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刚刚在面试,我把手机开飞行模式了,我这会面试完了。”明灿语气欢快。
苏执没接她的话, 冷冰冰扔下三个字:“先回来。”
明灿愣了一下, 轻声喊了声:“姐姐?”
“先回来。”苏执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重, 明灿却从中嗅出了点生气的味道。
“哦……好。”她应了一声,声音里那团雀跃的火苗被按灭,语气从欢快变成了小心翼翼, “那我现在就回去。姐姐, 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完, 挂了电话。
忙音在明灿耳边响了两声,她站在千宇写字楼的楼下。
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光线反射到每一个角落,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半小时后,明灿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门把手拧到最底, 慢慢推开,只留出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又反手把门无声地合上。
病房里很安静, 空调设在二十三度,风从出风口无声地送出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水位线原封不动。
苏执靠在枕头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白了几分。她没抬头,目光平直地落在屏幕上,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划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明灿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贴着墙根慢慢蹭过去。
她在床边停下,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姐姐。”明灿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苏执没有反应,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下翻了一截。
明灿抿了抿唇,往前挪了半步,这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床沿了。她弯下腰,把头凑到苏执的视线范围内,挡住了电脑屏幕的一角。
“姐姐,你看看我嘛。”她眨了眨眼。
苏执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不冷不热,看完这一眼后,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屏幕,仿佛明灿的存在根本就不值得占用她多一秒的注意力。
明灿心里咯噔一下。
她见过苏执很多种表情,绝望的时候,疲惫的时候,柔软温和的时候。但她很少见苏执这样,不发火,不指责,完全把人当空气一样无视。
好像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这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明灿吸了吸鼻子,绕到床的另一边,坐到床沿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执的手臂。
“姐姐,你别不理我。”
苏执没动。
明灿又戳了一下,这次指腹在苏执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她能感觉到苏执体温偏凉,比她手指的温度还低一点。
“姐姐——”
“你早上几点出的门?”苏执忽然开口,没有看她,语气很淡。
明灿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八点……八点十分左右。”
“路上多久?”
“四十分钟。”
“几点到的千宇?”
“九点不到。”
“面试几点?”
“十点。”
一连串问题回答下来,直到苏执停止发问,明灿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早上,她到千宇之后就把手机开成了飞行模式,怕面试的时候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会尴尬,但她忘了,忘了苏执会找她,忘了中控那边可能也在等着她面试。
“对不起,”明灿低下头,“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蔡冀会给我打电话?”苏执终于合上电脑,偏过头来看她。
这一次,她的目光和刚才那一眼不一样了。并非审视,而是一层薄怒底下压着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冰块下面封着的水,表面冻住了,底下还在流。
明灿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处,脊背绷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明灿,”苏执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直白,“千宇的水太深了,我不放心你。”
明灿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委屈,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绞尽脑汁密谋一切的同时,苏执一个人在这间病房里担心,打不通电话的那半个小时时间里,她经历了什么,心里到底有多着急。
“姐姐,对不起,我……”她想道歉,被苏执挡下。
“听话,”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柔软带着点恳求,“别去,好吗?”
明灿咬着唇,摇了摇头,眼泪控制不住滚下来。
苏执看着那颗眼泪从明灿眼眶里滑下来,雨滴一样悬在下巴尖上,她还想再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明灿还在摇头,眼泪越掉越凶,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得发白,那双被泪水泡亮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执拗,还有一种让苏执心脏发紧的东西,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无声的宣告。
——我已经决定了,你拦不住我。
苏执看着她,目光一点点地软下去,软到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想起今早明灿出门时的样子,穿着这件新买的衬衫,头发扎得很高,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姐姐等我好消息”。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年轻得像一棵刚抽条的树,浑身上下都是光。
而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明灿要去的是千宇,不知道那扇玻璃门背后等着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孩,正在把自己往一场她根本看不见的棋局里送。
她只知道明灿没有去中控的面试,电话打不通,人不知道在哪里,而她连站起来去找都做不到。
只能趴在地毯上,够一部手机。
这就是她苏执现在能做的全部事情。
“明灿。”苏执再开口时,声音里掺上了几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明灿抬起泪眼看她。
苏执冲她招手,明灿过去,在她示意的位置坐下,眼泪还挂着,苏执伸手,指尖落在对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蹭掉那颗泪珠,这一擦,明灿眼泪直接决堤,大颗大颗往下砸,旧的蹭掉,新的又涌上来,顺着苏执的指缝往下淌。
“你知不知道,”苏执的声音开始发抖,有点压不住,“你电话打不通的那半个小时里,我从床上摔下去了。”
明灿瞳孔骤然收紧。
苏执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指腹下能感觉到明灿的皮肤在微微发颤。“我趴在地毯上,手机摔出去半米远,我够不到。我趴在那里想,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连去找你都做不到。”
她的声音终于碎掉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眼角安静地淌下来,一道一道。
她没有去擦。
就这样看着明灿,流着泪,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和一个从来不肯示弱的人在此时此刻再也藏不住的狼狈。
明灿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她伸出手,像苏执刚才那样,用指腹去擦对方脸上的泪痕,但她的手比苏执抖得更厉害。
“姐姐,你别哭,”声音沙哑,哭腔比她刚才自己掉眼泪的时候还要重,“你别哭,你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苏执闭上眼,睫毛上挂着碎掉的光,眼泪顺着她闭眼的动作被挤出来,又滑下去一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再睁眼时,眼尾红了一大片,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脆弱。
“我拦不住你的,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灿摇头,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但你必须知道,”苏执抬起手,帮明灿擦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然后又用指背蹭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从容,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在做最后的收整。
“千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你的敌人。蔡冀、赵归帆、你将来坐在你隔壁工位的同事,他们对你笑,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他们夸你,不一定是因为你做得好。你在那边看到的每一张面孔,背后都藏着另一个面孔。”
明灿咬着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下个月,我回公司。”苏执的声音低下去,火苗灭了,但光还在,就是有点暗,“但我现在这个样子,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被子上的双腿,那两条腿安静地、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盖在薄被下面。
她又抬起眼,目光落在明灿脸上,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有一个成年人直面自己无能为力时最坦荡也最残忍的清醒。
“我的能力,职位,不一定护得住你,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明灿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嘴唇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姐姐,我不要你护着……我可以保护好自己,我也可以保护好你……我……”
苏执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明灿滚烫的眼泪正透过病号服渗进她的肩窝,烫得她胸口发紧,但她没有躲,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心疼两个小苦瓜,等事情解决了,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第72章
苏执拗不过明灿, 最后终于还是同意了她去菜厂的决定,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狠下心跟对方解除了护工协议, 之后, 也不要明灿来医院照顾, 明面上两个人直接从雇佣关系变成了对立关系。
翌日九点,明灿准时过去办理入职。
千宇的写字楼在CBD核心区域,整栋楼都是千宇集团的地产, 从旋转门进去,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前台身后的背景墙上嵌着巨大的金属logo,冷色调的光打在字母上,每一道棱角都锋利得像刀。
明灿领了工牌,被前台带到十六楼。
赵归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明灿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归帆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着不太愉快。他听见动静,侧头看了明灿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又对着手机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挂了。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 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会客椅上的明灿。
那种打量不是面试时对她的审视,不包含好奇或者初步的判断。
“苏执知道你来千宇了?”赵归帆开口,语气平淡。
明灿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了一下。
她猜到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在办公室里的第一次正式对话,没有任何过渡,直直地撞上来。
“知道。”她说。
赵归帆挑了一下眉:“她什么反应?”
明灿顿了一下,没有犹豫太久,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很生气。”
这三个字说得直接,直接到赵归帆都有点意外。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但他从明灿的眼睛里读不到躲闪。
“然后呢?”赵归帆又问。
明灿抿了下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坦荡,“她解除了护工协议。”
赵归帆的眼神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并非震惊,而是那种猎手发现猎物做出了一个超出预期的动作时会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外。
“护工协议?”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好像在品咂这背后的分量。
“对,”明灿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觉得我来千宇这件事是对她的不尊重,她不想要一个会在背后插刀的人留在身边。所以护工协议解除了,后面也不会有新的护工了。”
赵归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明灿看在眼里,她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松弛,就好像某些一直在暗处发酵的猜测终于在阳光底下得到了印证。
“行,”赵归帆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件扫了一眼,“你先去工位上坐着,张主管会亲自带你。”
他所谓的张主管就是张佑,对方因为上次的事故,从总监直接降职到了主管。
赵归帆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说了句让张佑过来,然后就把注意力转向了电脑屏幕,那个姿态的意思是:我们的谈话结束了。
明灿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赵归帆。
“赵总。”
赵归帆抬眼看她。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明灿说,“我就没打算能跟苏总监成为顺利合作的同事,我还是那句话,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在她那个位置上坐一坐。”
赵归帆看着她,过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善意,但也算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淡淡的认可。
张佑已经在走廊里等了。
他没有主动介绍自己,也没有带她去认识新同事,看到明灿从赵归帆办公室出来,只是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句“你的工位在那边”,然后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确认明灿是否跟上来。
明灿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整层开放式办公区。
千宇的研发中心占据了十六楼的整个南侧。二十多个工位整齐排列,中间用半透明的玻璃隔断做了区隔,既通透又有一定的私密性。其他楼层的同事偶尔经过,有人手里端着咖啡,有人拿着文件夹,步履匆匆。
张佑把她带到一个靠窗的工位前。
“这是你的位置,”他说,指了指桌面上已经配好的电脑和显示器,“账号密码在抽屉里的那张纸上。下午三点之前把开发环境配好,然后来找我。”
张佑把明灿当空气,交代完就走了,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之前做过什么,对什么技术栈熟悉。
明灿在工位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打开抽屉找出账号密码的纸条,开始配置电脑。她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同事。
左边工位没人,桌上干干净净,连一台显示器都没有,看起来这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人坐,或者已经空了很久。右边工位有人,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
明灿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去,露出一个她在心里排练过的、既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的笑容:“你好,我叫明灿,今天刚入职,以后我们可能要当同桌了。”
男人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不上友善,倒也算不上不友善,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打量。他的目光从明灿的脸上扫过,又扫过她工位上的东西,从头到尾大概用了一秒钟。
“嗯。”他说。
然后转回去了。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没有哪怕一个字多余的回应。
明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
她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第一天入职而已,同事之间不熟,冷淡一点很正常。况且她来这里也不是来交朋友的。她这样告诉自己,继续埋头配置环境:安装IDE、拉取代码仓库、申请数据库权限、把项目文档过了一遍。
下午两点半,开发环境配好了。
明灿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张佑的工位在靠墙的位置,是一个半封闭的隔间,比他手下这些普通员工的工位要大一些,但没有大到像赵归帆那样拥有独立的办公室。
她走过去的时候,张佑正在跟一个同事说话。
那个同事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明灿的视线,她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听到张佑压低了声音在说:“新人的技术水平谁也说不准,反正别跟她走太近,更不要把自己手上重要的模块交给她做。”
“好的,张工……”
两人交流的声音不大,但明灿耳朵尖,全给听了过去。
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刚才的节奏走过去,在张佑的隔间入口站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张佑看见她,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转瞬即逝。
“张老师,”明灿说,“开发环境配好了,您之前说三点之前来找您。”
明灿保留了校园时候的称呼,对张佑喊了老师,对方看她一眼,“哦”一声,然后对着刚才说话的同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忙自己的事情了,自己随意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明灿。
“行,那你先熟悉一下我们组现在的项目。”他随手从桌上叠着的一摞打印件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递给她,“这是直播平台的后端代码文档,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说。”
明灿接过那摞纸,粗略翻了一下。
对方给的是一份上季度已经结项的老版本的接口文档,厚度大概有四十多页。文档没有目录,没有摘要,接口和接口之间没有逻辑分组,数据结构定义散落在不同章节里,关键的业务流程图全是过期的,和代码实际逻辑完全对不上。
她抬起眼看了张佑一眼。
张佑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了?”
“没什么。”明灿把报告抱在怀里,“谢谢张老师。”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张佑的目光,那道目光扎在她的脊椎骨上,像一根又细又凉的针。
明灿没有回头。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翻开了那摞材料的封面。
第一页是系统概述,写的全是正确的废话;第二页跳到了数据库表结构,但表名和字段名的命名规范混乱,看不出业务含义;第三页又跳到了部署说明,环境配置和当前生产环境完全不一致。
明灿看着这摞材料,在心里叹了口气。
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谁家程序员第一天入职给一堆纸质版的文档让熟悉代码的,搞笑一样,但是这个话她还不能提到明面上,不然随便给她一个新人不适合的理由开掉,她找谁说理去。
这样想着,明灿将纸质文档重新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一点一点地拆解这份文档。
她翻了几页后就意识到,这篇文档的逻辑和实际代码结构对不上。
正常的文档应该先从系统架构讲起,再说模块划分,最后落到接口定义上。但这摞材料的顺序是乱的,数据结构和接口定义混在一起,业务描述和部署配置完全脱节,就好像有人故意把拼图的碎片打乱了丢给她。
明灿没有再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了,而是把所有文档摊开,四十多页纸铺满了半张桌面,抽出一张空白A4纸,开始画线。
她先把文档里所有和模块划分相关的页面单独挑出来,按逻辑层次排列,再把数据库表的定义单独抄下来,按业务域重新分组。然后找这些表结构和接口定义之间的对应关系,把它们画到同一个架构图上。
三个小时后,明灿放下笔。
她对那张A4纸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摞看似毫无章法的文档,在她拆解完之后,原本混乱的信息呈现出了一条清晰的模块边界。
“还不下班吗?”
而就在此时,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明灿耳边响起。
作者有话说:
被职场冷暴力的灿灿,姐姐马上就回来了
第73章
“蔡总!”明灿蹭一下站起来, 小幅度弯了下身子。
“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吧?”蔡冀问。
“习惯的蔡总。”明灿笑着点头,语气乖巧又得体,像所有刚入职的新人面对大领导时该有的样子。
蔡冀“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她铺了半张桌面的那堆纸上, 四十多页文档散得很开, 上面有她密密麻麻标注起来的记号和手工绘制的架构图,结构清晰,模块划分一目了然。
他多看了两秒, 没说什么, 只是问了一句:“张佑带你?”
“嗯, 张老师给了我一份文档先熟悉。”明灿回答得滴水不漏。
蔡冀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明灿捕捉到了。
“早点回去。”蔡冀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渐渐远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研发部剩下的人不好用,赵归帆是个水货,手下一群废物,研发部交给他们, 早晚得废,苏执实力又太强了,明灿作为应届生,技术能力不差, 又不懂职场,如果为他所用的话,那正好是一把可以很好制衡苏执的刀。
这也是他决定招她进来的原因, 不过能不能熬下去,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如果连张佑这类白痴都搞不定,她也不适合成为他的那把利刃。
蔡冀离开后,明灿也收拾下班了,她现在住的是员工宿舍,双人间,另一个应届生还没到岗,于是这段时间明灿暂时一个人住。
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下床铺,仔细确认过室内没有任何摄像头的前提下,她第一时间给苏执去了个视频电话。
视频响了几分钟后被接通,对面没有开摄像头,明灿大半张脸盛在屏幕里,甜甜喊了声:“姐姐。”
苏执淡淡应一声,问她:“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明灿把赵归帆问她的问题,还有张佑孤立她的事一五一十跟苏执汇报,最后蔡冀喊他下班的也说了,说自己怎么怎么地紧张,但好在没有露馅,吐槽张佑给了一堆纸质版的文档让她熟悉代码。
语气始终是欢快上扬的,哪怕被孤立对于刚入职场的她来说,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但她丝毫不在意。
吧啦吧啦说了一通,说完问苏执:“姐姐,你怎么不开摄像头?”
苏执不回答。
明灿开始催促,嗲嗲喊一声“姐姐”,央求的语气:“你把摄像头打开嘛,我看看你。”
那边隔了几秒,打开摄像头,屏幕里的苏执,虚脱地靠在轮椅上,满头满脸全是汗,病号服也被汗水浸透。
明灿笑容僵了一瞬,心脏像被人用力拧了下,生疼,但她没有表现出什么,唇角的笑依旧挂着,两人对视,为了不让对方有心理压力,明灿故意将话题往别的地方引。
“姐姐,哪里的轮椅呀?看着比我那天租的那个要高级一些,是宫阙姐走后门租下来的吗?”
“不是租的,”苏执声音冷冰冰,“时桉实验室的智能轮椅,全自动的,姜漾和霜序跟她们有合作。”
“这么强?”明灿语气夸张,“全自动的?都不需要他人辅助吗?”
“嗯,晏时桉的妻子,因为跳舞伤了腿,她不懂生物医学这一块,请教了白霜序,也算卖她人情。”苏执淡声解释。
豪门晏家小女儿晏时桉,痴迷人工智能,前段时间因为实验室融资跟古典舞女神谭千引老师联姻的事,轰动全宇宙,外界传言晏时桉自私自利,答应联姻只是看重谭家的势力,谁知道私下里的她,会为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四处求人。
还好白霜序她们也想搞人工智能这一块,时桉实验室的人工智能,目前在国内小企业里面算是比较拔尖了,白霜序她们公司在生物医疗这一块也不错,两家合作,各取所需。
“姐姐,那你开的时候小心点。”明灿笑着嘱咐。
苏执应下,认真跟明灿讲智能轮椅功能和参数,讲她需要怎么设置,机器轮椅才能升降到某个高度,把她抱起来,这些动作说起来轻松,但调试起来真的很难,她从轮椅拿到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练习,反复练习,练得人都虚脱了,才掌握这些技能。
但这些事她没有告诉明灿,她只说了轮椅的使用,以及自己对参数精准度的把握。
两人心里都念着彼此,聊天也是避重就轻,断断续续说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苏执说自己要去洗漱了,明灿依依不舍,苏执给她演示了轮椅推进洗手间的画面以及一些辅助功能。
她很聪明,加上有IT这方面的经验,智能轮椅的某些参数达不到要求时,还会临时改一改代码。
明灿最后看着轮椅的支架扶手把苏执抱床上躺下,她才放心挂断通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屏幕上苏执虚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定格了一秒,然后消失,退回聊天界面。
明灿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苏执的头像是几片桂花花瓣,正是上次她推她去楼下晒太阳时,从对方头顶拿下来的那几瓣桂花花瓣。
她记得那天苏执的心情很好,她把桂花从她头顶拿下来后,她摊开掌心管她要,接过去以后孩子气地捏了捏,后面又拿着手机拍了照片,最后把那张照片换成了头像。
那日的阳光真暖和……
明灿把手机扣在床铺上,仰面躺下去,宿舍的灯还没来得及关,白炽灯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她没抬手去挡。
眼泪沿着太阳穴往发根里淌,痒痒的,她没擦。
人工智能哪有人智能,再怎么精准的参数,也没有自己在她身边安心,可如今的情况,不允许她留在对方身边。
明灿独自消化完情绪,草草洗漱了下就睡了,次日一早,闹钟还没响,她已经醒了。
宿舍的白炽灯开了一整夜,她忘了关,刺眼的光直直打在脸上,眼皮子隔着薄薄一层都能感受到那种亮堂堂的压迫感。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六点十二分,比设定闹钟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苏执的头像静悄悄的,几片桂花花瓣安静地待在屏幕里,像是被时间封存住的标本。
明灿盯着那几瓣桂花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把昨晚胡乱团在床尾的外套抖了抖披上,光着脚踩到地上。水泥地凉得扎脚,她嘶了一声,把拖鞋勾过来,拖着步子去洗漱。
水龙头拧开的那一下,水压不稳,管子哐当响了两声,喷出来的水有些凉。她弯腰捧了一捧泼到脸上,冰水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女孩面色有些发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干得起皮。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又觉得太假,摇头作罢,从牙杯里抽出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昨晚哭过的眼睛这会儿有些肿,不明显,但她自己看得出来。她把毛巾用冷水浸透,敷在眼睛上敷了半分钟,再拿下来时果然好了很多。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消肿办法,便宜,有效,不需要任何成本,就像她的人生,所有能用的办法都是最低成本的那种,但她不在乎,够用就行。
收拾妥当,换上昨天入职时发的那件格子衬衫,胸口印着公司的logo,面料柔软,领口稍微有点紧,她扯了扯,索性把那颗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小卡子别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利落又精神。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对面宿舍的门紧闭着。
员工食堂在公司隔壁大楼的一层,明灿到的时候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她拿了一个茶叶蛋、一块蒸红薯,盛了一碗白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清晨的薄雾,外面的天色刚亮透,灰蓝色的天空边缘泛着一线橘色。
她小口小口喝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明灿快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垃圾短信。
她手指顿了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滑进微信,点开那个桂花花瓣的头像。
【姐姐,我在食堂吃饭】
消息发过去,那边回复很快,虽然就只是简单的一个【嗯】字。
明灿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同时也意识到,苏执应该是不敢主动给她发消息,怕她不方便。
于是,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吃到一半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收到苏执的消息【那边角落里有个拌面,挺好吃的】
明灿弯起的唇角又往上提了提,打字回复【明天吃葱油拌面】
对面回复:【嗯】
明灿看了眼时间,摁住语音回复:【姐姐,那我先吃饭,吃完去上班,晚上给你打视频哈】
苏执:【记得清记录】
明灿声音微翘,得瑟的语气【姐姐,我在公司用另一个号的】
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没一会儿,回过来一个【好】字。
明灿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扬唇轻笑。
她扣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端着托盘去还餐具。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碰见两个研发部的同事,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她也没有凑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出去,脊背挺得很直。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有微微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胸前的工牌翻了个面,快步往公司大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晏时桉是下一本的女主角哦,机器人研发团队首席技术执行官VS 陨落神坛的古典舞女神,家族联姻+先婚后爱,喜欢的宝宝可以去收藏一下~
第74章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明灿对着电梯里那面不怎么透光的镜子整了整衣领,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了十六楼, 门开了。
研发部的灯还没全亮, 靠窗那一排日光灯管没开, 只有工位区几盏灯亮着,光线不甚均匀,把整层楼切割成明暗两个区域。
她是今天最早到的人。
明灿走到自己被分配的那个工位, 拉开椅子坐下来, 把昨天那摞文档用回形针别好挪到一边, 打开电脑。
开机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张佑的工位,在斜后方,电脑关机,桌面乱七八糟的,应该是也还没有来的状态。
电脑启动完毕, 明灿没有权限碰代码仓库的源码,只能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把昨天梳理的内容用文档整理一遍。
差不多九点的时候,办公室人陆陆续续的多起来了。
张佑拎着一袋小笼包也坐到了工位上,大家接水的接水, 吃早餐的吃早餐,合理利用早上刚来的这几分钟,利用差不多的时候,张佑憋着一口包子召集大家开早会。
明灿带了支笔和本子也去旁听。
早会无非就是每个人汇报一下昨天的工作进度, 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协助什么,然后说一下今天的工作计划, 主管再点评两句。
有个开发说到一个技术难点,大家就着这个话题开始讨论,张佑作为技术主管,给出的意见水得不能再水,同事们私底下偷偷交换着无语的眼神。
张佑毫无察觉,一个人在那侃侃而谈。
明灿觉得搞笑,但同时也意识到此时是最可以“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于是,她在最后张佑意思性地让她这个新人发言的时候,猛猛崇拜了对方一番,但实话实说,这种实质性的吹捧,对张佑这种极度虚荣的菜鸟来说是真的受用。
尤其明灿在夸对方的同时,滴水不漏地贬低她自己,一点一点瓦解着张佑骨子里那些妒忌之心。
会议结束后,张佑还给她分配了点任务,也算是小的收获。
明灿趁热打铁,早上看代码的途中跑过去请教了几次张佑,当然肯定是捡最简单的问。
张佑问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有些沾沾自喜,吧啦吧啦讲了一大堆,说完还pua一下:你们这些应届生,真不知道大学里学了些什么,理论知识一大堆,实际做点东西做不出来。
明灿全盘接受,然后不停夸赞张老师知识面丰富、实战经验也丰富,直接把这位大叔钓成嘴翘。
中午,明灿吃完饭上来,带了一杯咖啡给张佑,感谢张老师早上的指导,张佑心里乐开了花。
要知道,平时那些员工们,只是表面上不敢得罪他,背地里一个两个地都说他菜,靠舔赵归帆上位,张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越菜的人,越能感觉到背地里那些鄙视的眼神。
但是新来的明灿不是,她是实打实地崇拜他,张佑享受这种被真实佩服的感觉,同时也更加打消了对对方的芥蒂。
下午没等明灿问,他就主动过去给她指点代码了。
关系拉近得比想象中的要快,下班回去后明灿跟苏执打视频,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当成笑话讲给她听。
苏执白天一整天都在做复健,本来身心俱疲,听到明灿跟她开开心心地诉苦,心情又莫名地好了一点。
明灿说完自己的事,开始问苏执。
“姐姐,你今天白天都在干嘛?宫阙姐和何医生有过来看你吗?她们答应我每人每天过来八次的,如果次数漏了,姐姐你要告诉我,我罚她们钱!”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尤其说说罚钱二字时,更加生动可爱。
苏执被逗得勾了下唇角,哪有人找人帮忙还要罚她们钱的,但她没有说出来。
“今天下午,何医生一直在我这边。”她说。
“那宫阙姐呢?宫阙姐有没有过来?”明灿问。
“早上来过,跟我说了一些复健事项,有个急诊病人需要手术,她被叫过去了。”苏执认真解释着。
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说话也很认真,几乎不会开玩笑,而正是这种认真的模样,给她的冷淡增添了几分活人感,明灿看得嘴角直翘。
“姐姐,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苏执被这个陌生的词语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两侧泛起薄薄的粉色。
她说:“我不可爱。”
明灿被逗得咯咯笑,苏执也微微扬唇,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到十点,明灿见对方有些撑不住,便说:“姐姐,你去洗漱吧,洗漱完早点休息,我也去洗漱,洗漱完早点休息。”
苏执说“好”,说完等着明灿挂电话。
明灿没挂,眯着眼睛冲屏幕里的人笑:“快去洗漱啦姐姐,我明天还要去当卧底呢。”
苏执沉默,一会儿开口:“我等你挂。”
明灿不挂:“姐姐你先挂!”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又墨迹了几分钟,明灿看苏执实在太疲倦了,就说:“那我先挂了姐姐,等我明天晚上再跟你讲我的光荣战绩。”
苏执淡淡应一声,看着对方挂视频。
明灿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人,指尖在挂断键上点了下,苏执的影子消失在屏幕里,有一个时长一小时五十七分的通话记录,然后是熟悉的桂花头像。
明灿指尖戳进输入框里,打字打到一半,切换成语音,娇娇回了句:“姐姐晚安,早点睡哦~”
消息发过去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没一会儿,明灿收到一个字回复。
【好】
明灿看着这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她重新调出输入框,打字回复:【姐姐,不要担心我,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恢复】
对方还是打字回复:【好】
明灿发了晚安的表情包,随后将手机收起来,洗漱收拾。
接下来的工作展开得比想象中更顺利。明灿几乎拿出了以前兼职时练就的所有左右逢源的技巧,没多久就搞定了张佑,与此同时,私下里和同事的关系也处理得不错。
不得不说,她比苏执更适合职场。能力不差,又知进退、懂得收敛锋芒,领导同事对她的印象都很好。再加上她的长相,在所有程序员里确实出类拔萃,堪称厂花一般的存在。
她这边进展不错,苏执那边也没有落下。
她每天都在非常努力地做复健,接受何年的心理治疗,身体恢复得慢是慢了点,但终归,也已经能脱离智能轮椅的辅助,自己慢慢下床,坐到那把椅子上了。
明灿会在工作之余,给她分享一些搞笑的段子,还有她舍友写的一些小说,她自己平时也很喜欢看小说,身边舍友写了之后,就更留意这方面的动向了,有时候看小说看得上头,会发消息跟苏执讲述一些剧情,然后猛猛夸一下相关书籍的大大。
苏执很少主动发消息,但每条都会看,回复也是不冷不热的调子,明灿不甚在意,她只管分享。
有时候是中午,明灿蹲在厕所,偷偷摸摸打出一长串文字,吐槽张佑又说了什么离谱的话。
有时候是晚上,她窝在被窝里看小说看到激动处,连发七八条消息过来,情绪从感叹号到省略号再到一排哭泣的表情,最后补一句“大大写得太好了我要给ta磕一个”之类的话。
苏执通常只回一个“嗯”或者“好”,有时候甚至不回。明灿等半天等不到消息,打字问她“姐姐你在干嘛”,就会收到苏执冷冰冰的一句:“没干嘛。”
明灿唇角弯起,把文字切换成语音,嗲嗲软软地发过去:“没干嘛怎么不回我消息鸭——”
苏执不想回。她老说什么自己的舍友很厉害,或者某书的大大很厉害,她要爱死了之类的话,很吵,吵得她都睡不好觉。她想不通小说有什么好看的,更理解不了她所谓的“甜到掉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哪怕理解不了,她还是下意识地会根据明灿的喜好去翻一翻这类书。在她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的时候,也能勉强跟上这个幼稚小孩的节奏。
苏执最后一次做心理治疗,是半个月之后。
下午四点,何年把记录板合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她笑着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苏总监。”
苏执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现在换了低楼层的病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时间已彻底进入秋天,医院的院子里有棵银杏树,叶子正在一点一点变黄,她看着那些银杏叶,没有说话。
何年看了她几秒,忽然问:“苏总监,那等你回公司了,就要跟灿灿正式成为同事了,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苏执淡淡回她,隔几秒,问:“何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做一次基因检测。”
何年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苏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何年跟她相处已经快两个月了,知道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任何事。
“不是都康复得差不多了么,怎么突然又想做这个?”她问。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棵银杏树上,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苏执最终开口,语气平淡。
何年没有拆穿她。
作为心理医生,她太清楚这种“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背后藏着怎样的分量。苏执不是一个会随便做决定的人,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基因检测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何年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执转头看她。
“如果检测结果不理想,你会怎么做?”何年的目光很温和,但问题问得很直接,“是会选择不开始,还是会选择开始了但不告诉她,后面再慢慢推开她?”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姐姐会推开灿灿吗?
第75章
苏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银杏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我不会让她承担不该她承担的东西。”她说。
这话听起来很苏执, 理性、克制、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但何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没有说“我不会开始”, 她说的是“我不会让她承担”。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何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明着疯, 一个暗着倔, 凑在一起还不知道要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那我帮你约。”何年说, “不过苏总监,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苏执看着她。
“有些事情你可以自己扛,但有些事情,你还是要学会分享。”何年笑了笑,“灿灿那个小孩,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别说是基因检测这种小事,比这更大的事,她也能担得起。”
苏执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她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何年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记录板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检测的事有消息了我联系你。”
“谢谢。”苏执说。
何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 灿灿让我们每天过来看你八次,虽然我每次来她都看不见,但她晚上会查岗。”
苏执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说话。
何年笑着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执坐在那把椅子上,又一个人待了很久。
那把智能椅虽然按人体工学设计得无可挑剔,可坐久了,腰背还是会,但她不愿意躺回床上。
在她心里,只要能坐起来,就说明还有一丝希望,坐起来,她能看到窗外的风景,能看到那棵银杏树一点点变黄的样子,就像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慢慢浮现。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哪怕身体已经累到极限,她也宁愿这么坐着。
窗外,一只灰白色的鸟落在了银杏树的枝头,羽毛被风吹得微微蓬起,像一小团抓不住的云。鸟在枝头跳了两下,银杏叶便跟着颤了颤,几片发黄的叶子悠悠地飘下去,旋了两个弯,落在窗台上。
苏执看着那只鸟,思维有些散,而就在此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屏幕的光亮起来,明灿的消息弹在屏幕上,一张照片,厕所的角度拍的,窗外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下面是明灿发来的一条语音:【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晚霞好不好看?】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那种朝气蓬勃、毫不遮掩的快乐,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
苏执发散的思维聚起来一些,下意识地把音量调高了两格,然后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又将那张照片放大,看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觉得,这个角度拍出来的晚霞,似乎比她眼睛看到的雾蒙蒙的要好看许多。
她退出照片,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两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嗯】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亮了起来。苏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等。
但她知道,明灿大概又要发来一连串语音了,娇娇软软的,像在撒娇又像在闹,会说“姐姐你怎么每次都回一个字鸭”,然后发一堆表情包过来,最后说“好啦好啦不吵你了姐姐你休息叭”之类的话。
苏执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基因检测的事,她没有跟明灿提过一个字。就像明灿也没有跟她说过,那个写字楼的办公室,离自己曾经的总监办公室只隔了两层楼。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
明灿在公司慢慢地有了自己的人脉,上到张佑赵归帆这些高层,下到普通同事,她跟他们相处的都很好,当然,她所走的每一步,蔡冀都看在眼里,他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于是在九月下旬的时候提醒赵归帆给她升成了后端组长。
在一个项目组里,组长的职位并不高,但确是项目推进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角色,这意味着明灿开始参与需求评审、进度把控和跨部门协调,不再只是一个执行层面的员工。
蔡冀给赵归帆的理由很简单:“她够聪明,能力不差,眼力见也足,可以多给点空间试试。”
张佑一开始对明灿的升职有些不太满意,但明灿升组长当天下午就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请了自家师傅喝奶茶,说多亏了主管的带领和举荐,自己才有这么一次成长的机会,之后还请张老师继续关照。
张佑被哄得成就感满满,自己带出来的人,在自己的举荐下成为小组长,说出去面上也光荣,然后他也当着同事们的面发表感言,pua其他员工像明灿学习,给他们画饼——以后每个人都有升职加薪的机会。
他还亲自组局,说晚上大家一起出去聚餐,给明灿庆祝。
同事们有些不情愿下班时间被占来聚餐,但最终还是都去了,一来是不敢得罪张佑这类阴险的人,二来新人明灿升任组长,之后免不了有很多工作上的交集,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拉近一下关系。
聚餐氛围比想象中的要轻松一些。明灿把张佑捧得很足,饭桌上第一杯酒先敬主管,张佑举着酒杯好一通吹嘘,说自己带过多少届团队,像明灿这样灵气的后辈确实少见。
同事们表面上跟着附和,心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觉得明灿升得太快,有人暗暗羡慕她的运气,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摔下来。但所有人都笑着,杯盏交错间,气氛热烈而客套。
明灿坐在人群中间,笑得恰到好处。敬酒、说场面话、接住每一个抛过来的话题,这些事情她做起来熟稔得不像一个入职刚满两个月的新人。
她喝了大概三四杯啤酒,脸颊浮上浅浅的红,但眼神始终清醒。
饭桌上的气氛正酣,几轮酒下来,张佑明显有些喝多了,他拍着明灿的肩膀,反复讲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又讲明灿是他这些年带过的最省心的下属。
明灿笑着点头,一杯茶端在手里,借喝茶的间隙悄悄点了一下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后,打开录音功能将手机掼进包里。
还没等她发力引导,有同事就主动提到了前技术总监苏执,张佑闻言,拍着酒杯大喊:“苏执算什么东西,能力再强有个屁用,到头来还是被诬陷进医院,半身不遂,名誉尽毁。”
明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下,但被她极力压下。
她又倒了一杯酒到张佑身前:“张老师,我敬您!”
张佑接过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沫子挂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眼睛已经有些发直。
明灿又往她杯里添了一杯酒:“张老师,我有点好奇,你们说的那位苏总监,我之前当过她的护工,她不是因为主张裁员被报复进的医院么?怎么就成诬陷了?”
“裁员被撞?谁跟你说的?”张佑摆摆手,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那是对外说的,真相啊——真相可没那么简单。”
明灿做出好奇又乖巧的样子,侧着头看他,手里端着茶杯,语气不轻不重:“啊?我还以为就是那次裁员闹的,她被撞的确实挺严重的。张老师您给我们讲讲呗,我们保证不往外说。”
旁边几个同事也竖起了耳朵。苏执出事那会儿,公司对外口径一直压得很紧,说是裁员纠纷中的意外,但私下流传的版本从来就没统一过。
张佑显然喝到了那个“什么都能说”的阈值,他把椅子往明灿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但音量仍然不低:“我告诉你啊,苏执那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她太狂了。她在公司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上上下下,没几个说她好的。吴斌就更不用说了。”
明灿笑了笑,没接话。
“她出事那天,吴斌去找了赵总,他找赵总做什么,你们知道吗?”张佑说得唾沫横飞,“求情!他找赵总求情,说自己一家老小,车贷房贷压身,能不能再争取一下,不要被裁——”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明灿心里着急,使劲引导:“然后呢?”
“然后——”张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下的笃定,“然后肯定是没谈妥啊。我猜不仅没谈妥,赵总还故意用一副惋惜的面孔告诉他,裁员名单是苏总监层层筛选的,她是技术部的一把手,自己左右不了,而吴斌——”
张佑顿了顿,咬着舌头说:“他因为技术菜,平时没少被苏执训,这种情况下,肯定对那女的恨之入骨了。所以他从赵总办公室出来后,就直奔地下车库了。”
“他躲在暗处,等那女的出现,然后找准机会就下手,后来她老婆去病房闹,她一个妇女,她怎么想到去病房闹,还不是……”
话说到这儿,张佑忽然顿住。
他眯着眼看向明灿,醉意朦胧的眼底掠过一丝警觉:“诶,你一个新人,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明灿。
明灿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泛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差一点就说出了真相,灿灿挺住!
第76章
明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笑了一下,歪着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惑的表情。
“张老师, 您不要误解我哦!”她的声音轻快, 带着点被冤枉的撒娇意味, “我就是好奇,毕竟我曾经照顾过苏总监……”
明灿欲言又止,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抱怨:“您是不知道, 我给她当护工那会儿, 可没少受她冷眼。”
张佑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神里的警觉慢慢被酒精和明灿那句“没少受她冷眼”给稀释了。
在他看来,一个曾经给苏执当过护工、受过冷眼的人,对雇主不堪的一面感兴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嗐——”他摆摆手,灌了一大口酒, “我也就是猜的,吴斌那个人我还是了解的,没能力,认死理,肯定是赵总给他说什么了, 他那个妻子啊,事后去病房闹……”
张佑一脸奸笑,没有将吴斌妻子去病房闹就是他所指使的事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暗自爽了一下。
明灿等不到他说出下一句, 也不敢太催着追问,便只能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拿酒瓶给张佑满上:“张老师您分析得有道理。来,我再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张佑的杯子,然后只抿了一小口,趁张佑仰头灌酒的工夫,把剩下的半杯酒倒进了旁边的茶水杯里。
旁边有同事看出端倪,明灿冲那人眨眨眼,做了个“别拆穿”的口型,对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饭局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张佑彻底喝高了,趴在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明白。几个男同事叫了代驾把他送走,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明灿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裹着秋季的凉意,拂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攥着包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那个被提到嗓子眼的东西现在才慢慢落回去,但没有完全落稳,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吴斌在裁员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去找了赵归帆,赵归帆的添油加醋促成了那场车祸的必然性,明灿将手揣进背包里,颠了颠手机。
沉甸甸的,里面存放着张佑的部分录音,姐姐被害的证据,她找到了一点点,但这只是个开头,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她会把它们都收集起来。
她会把这些碎片拼成一面完整的镜子,照出那些人藏在皮囊下的模样。
回到员工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明灿反锁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背包落在脚边,她没有开灯,只是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插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张佑含混的声音在安静的耳边响起来:“……苏执那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她太狂了。她在公司的时候,得罪了多少人?上上下下,没几个说她好的。吴斌就更不用说了……”
明灿听完整段录音,按下暂停,闭上眼睛。
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含沙射影的醉话,拿到台面上什么都证明不了。张佑甚至没有直接说出“车祸”两个字,他只是在炫耀,一个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小人物喝醉后的炫耀。
但明灿听懂了那些话里藏着的逻辑链条。
赵归帆需要苏执消失,吴斌需要保住工作,张佑需要搅浑水让所有人都不好过,三个人三条线,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穿在一起,最后扎进了姐姐的身体里。
好疼!
明灿靠在门板上,眼眶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想苏执了,很想很想,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回到她身边,抱一抱她。
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眼泪跟情绪在此刻都有些控制不住,她指尖切进通讯里,找到苏执的联系方式,犹豫了下,给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响了三秒不到,电话就被接听了,听筒里传来苏执冷调质感的问候:“今天怎么这么晚?”
明灿喊了声姐姐,尽可能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苏执敏锐地察觉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就是有点想你了。”明灿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苏执的语调放轻了些:“明灿?”
“嗯。”明灿小声应着。
“我们视频。”她说。
明灿犹豫了下,说“好”,然后把屋里大灯打开,自己在镜子面前冲了把脸,情绪调整了一下,苏执视频打过来。
明灿指尖划向接听键,对方的脸映在屏幕里,两人目光相视,明灿鼻尖红红的,像是哭过,脸颊两侧还有喝过酒留下来的薄粉。
苏执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穿。
“今天下班这么晚?”她问。
“嗯,”明灿闷闷回答,“我升组长了,张佑组局,带项目组一起过去庆祝。”
屏幕里,苏执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他喝多了,套出来一些话……”明灿说着停下来,转而切到另一个话题:“姐姐,国庆假我想回医院看你。”
苏执没有说话。
“我想你了,”明灿声音变得更小,但说出来的话却很直白。
苏执的目光隔着屏幕落在明灿红红的鼻尖上,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姐姐,”明灿喊了她一声,一双眸亮晶晶的,“我到时候跟他们说回老家,然后偷偷过来,不让别人发现,可以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眼里全是固执与期待。
苏执没有办法,握着手机的手蜷了又蜷,最终还是妥协。
“来家里吧,”她说,“明天我出院,你到家里住几天。”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况出院了生活能不能自理,但医院人多口杂,她不愿意把她推向那么危险的境地。
“好!”明灿眼睛弯起来,顶着鼻尖一点红冲苏执笑,“姐姐,距离国庆假还有两天,两天后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我好开心!”
苏执淡淡应一声,两天后能见到明灿,她也很开心,但她从不把心里那份开心表露出来。
挂掉视频,明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灯光明亮。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那口悬在胸口的闷气终于缓慢地吐了出来。
两天。
还有两天就能见到姐姐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很细很弱的光,从黑沉沉的心底某个角落照进来,不亮,但足够她顺着那点光亮往前走。
明灿从床边站起来,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到玄关处,将进门时散落在地上的包捡起来,挂好,往卫生间走去。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不太好。
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潮意,脸颊上那层薄粉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情绪作祟,衬得整个人又狼狈又脆弱。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捧凉水泼在脸上,冷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把那点酸涩从脸上冲刷干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明灿,你不能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还要继续努力,努力潜伏在那些恶人身边,一点一点把那些真相挖出来,把姐姐曾经受过的苦,背过的骂名,一件一件地洗干净。
明灿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扯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从张佑嘴里套出来的信息整理成一条条笔记——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张佑的原话。
赵归帆对吴斌说了什么,目前未知。
张佑如何激怒吴斌的妻子,具体手段未知。
吴斌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开车撞向姐姐。
链条上有缺口,但方向已经清晰。
明灿把语音拷出来,存在加密云盘里,然后将手机锁屏,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苏执刚才在视频里的样子,冷淡的眉眼,平静的语气,还有那句“来家里吧”。
这是苏执第二次对她说“家”这个字,第一次是在医院里,当时对方情绪特别不好,她担心她晚上睡着了会被噩梦惊醒,于是便提出来两人挤一张床上。
她以为姐姐会不答应,央求着自己只占一点点地方,最后姐姐不仅答应了,还承诺她医院的床太小了,等过段时间自己身体好一点,带她去家里住。
家里,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而两天之后,她就要正式回家了。
明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两天。四十八小时。
她在心里换算着时间,觉得每一分钟都变慢了,像被拉长的糖丝,又甜又磨人。
接下来的两天,明灿把所有的精力都塞进了工作和伪装里。
白天她在公司表现得跟往常一样,勤快、机灵、对张佑恭恭敬敬,偶尔在茶水间跟同事们聊几句八卦,笑得没心没肺。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门反锁,打开那个加密的备忘录,一遍一遍地梳理现有的线索,像拼拼图一样,把每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它们之间更精确的咬合方式。
她还缺很多。
缺赵归帆跟吴斌谈话的具体内容,缺张佑煽动吴斌妻子的证据,缺整件事被串联起来的那个关键节点。
这些东西不可能靠一次饭局套出来,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水一样渗透进这些人的信任里,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把那些藏起来的真相一点一点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灿灿回家,两个小苦瓜就要见面啦~
第77章
九月三十号, 明灿提前半天走,理由是回家赶火车,上午请假单交上去, 张佑签字的时候头都没抬, 只是嗯了一声, 算是批准。
他的酒劲早就过了,但这两天对明灿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端着领导的架子, 偶尔会跟她多说几句闲话, 甚至在下班的时候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
明灿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清楚,那顿饭起了作用,张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开始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可有可无的那种自己人。
这是她想要的, 也是她算准的。
但真正拿到这张请假单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而是一阵几乎压不住的雀跃。
她要去见姐姐了。
上午班结束,明灿没有像往常一样磨蹭着收拾东西。她提前几分钟把桌面整理干净,电脑锁屏, 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背上包就往外走。
“组长,国庆去哪玩啊?”有同事在身后问了一句。
她回过头,笑得自然:“回老家, 离得比较远,所以提前走了,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哟, 那感情好啊!”
明灿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回老家,是她说给所有人的谎言。
国庆这几天,她的手机必须保持静默,不能发朋友圈,不能在任何社交平台上留下痕迹。她得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从那座城市的缝隙里消失,然后悄悄出现在苏执面前。
回到宿舍,明灿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提前收拾好的小行李箱。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还有一串她亲手diy出来的白水晶手串。
手串很漂亮,主珠用的是大咪数的喜马拉雅白水,主珠中间用两颗小银珠隔着,正中间是一个粉色九尾,九尾两端采用了银饰的桃花隔片,冰透漂亮。
以前在庙里求来的那串黑檀断了,一直没能重新串起来,苏执把她装在袋子里,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
但是黑檀太沉重了,这一次,她想要送她一条干净透亮一点的。
白水晶在掌心凉丝丝的,明灿把它小心地塞进背包内层,又摸了摸,确认拉链拉好了。
九月底的天比夏天清爽很多,明灿拖着行李箱走出员工宿舍楼,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绿城蓝苑。”
上车后,她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又检查了一遍,微博退了登录,朋友圈关掉了定位,连平时用的音乐软件都切换成了离线模式。
半小时后,车子在小区停稳,明灿现金支付了打车费,拎着行李箱下车。
午后的阳光落在肩头,微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楼下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她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拖着箱子走进大门,上次帮苏执取电脑来过一次,所以这一次明灿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对方所在的那个单元。
单元门需要人脸识别,她没有录脸,准备用上次苏执给她的密码试试,结果手刚摁上去,单元门就自动打开了。
明灿拖着箱子走进去,电梯刚好停在一楼,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明灿走进去,摁下了十六楼。
电梯上行,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
时隔半年,她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心情一样的紧张,紧张中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上一次姜漾出事,苏执拜托她帮忙拿电脑,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熟,她作为她的护工,只是出于情况紧急有些紧张。
而这一次,是苏执邀请她回家,她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叮一声,电梯门开,明灿刚要往出走,一抬头,发现苏执的轮椅就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医院那会儿更清瘦了,但精神还不错。
最让明灿意外的是她的眼睛。
那道清冷的目光没有看向电梯按键,也没有看向别处,而是准确地、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就好像精准地算准了时间,对方清楚地知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走出来的人一定是她。
“姐姐,”明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得她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向前一步,将轮椅上的人一把拥在怀里,“我好想你!”她说。
语气中带了点淡淡的鼻音。
苏执没有躲,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倾了倾,虽然幅度极小,但足够让这个拥抱从单向变成双向。
“进来再说。”苏执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冰冰的,没什么起伏。
明灿松开手,退后半步的时候,鼻尖还残留着苏执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冷冽的,像秋天的晨风。
她推着轮椅进了门,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玄关处摆着一双粉白色拖鞋,一看就是新的。
“换鞋。”苏执用眼神指了指那双拖鞋。
明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一整天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那双干干净净的拖鞋,嘴角弯了弯:“姐姐特地给我准备的?”
苏执没接话,轮椅已经转了过去,往客厅方向走。
明灿就当她是默认了,弯腰换了鞋,拖鞋的鞋面包裹住脚踝的那一瞬间,暖意从脚底往上蹿,她拖着行李箱跟在苏执后面,目光在房子里慢慢扫了一圈。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上次姜漾出事那晚,她匆匆忙忙进来拿电脑,只开了玄关的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昏暗。现在是大白天,客厅的窗帘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前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刚倒不久的。旁边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洗好的青提和草莓,果梗都是新鲜翠绿的。
明灿的目光从果盘移到苏执身上,后者已经停在了沙发旁边,姿态从容,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摆在那里,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明灿知道不是。
从单元楼自动打开,到乘电梯上楼,再到电梯口迎接,姐姐一分一秒都是算好了的,而眼前这些果盘,对于生病的她而言,绝不可能是一两下就能准备好的,她得忙很久。
明灿知道,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姐姐,我把箱子放哪儿?”她问。
“次卧。”苏执抬了抬下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明灿应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次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套着同色系的枕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柔和得刚好。
她把箱子靠墙放好,从背包里摸出那串白水晶手串,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珠子贴着她的掌纹。
回到客厅的时候,苏执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停在某个电影频道,但她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明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苏执的视线从水面上移开,落在明灿摊开的掌心里。
白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中间的粉色九尾尤其打眼,桃花隔片的银饰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手串清透得像是盛了一捧山涧里的泉水。
苏执没动。
明灿的手就那样摊着,等了大概两三秒,见对方没有反应,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笑着的,声音软软的:“我自己diy的,珠子也是一颗一颗挑的,全净体没有一点瑕疵,姐姐你摸一下,很润的!”
苏执的目光从手串上慢慢移到了明灿脸上。
那张年轻的、带着点紧张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山间早起的第一颗露珠,干净得不像话。
“上班还有时间挑珠子?”苏执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指腹从白水晶珠子上一个一个地抚过去,动作缓慢轻柔。
“嗯,做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串了拆,拆了串,反反复复好几次,”明灿老实交代,眼睛一直追着苏执的手指看,看她触碰每一颗珠子,看她停在粉色九尾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姐姐喜欢吗?”
苏执没有回答。
她把手串从明灿掌心拿起来,举到眼前,逆着光看了看。白水晶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只有粉色九尾像是凝固的一滴胭脂泪,安安静静地悬在中间。
喜欢吗?
这个词太轻了。
苏执垂下眼,将手串慢慢推到自己左手手腕上,白水在阳光下泛着光,衬着她冷白的肤色,像是月色浸过的雪地,冷冽干净,恰到好处。
明灿看着那条手串挂在苏执手腕上,突然觉得自己的审美还不错。
但她不确定苏执到底喜不喜欢。
“姐姐,”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喜不喜欢?”
苏执将手放下来,袖子轻轻一拉,遮住了大半截手串,只露出几颗白水晶的边角,在袖口若隐若现。
“嗯。”她说。
就一个字,不轻不重,和刚才说“进来再说”、“换鞋”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但明灿看见了。
看见苏执把那只戴着手串的手搁在了膝盖上,没有像之前那样搭在轮椅扶手上,而是收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又怕磕着碰着似的,把左手轻轻护在了右手的掌心里。
明灿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想起那串断了的黑檀,想起苏执把它装在袋子里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一下的样子。
檀珠最后断了,她没有机会去庙里,没能将它们重新串起来,但哪怕是一盘散珠,对方依然视若珍宝。
“姐姐,”明灿蹲在她面前,仰起脸看着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白水晶干净清澈,有很强的能量,能把一些不好的东西都过滤掉,往后那些烦心事,就让它替姐姐挡着,愿姐姐目之所及,皆是清明!”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会有定情信物,发现灿灿好喜欢送姐姐手串哦~
第78章
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明灿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她就这样蹲在轮椅前,仰着脸, 眼睛里有光, 有期待, 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放肆的喜欢。
苏执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几颗露出袖口的白水晶珠子,又收回去。
“嗯。”她应了一声, 和之前的语气没什么不同, 冷淡的, 平静的。
但明灿看见她的耳尖攀上了一点薄薄的粉色,很淡的红,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笔胭脂,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明灿唇角弯了弯, 没有点破,站起身来。
“姐姐,我去给你倒杯水吧,你这杯好像凉了。”她说着,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那杯水。
指尖刚碰到杯壁, 苏执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不用。”
明灿回头看她。
苏执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顿了一秒,别扭地说:“那杯是给你倒的,不用换。”
明灿弯着眼睛笑, 旋即低头,看了看那杯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又看了看茶几上摆着的果盘,洗好的青提和草莓,果梗翠绿,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
“水果也是给我准备的吗姐姐?”她问。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
没一会儿,苏执的手机响了,是外卖电话,单元楼需要人脸识别,外卖送不上来给她打电话,她用远程软件将门打开,让外卖小哥直接送上来。
一分钟不到,防盗门就被敲响了,苏执示意明灿出去拿。
防盗门打开,外卖小哥递过来三个手提袋,其中一个很精致,里面透着淡淡的奶油香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卖单,是之前央求她为自己庆祝面试时提到过的那款文汀半糖的草莓蛋糕,芋泥味的。
另外一个是熟悉的奶茶袋子,是她平时最爱点的一点点的柠檬养乐多,小字备注:少冰,多加椰果。
第三个袋子相对比较随意,普通的塑料袋包装,上面标注的却是全平台很难搜到的洋芋搅团。
明灿拎着三个袋子站在玄关,鼻尖被蛋糕的奶香和食物的清香同时袭击,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她拿着外卖走进去,一样一样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姐姐,”明灿鼻音有点重,“谢谢你。”她说。
茶几上的东西不多,却摆得满满当当。草莓蛋糕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柠檬养乐多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雾,洋芋搅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辣椒油的红在透明的打包盒里格外鲜亮。
每一件,都是她提过的、念叨过的、或者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说过“好想吃”的东西。
每一件,苏执都记得,都记在心里,然后在这个难得重逢的日子里,一样一样满足她。
“姐姐,”明灿走过去,慢慢蹲下身,和轮椅平视。她的手撑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苏执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斜斜的阳光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起来吃东西。”冷冰冰的声音出现。
明灿没动。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鼻尖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想控制住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又温热的情绪,可她越是想忍住,眼眶里的雾气就越浓。
苏执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把目光转了回来。当她看到明灿那双蓄满了水光的眼睛时,整个人僵了一下。
“灿——”
话没说完,明灿忽然向前倾身,双臂环过苏执的肩膀,整个身子贴了上去。
她把脸埋在苏执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件薄薄的针织衫的领口,闻到了苏执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那气味很轻,却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裹住了。
苏执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衣料绷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灿灿。”她叫了她一声,声音终于比平时更软一些,“起来吃饭了。”
“嗯啊,不~”明灿抱着人,一个劲儿地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念着,“想再抱一会~”
撒娇的语气,声音酥酥软软的。
苏执垂下眼,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对方的后脑勺,那些细碎的发丝散落在她颈侧,痒痒的。
她没有推开她,一只手缓缓落下来,搭在明灿的肩上,她指尖没有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拢着。
阳光在她们身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交叠的影子。
苏执的手指终于落定了,五指轻轻扣在明灿的肩头,指尖收拢,在那件薄薄的衬衫上留下几道细微的褶皱。她的呼吸不太平稳,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许多。
明灿感受到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了蹭苏执的肩窝,如同一只突然找到窝的幼犬,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度和气味。
“明灿。”苏执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再不起来,蛋糕要化了。”
明灿闷闷笑一声,热气透过针织衫的缝隙扑在苏执的皮肤上,惹得她肩膀微微一缩。
“有加冰袋,”明灿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有些含混,“不会那么快化掉的。”
言外之意是还要再抱一会,苏执自己也想再抱一会,只不过碍于姐姐的面子只能意思性地推脱一下,推脱不开,就继续抱着,她怀里有阳光的味道,好温暖,她好喜欢。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很久之后,明灿终于自己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是,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姐姐,我们吃饭吧!”
苏执淡声应下,明灿将茶几上的洋芋搅团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苏执,然后开始切蛋糕,蛋糕切好装进盘子里,笑嘻嘻推到苏执面前。
“姐姐,可以开吃啦!”
苏执低头,看着那颗被精心挑出来的大草莓,看了两秒,将盘转了个方向。
“自己吃。”
“我这里有!”明灿已经挖好了另一块蛋糕,再次将大草莓的蛋糕盘推给苏执,“姐姐你吃这个,这个草莓大!”
“吃不完这么多。”苏执说。
“吃不完我吃!”明灿回复得自然。
苏执没有再谦让,端着蛋糕吃了起来,明灿也吃,左手是蛋糕,右手是洋芋搅团,她一口一勺蛋糕,一口又一勺搅团,吃得腮帮子鼓鼓,小仓鼠一样,苏执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叉起那颗草莓,慢慢咬了一口。
蛋糕很甜,迟来的庆祝也很甜,对面吃蛋糕的人更甜。
明灿余光瞟到苏执认真吃蛋糕的样子,忍不住问:“姐姐,蛋糕好吃吧?”
苏执“嗯”一声,芋泥的口感绵密细腻,混着草莓的甜味,很清爽,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明灿唇角翘起,拿起手边的养乐多,咔哒一下戳开,吸了一口:“嗯!好喝!”
她表情夸张,声音也夸张,惹得苏执抬头看了一眼。明灿猛吸两口,将奶茶杯双手捧给苏执,一双眸亮晶晶的:“姐姐你尝尝,真的很好喝!”
苏执看着那杯被递到眼前的柠檬养乐多,杯壁上还挂着明灿喝过的水痕,吸管口微微凹陷,是她咬过的痕迹。
她犹豫了下,低头,含住那根管子,浅浅抿了一口。
柠檬的酸味先涌上来,然后是养乐多的甜,两种味道在舌尖上撞在一起,意外地清爽。椰果顺着吸管滑进嘴里,Q弹的口感让她微微一愣。
“怎么样怎么样?”明灿凑近了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琉璃。
苏执慢慢咽下去,小幅度点头:“很好喝。”
明灿眼睛更弯了,她将奶茶杯挪过来,就着苏执咬过的地方吸了一口,重重点头:“嗯,真的很好喝!”
苏执被她这夸张的动作逗笑,明灿也笑,两人相对而视。
“姐姐笑起来好看!”明灿盯着苏执眼尾微微扬起的弧度,认真夸奖。
苏执的笑容顿了顿,耳尖那抹薄粉又冒出来。她垂下眼,拿起叉子又戳了一块蛋糕,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吃东西。”
“哦。”明灿乖乖应一声,眼睛却还黏在苏执脸上,弯弯的,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她低头挖了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整个人都软了。又挖了一勺洋芋搅团,辣椒油的香和土豆泥的绵混在一起,是扎实的、热乎乎的满足。
茶几上摆满了东西,两个人隔着那些食物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阳光里的尘埃,细细密密的,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服了,昨天写完忘记设定时了,实在不好意思,24小时内留言的宝子发红包~
第79章
午饭后, 茶几上杯盘狼藉。草莓蛋糕的奶油残留在盘边,洋芋搅团的打包盒里还剩最后一口辣椒油,柠檬养乐多的杯壁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吸管歪歪斜斜地靠在杯沿, 上面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齿痕。
明灿站起身来, 伸了个懒腰,阳光正好落在她后腰上,暖融融的。
“姐姐, 你看会儿电视, 我来收拾!”她拿起遥控器开始操作, “最近有一部网剧很火,讲的是一个铁血大将军和顶流影后的故事,先是影后穿越到古代,以敌国奸细身份和将军在一起后背叛,促使将军黑化, 影后完成任务回到现代,将军重生,一路杀回到现代,结果影后失忆了,剧情张力很足, 超有意思!”
她一说起电视剧,就激情澎湃,吧啦吧啦一通,苏执被她感染的,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明灿自己先笑了,笑完开始收拾, 先把盘子叠在一起,叉子收拢,又抽了几张纸巾把茶几上滴落的奶油擦干净,然后端着剩下的半个蛋糕盒往厨房走。
“姐姐这个我放冰箱,晚上还能吃。”
苏执淡淡“嗯”一声,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移动。明灿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挂在耳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明灿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尾音总是往上翘,像她这个人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下。
苏执坐在轮椅上,阳光从窗户那边移过来一些,落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白水晶珠子从袖口滑出来,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碎冰。
明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执已经睡着了。
轮椅还是那个姿势,头微微偏向左侧,靠在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阳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又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落在微微抿着的唇角上。睫毛安静地覆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矜持,而是毫不设防地将那些力不从心的脆弱展露在那里。
明灿见状愣了一下,手上还拿着一块抹布,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深色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压低脚步走到茶几边,她把抹布放下,在苏执面前蹲下来。
苏执呼吸不算太重,纤细的手腕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幅被时光洗淡了颜色的画。白水晶在她腕间,随着微弱的呼吸,折射出小片的光斑。
明灿在旁边看着,不忍心打断她的睡眠,便顺手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毛毯,正要给对方盖上时,苏执浅浅睁开了眼。
“我睡着了,”她看着明灿的眼神有点散,意识还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太困了,好累……”
明灿心头一酸,眼睛里有股热意涌上来。
眼前这个人,清醒的时候从来都不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出来,睡得迷迷糊糊时才知道喊累。
“姐姐,”明灿弯下腰,嘴巴附她耳边,轻声问:“我抱你去床上躺好不好?”
“去主卧,”苏执含糊重复着,“去主卧,主卧床大,能睡两个人……”
主卧床大,能睡两个人,言外之意是想要明灿跟她一起睡,那些清醒时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邀请,被小心藏好的疲惫、疼痛、力不从心,全都在意识松懈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好。”明灿将人从轮椅上抱起。
苏执的身体落入她怀中的那一刻,像是累极了,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明灿,头靠在明灿的肩窝里,浅浅的呼吸扑在她的颈侧,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鸟。
主卧的床也是被特意收拾过的,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的面料上没有一丝褶皱,被角折得整整齐齐,就连两个枕头都被拍得蓬松柔软,并排靠在床头。
她垂眸,看眼怀里人。
前两天才出院,身子弱,腿也不方便,哪怕有智能轮椅的加持,但还是有很多细节性的动作没办法那么快完成,她得准备多久,才能把这一切做的那么完美。
明灿眼眶又有点酸了。
她把人从怀里腾出去,小心安置到床边一侧,苏执意识迷迷糊糊的,手腕上的白水晶搁在那里,明灿怕压着她睡觉,伸手想要从人腕上摘下来,苏执感受到动作,下意识缩了下胳膊。
“姐姐,水晶取下来了。”
苏执闻言,直接将手腕藏到身后,含糊其辞地摇头:“不要取……灿灿……”
她语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明灿低下头,耳朵凑到她唇边,仔细地听,听到对方说,是灿灿送的九尾,她不要取下来。
明灿心里酸涩的同时,又有一股铺天盖地的柔软涌上来,她眼眶红着,嘴角却微微翘起。
当时选粉色九尾,其实自己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九尾狐在古老的传说里代表着忠贞、不悔,以及千山万水也要找到你的执念,粉水晶招桃花、促姻缘、守护爱情,她很久之前就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对苏执不一样的感觉,但她不敢肆意表露,也没有资格和能力,至少在事情没解决之前,是没有的。
所以刚刚在送她水晶的时候,她刻意忽略了九尾和桃花,只说了白水晶的作用。
但此时此刻,苏执自己念出了九尾,那是不是在她心里,其实也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
有的吧!
明灿暗戳戳想。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感觉,不会把你的随口一言当作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再一条一条地兑现。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感觉,不会在她来的前一天,拖着出院才两天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把家里收拾成可以安心降落的样子。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没有感觉,不会在梦里都说“主卧床大,能睡两个人”。
明灿蹲在床边,看着苏执把光溜溜的手腕缩进被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护珠子时的一丝倔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苏执蹙起的眉心,指尖沿着那道浅浅的竖纹慢慢揉开,一下一下的,动作极轻极缓。
“姐姐,”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这满室的安静,“你别这么好,我会误会的。”
会误会你也喜欢我。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怕说出来之后,这满室的安静就会被打破,怕苏执会醒来,怕苏执会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她说“明灿,你想多了”,怕这一切的温柔和亲昵,都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可是那些细节又太密太真了,真到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那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好”。
明灿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等到事情彻底解决了,不管苏执对自己是什么想法,她也要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不管她接不接受,她都要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追求她,守护她。
明灿抬起头,看着苏执安静的睡脸。
落地窗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苏执的眉骨和鼻梁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温暖。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太不一样了,那些冷淡和疏离都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疲惫的,脆弱的,却也是柔软的,可以依赖的。
明灿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描摹过她的眉形,从眉心到眉尾,沿着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像在画一道温柔的抛物线。然后又顺着鼻梁往下,越过鼻尖,停在唇峰的位置。
明灿的手指悬在那里,离苏执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能感觉到苏执呼吸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
她没有碰上去。
不敢,也舍不得,舍不得用指尖的温度去惊扰这片安静的、微微泛白的唇瓣,舍不得打破这一份,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刻。
她把手收回来,轻轻握成拳,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苏执呼吸的温度,那点温热透过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向内,最终汇入心脏,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下一秒,苏执睫毛颤了下。
明灿屏住呼吸,以为对方要醒了。
但苏执没有。她只是在梦里微微侧了侧头,把脸朝向明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那个音节太模糊了,像是含在舌尖上没有吐出来,又像是吐出来了一半又被睡意吞了回去。但明灿还是听到了。
“灿灿,主卧……床大……跟我一起……一起睡……”
明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瞬。她把手按在胸口,用力按着,像是怕那颗心跳得太用力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盯着苏执的脸,看了一会,然后伸手,将那几根微微张开的指尖握在掌心里,轻轻拢着。
“灿灿不走,灿灿跟姐姐一起睡主卧。”
苏执闻言,砸吧了一下嘴,睡得更深更沉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国庆这几天, 是苏执有史以来过得最舒适的几天,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着旁边躺着的人, 这个人有时候还会不老实, 挤进她的被窝里, 抱着她睡,她身上很暖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抱着很舒服。
这抹阳光在意识清醒时, 时时刻刻罩着她, 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餐,上午天气好时推她出门晒太阳,下午热了两个人就窝在沙发上追剧。
在明灿的带领下,她把那部《死遁后,顶流影后她失忆了》的网剧都看完了, 里面影后跟将军最后有了好结局,但是两个人经历的磨难真的很多,明灿看到江闻汀出国领奖,易兰走丢那段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惹得苏执也忍不住落泪。
剧集到后面,江闻汀带易兰去平潭看蓝眼泪,明灿一边稀里哗啦,一边承诺苏执, 等姐姐身体好点了,自己也要带她去平潭看蓝眼泪,苏执被她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
活了将近三十二年,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她还从未设想过将来有一天,能跟谁一起出去旅游一下的,但被眼前这小孩这么一提,心里隐隐地倒是有些期待。
距离假期结束还剩一天,为了掩人耳目,明灿必须提前一天回到员工宿舍,她好舍不得,苏执也舍不得,但她比明灿理性。
“回去吧,下周就可以见面了。”她说。
明灿赖在沙发上不肯动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不想回去。”
苏执操作轮椅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去了,后天我回公司。”
明灿抬起脸,眼眶居然有点红,“姐姐,我不想回去,也不想你回公司。”
苏执被她这一下弄得心软,连带说话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不稳。
“听话。”她用指尖将她蹭乱的头发捻到耳后,柔声安抚着。
明灿眼眶红红的,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既然走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接下来在职场上,她跟苏执,她们二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对立期,她们要配合演一场水火不容的戏,这样她才能快速地取得赵归帆和那些高层们的信任,才有机会接近他们,一点一点把当时的真相挖出来。
而这个时间,这个过程,她不能确定会有多久,期间的过程她也不能确定会有多艰难,苏执的身子,她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未知数,都要一步步摸索去走。
明灿接受着姐姐温柔的安抚,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圈,那些清醒的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把她从假期的温暖里拽了出来。
她知道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姐姐,”明灿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撒娇的鼻音,有些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坚定地期许着。
苏执淡淡“嗯”一声。
会好起来的吧,其实时至今日,那些曾经承受不了的误会与责骂,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了,因为眼前这小孩,她小小年纪,把一颗心全部掏出来,捧给了自己,所以哪怕被全世界不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个人体谅她,真诚对待她,就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那么多的爱与关注。
但是她知道,这小孩在乎,她在乎她的一切,在乎落在她身上她曾经承受不住的那些骂名,她想为她正名,那她就拼命配合她,哪怕再经历一次同样的经历,或者比之前更痛的经历,她也不在乎。
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苏执回到了工作岗位,她技术总监的职位打在出事那会儿就已经被撤掉了,现在的头衔是高级技术顾问,有名无实。
苏执的轮椅从十六楼办公区门口滑进去的时候,办公区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一个看到她的人是研发部的小周,小周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目光无意间扫向门口,然后整个人定住了。咖啡杯悬在半空中,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惊讶的表情前散开。
“苏总监?”小周惊讶地张开嘴巴。
研发部的工位呈半开放式,视野通透,苏执的轮椅刚滑过门禁,大半个办公区的人就都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后排的有人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茶水间门口端着水杯的人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震惊、困惑、同情,还有一些被极力掩饰的好奇和恐惧。
苏执没有回避这些目光。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一件V领衬衫,面料柔软贴合,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直筒裤,腰侧做了隐藏的松紧设计,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裤脚刚好盖住脚面,配一双黑色的一脚蹬皮鞋,简洁利落。
长发被她用一根深色的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矜贵。
哪怕是坐在轮椅上,她的脊背也挺得比任何一个站着的人都要直。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苏执的手指搭在轮椅的操控杆上,动作不急不缓,像她从前踩着高跟鞋走过这条通道时一样从容。
“苏总监,您回来了。”
轮椅经过工区,有一个老员工主动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苏执点头示意了下,目光扫过那些工位。一大片陌生的面孔,稀稀拉拉地夹杂着几张还算眼熟的。
没多少老面孔了。
正如先前秦敏所言,事发时维护过她的那些人,已经被赵归帆他们清理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要么是新人,要么是那些素来与她不太对付的老人。那些还能站出来跟她打声招呼的,无一例外,都已经被发配到了边缘项目组,脸上挂着一种被职场打磨过的沉重。
苏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不做什么停留,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脊背比刚才又直了一些。
轮椅经过张佑的工位时,苏执淡淡地抬了抬视线。张佑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假装忙碌,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执没有停留,操纵轮椅穿过工区,往副总裁办公室直直走去。
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赵归帆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事情。苏执的轮椅停在门口,她抬手,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苏总监来了。”赵归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苏执推门进去。
赵归帆看眼对面沙发上的明灿,嘴角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介绍一下哈,这位是我们技术部的高级顾问苏执,曾经的技术总监,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明灿站起来,目光落在苏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前辈,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打上“淘汰”标签的旧货。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连带着下巴也抬高了半寸。
“苏总监,哦,不对!是苏顾问,”她故意放慢那三个字,略带嘲讽地笑了下,“久仰啊!”
苏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落在明灿身上,也没有落在赵归帆身上,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明灿从沙发前绕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她走到苏执轮椅侧方,微微俯身,右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姿态亲昵得近乎僭越。
“之前在医院当过您的护工,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还请苏顾问多多指点。”
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挑衅的温柔。
苏执目光垂下,凌厉的眸钉在她抓轮椅的那只手上。
“手拿开!”她红唇轻启,扔下三个字。
明灿愣了下,讪讪将手收回来,在身侧擦了擦,笑道:“苏顾问,好歹相识一场,大家之后也还要在一起工作,何必这么不给面子呢?”
苏执抬眸,目光淡得像冬天的霜,不重,却冷。
明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嘴角的弧度甚至还扩大了几分。她直起身,双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没有再多少什么。
赵归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角噙着一抹看戏的笑。他看看苏执,又看看明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剧目。
“行了行了,”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事佬式的轻快,“都是自己人,以后工作上多配合。明灿现在是技术部的项目总监,新人刚接手项目,技术上肯定有很多需要支持的部分,苏顾问你那边多上上心。”
明灿听到“项目总监”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又抬高了一些,眼尾扫向苏执,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苏执面色冷峻,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对方。
赵归帆把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苏顾问,这是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主要参与‘星穹’项目的技术评审和一些专项顾问工作,具体内容都在里面了。”
“星穹”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苏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她出事前主导的项目,是她带着研发团队整整做了两年的心血。如今她成了“参与”,成了“顾问”,而那个项目被谁接手,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灿灿要跟姐姐抢饭吃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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