时候就不太跟人打交道,出了事之后性格更孤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工作上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她技术上还是有东西的。”


    明灿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有什么了不起”。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真正翻涌的情绪。


    “行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大度,“反正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赵归帆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句话很满意。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关于星穹项目的文件,翻了两页,头也没抬地说:“对了,返聘名单的事,人事那边初审已经过了,复审环节在你这里。你抽时间看一下,该卡的卡,该过的过。”


    明灿的手指微微一顿。


    该卡的卡,该过的过。


    这八个字从赵归帆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交代,但明灿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她。


    返聘名单上那十二个人,都是当初帮苏执说过话的老员工,赵归帆费了那么大劲把他们清理出去,现在苏执要把他们请回来,他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他说“该卡的卡”,翻译过来就是,能卡多少卡多少。


    但明灿不能直接答应,也不能直接拒绝。她需要一个态度,一个让赵归帆觉得她“懂事”但又不会显得太刻意、太谄媚的态度。


    “行,我回去仔细看看,”明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赵总,这些老员工回来,对我们现在的团队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毕竟他们之前跟苏顾问关系都比较近。”


    这句话说得很聪明。


    她不是在质疑赵归帆的决定,而是在表达一个“管理者”对团队稳定性的正常担忧。


    这话从她这个“新任项目总监”嘴里说出来,显得她对自己的岗位很上心,对团队很负责,同时也暗示了一个信息——她和苏执不是一边的,她对苏执的人有天然的防备。


    赵归帆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比张佑还要上道”的赞许。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把文件合上,“返聘的事走的是正式流程,每个人都要经过评估,合不合适,你作为复审负责人心里要有杆秤。”


    “明白了。”明灿点了点头。


    她当然明白了。


    赵归帆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复审这一关,她要把好。哪些人该过,哪些人该卡,不是看他们的能力和贡献,而是看他们回来之后对谁有利、对谁不利。对赵归帆有利的,过;对苏执有利的,卡。


    明灿从副总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在她后背上,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薄款的米色针织衫,面料贴在身上,凉意从脊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走过走廊,经过苏执办公室的时候,目光从那个角落扫过——苏执正低着头瞧着键盘,很认真,很专注。


    明灿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面对屏幕上的星穹项目进度表。


    接下来,就是她与苏执的战斗。


    赵归帆与蔡冀二人是懂得利用人的,苏执第一天上岗,她就被叫去办公室,临时担任了项目总监的职位,蔡冀的授意,赵归帆执行。理由是她先前解决服务器崩溃,对公司贡献巨大,经过一个月的观察,发现技术能力上,可以担任项目总监这一职位。


    “星穹”项目是苏执出事前负责了好久的项目,她出事后,公司动荡,该项目被迫中断,如今苏执回来了,身份却没有了,技术总监的职位挪给了一个新人,该项目的负责权也挪给了一个新人。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但她既然回来,就一定带着十乘十的决心,报复的决心,想要讨一个公道的决心,她不会让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劳动成果分享给一个敌人。


    明灿的存在具有阻碍性,更讽刺的是,她还是苏执先前的护工,两人反目成仇的对立更具有戏剧性,蔡冀懂得权衡利弊,而赵归帆,全公司上下最恨的人就是苏执了,他怎么可能会让她好过。


    明灿盯着电脑,手指搭在鼠标上,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但她看不进去一个字。


    她把刚才在赵归帆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气、表情、停顿的节奏、目光的落点,每一个细节都还算满意,没有露出破绽,赵归帆最后那一眼的赞许……


    开弓第一箭,她似乎射准了方向,从靶心取下来第一把钥匙,但这只是第一把。


    后面还有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每一把都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拿。有些要用聪明去换,有些要用忠诚去换,有些要用对苏执的伤害去换。


    明灿垂下眼睛,看见屏幕上跳动出来一封邮件,她点进去,打开来查看,正是苏执同步过来的返聘名单,邮件抄送了人事部和项目部,人事部一面,项目部二面,而明灿是最终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的那个人。


    赵归帆临走前给她安排了任务,他自己不愿意得罪苏执,蔡冀更不愿意得罪苏执,所有的锅就由她这个新任的项目总监来背了,她在想,接下来的时间,自己究竟要怎么去处理这个事情,才能滴水不漏得取得所有人的信任。


    正想着,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张佑的,明灿没点进去,就已经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


    张佑的言语很冷淡。


    【赵总找你了,升技术总监的感觉很爽吧】


    张佑这条消息,字面上看是酸,骨子里是怕。


    他怕什么?怕她这个空降的项目总监挡了他的路,怕赵归帆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她身上,更怕,他当初背叛苏执换来的那些东西,会被另一个人用同样的方式拿走。


    明灿太懂这种人了。


    她斟酌半秒,打字回复:【张主管,您别误会,赵总找我就是看我跟苏总监不对付,想要拿我当枪使呢。技术总监这个位置,我心里清楚,早晚还得由您来坐。】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明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亮得刺眼。


    她刚才那句话里藏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我跟苏执不对付,这是立场表态,告诉张佑她和他是同一战线的。


    第二层,赵总拿我当枪使,这是示弱,告诉张佑她只是一个棋子,没有实权,对他构不成威胁。


    第三层,技术总监这个位子早晚还得由您来坐,这是抛饵,告诉张佑她愿意让位,只要条件合适。


    三层层层递进,每一层都在降低张佑的防备,每一层都在为未来的某一次“合作”铺路。


    明灿不知道张佑会不会上钩,但她知道一点,像张佑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本来应该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她只要让他相信,她对这个位置没有任何野心,对方就会有安全感。一个有安全感的人,才会放松警惕;一个放松警惕的人,才会露出破绽。


    微信消息又闪了一下。


    张佑的回复:【你倒是看得明白。】


    明灿看着这五个字,知道自己刚才那三步棋走对了。张佑没有否认“技术总监这个位子早晚还得由您来坐”这句话,说明他确实觊觎这个位置。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说明他已经开始把她当成一个“无害”的存在。


    一个无害的存在,不值得花时间去防备。


    明灿打了几个字:【张主管,以后工作上还请您多关照。】


    发完这条,她把屏幕切进邮件里,没有等回复。


    不需要等了。张佑这条线已经搭上了,什么时候收线、怎么收线,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她盯着那封邮件,返聘名单上十二个人的名字,都是曾经因为维护苏执而被开除的一批人,而接下来,她要亲手对这批人下狠手,或卡面试不过,或过了针锋相对。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灿灿最难的时刻。


    第82章


    返聘名单人事那边审核过的十二人, 明灿复审时又给刷下去四人,苏执寸步不让,直接找到蔡冀那里, 双方争执激烈, 最终苏执获胜, 但经过这样一次争执,两人不对付的形势项目部人尽皆知。


    赵归帆跟蔡冀也更加信任明灿,尤其蔡冀, 给了她部分可以跟苏执抗衡的实际权力。


    目前研发部两极分化, 一批是站苏执的老员工, 另一批是极力拥护明灿的“时务者”,星穹项目启动前期,有各种各样的需求讨论会,这期间也免不了跟技术顾问苏执进行对接,明灿刚起来丝毫不给苏前辈情面。


    周一早上, 是项目启动的最后一次技术预演,明灿作为总负责人带领项目组进行技术评估,苏执以技术顾问身份列席,研发二组张佑带队,测试组、运维组、产品部各出几个人。另外还有些没怎么打过交道的老面孔, 都是苏执返聘回来的那一批人里的。


    十六楼第一会议室的灯全开着。


    白色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成一排,水杯、手机在桌面上各自占据着位置, 像一场精心排布的棋局。


    会议邀请了研发部副总裁赵归帆旁听,赵归帆坐在主位上,明灿在他旁侧。


    她今天的打扮和之前不太一样, 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订休闲西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黑色打底衫的边缘,高马尾衬得她天鹅颈更加修长,从下颌线延伸到锁骨,在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不过分柔美,也不过分刚硬。


    明灿指尖在电脑键盘上啪啪敲了几下,投屏亮起来,星穹项目的技术预演报告封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她微抬头,看了眼众人:“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了。”


    “今天这个会的目的,是对星穹项目第一阶段的技术方案进行最终预演。”明灿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过来,“流程大家都清楚,各模块负责人依次汇报,评估组现场质询,苏顾问提供技术意见,赵总做最终裁决。”


    明灿发言结束,各成员轮流汇报。


    第一个是测试组的孙琪。她站在投影幕前,语速很快,PPT翻得也快,从测试策略到用例设计到缺陷管理,十五分钟的汇报压缩在了十分钟内,苏执坐在靠门的位置,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敲下一些重点。


    第二个是运维组,运维组的人PPT只有八页,五分钟就讲完了,像是在走一个必须走的过场,谁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第三个是研发二组。张佑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星穹项目核心模块的架构图,右下角标注着“架构设计:星穹项目组”。苏执的目光在那个标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佑的汇报还算流畅,语速不快不慢,重点突出。讲到架构设计的时候引用了几个技术术语,听起来蛮专业的,只是在提到数据迁移方案时,稍微犹豫了下,PPT上只有几行概括性的文字,具体的分批策略和回滚方案都是一笔带过。


    苏执那边的人举手问了一句,张佑笑着说了句“还在细化中”,然后继续往下讲。


    没有人再追问。


    苏执手指一直落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但她记的不是会议内容,是问题,那些张佑讲不清楚的地方、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细节、那些在她看来会在三个月后变成项目危机的隐患。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来。


    张佑被怼的脖子通红说不出来话,赵归帆这个时候站出来打圆场:“苏顾问在技术这一块还是专业,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在会议上提出来,我们一起讨论解决。”


    他说一起讨论的时候,看了眼张佑一侧坐的那些下属们,眼神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明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张架构图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心却静不下来了。


    赵归帆让大伙轮番问姐姐问题,算准了就是看她刚出院身体虚弱,想当众耗干她的心力,明灿犹豫了下,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赵归帆目光挪过来,扫了她一眼,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明灿只好作罢,接下来的时间,部门同事打着请教的幌子,一个接一个地问苏执问题,苏执身体撑不住,鬓角开始冒虚汗,赵归帆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中场休息的意思。


    明灿站起来好几次,都被他用眼神压下。


    苏执拼命坚持着,但架不住那么多人你一眼我一语地缠着她,她的指尖开始发抖,胃部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痛感,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那种从深处往外翻涌的恶心,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说了声抱歉,想要启动轮椅。


    张佑那边的人还在问。


    “苏顾问,您刚才提到数据一致性的问题,我们这边的方案是基于分布式事务处理的,您觉得这个选型有没有什么隐患?”


    苏执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了一个什么,大概是“有”或者“没有”,她不太确定自己说了哪个字,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对方的问话上了。全部的意志力都被抽调去镇压身体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信号。


    她需要去卫生间,立刻,马上。


    她试着转了一下轮椅方向。


    那个正在提问的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说完了一长段话,停下来等她回答。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看她,几十双眼睛,几十张等待答案的面孔,善意的,恶意的,全部聚焦在她脸上。


    让她不得不留下来。


    “这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只能清一清嗓子,试图把语速放慢,“我建议参考CAP理论重新评估,你们现在的方案偏向强一致性,但在网络分区的情况下,会有比较长的不可服务窗口。”


    苏执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鬓角的虚汗又冒出来一层,洇湿了碎发。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种苍白不是疲惫的那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对劲的白。


    明灿在桌子那头看着这一切,手指在桌面下攥得骨节发白。


    赵归帆坐在主位上,端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表情松弛得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汇报会。他甚至微微偏头,跟旁边的人低语了一句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种松弛,那种笑意,比任何一句刻薄的话都更让明灿觉得冷。


    会议室里的时间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流逝。每一分钟都变得很长,长到苏执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几分钟时间里完成去卫生间再回来的全部动作,可每一秒又都被钉死在椅子上,她站不起来。


    苏执把两只手都压在桌面上,大腿和腹部同时用力,试图用肌肉的张力对抗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尿意。这是一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上的技巧。


    “苏顾问,”又一个声音从桌子右侧响起来,还是张佑那个组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关于数据迁移的回滚方案,您觉得什么样的策略比较合适?”


    苏执张了张嘴。


    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不是因为别的,是身体过度紧绷导致的短暂性眼前发黑,那团黑色像潮水一样从视野边缘涌上来,又退下去,明灿的侧脸在黑色退去的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回滚方案的分批粒度,建议控制在……”


    下一秒,明灿当众站了起来,她尖锐而刻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答。


    “苏总监,您没事吧?”她看着苏执,指尖微蜷,眼神中带了点刻意伪装过后的嘲讽,极轻,极浅。


    苏执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是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清。


    “抱歉,”她刚说完这两个字,腹部就出现一阵痉挛,身体本能地弓了一下,就是这一个弓身的动作,让她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失守。


    温热的感觉喷涌而出,不是一滴两滴的渗漏,而是整片整片地浸透。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尿裤周围迅速洇开的速度,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气味……


    大脑在接收到这个信号之后,所有的神经系统都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她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一瞬之后,有人突然站起来。


    “什么味道啊?怎么这么奇怪?你们有闻到吗?”


    说话的人是张佑组里的一个年轻开发,入职不到半年,连这次技术预演的PPT都没有参与撰写,却被安排坐在了会议桌的前排。他站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旁边左右嗅了嗅。


    明灿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她忍耐着,极力忍耐着,忍得眼眶都差点红了。


    而在这一秒静默之后,苏执冷调质感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她对着众人,小幅度点了下头:“抱歉,我去下卫生间。”


    那一声“抱歉”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一场普通的会议上因为手机响了而临时离席。她的语调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颤音,没有停顿,没有那种因为强忍情绪而刻意压低的沙哑。


    就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


    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


    轮椅启动的那一瞬,她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轮圈。


    没有人能看出来,那两只手在几秒钟之前还在剧烈地颤抖。没有人能看出来,她握紧轮圈的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指节泛出的白色不是灯光造成的,而是血液被挤压出去之后皮肤呈现出的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作者有话说:


    心疼苏苏十秒钟,她的强大无人能及


    第83章


    明灿脱身出来的第一时间去了卫生间, 却没有在里面寻找到苏执的影子,她切了微信账号给对方打语音,得知苏执在办公室后, 不顾一切地赶了过去。


    办公室门被敲响。


    “苏顾问, 是我。”明灿的声音。


    隔了大概一两分钟的时间,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苏执鬓角发丝被汗水浸透,就那么虚虚倚在轮椅上, 衣服和身上已经收拾过了, 只是领口还没有整理好, 左边的衣领翻折着一角,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明灿从门框挤进来,顺手将门反锁。


    两人目光对视,明灿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


    “对不起,”破碎的声音, 绝望的眼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尖锐的裂痕,“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她不停地道歉,不停说那三个字。


    “灿灿——”苏执尝试伸手哄她,可她身上的力气已经在刚刚那几分钟时间里折腾尽了, 抬起来的手臂重重砸下去,只有一双失焦的眸,还努力看着她的方向。


    “别哭,”她说, 干涩的嘴唇张张合合,才努力将最后那几个音节补全,“我……没关系的, 就是……有点……有点累,舍不得……看你哭……”


    明灿抽泣出了声,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然收不住了。


    她半蹲过去,将轮椅上的人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苏执的身体很凉,衣服上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迹,双肩两侧还有刚才用力换纸尿裤清理身上时留下的余颤,她就那么小小一团缩在明灿怀里,那些耻辱,那些承受不住的尴尬与痛,统统被她锁在怀抱里,用爱和温暖包裹着。


    “我后悔了,”明灿泣不成声,“我后悔了姐姐……”


    短促的话语了,包含了她所有的情绪,这么久以来的一切努力,她自以为在为苏执正名,为她讨体面,可事到如今,她不光没有给她讨回来一丝一毫的体面,反而连累她在人前更加不堪,把她的尊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任谁过去都能拿刀削一片。


    如果不是她的自以为是,姐姐不会再受这份苦,她后悔了,好后悔,也好恨,恨那些人,更恨她自己。


    苏执被明灿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轻得不像话。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来拍拍明灿的背,但那只手只抬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指节蜷了蜷,又落下去,落在明灿的腰侧,虚虚地搭在那里,连抓握的力气都没有。


    “灿灿。”她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水汽和疲惫,“小傻瓜,不要哭,我……我还等着……”


    后面的话,她没力气说出来,明灿哭得更凶了。


    她哭,缩在怀里的苏执也哭,两个人一个大声哽咽,一个默默流泪,拥抱在二十五平的办公室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心疼和悔恨,全都通过眼泪涌出去。


    可就是连这样抱着哭一下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苏执在她怀里缩了一会,缓过来一口气之后,就轻轻将人推了下:“灿灿,起来了。”


    明灿还在抽泣,她用尽力气抚了下她的背:“听话。”


    对方不肯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好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哭着。


    温热的泪水滴进她的衣领里,一滴接一滴,仿佛要把她的皮肤灼穿。


    苏执没有再推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安静地闭了闭眼,鼻尖全是对方身上的气味,混着一点阳光的暖意,让她恍惚觉得,方才那些难堪,羞耻,痛楚,似乎都被这气息轻轻盖住了。


    十五分钟中场休息的时间,还有七分钟会议继续,而在这七分钟的时间里,明灿必须赶回会议室,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带着对苏执的恨意与嘲讽出现在赵归帆的视线里。


    苏执最后一次提醒她:“灿灿,起来了。”


    明灿狠狠抽了下鼻子,从对方肩窝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簇,鼻尖也是,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并非不痛了,是痛到了底,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她看着苏执,苏执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里,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明灿伸手,用手指背面粗鲁地抹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挂在脸上的泪痕蹭得乱七八糟。然后她低头,抓起苏执的手,翻过来,将苏执冰凉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重重地压了一下。


    “姐姐,”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颤了,“那帮畜生,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苏执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颗没擦干净的泪珠。


    明灿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将苏执那截翻折的领角轻轻捻平,又沿着锁骨的线条将布料理平整,额前粘黏的碎发捋顺,然后低下唇瓣,在她发丝间轻轻碰了一下。


    转瞬即逝,像一次盖章,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苏执眼睫颤了下,还不等她反应,明灿已经直起身,往门口方向去了。


    那扇门从里面反锁,明灿手指搭上门把,停顿了半秒,然后拧开,走出去,将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起初很快,渐渐稳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实切。


    门内,苏执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明灿方才站过的位置。额头上那点温热正在消散,皮肤重新变凉,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微微地发着烫。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明灿抓着贴上她脸颊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泪痕的湿润,还有对方脸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皮肤往里渗……


    会议室的灯很亮,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的痕迹已经处理过了,眼眶不再泛红,只有鼻尖还留着一丝没能完全褪去的粉色。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文件,然后抬起来,平静地看向赵归帆。


    赵归帆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觉察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去这么久?”


    明灿唇角勾起一抹意外不明的笑意,在赵归帆的注视下,顺手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看苏顾问身体有点不对劲,本来想问下她要不要帮忙的,但是她……耐心似乎比在医院的时候还要差一些。”


    赵归帆多看了她一眼,在心里为明灿竖了个大拇指。


    会议继续,有人讨论技术选型,有人规划项目预期,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撞击。


    明灿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提问的时候提问。没有人看出异样,没有人知道十五分钟前她在另一个地方哭得几乎断气,没有人知道她怀里还残留着苏执身上冰凉的温度。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赵归帆提了一个关于项目的提案,话说到一半,看向明灿:“明总监,你这边觉得呢?”


    明灿抬眸看他:“我觉得,赵总这个提议很符合我们当前的方向。”


    她说完这句,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


    赵归帆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整个会议过程中,明灿表现得无懈可击,该附和的时候附和,该沉默的时候沉默,偶尔抛出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既不显得过于积极惹人猜疑,也不显得冷淡露出破绽。


    她的声音平稳,笑容得体,眼神清澈而顺从。


    此次会议直到结束,苏执都没有再来参加,但她会议场上失禁的事,最后却成了研发部某些人私底下里的谈资。


    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那种猎奇的、隐秘的快感,像在分享一个见不得光却忍不住要说的秘密。有人故作惋惜地叹气,有人皱着眉说“也怪可怜的”,可那“可怜”两个字里,分明掺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


    “听说是明总监还跟去补刀了,”有人忽然提了一嘴,声音压得更低,“她不是中途出去了吗?回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张扬。”


    “她们以前好像还是雇佣关系……”说话的人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目光心照不宣地交汇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明灿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那些声音像被掐了电源似的,瞬间消失。几个人端着杯子,表情各异地看着她,有人心虚地别过脸,有人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明灿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往里面看一眼。她径直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等她的背影转过走廊拐角,茶水间里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像一群老鼠在墙根底下窸窸窣窣。


    明灿听见了,全都听见了,但她不能回头,不能质问,不能发火,甚至不能皱一下眉头。因为一旦她表现出对苏执的维护,这三个月以来所有伪装就会像纸糊的墙一样坍塌。


    赵归帆会知道她还在意苏执,那些等着看她破绽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上来,而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这一步,靠着背叛苏执换来的信任,就会功亏一篑。


    作者有话说:


    灿灿要发力了,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负姐姐的人的!


    第84章


    苏执当众失禁的事, 不知怎地,传到了蔡冀耳朵里,蔡冀把赵归帆叫过去谈话, 告诫他凡事适可而止, 不要做得太过分, 传出去影响到公司名声,有他好果子吃。


    赵归帆被一番敲打,老实了些, 蔡冀后面又把明灿叫过去谈话, 给了她更多实质性的内部权限, 把研发部交给赵归帆这种只会玩弄人心的小人他不放心,交给苏执那种一手遮天的实力派他也不放心。明灿就刚刚好,识大体知进退,有实力但也不过分逾矩,正是他想要的人才。


    而得到实权的明灿, 在赵归帆和张佑面前依然是小绵羊,闲暇之余,还会自掏腰包请张佑以及他的心腹们吃饭。


    张佑现在是把她实打实当自己人,饭桌上什么话都说,明灿从他那套到不少消息, 包括以同事之名怂恿吴斌妻子去医院闹的证据。


    “那女人挺上道的,一开始只是提点她一下,谁知道后面竟然拼起了命……”


    张佑喝得迷迷糊糊,舌头都大了, 一边说一边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水溅出来也不在意,脸上挂着几分得意又几分恍惚的笑。


    “所以女人疯起来, 是真的可怕啊!”他感叹道。


    旁边几个心腹连连点头,有人问:“去医院跳楼逼迫,被警察拦下来之后怎么样了?”


    张佑又灌了口酒,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样!身边那个女娃娃还得她抚养呢,逼迫不了就只能认命等咯,难不成还能跟吴斌那个蠢货离了不成!”


    他笑得肆无忌惮,杯子对着明灿的脸晃了晃:“我跟你说啊,你们女的,结了婚生了娃就是别人的人了,追求啥自由平等?那都是没影的事。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知道不?”


    明灿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她轻轻碰了碰张佑的杯子:“张哥说得对,女人确实该识大体。来,我敬张哥一杯,谢谢您一直照顾我。”


    张佑拍着她肩膀,满嘴酒气喷在她脸上。


    “你看她苏执,一个女人,那么要强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名誉扫地,落得一身残疾。她那天在会议室……”,张佑顿了下,啧啧发笑,“多惨啊!”


    “是的,张哥!”明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垂下眼睫,把那一瞬掠过唇角的凉意,连同张佑的嘴脸,一起咽了下去。


    她陪到散场,亲自叫车把张佑和几个心腹挨个送走,最后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从包里拿出湿巾,慢慢把手指上沾的酒渍擦干净。


    张佑这条线已经织得差不多了,车祸前吴斌被赵归帆喊去谈话的证据,以及怂恿吴斌妻子去医院闹事的全过程,明灿都录了音留了底,但这些东西还不足以钉死谁,最多让张佑脱层皮。


    她要找的是整个线索链,从赵归帆私下报上去的名单,到苏执被打压的真相,再到蔡冀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的证据。


    事件的源头还得从裁员说起,苏执为了维护绝大多数底层劳动者的利益,在几次高层会议中争执,提出管理层集体降薪,保留底层员工职位的经过,会议室监控视频里一定有录到,但视频的内容也一定有被刻意毁灭过。


    会议室监控视频不可能凭空消失。IT部门、行政部、安保部,三方经手。谁删的、什么时候删的、备份在哪里,总会留下痕迹,接下来,明灿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想尽办法找到那段被毁灭视频的下落。


    如果视频已经被彻底物理销毁,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找原始数据存储的服务器日志。


    谁访问过、谁删过,服务器里会有记录。这一步需要IT权限,明灿手里的内部权限还不够,但她可以借“合规审查”的名义,向IT部门调取那段时间的监控系统操作日志。


    调取的由头她已经想好了:研发部近期要做信息安全审计,需要抽查历史监控系统的访问记录作为审计样本。这个理由合情合理,IT部门没有理由拒绝,只要她不动声色,不点名要那段特定视频的日志,就不会打草惊蛇。


    再者就是裁员名单的泄漏。


    明明事发之前苏执还在跟赵归帆打电话争执这件事,下一秒研发部底层劳动者就已经知道自己出现在了裁员名单上,定是有人泄漏了名单。


    而泄露名单的人,在公司一定具有权威性,不然吴斌怎么会那么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被开,还第一时间找上赵归帆呢?


    ——人事部!


    只有人事部才有这么高的可信度。


    至于是人事部的哪一位,还得在观察观察,反正说到底就是苏执提出的降薪涉及到了谁的利益,泄露名单的这个人就是谁了。


    最后一个就是信息差,赵归帆跟苏执打电话的时候,吴斌出现在了他办公室门口。紧接着服务器就瘫痪了,苏执作为技术负责人,第一时间赶去解决问题。


    但事情不会那么凑巧,IT部门里,谁有权限操控服务器?谁又能在不留下明显痕迹的情况下制造一次“意外瘫痪”?事后又是谁负责处理服务器日志?


    这些人的名字,张佑在饭桌上提到过。


    “IT那帮人,赵哥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还用得着我?”张佑当时醉醺醺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老子干的是脏活累活,他们倒好,动动手指头的事,拿的钱不比老子少。”


    “动动手指头”的人,是谁?


    明灿记下了几个张佑提过的名字:IT运维组的刘志远,据说是赵归帆的老乡,去年才进的研发部;还有负责服务器安全的丁锐,这个人张佑提得不多,但每次提到都带一句“那人不太好惹”。


    不太好惹,说明不是赵归帆的人,至少不完全听赵归帆的。


    明灿在丁锐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继续往前走。


    她需要更具体的操作记录。服务器瘫痪的时间、谁执行的瘫痪指令、指令从哪个终端发出的。这些东西在服务器日志里都会有,但她的权限不够。


    “合规审查”的名义能用一次,但不能用太多次。而且IT部门不是傻子,她一个项目总监,突然调取监控系统的操作日志,即便理由说得过去,难免会有人起疑。


    更好的办法是找人帮忙。


    可她能找谁呢?


    明灿想了很久,想到一个人——丁锐。


    张佑说丁锐不太好惹,说明丁锐不跟赵归帆同流合污,至少不是张佑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不站队的人,要么是真正的中间派,要么是有自己盘算的人。


    前者可以争取,后者可以合作。


    但她不能直接去找丁锐要日志,那样太蠢了。她需要一个迂回的方式,先摸清丁锐的立场,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明灿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赵归帆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从名单泄露到服务器瘫痪到张佑找吴斌妻子闹事,一环扣一环,中间几乎没有破绽。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依赖别人了。


    名单泄露需要人事部的人配合,服务器瘫痪需要IT部门的人执行,吴斌妻子闹事需要张佑去办。


    人多了,破绽就多。


    她不需要一下子找到所有证据,只需要找到那个节点上最关键的那个人,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剥。


    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明灿付了钱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了裹外套,快步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壁上映出她的脸,妆容依然精致,看不出半点疲态。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回到住处,明灿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快了!


    她靠在厨房料理台边,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快了,现在整个链路理顺了,赵归帆、蔡冀、张佑,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牢靠。赵归帆是蔡冀的狗,但这条狗也有自己的牙齿;张佑是赵归帆的狗,但这只狗会咬主人的手,只要给够骨头。


    她要做的不是直接对抗任何人,而是让这三条线在某个节点上彻底崩断。


    至于蔡冀——那个人太精明了,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但他是这一切的源头,如果没有他的默许和纵容,赵归帆不可能在研发部一手遮天。


    明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走进卧室。


    明天她要先去IT部门转一圈,以熟悉工作流程的名义,跟刘志远和丁锐分别打个照面。先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再决定从谁身上撕开口子。


    赵归帆手里的东西太多,拿走一两样他不会发现,但如果有人从背后把他的袋子整个拽走,他一定会回头。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回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灯灭了,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铺在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灿灿把一切理顺了,接下来就要展开调查了,快了!


    第85章


    次日一早, 明灿顶着一双黑眼圈早早去了公司,苏执的轮椅停在电梯口,这个点公司没人, 两人目光交上, 欣喜抵达眼底, 电梯打开,苏执操纵轮椅走进去,明灿紧随其后。


    电梯里完完全全只有她二人时, 心情更是不一样, 明灿伸手摁完十六楼, 转过头看苏执,对方冰冷的眉眼间带着点渴望已久的思念,她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让明灿牵住。


    肌肤接触,凉意被温暖包裹的那一瞬间, 幸福与感动在两个人心间来回滚动,她们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牵着手,安静地对视着,电梯缓缓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四楼、五楼……


    明灿觉得指尖有些凉,于是又握紧了些。苏执的指节被她圈在掌心里,像一块被慢慢焐热的玉,从指尖开始, 一点一点染上温度。


    电梯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而缓, 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节奏。


    九楼。


    明灿忽然想,如果电梯就这样停住就好了。卡在九楼和十楼之间,不上不下,维修人员来得越晚越好。她们可以一直这样站着,她牵着苏执的手,苏执仰头看着她,不用说话,不用去想办公室、赵归帆、那些录音和服务器日志。


    什么都不用想。


    苏执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腹从明灿的虎口滑过去,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抚过她的指节,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记住这双手的形状。


    明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常年握鼠标留下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细微的触感顺着神经一路攀上来,在她心口炸开一小片酥麻。


    她垂下眼睫,看见苏执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叹息。


    十二楼。


    还不够。明灿在心里想,再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电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像是什么机械部件咬合的声音。明灿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苏执的手攥紧,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挡在苏执身前,像是怕她会在轮椅上滑出去似的。


    苏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漾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


    “傻瓜。”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明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挡在她身前的手,却没有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姐姐,如果电梯出故障,就好了。”明灿小声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苏执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拇指在明灿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停在那里,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指尖摁进明灿的骨血里。


    明灿知道她想要示意什么,她都知道的。


    十四楼。


    电梯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嗡嗡的,隔着铁皮门板传进来,把这片小小的、密闭的静谧捅了一个窟窿。


    现实的空气开始往里面灌。


    明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缩紧,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不疼,但是闷得慌。她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可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执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抬起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里有思念,有克制,有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落泪的温柔。


    可是苏执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她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冷的、硬的、带刺的,只有在明灿面前,那些刺才会收起来,露出底下柔软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内里。


    “灿灿,”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凡事尽力就好。”


    十六楼快到了。


    数字从十五跳动的前一秒,明灿忽然选择性失聪,她弯下腰,低头,在那只被她握着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嘴唇碰到皮肤的触感只有短短一瞬,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苏执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电梯壁的镜面里映出她的侧脸,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一点点绽放。


    十六楼的指示灯亮了。


    明灿直起身,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洁剂淡淡的味道。


    四周没有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往各自办公室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明灿走在前面,苏执的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路过的人觉得她们只是恰好同路。


    明灿的指尖还残留着苏执手背的温度,那个吻太轻太快,轻快到像一场幻觉。可她记得自己嘴唇贴上去时那片刻的触感,记得苏执手指蜷缩的那一下,记得她耳廓上慢慢洇开的那层红。


    她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下,装作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余光扫向身后。


    苏执的轮椅停在两米外,正看着她。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苏执整个人笼在一片薄金色的光里。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里面盛着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可此刻安安稳稳地落在明灿身上。


    明灿站起来,冲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苏执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明灿的在西头。走到中段的时候,明灿的步子慢了下来,她听着身后轮椅声渐渐远去,心里那根弦从刚才的松弛慢慢又绷了起来。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今天的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犹豫不决。


    明灿在窗前站了约莫五分钟,看着天色从灰白慢慢透出一点亮,才转身坐到工位上。


    她打开电脑,没有急着登录工作系统,目前看来,服务器瘫痪的时间点是关键,她需要姐姐的协助,需要计算出赵归帆打电话的时间、服务器报警的时间、吴斌出现在赵归帆办公室门口的时间,苏执赶到机房的时间。


    这些时间点拼在一起,能画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明灿将手机切换到流量,切换微信,用小号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苏执凭着记忆,将她所需要的信息一一列了出来,同步过来的同时,还说了一句话,IT部的丁锐,或许可以配合她。


    明灿看着这个时间节点,最诡异的是十七点二十三分到十七点三十一分之间的八分钟。服务器瘫痪、吴斌出现、名单敲定,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能让这台机器运转起来的人,一定同时掌握两个资源:服务器权限和名单信息。


    名单信息赵归帆自己就有,不需要别人帮忙。但服务器权限,他需要IT部门的人配合。


    刘志远,或者丁锐。


    明灿在脑子里打下一行字,“第一步:确认服务器瘫痪的真实原因。是外部攻击、系统故障,还是人为操作。”


    如果是人为操作,服务器日志里一定会留下痕迹。问题是怎么拿到。


    用“合规审查”的名义调取日志是明面上最稳妥的办法,但风险也最大。赵归帆在研发部安插的眼线不止张佑一个,她任何超出常规权限的操作,都有可能被报上去。


    丁锐,姐姐说丁锐或许可以配合她,那就证明这个人的人品至少还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直接冲过去问“你能不能帮我查服务器日志”,那是找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起疑的接触理由,在自然对话中试探丁锐的态度,再决定下一步。


    明灿思忖片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IT部门的号码。


    “喂,IT部,你好。”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


    “你好,我是研发部明灿,有个技术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方便的话我待会儿过去一趟?”


    “行啊,你找谁?”


    “丁锐,他在吗?”


    “哦,丁经理啊?她在的,你直接过来就行。”


    明灿挂断电话,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她从工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的是一份关于服务器响应速度优化的技术方案,是她昨晚连夜准备的,技术含量不高不低,刚好够当敲门砖。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路过苏执的门,门关着。明灿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的那一秒,余光扫过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心里踏实了一些。


    IT部门在七楼,明灿走楼梯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碰撞。


    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执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IT部的丁锐,或许可以配合你,但我不确定。】


    明灿把手机收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七楼楼梯间的门。


    IT部门的工区比研发部嘈杂很多,服务器嗡嗡的散热声从机房方向传过来,混着键盘敲击声和同事之间的大呼小叫。


    丁锐作为部门经理,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她被同事带到办公室门前。


    “丁经理?”


    办公室门被引路人轻轻叩响,明灿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听到动静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而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明灿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位女性,莫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打扮中性化,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长,刘海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但眼神很锐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你好, 丁经理,我是研发部明灿,之前跟你们部门通过电话的。”明灿把文件夹拿在手里, 姿态放得很低。


    丁锐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文件夹上, 又扫回来,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


    “我们部门最近在做服务器响应速度的优化方案,有些技术细节不太确定, 想请教一下你。”明灿把文件夹打开, 递到她面前, “主要是这一块,关于数据库查询的并发处理,我们目前的做法是——”


    “这个你们部门之前的方案是谁做的?”丁锐打断了她。


    明灿愣了一下:“之前的方案是苏顾问牵头的。”


    丁锐听到“苏顾问”三个字,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 但明灿捕捉到了。


    “她的方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丁锐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明灿面前,“你按她之前的框架走就行,不用找我。”


    语气不算冷,但拒人千里的意思很明显。


    明灿没有慌, 也没有急着走。她把文件夹收好,笑了笑,语气随意了些:“其实还有一个事想请教丁经理,跟技术方案没有关系。”


    丁锐皱着眉看她。


    “上半年研发部的服务器不是宕过一次机嘛, ”明灿下意识将音量压低一些,“当时我还没有入职,后面又出现一次类似瘫痪的现象, 是我出面解决的,所以我想查一下服务器宕机的原因,从根源查起,避免以后再出类似问题,但我们部门内部查不到那么详细的日志。”


    她顿了顿,看着丁锐的眼睛。


    “丁经理这边能不能帮忙调一下服务器第一次崩溃时的操作日志?”她补充,“不需要具体数据,只要知道是外部攻击还是内部故障就行。”


    丁锐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明灿觉得自己像站在X光机前面,从头到脚被照了个通透。


    “你是苏执的人。”丁锐忽然说,陈述语句。


    明灿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研发部的新上任的技术总监,接替之前苏顾问的岗位,她出事那段时间,我在医院照顾过她。”


    “那就是她的人。”丁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心中已然确定。


    她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明灿看不懂的界面。


    “上半年那次宕机,对外报的是硬件故障。”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但硬件故障不会那么巧,正好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出问题。”


    明灿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没有接话。


    丁锐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并非信任,更接近于“观察”。


    “日志我可以帮你调,”她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拷贝,不能截图,不能录音。你只能在我这里看,看完就走。而且,”她顿了一下,“你看到的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直系上司。”


    言外之意是不能告诉赵归帆,明灿沉默了几秒,目光坚定地点了下头。


    丁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一个明灿看不懂的界面在刷新,一行一行的日志记录飞速滚动。


    “十七点二十三分到十七点三十五分之间的操作记录,”丁锐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内,用管理员的权限,执行了一条强制锁死指令。”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明灿:“指令来自一个内网IP,那个IP的归属是……你直系领导办公室的座机。”


    明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操控服务器的不是刘志远,不是丁锐,不是任何一个IT部门的员工,竟然是赵归帆自己。


    “可是他不懂技术,”明灿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是怎么知道执行管理员指令的?”


    “他不需要懂。”丁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只需要打电话给那个懂的人,让对方把指令写好,他点一下回车就行。”


    明灿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归帆办公室的座机连着内网,如果有一个人在他电脑上提前设置好了远程桌面或者一键执行脚本,他确实只需要接个电话、敲个回车,就能让服务器瘫痪。


    而那个帮他写好指令、设置好脚本的人,才是真正掌握技术的人。


    “那个帮他的人是谁?”明灿问。


    丁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猜测应该已经闹掰了,”她缓声补充,“不然上次研发部服务器瘫痪,轮不到你来出面。”


    明灿:……


    丁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屏幕上的日志界面还开着,那行关键的操作记录被高亮显示。


    “那人身边有一个做技术支持的人,好像姓陈,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反正不是公司正式编制,是他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挂靠在第三方服务商名下,平时不在公司坐班,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会随叫随到。”


    明灿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赵归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角色,张佑的酒桌上没提过,苏执也没跟她说过。


    “他具体负责什么?”明灿问。


    “名义上是做他的私人顾问,”丁锐嗤了一声,“实际上就是给他干脏活的。写个脚本、搭个后门、做个远程控制,这些事那人自己干不了,只能找他。”


    明灿把这个人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她之前调查中的盲区,一条完全陌生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服务器瘫痪的指令是从他办公室座机执行的,但那个一键执行的脚本,是那个私人顾问提前写好的对吗?”


    丁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觉得明灿的表述不够精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那个人提前在他电脑上部署了一个远程控制程序。操作者只需要打开那个程序,点一下‘执行’,服务器就会在预设的时间点瘫痪。他甚至连电话都不用打,一切都可以提前设置好。”


    “当时赵归帆跟苏执正在通电话,”明灿顺着往下推理,“赵归帆一边在电话里跟她争执裁员名单的事,一边——”


    “一边点了下鼠标。”丁锐接上她的话,“他可以合理控制时间。”


    明灿后背一阵发凉。


    她之前以为这是赵归帆和IT部串通好的一场阴谋,现在看来并不是。他早就布好了局。时间、地点、人物、触发条件,每一个环节都被计算过,没有一处是临时起意。


    “这些日志记录,”明灿指了指屏幕,“如果赵归帆知道你能查到这些,他不会想办法删掉吗?”


    “他删不掉。”丁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服务器操作日志有写保护和多重备份,就算物理销毁了主存储,备份节点上还有。想彻底删干净,除非他把整个机房的硬盘全部砸了。”


    “那你现在查到的这些记录,安全吗?会不会被人发现你查过?”


    丁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内行的问题。


    “我用的是审计账号,查这些日志本身就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不会触发任何报警。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我已经把这些日志的哈希值做了存证,就算有人事后窜改,我也能证明原始数据长什么样。”


    明灿沉默了片刻。


    她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好的结果是丁锐愿意帮忙,最坏的结果是她直接拒绝甚至给赵归帆通风报信。但她没想到的是,丁锐不仅愿意帮忙,而且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工作。


    “丁经理,”明灿斟酌着用词,“你为什么要帮我?”


    丁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转了一下,日志页面往上滚动了几行又落回来。


    “苏执招我进的公司。”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年我面试了七家公司,七家都给了offer。我选这家,不是因为薪水最高,也不是因为公司大,而是因为苏执是唯一一个在技术面试环节跟我讨论了两个小时的人。”


    明灿安静地听着。


    “那个时候,公司才刚起步,你们整个研发部就她一个人撑着,她后来问我,你技术这么强,来我们这儿不觉得委屈吗?我说,我想找一个技术氛围好的地方,能做事,能成长。”


    丁锐顿了一下,“她说,那你来吧,我这里别的不敢保证,但有一点,我不会让做技术的人受委屈。”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后来她做到了。她在研发部的时候,技术团队是公司里最不受气的地方。姓赵的进来之后,风气就乱了,到最后,他为了讨领导欢心,还主动把手伸向技术部,而真正为他们说话的人,反而被污蔑成幕后主使,落得那般田地。”


    她转过头看着明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技术人员身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失望。


    “技术部那些老人,为她冒过头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我想还她这份人情,并不是帮你。”丁锐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的低鸣。


    明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苏执很像。表面上冷冰冰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骨子里有一种不肯弯折的气质,像一根钢筋,埋在水泥里,外面看不出来,但撑着一整栋楼。


    “谢谢你,”明灿说,“谢谢你还记得她的好。”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私人邮箱,递给丁锐。


    “我需要那个时间段的完整操作日志,包括指令来源IP、执行时间、操作账号、以及任何相关的访问记录。你不用把原始数据发给我,太危险,你把关键信息提炼出来就行,能做成时间线最好。”


    丁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在键盘旁边。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来找我,还是这个时间。”


    “好!”


    她走出IT部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一个口子,光柱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不规则形状。


    明灿踩着那片光走过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点,并非因为事情有了进展,而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


    在这栋楼里,不是所有人都是赵归帆的人。


    作者有话说:


    都是姐姐以前积累的人脉,灿灿不在孤立无援


    第87章


    她回到十六楼的时候, 路过苏执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苏执半趴在办公桌上,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明灿犹豫了一下, 没有进去,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 切换微信, 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 跟丁锐聊完了,她愿意帮忙,三天后给数据。另外,赵归帆身边有一个技术外援,挂靠在第三方服务商, 你知道这个人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不到一分钟,苏执的消息才回过来。


    【灿灿,这个人你千万别碰,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


    明灿发消息:【为什么?】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


    几秒,明灿收到一条消息。


    【陈远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因为窃取商业机密被起诉过,案子最后不了了之,但他在那个圈子里已经臭了, 赵归帆把他养在身边,干一些黑活,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 别招惹他,你要听话】


    明灿感觉到苏执话语里的紧张,打字回复:【知道了,姐姐】


    她不会冲动的,根据丁锐所说的,赵归帆已然跟他闹翻,接下来只要赵归帆不跟他修复关系,那他们就几乎没有什么其他可以打照面的机会,但了解还是要了解一下的,万一以后他再回到赵归帆身边呢?


    明灿这样想着,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陈远 商业机密诉讼”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了。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某科技公司前员工陈XX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被提起公诉,因证据不足撤诉。


    没有全名,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直接锁定这个人的信息。


    明灿把网页关掉,清空了浏览记录。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苏执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注意安全,别让自己受伤,如果想要获取更多信息,可以用我追查IT部门的名义,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明灿看完消息,瞬间明白了苏执这话什么意思。


    她也想过这么做,不过还不是时候,她要等丁锐那边的数据同步过来,才能做下一步打算,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调取苏执为研发部成员争取不被裁的那些视频,她得想办法调取会议室的监控日志。


    还是得找IT部!


    明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记着丁锐联系方式的便签纸,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她刚从IT部门回来不久,转头又去找丁锐,太刻意了。而且丁锐那边还在整理服务器日志的数据,她这个时候再去问会议室监控的事,等于一次性把两张底牌都亮出来。


    不合适。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水杯,就着杯子里面的凉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微微打了个激灵,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些。


    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会议记录的视频必然是已经被人删掉了,她现在需要搞清楚视频是谁删除的,还有没有没删干净或者还能复原的可能。


    删除视频需要IT部、行政部、安保部,三方经手。


    行政部负责会议室的日常管理,安保部负责监控系统的硬件维护,IT部门负责数据的存储和调取。


    这三个部门,经手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明灿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先查了行政部的组织架构。行政部经理叫方媛,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老员工了,平时也没听到过这个人有什么跳脱的地方,这样的人,既可能谁的话都听,也可能谁的话都不听。


    明灿在方媛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接着查安保部,安保部经理叫周海波,退伍军人出身,在公司待了六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保安和整个监控系统的硬件维护。明灿刚到公司,对这些管理层了解不深,只能先将名字列出来。


    她又打开了IT部的组织架构。监控视频的数据存储归IT部门的运维组管,而运维组里负责存储这块的,正好是刘志远。


    刘志远。


    明灿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张佑说他是赵归帆的老乡,进公司就是赵归帆牵的线。如果监控视频是被人刻意删除的,刘志远是最有可能经手的那个人。


    但他不一定是那个下指令的人。


    赵归帆不会直接跟刘志远说“把某天的监控视频删掉”,那样太蠢了,留下太多把柄。他更可能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或者用一种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名义下达指令。


    比如——“最近存储空间不够了,把三个月前的监控清一清。”


    这种指令听起来完全正常,谁都不会起疑。但如果有人正好在那段时间内,把某个特定日期的视频“顺便”一起清掉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灿把思路理清楚之后,在脑海里列了一个新的清单——会议室监控视频调查方向。


    1、确认视频被删除的具体时间点


    2、确认删除操作是谁执行的(通过IT部门的操作日志查)


    3、确认删除指令的来源(是直接指令还是通过常规存储清理操作掩盖的?)


    4、如果有备份,备份在哪里?是否也被删了?”


    列完之后,她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事情,几乎都绕不开丁锐。


    服务器日志要找丁锐,会议室监控的操作记录也要找丁锐。她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丁锐这一个篮子里,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如果有一天丁锐被赵归帆盯上,她所有的调查线索会一下子全部断掉。


    她需要一个备份方案。


    明灿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安保部的周海波,监控视频的硬件存储归他管,就算IT部门把数据删了,硬盘本身的访问记录、更换记录、维护记录,安保部那边应该都有一份。


    这个人,找机会跟他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撕开一个口子。


    明灿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今天来不及了,她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其中一个赵归帆也会参加。她不能在开会前把自己搞得太紧张,赵归帆那种人,能从别人的微表情里读出很多东西,她不能给他任何可读的信息。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确认没有遗漏,才重新坐下来。


    下午两点,研发部例会,明灿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摊着笔记本和笔。


    赵归帆踩着点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明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会议内容没什么新鲜的,项目进度汇报、资源协调、下周的工作安排。赵归帆主持得很流畅,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明灿在他讲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专注聆听的表情,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点头表示认同。


    赵归帆很享受这种被尊重的感觉。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赵归帆在最后总结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最近公司要做信息安全审计,各部门都要配合。IT部门那边会调取一些历史数据做样本,大家接到配合需求的时候,积极配合就行了,不用太紧张。”


    信息安全审计。


    明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之前想用“合规审查”的名义调取监控操作日志,现在赵归帆主动在会议上提到了信息安全审计,这意味着IT部门近期会有大量正常的日志调取需求,她的“合规审查”申请夹在这些正常需求里面,会显得更加不起眼。


    会散了。


    明灿收拾好东西,与赵归帆一起走出会议上,路上她就着赵归帆提出的方案,好一通吹捧,赵归帆被钓成嘴翘。


    “那赵总,我回头从IT部那边拉一份数据作为我们的审计样本。”


    “可以啊,你提交一个申请到IT部那边,让他们配合你一下,有问题,找我就行!”赵归帆豪气道。


    明灿笑着应下:“好的赵总。”


    回到办公室,她立马打开公司内部的登录系统,开始走“合规审查”的申请流程。


    她填写的理由是“研发部近期信息安全内部自查,需调取近一年的监控系统操作日志作为审计样本”,申请范围写得宽泛而模糊,没有点名要哪一天、哪个时段的具体数据。


    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份例行公事的内部审计申请,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


    申请提交之后,系统显示“审批中,预计两个工作日内完成”。


    两个工作日。太慢了。


    明灿想了想,拿起内线电话,拨了IT部门的号码。


    “喂,IT部。”


    “你好,我是研发部明灿,刚才提交了一份监控系统操作日志的调取申请,单号是RND20241024001。这是我们部门内部自查需要用到的,时间比较紧,能不能帮忙加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秒后,对方说:“看到了,我帮你转到运维组,具体能不能加急你得跟他们沟通。”


    “好的,谢谢。能帮我转给丁锐丁经理吗?上午我刚跟她聊过技术方案的事,她知道我们部门的需求。”


    对方犹豫了一下:“行吧,我帮你转过去,你稍等。”


    电话被转接,响了两声,丁锐接起来。


    “明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又打过来。


    “丁经理,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我刚提交了一份监控系统操作日志的调取申请,单号我等下发给你。我们部门在做内部自查,需要近一年的监控操作记录做审计样本,你看能不能帮忙加急处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丁锐听懂了。


    “监控系统操作日志”这几个字,在上午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她上午来找她,说的是服务器宕机的事。现在突然提到监控系统,而且特意点了“加急”和“内部自查”,这是在告诉自己,她已经开始查会议室监控视频的事了。


    “我看看。”丁锐说,语气同样波澜不惊,“你把单号发我邮箱,我帮你跟一下。”


    “谢谢丁经理。”


    明灿挂了电话,把申请单号发到了丁锐的邮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三章,灿灿就能把姐姐为员工争取的视频调出来,我知道大家想看甜甜的恋爱,但是找证据确实也是一个很难的过程,等证据找到了,姐姐的事情解决了,我就给你们发糖,别抛弃我啊!呜呜呜~


    第88章


    丁锐没有让她等太久。


    下午四点多, 明灿收到一封邮件,附件里是一份加密的压缩包,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你要的近一年监控系统操作日志已导出, 密码单独发你。”


    明灿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打开手机, 丁锐的微信消息正好跳进来, 是一串八位数的密码。


    她没有在公司电脑上解压。而是把附件转发到了自己的私人邮箱,然后清空了公司邮箱的发件记录和已删除文件夹。做完这些,她把电脑锁屏, 拿着手机, 去了卫生间。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 她用手机登录私人邮箱,下载附件,输入密码。


    压缩包解压出来是三份Excel表格。


    第一份是监控系统操作日志的原始记录,时间跨度十二个月,每一条操作都有时间戳、操作账号、操作类型、操作对象IP。条目很多, 密密麻麻上千行。


    第二份是丁锐帮她筛选过的,近一年内,所有涉及“删除”“覆盖”“格式化”等敏感操作类型的记录。


    第三份只有苏执出事前后的删除日志,丁锐把那段时间的所有监控系统操作记录单独拎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 关键条目用红色标注。


    明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下午十七点十五分,账号liuzhiyuan(刘志远)登录监控管理系统。


    下午十七点十八分,账号liuzhiyuan执行“查询”操作, 检索会议室C的监控录像索引。


    下午十七点二十分,账号liuzhiyuan执行“批量删除”操作,删除对象:会议室C, 时间范围:当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


    下午十七点二十一分,账号liuzhiyuan执行“清空回收站”操作。


    下午十七点二十二分,账号liuzhiyuan退出系统。


    ……


    明灿目光停留在批量删除那一行上,会议室C,当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正好覆盖了会议全程和事发前后的所有时间段,而会议里,苏执应该全程都在为裁员的事情跟那些高管们争执,而她所争执的内容,被批量删除掉了。


    动手的人是刘志远,赵归帆的老乡。


    明灿切换微信账号,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监控视频的事查到了,是刘志远删的,你出事当天,会议室C九点到十一点的录像,全部删干净了。】


    苏执回复很快【截图留底了吗?】


    明灿:【抄下来了,丁锐导出的原始数据里有完整的操作日志记录,我存了。】


    苏执:【好,刘志远这条线你先不要动,让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明灿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过去:【我知道,不要打草惊蛇。】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姐姐,还有一个事。操作日志显示删除指令没有任何前置的审批单或工单,是刘志远直接用个人账号执行的。这说明他不是在例行清理存储空间,而是在执行一个见不得光的指令。】


    这一次苏执没有立刻回复。


    明灿等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收到一个简短的【嗯】字。


    她盯着屏幕,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打字回复:【想听姐姐夸夸】


    消息发过去隔了好一会儿,苏执的回复才跳出来。


    是一张猫猫举着锦旗的表情包,旁边还P了一行闪光大字——灿灿机智。


    明灿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了下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了几个字过去:【姐姐你好土哈哈哈哈】


    发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条:【但灿灿喜欢听姐姐夸夸】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跳居然比刚才看到监控日志的时候还快,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收起手机,走出卫生间隔间,回到工位前继续梳理。


    关于监控视频被删的事,赵归帆没有直接参与,他可以推说是刘志远擅自操作。但如果他能被证明是那个下指令的人,或者能证明刘志远是受他指使,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要证明这一点,她需要的不只是操作日志,还需要赵归帆和刘志远之间那条联系的证据,通话记录、消息记录、或者任何能证明两人之间存在“指令下达”这个动作的东西。


    那比操作日志更难拿到。


    明灿指尖落在键盘上,飞快输入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下班的点,明灿收拾东西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文件往包里塞了两遍才塞进去。她索性把包往肩上一甩,拎着外套走出了办公区。


    经过苏执办公室时,办公室的门虚虚掩着,明灿透过门缝忍不住往里探了一眼。


    苏执半趴在办公桌前,一只手撑在额头上,指尖掩住了半张脸,姿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桌上摊着好几份翻开的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留在她没来得及关掉的那一页。


    明灿看着这一幕,心口骤然紧缩了下。


    苏执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撑在额前的手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沾着倦意的眼睛。


    两人视线对上,那双疲惫至极的眸子里突然有了光。


    苏执没说话,只是冲明灿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浮起一个弧度不大的笑,像是在说“你先走”。


    明灿挪动脚步的同时扬了扬手里的机子,示意苏执看消息。


    下班高峰期电梯有点拥堵,她转身往货梯方向走去,指尖在屏幕里快速输入着:【姐姐,等会人少的时候,来货梯口外卖柜旁边,我在那里等你】


    消息发过去三秒不到,就收到苏执一个简短的【好】字。


    明灿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一楼货梯口的墙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上一块翘起的地砖。下班的人潮从主电梯那边涌出去,偶尔有人经过货梯口看她一眼:“明总监,还不下班吗?”


    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先走,我外卖地址填错了,填到公司了,得等一等。”


    大家不以为然,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人潮终于散去。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声控灯明明灭灭的声音,明灿盯着货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从“6”变成“5”,又从“5”变成“4”……


    叮。


    货梯门打开,苏执的轮椅缓缓从轿厢里滑出来。走廊尽头的大片落地窗外,深秋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成一串模糊的光晕,办公楼外墙的景观灯也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进来,在苏执身上镀了一层薄而清透的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整个人被那灯光一衬,越发显得清瘦。轮椅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一下一下,像是碾在明灿心口上。


    苏执的脸色依旧苍白,鬓角两侧有细密的汗珠,灯光映射下,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明灿往前走了几步,绕进货梯口旁外卖柜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那里刚好是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苏执操纵轮椅跟过来,在她面前停稳。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影子被走廊灯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像暗地里接头的特务,又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灿半蹲下身子,用掌心贴苏执脸颊上的汗。


    “哪里不舒服吗?”


    苏执摇摇头。


    “没有不舒服,坐了一天累了,下班那会头有点晕,我喝过药了。”她强调。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只剩下窗外的景观灯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剪影。


    明灿没动,掌心还贴在苏执脸颊上,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点凉,带着薄薄的湿意,不是汗,更像是某种力竭之后虚透了的凉。


    “让宫阙姐过来接你,她今晚不值班,在家里客房住一晚好吗?”明灿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征求的语气。


    苏执张了张唇,想说什么阻止的话,但面对小孩满心满眼的担心,最终还是虚虚说了个“好”字。


    她以为这样,对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是下一秒,小孩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姐姐。”明灿声音有点微哽。


    “快了,”她说,“快了,再差一点点,就一点点。”


    眼泪随着她的话语颗颗粒粒砸下来,她狠狠抽了下鼻子,不敢与眼前人对视。


    “灿灿,”苏执抬起手臂,在她脑门上轻轻拍了下,柔软的语气,“我没事,撑得住。”


    “撑得住”三个字像是砸在明灿心口上,比任何一句示弱都让她觉得难受。


    她没抬头,就这么半蹲着,额头抵在苏执的膝盖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洇进浅灰色毛衣的纤维里。苏执的手落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又亮了,惨白的光刷地铺过来,照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明灿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在拼命忍耐那些压抑的哭声。


    苏执没再说话,一双手在她后背轻轻安抚着,她知道眼前这小孩,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靠着哭一会儿的地方。


    过了大概两分钟,明灿自己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逼回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先给苏执擦了擦膝盖上被眼泪洇湿的那一小块,又给自己擤了擤鼻子。


    “我给宫阙姐打电话了,她马上过来。”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大半。


    苏执看着她这副又倔又软的样子,没忍住弯了下嘴角,调侃道:“早就安排好了,还问我愿不愿意?”


    明灿破涕为笑:“问还是要问一下的,何医生今晚也没班,她们两个一起过来。”


    “让我吃一晚上的狗粮?”苏执语气淡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点难得露出来的轻松劲儿,逗小孩开心。


    明灿嘻嘻笑,没一会儿,明灿接到宫阙的电话,说她们到公司楼下等了。


    苏执重新操纵轮椅,从那个监控拍不到的死角滑出来。


    走廊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又亮了一盏,惨白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苏执的背影照得格外清晰。她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很直,灰色的薄毛衣在灯光下显出柔软的质感,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轮椅在瓷砖地面上滑过,发出平稳而规律的滚动声,苏执没有回头,轮椅朝前方走去。


    明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走廊这头滑向那头,轮椅经过一盏又一盏声控灯,灯光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苏执上车后, 何年给她发了一张对方在后座的照片,另外附带一条语音。


    【灿灿,我们把姐姐带走了哈, 你也早点回去吧!】


    何年的语气很温柔, 如她的人一样温柔, 明灿听完,指尖戳进屏幕里,打字回复:【知道了, 何医生】


    没一会儿, 她又收到一条语音, 温柔中带着点控诉。


    【灿灿一直喊我何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宫阙姐一样的待遇?】


    明灿听完,弯着眼睛笑,又打了三个字过去:【何医生】


    何年:【……】


    明灿小朋友式地连发三条:【何医生何医生何医生】


    在她心里,何医生这个称呼其实并非生疏, 母亲走后那段时间,何年给她做过一段时间心理疏导,当时的她,没少被这位温柔姐姐鞭策,后来即便状态好了一点, 她也还是习惯喊她何医生。


    再后来,她们关系慢慢变熟,明灿有一天看小说的过程中,发现里面有个主角姓何, 也是个医生,主受,从那之后, 她就喊宫阙“老宫”,喊何年“何医生”。


    攻受的谐音。


    后来认识苏执和姜漾她们,她觉得喊宫阙“老宫”有点别扭,就主动改口成了“宫阙姐”,但“何医生”这个称呼还是没变。


    何年被她小朋友式的称呼逗笑,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段短视频。


    视频画面里,苏执靠在后座闭眸养神。


    “灿灿你看,姐姐在我手里哦~”


    伴着何年温柔又带点威胁的语调,苏执微微睁开眼,往镜头的方向瞥了一下,唇角随即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明灿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画面里的苏执被她一次次放大细看,又一次次缩小回全景,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落下来过。


    微信界面上,何年的消息又亮了:【灿灿,叫何年姐】


    明灿抿唇笑了下,摁下语音键,乖乖喊了声【何年姐】


    何年几乎是秒回,语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这还差不多!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明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屏幕弯了弯眼睛,也没再耽搁,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马路两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不由得拢了拢衣领。


    公司离宿舍几步路,回到宿舍,明灿把包随手搁在桌上,换了拖鞋去洗脸刷牙洗澡,速战速决收拾完往床上一倒,正要捞起手机给何年发消息问下她们到了没,屏幕先亮了起来。


    苏执的消息,简简单单四个字:【我们到了】


    明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打字飞快:【姐姐我想视频。】


    发完又觉得好像太直白了点,正犹豫要不要加个表情包缓和一下,视频邀请已经跳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着苏执的头像。


    她连忙点了接听,画面里苏执应该是刚换过衣服,穿着件宽松的衬衫款睡衣,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了轮椅靠在沙发旁,眉目间还带着车上那会儿的倦意,但眼睛看着镜头,很专注。


    “到了就好。”明灿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侧躺着看屏幕里的人,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姐姐在车上睡着了吗?”


    “没有,闭了会儿眼睛。”苏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到家后的松弛感。


    明灿还想说点什么,苏执将摄像头转了个方向。


    镜头一晃,明灿先看到的是餐桌上那只熟悉的砂锅,锅盖虚掩着,边缘还在徐徐冒着热气。然后是厨房里亮着的灯,和两道并肩站在料理台前的背影。


    宫阙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正低头将一把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何年站在她右手边,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汤勺,正微微侧着头等宫阙把葱花切完。


    “姐姐,她们这么自来熟的吗,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就上灶?”明灿问。


    苏执将摄像头切回来,屏幕里露出她的脸,她没看镜头,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灿灿,她们在给我炖药膳。”


    语气听上去仍是淡淡的,可那淡里头裹着暖意,像秋夜里一盏不声不响亮着的灯,自从认识了明灿,她身边多了很多善良的人,比如此刻在厨房里忙碌的她们。


    明灿看着屏幕里苏执那张被暖光映着的脸,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我正想说她们怎么这么自来熟,那给姐姐炖药膳可以理解,等回头我给她们一人买一根冰棍!”


    苏执没接话,唇角弯起点温柔的弧度。


    明灿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手背,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姐姐,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苏执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镜头里明灿那张写满关切的小脸上,眉眼间的倦意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好多了。”她说,声音低缓而笃定,“在车上就好多了,回到家休息了下,没那么累了。”


    “那就好!”明灿心疼地抿了抿唇,“姐姐你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不用来公司上班的,我现在有丁经理帮忙,可以搞定很多事情。”


    “灿灿,”苏执喊了她一声,目光温柔却坚持:“我可以的。”


    她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在一天,赵归帆和蔡冀的重心就不会落到别人身上,她想用她的存在为明灿打掩护。


    明灿看着屏幕里那一双温柔而笃定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索性没有再劝,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妥协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心疼:“那好吧,姐姐来上班,我每天从门缝里偷偷监视你。”


    “好。”苏执轻轻应一声,她办公室门时常留着一条缝,就是为了能在每一次明灿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她的背影。


    视频那头传来何年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苏执侧头应了一声,重新看向镜头:“灿灿,何医生叫我了。”


    “那姐姐你快去吧,吃完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明灿乖巧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黏糊劲儿。


    苏执没立刻挂断,目光在屏幕里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视频后,明灿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次日一早,明灿刚睡醒,手机弹出来一封邮件,她扫了眼发件人,是丁锐的。


    她猛地从床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指尖戳进屏幕里,点开那封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会议室C”的字样,附件是加密的。


    明灿输入密码,层层解压后,生成一段视频文件,那段视频被修复得很完整,画面清晰,收音也干净,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览无余。


    苏执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几个西装革履的管理层,有人双臂交叠靠在椅背上,有人低着头翻文件,姿态各异,但眼神却是出奇地一致。


    “技术团队去年加班时长是全公司最高的,产出也是最高的。”苏执的声音平稳,语气坚定,“如果一定要裁员,应该从管理层的冗余岗位开始评估,而不是先动底层做事的人。”


    对面有人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苏总监,管理层降薪涉及的面太广了,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


    “底层员工失业就好交代了?”苏执掀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有人轻咳一声,把文件夹合上,往桌前一推:“苏总监,现在AI这么牛逼,可以代替很多技术人员,咱们得为公司效益考虑,这不是针对底层员工,是大环境在变。”


    话音落下,桌边几个人微微点头,有人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从杯沿上方觑着苏执的反应。


    苏执没有立刻接话,她将视线从那人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份人员架构表上,手指点了点技术部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


    “AI可以写代码,但它写不了业务逻辑里的坑。去年Q3那次线上事故,技术团队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排查出来的故障,AI连日志都读不全,工具永远需要人握着,关键是谁在握,握多紧。”


    “但效率摆在那里。”另一个声音接过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苏总监,我们不能为了保人而保人,像你们部门吴斌,张佑这些只有资历,没有能力的老员工,早就该优化掉了!”


    “十根指头伸出来也有个长短,”苏执亮出自己纤细修长的指尖,“吴斌虽然能力上相对弱一点,但是这些年,研发部出问题,他哪一次不是守在电脑前,整夜整夜的加班,他家里老婆孩子,一家人就等着他那点工资,你把他开了,你让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那张佑呢?像张佑这种啥都不干的滑头呢?我们不能因为哪个员工家里贫穷就养着他,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接济不了那么多闲人!”


    苏执的眼神倏地冷下来,嘴角却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从容。


    “所以公司是慈善机构的时候,是对着管理层?”她把文件夹轻轻一合,声音不大,砸在安静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去年管理层的差旅费涨了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比技术部全年加班费加奖金还高。要降本增效,从哪儿降,从哪儿增,各位心里真的没数吗?”


    桌边有人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方才推眼镜的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总监这话说的……”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干笑了一声,“管理层差旅那是业务需要,跑市场、见客户,哪一样不要成本?”


    “技术人员加班费就不是成本了?”苏执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去年十二月,技术部平均每人每天工作十一点六个小时,加班费结算的时候财务卡了两周,理由是预算不够。同期管理层的三亚团建,三天花了四十二万。”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秒的安静被丁锐的镜头一帧不漏地收录下来,画面里有人垂下眼翻文件,有人用指尖敲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人端起杯子又放下,没有一个人看向苏执的方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明灿盯着屏幕上那个结束的黑框,好一会儿没动,手机被她握得发烫,指节泛白。


    她退出视频文件,给丁锐回了一封邮件,只有短短几个字:【收到了,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姐姐为底层劳动者争取的视频找到啦,恭喜灿灿~


    第90章


    现在证据齐全了, 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串连起来,证明刘志远删除会议视频,是受赵归帆指使, 服务器意外崩溃, 是赵归帆远程操控, 吴斌开车撞苏执,是赵归帆拿着裁员名单添油加醋,张佑怂恿吴斌妻子到医院闹事, 是赵归帆暗中授意。


    所有这一切, 都跟赵归帆有关系, 但没有一件是直接指向他。


    好消息是,现在被删除的那段会议视频恢复了,这至少可以证明苏执是反对裁员、维护底层员工利益的那一位,颠倒黑白的真相有了眉目。


    明灿将视频存起来,刷牙洗脸的间隙想着对策, 最后决定从吴斌妻子那里下手,探探她的底,如果可以的话,让她劝说吴斌,指认赵归帆。


    但是仅他一个人还不够, 还得让赵归帆知道视频删除记录被人发现的事,这样以他的性格,会立马对刘志远出手,他们可以在这个间隙抓住他的把柄, 或者说服刘志远出来作证。


    明灿理了下思绪,打开考勤APP,在上面提交了一条请假流程, 请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提完流程后,她分别给赵归帆和张佑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去下医院,二人最近段时间被她哄的顺,请假的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得到回复后,明灿转头给苏执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我今天请假】


    苏执回复很快。


    【怎么了?】


    明灿:【丁锐把会议室的视频恢复了,我准备去找一些吴斌妻子,你去公司的时候,佯装调取一下IT部的监控日志,我想让赵归帆以为你在查他】


    苏执的电话几乎是秒回过来。


    “灿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灼,“别去,吴斌的案子已经判了,他妻子现在的状态不是很稳定,你哪怕说出了实情,她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比起赵归帆,她更恨的人应该是我。”


    “姐姐,”明灿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却坚定,“总是要试试的。吴斌妻子现在恨你,是因为她以为是你逼得吴斌走投无路。如果我们能让她知道,真正把吴斌逼到那一步的人是赵归帆,她的恨就有了该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执的声音有些发紧:“灿灿你想怎么做?”


    “先探她的底,”明灿一边说一边换鞋,“看看她现在到底知道多少,对吴斌的真实情况又了解多少。她能在医院闹,说明心里还有不甘。不甘的人,就还有缺口。”


    “可她不会轻易信你。”


    “所以我不会一上来就说赵归帆的事,”明灿弯腰系鞋带,“我先跟她聊吴斌,聊他被裁之后的处境,聊他面临的债务,聊他为什么会走到开车撞人那一步。等她愿意开口了,我再把赵归帆这根线慢慢引出来。”


    苏执声音更紧张,担心几乎溢出听筒:“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要是情绪失控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单独见她,”明灿直起身,柔声安抚着,“我约她在一个公开场合,咖啡厅或者商场里的快餐店,人多的地方,她不会乱来。而且——”她顿了顿,“我会带上录音笔。”


    “那样更危险,灿灿。”


    “我不会让她发现,”明灿拉开门,“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跟她建立关系,其余的一步一步来,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自己,如果中途发生什么事,我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好不好?”


    苏执沉默了很久,但她了解这小孩的性子,最后在她嗲声嗲气地央求下,同意了她的做法。


    “那你小心点,随时跟我保持联系。”她的声音有微微的颤,压制过,但没完全压下去。


    听到对方这样,明灿也有些难过,但这件事她必须做。


    “姐姐你放心,我不会硬来的,”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放得更轻松了些,转而给对方交代其他事,“对了姐姐,你那边的事别忘了,去公司的时候,佯装调一下IT部的监控日志。不用真的调,但要让赵归帆知道你在查。”


    “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明灿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她登录内部系统,查看了一下离职员工的信息,从吴斌的个人简介里找到吴斌妻子的住处,距离公司不是很远,五六公里的样子,骑车都能到。


    明灿下楼在宿舍楼下的水果店挑了一篮品相不错的草莓,又添了一箱牛奶,骑上共享单车沿着导航往吴斌家的方向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外套领口微微翻动。路过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盯着信号灯上跳动的数字,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吴斌家在市区最老的一片小区里,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空调外机锈迹斑斑,几根黑色的电线从楼上垂下来,像爬满墙面的枯藤。明灿把车停在单元门口,拎着东西上了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她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明灿看了看时间,九点刚过。她正准备掏出手机翻找吴斌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稚嫩的童声。


    “妈妈,今天我们体育课要跳绳,我忘带了。”


    “没事,下午我给你送到学校去。”


    明灿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一个妇女牵着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往上走。


    是吴斌妻子,明灿有印象,之前在医院闹的时候,她见过对方,那个时候,她蓬头垢面,一上来就撒泼打滚,与此刻面前的女人形象不一样。


    此刻面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下有很深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瘦了一圈,也安静了一圈。


    小女孩先看到了明灿,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祈杉抬头,目光落在明灿脸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表情从困惑变成警觉,最后定格成一种钝重的冷淡。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没有在医院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尖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疲惫。


    明灿把草莓篮和牛奶箱往上提了提,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柔和:“姐,我来看看你们。”


    “看我?”祈杉把女儿往身后拢了拢,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是苏执身边的人吧,我在医院见过你。”


    小女孩仰起脸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明灿,小手攥紧了母亲的衣角。


    明灿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说:“姐,能不能让我进去坐坐,就几分钟,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该下的跪我都下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女人绕过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女人把女儿推进去,自己堵在门口,没有让明灿进去的意思。


    小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一箩筐水果,小声说了句:“妈妈,草莓。”


    女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明灿把草莓和牛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语气平静:“姐,你知道为什么苏执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吴斌么?”


    “心冷呗!那些资本家,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穷人的死活!”祈杉语气冷冰冰。


    “不,不是的!”


    祈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达眼底,挂在嘴角像一把钝刀。


    “不是?”她往门框上一靠,双臂重新抱在胸前,“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是我老公活该?是他撞了人还有理了?你要是来替苏执当说客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她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明灿长腿往前一迈,将门抵住,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她没有因为祈杉的态度而退缩,也没有急着辩驳,而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等那股锋利的情绪稍微回落了一点,才开口。


    “姐,苏执不原谅吴斌,不是因为她心冷,也不是因为她恨吴斌。”


    祈杉的眉头皱了一下,苦笑:“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她不敢,也不能!”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楼道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没有多大的声响,却漾开了圈圈涟漪。


    “不敢?”祈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有什么不敢的?她是高高在上的苏总监,我老公已经被判了,她动动手指头就能写谅解书,她不敢?”


    “对,她不敢!她要是写了这封谅解书,”明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就是这次裁员事件的幕后主使者,吴斌被逼无奈撞她这件事,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姐,如果裁员事件另有其人,如果吴斌是被指使的呢?如果怂恿他撞人的那个幕后黑手还坐在公司高层的位置上呢?”


    “你什么意思?”祈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惑。


    “吴斌开车撞人之前,找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把裁员的脏水泼到了苏执身上,让他误以为是苏执主张裁员,但实际上,”明灿顿了顿,继续说,“苏执在高层会议上反对过这批裁员,她替被裁员工说过话,包括吴斌。”


    祈杉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那层疲倦的外壳裂开了,露出下面更复杂的东西。


    明灿没有急着说下去,给了她几秒钟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姐,我今天来,不是来替苏执要一个道歉,也不是来替她讨什么公道,”明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是来告诉您,您和吴斌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真正裁掉吴斌的人,真正把吴斌逼到走投无路的人,不是苏执,是赵归帆。而怂恿您去医院闹、让您在苏执面前下跪、让您差点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个人——张佑,他是赵归帆的人。”


    祈杉的手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明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老张说他是来帮我的,他说只要我让苏执松口谅解,我老公就能判轻一点——他是来帮我的——”


    “他是来帮赵归帆的,”明灿的声音稳而坚定,“赵归帆需要苏执身败名裂,所以他把吴斌的事情做成苏执的错,让你来闹,让你逼苏执,让你把苏执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逼死员工的恶人。你越闹,苏执就越被动,赵归帆就越高兴。”


    祈杉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不允许自己在明灿面前掉眼泪,但那些泪水根本不听她的话,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我不信,”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信……老张说他和吴斌是关系很好的同事,他给了我钱,他说——”


    “他说什么?关系很好的同事?那他怎么能一步登天升成总监,而吴斌就要被开除?”明灿打断了她,但不是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用一种近乎恳切的、想让对方醒过来的语气。


    “姐,您仔细想想,张佑来找您的时候,跟您说了什么?他说苏执不原谅吴斌,吴斌的案子就会判得重一点。他让您来闹,来跪,来逼苏执。但如果吴斌真的是苏执裁掉的,那就证明苏执她本身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一个冷血无情的人,面对撞伤自己的罪人,她怎么可能会心软?怎么可能会原谅,她只会变本加厉地惩罚你们,这套逻辑,您真的没想过吗?”


    祈杉身体僵住了。


    明灿看着她脸上那种仿佛被人从梦里一巴掌扇醒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祈杉为什么会信。


    不是因为祈杉傻,不是因为她容易被骗,而是因为她太绝望了。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任何伸过来的手,她都会死死抓住,不管那只手是来拉她的,还是来推她的。


    张佑伸出了手,她就抓住了。


    仅此而已。


    楼道里安静了。


    隔壁电视机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墙上那盏声控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祈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抱着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压在肘弯的皮肤上,压出几道白印。


    “你说的这些,”她的声音低下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都是你的猜测。”


    “不是猜测!”明灿将手里的手机微微抬了下,“我有证据,可以进去聊聊吗?”


    祈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要从她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似的。几秒钟后,她松开了门框,侧过身。


    “进来吧。”


    客厅比明灿想象的还要逼仄。沙发上堆着还没来得及叠的床单,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几件小孩的校服。电视机没开,但机顶盒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客厅里一明一灭。


    小女孩被赶进了卧室,门关上了,但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往外看。


    祈杉没有倒水,也没有让座,她站在茶几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说吧。”


    明灿没有坐下,她站在祈杉对面,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但她没有打开。


    “姐,你知道吴斌被裁之前,他们公司开过裁员大会吗?”她问。


    祈杉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执在会上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裁员的,她反对裁掉像吴斌这样上有老下有老的骨干员工,跟公司管理层拍了桌子,吵了很久,我现在给你看的这个视频,就是他们同事拿到的,苏执跟那些高层们争论的视频。”


    明灿将手机屏幕转向祈杉,点开了那段恢复后的视频。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灿灿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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