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执闻言愣了一瞬, 看向明灿,小孩神情认真,她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 可能是急于历练, 也可能是不想让自己太劳累, 所以才自告奋勇。


    她犹豫了下,跟蔡冀说:“我的护工说她可以试试,她大学学的计算机, 技术还不错, 看你放不放心。”


    “放心, 只要她愿意配合解决问题,我这边没什么不放心的。”蔡冀说。


    “好,那我让她打车过来,你们在公司楼下接一下。”


    事情敲定,明灿跟苏执匆匆对视一眼, 苏执给她加油打气:“去吧,不用紧张,到了给我打视频,我指导你怎么操作。”


    明灿更加有信心了,抬步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倒掉,换了杯温的放在苏执手边。然后她弯腰,几乎是贴着苏执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得像气音。


    “姐姐,我一定能处理好,回来你要奖励我!”


    苏执唇角弯了下, 很轻的弧度。


    半个小时之后,明灿到达现场,赵归帆和几个技术管理人员亲自在门口迎,明灿跟他们打过招呼后上楼,蔡冀就在门口,看到她上来三两步迎上去。


    “你就是那个护工?”


    明灿也不慌,礼貌问了声:“蔡总好。”


    “先处理问题吧!”蔡冀没有过多寒暄,亲自让道,带领明灿去机房。


    明灿被带到一台终端机前坐下,身后站了一圈人,除了赵归帆,其他人她都不认识,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后脑勺上。


    她拿出手机,给苏执拨了视频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


    “到了吗?”苏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同时过来的还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视频画面有些晃动,最后被固定在某个角度。


    明灿看着屏幕里苏执那张被灯光衬得柔和的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她把手机立在键盘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苏执能看到屏幕:“看得到吗?”


    “能,先连跳板机。”苏执的声音切换到工作模式时总有一种特别的质感,不急不躁,像一把经过精细调校的尺子,“把数据库的连接数状态调出来。”


    明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机房的键盘是机械的,敲击声清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身后那圈人都不说话,只有键盘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最大连接数1500,”明灿报出来,自己先皱了下眉,“当前连接数1498。”


    “1500?”苏执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这是她感到意外的信号,“生产环境的最大连接数从来没超过500。谁扩的?”


    机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


    张佑站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藏在机柜的阴影里。赵归帆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明灿没回头看他们。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连接状态,一行行地扫过去:“全是Sleep,时间都超过300秒了。”


    “连接泄漏。”苏执下了判断,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连接池没有释放机制,旧的连接挂着不释放,新的连接不断建起来,直到把连接池撑爆。1500这个数字更是加速了雪崩,池子越大,泄漏越快。”


    “我先清Sleep连接?”明灿提问的同时,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执行命令。


    “对!用我刚才发你的命令,分批次杀,一次杀200个,不要一次全杀,避免数据库瞬时压力过大。”


    明灿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苏执发来的命令,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屏幕开始滚动“KILL”的执行结果,一行接一行,像收割机碾过麦田。


    身后的运维主管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巴微微张开。他见过杀连接的,没见过杀得这么干脆利落的。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条命令下去,两百个Sleep连接瞬间清掉。


    “当前连接数降到1100了。”明灿说。


    “继续。再杀一批。”


    又一堆命令。屏幕上滚动的数字跳了跳,明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些Sleep连接在被杀掉之后,很快又重新冒出来了。


    “不对劲。”明灿的声音压低了,但语速变快了,“我杀完一批,新的Sleep连接马上又建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主动建连接,而且建完不关。”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执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灿很少听到的、真正认真起来的语气:“这是有人在应用层写了死循环,不停地建连接,不停地泄漏。清连接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的应用。”


    明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在飞快地转。


    她忽然转头,看向身后的运维主管:“最近有没有新上线的服务?或者说,今天凌晨到故障发生这段时间,有没有重启过或者新部署过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专业了,专业到运维主管有些听不懂,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归帆,赵归帆目光则掠过张佑。


    张佑的脸色有些发白。


    “昨天晚上……张总监让上线了一个新的推荐服务。”运维主管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艰难地挤出一个不太愿意说出来的事实,“说是为了促销活动准备的,要提前压测。上线之后没发现什么问题,今天白天也正常,就是晚上流量一上来——”


    “把这个服务停掉。”苏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干脆利落。


    张佑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冒出来,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这个推荐服务是我跟业务部门一起规划了两个月的重点项目,不能说停就停,而且代码都走完测试流程了,不可能是它的问题。”


    “你确定它走完了完整的测试流程吗?”苏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测试环境有没有模拟过生产环境的流量峰值?连接池的配置是不是和生产环境一致?代码里有没有处理连接释放的异常分支?”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张佑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明灿没有等他的回答。她已经在苏执的指导下锁定了那个新服务的进程ID,然后敲下了停止命令。


    屏幕上,那些刚刚还在不断冒出来的新连接,像是被掐断了水源的溪流,一点一点地枯竭下去。


    明灿盯着连接数的数字跳了最后一下——停在了217。


    没有再涨。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连接数的数字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纹丝不动。


    “可以了。”明灿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但她忍住了,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翘了那么一下。


    “把连接池的超时时间调回5000毫秒,最大连接数降到300。”苏执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让人安心的平稳,“然后重启连接池。”


    明灿一条一条地执行。配置文件修改、保存、服务重启——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拆一个精密的炸弹,而苏执就是那个在耳机里念着拆弹手册的人。


    “成功了。”明灿按下最后一次回车,屏幕上跳出“success”的字样。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公司网址,回车。


    页面可以正常访问,商品列表、搜索框、购物车图标、每一个元素都整整齐齐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好了。”明灿看了眼身后所有人,说了句。


    工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能登上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电话,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机房。


    明灿没有看那些热闹。她低下头,凑近手机的摄像头,对着屏幕里的苏执笑了笑。


    苏执的侧脸被床头灯照得很柔和,她隔着屏幕和明灿对视几秒。


    “姐姐,我搞定了。”明灿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苏执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两秒,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嗯,很棒,回来奖励你。”


    明灿把手机收起来,锁上电脑屏幕,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转过身,发现蔡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机房了,赵归帆也不在,只剩下运维主管和张佑。


    张佑的脸色很难看,白里透着青,像一片被霜打了的叶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明灿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开了。


    明灿也没打算等他说什么,背上包,往机房外面走。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机房里惨白的冷光完全不同,明灿眯了眯眼,脚步轻快。她掏出手机,给苏执发了条消息:“姐姐,苹果燕麦粥,我请你吃夜宵!”


    消息发出去,秒回。


    一个大红包,下面备注“奖励灿灿吃夜宵”。


    明灿看着“灿灿”二字,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公司的大门,清凉的晚风捎来远处草木的气息,她深吸一口,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看。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苏执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表现不错。”


    明灿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把手机举到嘴边,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笑:“姐姐,你夸我一次,我能高兴一个礼拜。”


    绿灯亮了,她收起手机,穿过马路,步子比之前更快了,夜风裹着温热的潮气拂过耳畔,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姐姐也在慢慢将自己打开,灿灿要高兴死了!


    第62章


    病房里, 苏执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犹豫了两秒,点开。明灿混着笑的语音落在她耳朵里, 脆生生的:“姐姐, 你夸我一次, 我能高兴一个礼拜。”


    她拿起手机,指尖戳进对话框里,删删减减, 最后发过去一个句号。


    明灿的回复来得很快, 带着一个咧着大嘴笑的表情包:“句号是什么意思鸭姐姐?”


    苏执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回去, 隔几秒,又忍不住点开那条语音,听明灿轻轻脆脆质问她的声音里藏着的那点雀跃。反复听了几遍,她又把手机扣回去,屏幕朝下,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不知名的情绪一并压下去。


    四十分钟后,明灿带着打包好的夜宵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特意放轻了动作,怕苏执已经睡了。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病房里的灯还亮着,苏执靠在床头, 电脑搁在身侧,听到动静,目光转了过来。


    “回来了。”苏执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嗯,回来了。”明灿把打包袋举高晃了晃, 眉眼间全是笑意,“苹果燕麦粥,我让老板多加了苹果丁, 特别甜。我带了两份,姐姐一份,我一份,我们干杯庆祝!”


    她语气欢快,整个人忙前忙后,把粥碗端出来,勺子擦干净摆好,折叠桌支上,两碗粥齐齐摆开,然后双手递勺子给苏执:“姐姐,趁热吃!”


    苏执没接。她看着明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抬手,手指穿过她额前的碎发,掌心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明灿僵住了。


    苏执的掌心没什么温度,手上力道也不重,指尖从额前慢慢往后拢,最后落在后脑勺上,像安抚一只刚做完大事的小猫,一下,两下,轻轻拍了拍。


    “今晚辛苦了,应急做得非常好。”她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掌心的凉意贴着明灿的头皮,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某种无声的、郑重的认可。


    明灿反应过来,声音比之前更甜了,幸福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不辛苦,姐姐你在病房里帮我远程的时候才辛苦。”


    苏执的手终于收回去了。但收回的时候,指尖在明灿的耳廓上极轻地揪了一下,带着点故意奖励她的意思。


    “吃夜宵吧。”她把视线收回去,低头拿勺子。嘴角的弧度被粥碗升腾的热气遮住了,若隐若现。


    明灿耳朵痒痒的。指尖冰凉的触感残留着,那点痒意让她整个人精神颤栗,心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说不上来的感觉。


    苏执已经低头吃起了夜宵。燕麦的香气混着苹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比她平时吃的要再甜一些。她不知道是老板真的多加了很多苹果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明灿也舀着自己碗里的粥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恭喜姐姐远程指导成功!也恭喜我第一次当技术外援没有掉链子!”


    “你本来就不会掉链子的。”苏执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灿端着粥碗愣了一瞬,眼睛眨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头,把脸埋进粥碗的热气里,耳朵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姐姐你今天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从粥碗后面飘出来,带着鼻音,“以前夸我一句像挤牙膏似的,今天都夸了好几回了。”


    苏执没回答。她不太会夸人,但这小孩喜欢听夸奖的话,一句夸奖,她能高兴一个礼拜。于是她便尝试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表扬对方几句——这没什么难的,她想,不过是把心里觉得她好的那些念头,说出来而已。


    明灿没有再纠结夸奖的事,转而问苏执:“今天的粥是不是特别甜?”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老板说今天进的苹果是新品种,叫‘红露’,脆甜脆甜的,我就让她多放了一点。”明灿说着,忽然歪头看向苏执碗里,“姐姐,你的好吃吗?”


    苏执抬眼看她。


    “我试试!”明灿将自己的勺子伸过去,舀了一勺苏执碗里的粥,放在嘴里品尝着,夸张地宣布,“嗯,好吃!”


    苏执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像两汪清泉,里面映着床头灯的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明灿品尝完,很自觉地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粥,往苏执唇边递:“姐姐,你尝尝我的!”


    苏执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含住了那勺粥。


    “好吃吗?”明灿一脸期待,一双眸子跟盛了星星似的。


    “好吃。”软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苏执的耳根却不自觉攀上了一点粉红色。


    明灿又舀了一勺苏执碗里的粥。


    苏执垂眼看着那勺粥被对方送进嘴里,小孩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认真劲儿。


    她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这病房,空调的冷气开得不是很足,她脖颈后面有一层薄薄的热意在慢慢往上蒸。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明灿含着勺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执不着痕迹地转开脸,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偏凉,刚好能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燥意。“空调调太高了,喝了粥,有点热。”


    明灿“哦”了一声,快速溜下床,找到茶几上的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


    “姐姐。”她跑回来,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弯着眼睛看苏执。


    苏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她问。


    明灿没有立刻回答,又盯着她看了两秒,才小声问:“你觉得我现在进公司的话,能不能独立上手做项目?”


    苏执看她,没有说话。


    “我想早点独立起来,赚钱给姐姐花!”明灿补了一句。


    很平常的一句话,就那么轻飘飘渗进苏执心底。


    这么多年她何曾靠过别人,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打拼,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从没指望过谁递来什么。但此刻,突然有个小孩站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赚钱给她花。


    胸腔里,一股热意像潮汐般缓慢翻涌起来。


    她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空调新换的风低声吹着,明灿还维持着双手撑在床沿的姿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等答案的样子像极了在等老师发糖的小朋友。


    “你还小。”苏执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赚钱的事不急。”


    “不小了,”明灿立刻直起身,掰着手指头算,“我今年二十二,法定结婚年龄都过了。跟我同年龄的舍友,就上次写小说那个,她新书大卖,运气好今年下来都能扣出一套两室一厅了。我还靠花姐姐的钱生存,姐姐自己都病着,我想挣钱。”


    苏执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粥碗边沿无意识摩挲了两下。


    她没觉得明灿在花自己的钱。恰恰相反,现在这一切,这间病房、这碗粥、这所有的体面,都是眼前这个小孩一点一点替她挣回来的,如果没有明灿,她早都不知道死哪去了。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小孩想上班是好事,总不能一辈子都守在自己身边。


    苏执放下粥勺,认真看着明灿:“心仪的公司有看过吗?这几天简历准备准备,可以开始投了。”


    有!明灿心里想。她想进菜厂,想靠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管理层的位子,把那些真相挖出来,还眼前人一个公道。但她把这些想法都隐藏在心底,此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绝不可能让苏执知道自己心里有这个打算。她想传递的只是一个自己想要进入职场的信号,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之前面试没过的中控医疗,你想不想再试试?或者姜漾的公司,也是医疗相关的,虽然刚成立,但她那边资源很好,进去的话短时间内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或者你可以看看其他方向,看好没资源的话,我可以找找人。”


    明灿抿着唇摇头:“不用了,姐姐。我想靠自己,但也不着急。我想等姐姐恢复得好一点,然后开始投简历。”


    “不用管我。”苏执回答得很快,转而又慢下来,“找工作是大事,我现在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宫医生和何医生都在,我会配合她们做康复。你好好找工作,不用操心这边。”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挖掘真相的想法藏在她心里太久了。


    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想,菜厂服务器瘫痪长达四五个小时,登上热搜是免不了的,还有期间造成的损失,蔡冀就算再放任赵归帆,也不可能蠢到完全放弃公司利益。接下来他必定会大量招聘有实力的人。今晚自己紧急顶上,在他面前混了个眼熟,那之后投简历就更有把握了。


    “好。”她最终重重地说了这个字。


    如她所料,次日,千宇服务器瘫痪的事在热搜爆了。


    蔡冀一个头两个大,找公关找法务极力压制,董事会那边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招聘网站上,千宇科技的招聘信息很快就挂了上去。


    明灿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简历,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而苏执, 也接下来的时间,非常积极地配合治疗,她想早日恢复, 不想成为明灿的拖累, 身体相比之前, 也好了很多,现在不用明灿扶,都能自己爬起来了, 只是腿还不能动。


    对于她的康复, 明灿很开心, 她始终记得自己答应苏执去楼下晒太阳的承诺,翌日午休结束,她跟宫阙再三确认过之后,借了轮椅推她到医院楼下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不算烈,夏末的风裹着消毒水和早桂的味道, 从门诊楼的方向一阵一阵吹过来。


    明灿推着轮椅,沿着住院部门口那条铺了防滑砖的小路慢慢走,速度控制得很慢,生怕颠着苏执。轮子碾过地砖缝隙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声一声, 节奏平稳舒缓。


    阳光落在苏执脸上,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头微微往后仰,像是被那层薄薄的光烫了一下。


    明灿立刻停了脚步, 弯腰凑过来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太晒了?我们往那边树荫下面走?”


    “没有。”苏执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缓, 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性,“挺好的,再待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病房的窗户朝南,阳光每天都会准时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的白被单上,但她只是看着那道光,隔着玻璃,隔着窗框,隔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像看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


    而现在,那道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盖上,落在她许久未见日光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真实的、有温度的重量。


    明灿没有急着走,就停在原地,等苏执适应那道光。


    夏末的风从门诊楼的方向吹过来,把苏执散在肩侧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明灿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苏执没躲。


    “走吧,往前走走。”她说。


    明灿重新推起轮椅,速度比刚才更慢,沿着防滑砖铺的小路一直往住院部后面那片绿地走。


    那边有几棵桂花树,早桂开得零零星星,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香味已经藏不住了,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明灿推着苏执在一棵桂花树底下停了。


    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灿灿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光斑跟着晃,跟打翻了一罐碎金子似的。


    明灿把轮椅的刹车踩下去,绕到苏执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苏执的膝盖上。


    “腿上得盖着点儿,风一吹还是凉的。”她说。


    苏执低头看着她忙活,没说话,那双眼睛里映着头顶的桂花枝叶,也映着明灿低头认真叠外套的侧脸。


    明灿忙完,没有站起来,就着蹲的姿势往前挪了挪,两只胳膊搭上苏执的膝盖,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仰着脸看她。


    这个角度,阳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像盛了一整片天空的光。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撒娇一样的尾音。


    “嗯。”


    “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苏执低头看她。


    明灿的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脸颊被手臂挤出一小团软肉,嘴唇微微嘟着,是在等答案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太重了,不像真的在问天气。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手指从明灿的眉心出发,沿着鼻梁慢慢往下,指腹蹭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方。


    “好。”她说。


    明灿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往前凑了凑,鼻尖蹭到苏执的指腹,跟一只讨摸的小猫似的,蹭完了也不退回去,就那么挨着,鼻尖贴着苏执的指尖,呼吸把那一小片皮肤烘得温热。


    “那姐姐喜不喜欢今天?”


    苏执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什么?”


    “天气。”明灿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还抵着她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喜不喜欢今天的天气。”


    苏执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孩的胆子最近越来越大了,想要表扬就直接说,偏要用天气当借口,用这种姿势,这种语气,把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句拖出了弯弯绕绕的味道,让人不知道她到底在问什么。


    但她还是回答了。


    “喜欢。”苏执说,指尖在明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今天的天气很好,很喜欢。”


    明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头顶的太阳还过分,她“腾”地从苏执膝盖上抬起头来,两只手撑在轮椅的两侧扶手上,把苏执整个拢在自己的阴影里,凑近了看她的眼睛。


    苏执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头顶的桂花枝叶沙沙作响,风把零零星星的桂花香气送过来,阳光碎在两个人之间,明灿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苏执抬手,掌心贴上明灿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慢慢蹭了一下,掌心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太阳底下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耳朵都红了。


    明灿伸手,指尖从她发间经过,将那瓣桂花花瓣取下来。


    “桂花落头发里了。”她说。


    苏执看着那瓣桂花被她捏在指间,薄薄的金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明灿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不显粗粝,那瓣花被她拈着,像拈了一小片碎掉的阳光。


    “给我。”她把手伸过去。


    明灿乖乖地把那瓣桂花放在苏执的掌心里。


    花瓣太小了,躺在苏执的掌心上几乎没什么重量,薄薄的金色被阳光一照,边缘几乎要化开似的。苏执低头看着它,拇指轻轻覆上去,没有碾,只是虚虚拢着。


    明灿一只手还维持着撑轮椅的姿势,自己大半个身子把苏执笼在树荫与阳光交织的光影里,她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就那么垂着眼睛看苏执低头看花的侧脸。


    风把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又有几片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苏执的肩头,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上,明灿一一捡起来,放在苏执手心里。


    苏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瓣零零星星的金色,薄薄的花瓣聚在一起,还没有她掌心的一道纹路重。她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再收拢,跟小孩第一次摸到雪一样,舍不得用力,又怕它化了。


    明灿看着苏执孩子气地拢着那几瓣桂花,忽然觉得夏末的风也是多余的,这一刻已经够好了,好到她舍不得让秋天真的来。


    但是秋天,还是到来了,明灿赶在秋招开始的时候,将自己的简历挂到了BOSS直聘,结果简历刚挂上去,中控的面试官就开始联系她了。


    研发主管·周女士。


    明灿看到职位跟姓氏时就已经猜到对面是谁了。


    她很礼貌地回了句:“周老师,您好。”


    不出所料,那边直接挑明了身份,还说很高兴能再次看到她的简历,问她家里恢复得怎么样了。


    明灿看眼病床上闭眸浅睡的苏执,快速回复:“恢复得挺好的,谢谢周老师关心。”


    那边没有再客套,问明灿什么时间有空过来面试。


    明灿本来想直接拒绝的,想了下,觉得这样不太好,自己还是应该亲自过去,跟对方道个谢,也说一声抱歉,于是她问那边什么时候方便,周竞说了个时间。


    次日早上九点,明灿出发去了中控,走前苏执再三叮嘱过,让她好好面,以及把一些她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演练问了一遍。


    明灿离开病房后,她拿出手机,犹豫几秒,给孤儿院的院长方沐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方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与迟缓,应该是刚从什么忙乱的事情里抽身出来,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疲惫。


    “苏执?”


    “方院长,是我。”苏执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尽管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沐顿了一下,像是对她这个电话感到意外:“好多年没接到你的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苏执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圈,“方院长,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


    方沐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了,“你说。”


    苏执闭了一下眼睛,尽可能地把接下来的话调整得轻描淡写一些,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我当年被送到孤儿院,是因为家族性遗传精神病的基因吗?”


    方沐没有急着回答,苏执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无奈,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心疼,“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想确认一下。”苏执说,指尖把被单攥出一个褶。


    方沐那边沉默几秒,听筒里传来一个字:“是。”


    “那我的父母或者家人,您现在还有联系吗?”她问。


    “亲人的话,应该没有了,”方院长斟酌道,“你的母亲患有精神疾病,被家暴致死,你父亲因此获罪进了监狱,你是被你们隔壁的一个邻居送过来的,说是打你们家亲戚的电话没有人愿意接手,无奈之下把你送进了院里,说抛弃倒也算不上抛弃。”


    “那方院长,邻居的联系方式,您还有吗?”


    “邻居的联系方式……我找找啊……”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应该是院长在翻找通讯录。


    苏执耐心等待着,等待的过程中,她捏在手里的被单一直没有松开过。


    “找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回复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苏执攥着被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又紧了紧,“方院长,能麻烦您把那个电话给我吗?”


    方沐没立刻回应, 而是在那头沉吟了一下, “苏执, 你要这个号码……是打算联系?”


    “嗯。”苏执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方沐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行, 我给你。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号码不一定还能打通,你先记一下。”


    苏执打开通讯录,把方沐念的那串数字一个一个记下来,为了保证号码不丢, 她又在通讯录里备注了一份。


    “谢谢方院长。”她说。


    “不用谢。”方沐的语气温和下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执,有些事, 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你要想清楚。”


    苏执没接这话,只是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串刚存进去的数字看了好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备注栏里写着“邻居”两个字,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仿佛这两个字就能撑起一段被时间碾碎的过往。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几秒, 摁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苏执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底噪,像老旧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夹杂着几句方言的吆喝和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对面显然是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着一层什么,闷闷地传过来。


    “喂?哪位?”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约莫六十来岁的样子,嗓门不大,但中气很足。


    苏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干涩。


    “您好,请问您是三十年前住在乾南小区18幢2单元1203苏建国夫妇的隔壁的张晓荷张女士吗?”


    她报了方院长给的那个地址,声音说到后半截已经在发抖了,但她控制住了,尾音收得很稳,像是怕吓着对方。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油烟机关了,锅铲的声音也停了,连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嗡嗡声。


    苏执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苏执。”苏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建国和陈芳的女儿。”


    听筒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把锅铲或者一双筷子,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苏执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被岁月磨钝的沙哑:“你是那个小孩?”


    苏执声音平稳:“是的。”


    “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那个女人一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不太敢相信的样子,没几秒,手机那头传来椅子拖拽的声音,大概是她坐下来了。


    “小执,你、你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女人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攒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执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她说:“阿姨,我想知道当年的事。关于我爸妈的,全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苏执听到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


    “你那时候太小了,三岁都不到。”女人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回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摸索,“你妈他们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她那时候挺着个大肚子,说是你爸的同学,两个人一起从外地回来的。”


    苏执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妈那个人啊……”女人顿了一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长得好看,说话也斯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你爸也不差,瘦瘦高高的,对你妈也好,我刚认识他们那会儿,你爸天天给你妈煲汤,说你妈身子虚,得多补补。”


    苏执闭上眼睛。


    那些话落在耳朵里,跟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


    “你爸在外面打工很辛苦,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妈妈带好吃的……”女人叹了口气,语气沉下去,“那时候谁能想到后面会变成那样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苏执问。


    “具体哪天我也说不上来了。”女人的声音慢慢回忆着,“就记得你爸妈开始吵架,吵得很凶,你妈哭,你爸摔东西,半夜三更都能听见动静。我们这些邻居也不好劝,谁家的日子谁知道。”


    苏执的手指在被单上画圈,一圈一圈,机械地重复着。


    “后来才慢慢听说的,”女人声音下意识压低一些,“你爸妈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上的时候家里都不同意,你妈家里条件一般,你爸家里就更差一些。你妈怀孕的时候俩人还没毕业,两边家长都气坏了,你妈家里说要断绝关系,你爸家里说没钱管这档子事。”


    “所以你爸就带你妈出来租房子住,就是租在我们那个巷子里。”女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刚开始你爸也是想好好过的,但日子太苦了啊,两个刚毕业的学生,孩子生下来,连奶粉钱都凑不齐。你爸就开始后悔了,让你妈把孩子打了,说以后还有机会,等条件好了再生。”


    苏执的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白色的光把她瞳孔里的颜色冲得很淡。


    “你妈不肯。”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心疼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她非要生,说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了,是一条命,你爸就因为这个跟她吵,后来你妈坚持把你生下来,两个人吵得更凶了,吵到后来你爸开始喝酒,喝完酒说话就难听了,‘你非要生’‘现在好了吧’‘被你害死了’这种话,天天说,翻来覆去地说。”


    “你妈产后抑郁,动不动就哭,有时候抱着你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吃饭,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一个地方。有人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也不肯,就说自己没事。后来是你爸带她去的,回来以后才知道,你妈查出有精神病,什么类型的我记不清了,反正是遗传的。”


    苏执的眼睫颤了一下。


    证实了!终于被证实了。那个她在心里猜测了无数遍、求证了无数遍的答案,现在从一个陌生人的嘴里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爸知道以后就更嫌弃了,嫌弃你妈,也嫌弃你。”女人的声音开始发紧,那些事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说起来依然让她不舒服,“他说你妈骗了他,说要是早知道有遗传病,打死也不会跟她在一起。他也不怎么回家了,回来就是喝多了,喝多了就打人,专打你妈,有时候当着你面打。”


    苏执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们这些邻居看不下去,报过警,警察来了教育几句,走了以后他打得更狠。你妈也不报警,问她她就说是自己摔的,傻啊,那个人是真傻啊。”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尾音,但很快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后来你爸染上了赌,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回来跟你妈要钱,你妈哪还有钱,他就翻箱倒柜地找,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有一回喝多了,说要拿你还债,把你卖了换钱。”


    苏执的眼睛猛地闭上了,攥在被单上的手收的更紧。


    “你妈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疯的,是真的疯了。”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她把家里的柜子锁起来,把你藏进去,钥匙贴身挂着,你爸回来找不到你,就打她,打完还要找,你妈就哭着求他,说孩子不能卖,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卖了她也不活了。”


    “你爸不听啊。”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夏末的风从病房的窗户吹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有一天晚上,”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们听到你家里传来很大的动静,东西摔了一地,你妈在叫,后来就没声音了。我们以为跟以前一样,打完了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你爸从家里跑出来,满手是血,说让我们报警。”


    “他说你妈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苏执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警察来了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妈身上的伤太多了,不是摔一下能造成的。后来法医鉴定出来,是被打的,内脏都破了。”女人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拼了起来,“你爸被带走了,我们帮着警察在家里四处找你的踪迹,死活找不到,后来在卧室的柜子里找到了。”


    “柜子锁着,钥匙在你妈身上,警察把锁撬开才把你抱出来的。”


    苏执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柜子里很黑,你缩在最里面,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脸上全是干掉的眼泪印子,我们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就张着嘴,嗓子眼里发出那种很小的声音,像猫叫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差点就没气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看着自己搭在毯子上面的手,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没有抖。她很意外自己没有在抖。


    “我们跟警察联系了你家里的亲戚,你妈那边的,你爸那边的,都打了。你姥姥姥爷那边的亲戚说孩子有精神病基因,他们管不了,让你爸家里人管。你爸那边的更绝,说孩子是谁家的找谁去,他们不认。打了一圈电话,没有一个愿意收你的。”


    “最后没办法,我们把你送到了福利院。你走的那天是我抱着你上的车,你不哭也不闹,就盯着我看,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回忆着,说偶尔想起来还会做梦梦到苏执妈妈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说那个巷子后来拆迁了,邻居们都搬走了,大家偶尔说起苏执家的事,都会沉默很久。


    苏执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沉重的、无法辨认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她的手没有在抖,电话界面上那串号码的备注是“邻居”两个字,通话时长显示十七分钟三十八秒。十七分钟三十八秒。一辈子的重量,就装在这十七分钟三十八秒里了。


    苏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单上,抬起手,慢慢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掌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日光灯嗡鸣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远远近近,近到门口又远到走廊那头去了。


    苏执的手掌贴着眼睛,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她没有流泪,从接通那个电话到挂断,从听到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她的眼眶始终是干的。


    她把手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那个柜子。那个黑暗的、逼仄的、密不透风的柜子。


    她想起自己被锁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的外面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打人的声音,她妈妈哭喊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柜门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她那时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在哭的女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在打人的男人是谁,她只知道柜子里面很黑很黑,她出不去,没有人来救她。没有光。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她在那个柜子里待了多久?


    后来那个在哭的女人再也不哭了。


    苏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平整。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纹,掌心里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据说这些纹路藏着一个人一生的秘密。


    一生的秘密,不过就是十七分钟三十八秒能讲完的故事。


    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头。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姐姐我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我们苏苏身世很惨痛,但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哪怕她神智不清,紧要关头时,她始终都是用自己的命护着她的孩子,本文设定的初衷,就是想让里面的每一位女性角色都散发出她们的魅力,只是笔力不够,没有达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效果,后期再努力吧,看评论区有宝宝说什么时候亲,下一章,下一章会亲上~


    第65章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带着一种从外面带进来的、活生生的热气,像一团被风吹进病房的火焰。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 一个装着她路上买的桂花糕, 脸上挂着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容。


    苏执抬起头。


    明灿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她的脸,笑容顿了一下。“姐姐?你怎么了?”


    苏执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往起来翻了下。


    明灿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 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 苏执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拦腰抱住她。


    明灿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执抱得很紧。两只手臂圈在明灿腰部,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将额头抵进明灿腹部, 脸埋进去,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明灿才回过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她的手慢慢落下来,先是试探性地落在苏执的肩膀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苏执在抖,很细微的、抑制住的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没事的……”她一遍一遍安抚着。


    掌心从对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稳稳地托住她。


    苏执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就是忽然间,明灿感觉到自己腰侧的T恤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到皮肤上。


    明灿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苏执的脸,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苏执的头顶,闭上眼睛,安静地、稳稳地抱着她。


    病房里安静极了,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执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眼泪不是那种汹涌的、铺天盖地的哭法,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


    明灿耐心安抚着,等她发泄,苏执哭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住,抽泣着跟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嘴巴刚张开就被难过压下,她说不出来话,心里很着急。


    “别急姐姐,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安抚还好,一安抚,苏执心里更难过了,抽泣加大,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妈妈不是摔死的,她是为了护她,被爸爸生生打死的”,想说“那个柜子好黑,她好害怕”,想说“自己当年差点就死了,差点就见不上明灿了”……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隔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塞,每一个字都被堵死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急得浑身发抖。


    越是说不出来就越是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来,呼吸也跟着变,像被人掐住了气管,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抽泣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鼓点,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攥在明灿腰侧的衣服指节发白,身体也开始剧烈地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像一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要炸开。


    明灿安抚不下来,急得眼睛红了。


    她想要摁呼救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摁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苏执抱她的力气更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抽身去按铃,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松开,对方很有可能就会重新沉下去。


    她好不容易有勇气主动伸手去抱那根浮木,她不想让她落空,不想让她沉下去。


    于是明灿咬了咬牙,把手从呼叫铃上收回来,重新环住了苏执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着的姿势换成了亲吻,嘴唇贴在苏执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贴上去,嘴唇压着苏执额部肌肤,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她额头皮肤的温度,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了,血液循环加速,额头的热度透过嘴唇传到她心里,烫得她心脏揪了一下。


    她也能感觉到苏执额角细密的汗珠,咸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唇齿之间,感觉到那些细密的颤抖从苏执的身体传到她的胸腔里,震得她的心脏也跟着疼。


    明灿闭上眼,嘴唇没有离开苏执的额头,就那么贴着,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动。每一次蹭动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本能的温柔,像小动物舔舐同伴的伤口,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出于本能。


    她的嘴唇从苏执的额头中央蹭到眉心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蹭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苏执的额头,所以每个字都含混又柔软,“你不用那么着急,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


    苏执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明灿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怕苏执听不见,又怕苏执听见了但不信,所以要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苏执的抽泣声忽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从那种急促的、几乎要窒息的节奏里慢慢缓了下来,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撤了火,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不再那么猛烈。


    她攥在明灿腰侧的手指,从指节发白的死攥,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而是从手指尖开始,指节一节一节地软下来,像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可以稍微松一松,可以放心了。


    明灿感觉到那双手从“抓住”变成了“搭着”,从拼命求生变成了安心的依靠。


    她把脸更重地压进明灿的腰腹,眼泪还在流,喉咙里破碎的呜咽也是,但整个人情绪上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失控了,此时的哭声更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明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让它流,顺着脸颊滴下来,有的落在苏执的头发上,有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想让苏执知道她在哭。


    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她觉得苏执现在需要的不是看到她也难过,而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依靠。她可以哭,但她的哭不能成为苏执的负担,所以她的眼泪是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只有那些滴落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走廊上又有人经过,推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轻声交谈。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电视开着,传来一阵模糊的广告音乐。


    这些声音都很远。


    最近的声音是苏执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抽泣到绵长。是明灿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有力而稳定。


    苏执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明灿的嘴唇一直贴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亲,有时落在眉心,有时落在额角,有时落在发际线边缘。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又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而明灿的手也没有停,一只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过去,从发根到发梢,温柔地循环着。另一只手圈在她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来回地抚,掌心是热的,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那种热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安抚动作,大概都可以被这两个动作概括完全。


    苏执的呜咽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偶尔的一声抽噎,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屋檐,还有水滴在往下落,但天已经放晴了。


    她的身体终于不用再抖了。


    贴紧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松动了,没有疏远,就只是紧绷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地松弛,她的脑袋从明灿的腹部往上蹭了蹭,脸从腰侧转到了胸口的位置,额头重新抵着明灿的下巴,鼻尖蹭着她的领口。


    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对方身上,呼吸缓慢而均匀。


    明灿低下头,嘴唇又落了下来,落在苏执眉心。


    这次的吻比刚才那些更轻、更慢,嘴唇贴着眉心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苏执眉心那一点微微凸起的骨头。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很轻,“哭完鼻子,要不要喝口水?”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她感受到那颗脑袋在她锁骨处轻轻点了下。


    明灿笑了,心脏还在疼。


    作者有话说:


    浅浅亲一下,安慰姐姐~


    第66章


    明灿把人哄靠在床头, 自己去饮水机前兑了半杯温水过来。


    “姐姐。”她水杯递到苏执面前,小心捧着。


    苏执没有立即接下,而是垂着眸, 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痕迹, 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只是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抬头,看了明灿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脆弱, 也没有依赖,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明灿。”


    “姐姐。”


    苏执的声音很哑,刚才哭得太厉害,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字句带着毛边。


    “我以前……也被人爱过。”她说。


    明灿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水杯, 在病床一侧,离她更近的位置坐下来。


    苏执的目光落在明灿手里的杯子上,水面上映出模糊的天花板灯光的倒影,白花花的一团,她的思路也顺着刚才电话里邻居阿姨的描述回忆。


    父亲因为家里穷, 想让母亲打掉她,母亲一意孤行把她生下来,然后两个人开始吵架,母亲产后被迫听那些难听的话, 她的精神开始一点一点崩溃,最后查出来有精神病,父亲开始打她, 她为了维护自己,内脏全破了,自己被锁在黑暗逼仄的柜子里……


    苏执回忆着,回忆着那一段漫长而艰苦的岁月,她不知道母亲当时有多疼,她只知道,她在生前最后一秒,在神智极度不清醒的时刻,还在用自己的命护着她。


    她也有人爱,只是这份爱太痛了,爱她的人太痛了,她自己也太痛了。


    她想起,邻居阿姨的叹息,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夫妻俩关系很好,父亲每天给她煲汤、照顾,母亲大着肚子给父亲送饭,明明这么和谐的氛围,却因为日子穷,过不下去而争吵。


    后来母亲查出来精神病,父亲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世界上真的会有那种永恒的,一成不变的爱情吗?”她问自己。


    下一秒,明灿开口了。


    “会的!”


    她的回答很坚定,一双眸看着苏执,瞳孔深处印着她的一张脸。


    “会的,”她重复,“会有一成不变的爱情,阿姨只是遇人不淑,我妈妈也遇人不淑,她生下我之后,因为被家里嫌弃是女孩子,她便跟他们断绝关系,带着我来到一个很远很远,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小时候生活很艰苦,长大了生活也很艰苦。”


    “妈妈病得很重的那段时间跟我说,将来她的灿灿,一定能够遇到对她好的人,后来我遇到的,都是对我好的人,宫阙姐、何医生、姜漾姐跟霜序姐,”明灿看着苏执,认真看着,“还有姐姐你。”


    后面的话明灿没有说出来,哪怕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与相处,她已经更加清晰地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没有当着苏执的面说出来,她要等往后一点,等到事情全部解决了,找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郑重地将那些话说给苏执听。


    “因为有你们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同时我也相信爱情!”明灿最后再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双眸子里盛满了信念与期待。


    苏执被她情绪感染,心里那点彷徨弱了些。


    “姐姐,”明灿牵住她的手,“你也要相信爱情,你看宫阙姐跟何年姐,她们大学刚毕业,刚进医院规培就已经好上了,半年不到领了证,这几年她们相互依靠从未红过脸。”


    “你再看姜漾姐跟霜序姐,她们前几天领了证,姜漾姐有困难,霜序姐第一时间出面为她摆平所有事,她们都是很好,很恩爱的妻妻。”


    明灿一番话,苏执眼眶又红了,但她情绪还是稳住的。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算是给眼前人一点回应,也算是给自己一点回应,不管是宫医生和何医生,姜漾还是霜序,她们都很好,很恩爱。


    眼前这小孩更好,她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浑身都是信念与力量,在这样一个孩子面前,哪怕生活再难再痛,她觉得她也应该再撑一撑。


    基因鉴定还没做,即使做了,不一定母亲有遗传病史,她自己就一定携带那方面的基因,她想给自己一点希望,一点可以期待的空间,她想再多陪陪眼前这小孩,看着她一步步进入职场,一步步成长过上好日子。


    “姐姐,不想那些了!”明灿凑过去,双手捧着苏执的脸颊,拇指指腹帮她擦着已干的泪痕。


    她往床头柜上看一眼,邀功似的:“我带了特别好吃的桂花糕跟大葡萄,我们一起吃!”


    小孩说话的语气很夸张。


    苏执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引落在那袋葡萄上,紫黑色的果粒饱满圆润,表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病房的白炽灯下泛着薄薄的光泽。桂花糕装在透明的食盒里,层层叠叠,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隔着盒子仿佛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喉咙还泛着哭过后的涩意,胃也被什么东西攥着,收紧成一团。但小孩那样殷切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子,她便点了点头。


    “好。”


    明灿立刻高兴起来,把那杯温水先塞进苏执手里:“姐姐先喝口水,我去洗葡萄。”


    她说着便拎起那袋葡萄,脚步轻快地往病房的洗手间走,从背后看,白T下摆两条大长腿微微晃动着,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荡。


    苏执捧着那杯温水,掌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一点一点往指尖蔓延。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没一会儿,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明灿偶尔哼出来的两句没调子的歌,声音很轻,苏执靠在床头,听着那个声音,胸腔里那种被撕裂过后的钝痛,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平了些。


    那种痛感还在,但痛的地方被小心翼翼地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创可贴。


    明灿很快端着一小碗洗好的葡萄回来,果粒上还沾着水光,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打开桂花糕的盒子,用里面配的小竹签叉起一块,递到苏执唇边。


    “姐姐先尝一块桂花糕,这家店的特别软,甜度也刚好,不会腻。”


    苏执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块糕点,桂花碎嵌在米白色的糕体里,形状规整,边缘切得干干净净。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确实不甜不腻,清清爽爽的,像是初秋的味道。


    “好吃吗?”明灿歪着头看她。


    苏执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明灿眉眼弯起来,笑得很满足,比她自己吃到了还高兴。她又叉起一块递过去,苏执这次没有迟疑,接过去自己拿着,一口一口地吃着。


    “今天的面试怎么样?”苏执问。


    虽然这样问了,但她从明灿走进病房时的状态就能感觉到,这小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松快的劲儿,眉眼间没有半点沮丧或者焦虑的样子,应该是面试表现还不错。


    她想,接下来,对方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将自己的面试结果抖出来,然后眯着眼睛跟她要奖励。


    然而并没有。


    明灿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三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的碎屑,很坦然地看着苏执,说:“没面上。”


    苏执的吃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下,一双眸审视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躲闪,没有失落,甚至连一丝刻意的坚强都没有。


    应该是在故意逗自己。


    “小孩子骗人不好。”她说。


    “没有骗你姐姐!”明灿又叉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真没面上。”


    苏执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点伪装或者逞强的痕迹。但明灿的表情实在太自然了,一边吃桂花糕一边还伸着脖子去看床头柜上的葡萄,好像在盘算下一颗该吃哪个。


    “明灿,”她声音不自觉地沉下来。


    明灿落在葡萄上的目光收回来,对上苏执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笑了笑,把手里的竹签放下,伸手从碗里拈起一颗葡萄。


    “姐姐你别不信我呀,我真没说谎!”她把葡萄塞进嘴里,甜汁在齿间迸开,“面试官问了我一个特别复杂的场景题,我没回答上来,人让我回去再练练。”


    苏执没说话,一双微红而凌厉的眸盯着她。


    明灿嚼完那颗葡萄,把籽吐在手心里丢进垃圾桶,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这才往苏执那边凑了凑,下巴搁在被子上,仰着脸看她。


    “问了什么?”苏执问,声音冷冰冰的。


    明灿下巴还搁在被子上,听到这个问题,眨了眨眼,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把手里那颗葡萄的梗放在纸巾上,又拿纸巾擦了擦指尖,然后往上窜了窜,把下巴从被子上挪开,改成两只手肘撑在床沿,托着脸看她。


    “姐姐,你先保证不生气。”她说。


    苏执面无表情:“说!”


    明灿缩了下脖子,声音弱下来,“是一个跨医院的患者档案融合问题。”


    苏执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明灿顶着压力磕磕巴巴描述。


    “就是有几家医院合并成了一个医疗集团,但每家医院之前用的HIS系统不一样,数据标准也不一样。同一个患者在不同医院的就诊记录,因为身份证号录入错误、姓名谐音、手机号变更等原因,没办法自动关联起来。”


    “她要我把这种情况做成一个患者主索引系统,然后把分散在各个医院系统里的患者数据进行清洗、匹配、融合,最终生成一个全局唯一的患者ID,让医生能够在一个界面里看到这个患者在所有医院的全部就诊记录。”


    明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执的表情,声音更弱了:“我不知道怎么弄,回答得不是很全面,她有点不太满意。”


    “你怎么回答的?”苏执问。


    “用身份证号作为主键,结合姓名拼音、手机号的编辑距离做模糊匹配,再针对多胞胎、信息变更等边界情况做加权评分。用Snowflake算法生成全局唯一患者ID,建立与原系统MRN的映射表,实现跨院数据查询。”


    苏执皱了一下眉,这个回答确实深度不够,落地层面的坑还没有概念,如果她是面试官,她也会犹豫。


    “身份证号做主键,”她垂眸看着她,语气严厉,“你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没见过身份证号录错的情况?产科新生儿开卡的时候还没领身份证,你怎么关联?外国人持护照就诊,同一个护照号对应同一个人?你查查多少东南亚劳工共用一本护照的。”


    明灿把头低了低,手指在床沿上抠了抠。


    “还有,”苏执继续说,“姓名的编辑距离,你准备怎么处理卓伟和卓越这种常见名字的误匹配?怎么处理离异后改了名字的患者历史数据和现在的数据怎么关联?手机号变更、一个人名下多个手机号,你选哪个作为可信来源?”


    明灿的头越来越低,最后整张脸几乎埋进了交叠在床沿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耳朵尖,从乌黑的发丝间支棱出来。


    苏执看着那一双耳朵尖,原本沉下去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但嘴上没饶她:“晚上把这些边界情况都列出来,针对每一种场景写一个处理方案。”


    明灿从手臂里抬起脸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想抗议,但想到自己故意放水总得付出点代价时,又默默抿唇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明灿被苏执盯着写了一下午的方案, 快晚上的时候,她实在有些撑不住睡过去了,明灿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轻轻走过去, 给对方拉上被子。


    胡掐乱造的题目, 标准答案她自然也清楚,但她还是配合苏执,不想过早地把自己心里的想法暴露给她, 不想过早地让她担心, 现在对方睡着了, 她也可以主动出击,投一下千宇科技了。


    【您好,请问贵公司该岗位还在招聘吗?】


    标准的打招呼语句,消息已读不回,明灿正琢磨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HR回复她, 正在这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明灿?”


    手机听筒里传来还算熟悉的声音,明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下,随即看眼病床上的人,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是的, 请问——”


    明灿声音被赵归帆打断:“我是千宇科技的技术部负责人,我姓赵,我们见过。”


    “您好,赵总。”


    “嗯, 看你投了我们公司的简历,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在医院照顾苏总监, 为什么突然找IT相关的工作?”赵归帆语气直接,翻译过来就是苏执身边的护工,为什么要投千宇科技的简历,当内奸吗?


    明灿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紧张了下,但她很快平静下来。


    “不想一辈子伺候人,看人脸色,想看看我们这些底层,有没有走出去一点的可能。”


    “哦?”赵归帆语气扬了下:“可否展开来说说?”


    明灿犹豫几秒,决定铤而走险。


    “赵总刚刚说我们见过,确实,赵总来医院探望过几次,应该也看到过底层护工的辛苦,要不是不得已,谁愿意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她顿了下,“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能力也还行,护工只是兼职,想着赚点钱过渡一下,但这个钱实在太难赚了,这段时间我认真考虑了一下,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从事计算机相关的,来钱快一点。”


    “嗯,那么多IT公司,为什么选择千宇?”赵归帆问。


    “因为我想当千宇科技的技术总监。”明灿回答很快,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劲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赵归帆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想当千宇科技的技术总监,”明灿靠在走廊墙上,又重复了一遍,转而更加直白地解释,“说白了,就是想替代苏执。想看看她能做的事情,是不是我这个底层劳动者也能做。”


    赵归帆笑了,嘲讽地笑了,随后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明灿回答的更加干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平时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人颐指气使,护工也是人,也是需要尊严的。”


    赵归帆的笑声收了,语气淡下来:“所以你投千宇是为了报复她?”


    “是!”


    “年轻人,话不要说太满,你觉得自己技术上的优势,能跟职场叱咤风云的苏总监比?”赵归帆语气鄙视。


    明灿却更加坚定。


    “能,上次临时过来帮贵公司解决问题,我的能力赵总应该也看到了,我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有的是时间和空间往上走。苏执大我将近十岁,她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未必有我现在的水平。给我十年,我不光能追上她,我还能超越她。”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随后一声冷笑:“好,那我给你这个面试的机会,具体能不能超过,要看明天面试的表现。”


    “谢谢赵总。”


    “别谢太早,”赵归帆笑了一声,带着点意味深长,“你刚才说要超越苏执,这话我不信。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忍不住想挫挫锐气。你既然敢说,我就敢让你来试试。明天当着技术部那帮人的面,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没问题的赵总。”


    “不过我提醒你,”赵归帆补了一句,“千宇不是过家家,面不上就当攒经验了,面上了,你真打算每天坐在苏执眼皮底下干活?”


    “赵总,她现在还瘫在床上,等她能起来了再说,我不介意在苏总监的眼皮子底下做事。”


    赵归帆哼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明灿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紧绷的脸。


    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面上,闭了闭眼,把刚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但是没办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甘底层、野心勃勃、甚至对苏执心存妒恨的年轻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接近赵归帆的办法。


    赵归帆不会信任一个苏执的“自己人”,但会愿意利用一把想捅苏执一刀的刀。


    她不确定自己的态度暴露得是不是太早了,但她确实不想再等了。


    多等一天,那些人往苏执身上泼的脏水就多挂一天;多等一天,苏执担着的骂名就多一天洗不清。她想早日查清真相,把藏在暗处的人拽出来,还苏执一个清白。


    她想堂堂正正地站在苏执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护工的身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艰难地承担所有。


    明灿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推开病房门。


    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真正醒过来。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床沿上,骨节磕在床的边缘发出闷响。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自己胸口的病号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眉头紧锁,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


    “姐姐!”明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砸床的那只手,“姐姐,醒醒,你做噩梦了,醒过来……”


    苏执的手腕滚烫,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明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苏执的眼睛是睁开的,但那双眼眸里没有焦点,瞳孔紧缩,目光涣散,分明还被困在某个可怕的场景里出不来。


    “苏执!是我,明灿!你看看我!”


    苏执的挣扎更剧烈了。她猛地甩开明灿的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上半身弹起来又重重落回床上,手臂胡乱挥舞,指尖几乎要划到明灿的脸。


    明灿没有躲,她俯下身去,用两只手固定住苏执的头,迫使她看向自己。


    “苏执,是我,明灿,你看看我!”


    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慢慢聚拢了一点光。苏执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脸,明灿的脸。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狰狞到茫然,从茫然到惊恐,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自毁的克制上。


    她还在挣扎,但挣扎的方向变了。


    不是想把明灿推开,而是把那只快要挥到明灿脸上的手硬生生地收了回来,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颤抖。


    她在跟自己较劲,在意识的边缘拼命地拽住最后一丝理智,只因为眼前这张脸是明灿的。


    不能伤害她。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混沌的意识里。


    “明……灿……”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我在这儿。”明灿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骨头跟要散架一样地抖。


    苏执闭上了眼睛,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好几次,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戾气如潮水一般退去,露出底下被浸泡得发白的内里。


    疲惫,恐惧,还有一点被亲近之人撞见狼狈的无措。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随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打断了。


    苏执感受到了,下肢不受控制地濡湿,她的身体僵硬着,拼命克制着,但还是抵抗不了。她不敢低头去看,只是把脸转向一边,盯着病房灰白色的墙壁,呼吸没有完全平稳,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苏执一双失焦的眸转向明灿,看着她那双微微发红的眼。


    “有没有受伤?下次这种情况,要及时喊人来,别让自己受伤。”


    明灿的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她咬着嘴唇,使劲摇了摇头,摇了两下,又摇了一下,她怕苏执看不见,又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苏执视线慢慢下移,落到自己盖着薄被的下半身,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清醒时的示弱。


    “没力气了,帮我收拾一下。”


    明灿咬着唇,点了点头,转身去端温水的时候,手抖得几乎端不稳盆。


    她拧了毛巾,掀开薄被,动作尽可能地轻、快。


    苏执没有看她,脸偏向窗那边,下颌线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有完全平复,汗水沿着锁骨往下淌。


    明灿意识到,对方这是在示弱,在用自己的不堪与痛苦哄她不要太难过。


    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得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个份上?明灿心里想的同时,大颗的眼泪控制不住砸下来,砸在苏执腿。根内侧。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微的痒意,苏执身子缩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明灿吸了吸鼻子, 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快速调整好情绪继续收拾。


    没一会儿,病床就恢复了往日里的干净。


    但其实, 苏执最近腹部痉挛的频率不高, 这次是个意外, 她在梦境里困得太久了,看见妈妈被活生生打死,急的没办法, 挣扎的过程中出现痉挛现象。


    明灿眼眶还是红的, 她端着那盆换下来的温水进了卫生间, 把水倒掉,又仔仔细细地把盆冲洗了几遍,挂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些后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反复好几次, 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出去的时候,苏执拿着手机在刷,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眼。


    明灿情绪收拾妥当,除了眼尾那点未褪尽的薄红外, 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下意识扯了扯衣角。


    “给你买了柠檬黄金塔,等会下去拿。”苏执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别不开心了。”她说。


    明灿轻轻应一声,刚压下去的那份酸涩又涌上来,但她忍住没哭。


    外卖送的很快, 没几分钟,手机就震动了,明灿下去拿蛋糕,苏执给何年发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再给自己做一下心理疏导。


    晚间电梯不是很空,明灿上来的时候,情绪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她将外卖盒放到床头柜上,掀开柠檬黄金塔的盖子,拿起小勺,轻轻挖了一勺塔尖的奶油往苏执唇边送。


    “姐姐,你先吃!”


    小孩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欢快与执拗,手里的勺子稳稳停在苏执唇边,塔尖的奶油在勺子里微微颤着,甜腻钻进鼻腔。


    苏执看着她。


    对方眼睛弯着,眼尾还残留着刚才哭过的一点薄红。


    她沉默了两秒,微微张开嘴。


    明灿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送进去,奶油碰到舌尖的瞬间,苏执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刚刚那几下耗尽了她的体力,此时便是连吞咽都有些艰难,但为了不让明灿看出破绽,她逼迫自己将那口食物吞下。


    “好吃吗?”明灿一双眸亮晶晶的。


    她点了点头:“好吃。”


    明灿心情好起来,又挖了一勺柠檬奶油。


    苏执配合地张开唇瓣,这次喉咙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咽下去。


    明灿还想再喂,她伸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自己去吃。”


    “好!”明灿用苏执吃过的勺子挖了一小勺,含进自己嘴巴里,夸张地点点头:“嗯,真好吃!”


    她吃得欢快,嘴角沾了一点奶油,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偶尔抬头冲苏执笑一笑,眼睛亮得像盛了碎光。


    苏执靠在枕头上看她,目光很轻。


    “姐姐再吃一口?”明灿又挖了一勺递过来。


    苏执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哑的:“吃多了胃不舒服,自己吃。”


    明灿没有勉强,把那一勺放进自己嘴里,然后放下勺子,把蛋糕盒子重新盖上。


    “剩下的放着等会再吃!”她眯着眼睛说,“我去给姐姐买可以吃的。”


    苏执微微皱眉:“吃完再去。”


    “不行,一个人吃没意思。”


    明灿把蛋糕盒推到床头柜最里面,转身往门外走。


    医院附近的餐厅不少,明灿挑了一圈,最后进了一家粥铺。她仔细翻着菜单,挑了一道山药排骨粥、一份蒸蛋羹、一碟清炒时蔬,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一份奶香小馒头。


    “粥要熬得烂一点,排骨要把骨头剔掉,肉切碎一些。”她趴在点餐台前,认认真真地跟老板娘交代,“蛋羹也不要放太多盐,清淡一点。”


    老板娘笑着应了,又问:“是给老人带的吧?”


    明灿愣了一下,弯起眼睛笑:“不是老人,是一个姐姐。”


    等餐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微的凉意。明灿把外搭往上拽了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执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又揣回兜里,心想回去一定要让苏执多吃几口。


    粥打包好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明灿一路小跑回到病房。推开门的时候,苏执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靠在枕头上,手机搁在手边,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发呆。


    “姐姐,我回来啦!”


    明灿声音欢快,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掏。粥盒盖子掀开,热气立刻腾起来,带着山药和排骨的清香。她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苏执嘴边。


    “姐姐,这个你能吃的,很软很烂。”


    苏执看着她,目光在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张开嘴。


    粥熬得确实烂,米粒几乎化在舌尖,排骨的咸香融在里面,不需要咀嚼,只是轻轻一抿就能咽下去。苏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明灿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看见她眉头没有皱起来,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吃吗?”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苏执的声音依然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


    明灿高兴起来,又舀了一勺,照样吹凉了送过去。苏执这一口咽得比刚才还顺畅,明灿的眼睛就更亮了,小勺子在她手里转得飞快。


    吃了三两口,苏执从她手里接过粥勺子:“不是说一起吃吗?”


    明灿愣了一下,勺子被抽走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眨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哦,说得跟姐姐一起吃的!”


    她转身就把那盒柠檬黄金塔端了过来,蛋糕盒打开,奶油果然有些化了,软塌塌地往下淌,看上去不像之前那么精致。明灿看了一眼,倒是没在意,只是把折叠桌从床边拉起来,仔仔细细地用纸巾擦了一遍,然后把粥、蛋羹、时蔬和蛋糕一字摆开。


    “姐姐你看,大餐。”她笑眯眯地说。


    苏执看着她忙忙碌碌地把东西摆好,把手里的粥勺放回碗里,没说什么。


    两人一个吃柠檬塔,一个喝着粥吃小馒头,明灿挖了一大口有些化掉的奶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姐姐,你的粥看着也好香,要不给我尝一口?”


    苏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垂眸舀了一勺粥,缓缓递过去。


    明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苏执的手指很白,握住勺柄的姿势带着某种不经意的优雅,即便是在这样的病床上,即便手腕瘦得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那双手依然好看得过分。


    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明灿反应过来,连忙倾身凑过去,嘴微微张开。


    粥的温度刚好,米粒化在舌尖,带着排骨的咸香和山药的绵软。明灿含混地“唔”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喝!”


    苏执目光在她认真品尝后夸张的表情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了手,把勺子放回粥碗里。


    “自己吃。”


    明灿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跳加速,低下头去扒拉自己的柠檬塔,假装专注地把化掉的奶油往勺子里拢。耳朵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在病房白炽灯的光线下,藏都藏不住。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


    明灿吃了几口蛋糕,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苏执。


    对方正低头喝粥,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积蓄力气,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明灿注意到她把蛋羹也吃了几口,时蔬也夹了两筷子,虽然量不大,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姐姐今天又多吃了些。”明灿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苏执没应声,只是把折叠桌上的东西往明灿那边推了推。


    明灿心领神会,凑过去又挖了一勺粥,这次没有用苏执的勺子,而是拿了自己的勺子,搅了搅粥碗里剩下的那点,舀起来放进嘴里。


    “蛋糕也要吃完,别浪费。”苏执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灿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纵容。


    明灿乖乖地把剩下的柠檬塔吃完了,奶油甜得有些发腻,她咂了咂嘴,把勺子放下,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溢了一点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她慌忙用手背去擦。


    苏执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擦擦。”她从枕头边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明灿将脸凑过去,笑眯眯地:“姐姐帮我擦。”


    苏执手微微一顿,纸巾停在半空中。


    明灿也不催,就那样仰着脸,眼尾还带着点薄红,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渍,像只撒娇的幼猫。


    苏执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巾,轻轻按上明灿的嘴角。动作极轻极慢,纸巾在唇角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瞬,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下唇柔软的弧度。


    明灿呼吸一滞。


    太近了。


    苏执微微低着头,凑近的角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羽扇似的,在眼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那张脸离自己不过十厘米的距离,即便病着苍白着,依然好看得不像话。明灿甚至能感觉到苏执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纸巾传过来,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心跳骤然失控。


    作者有话说:


    浅浅暧昧一下~


    第69章


    明灿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热意顺着脖子往下蔓延。她本能地想退开,身体却不听使唤, 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执擦得很仔细, 指腹沿着明灿的唇线缓缓移动,从左边唇角到右边,把那点奶油的甜腻一点点拭去。动作里的耐心和温柔让明灿的耳畔更热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砰砰砰地响, 响到她几乎怀疑苏执也能听见。


    病房的白炽灯安静地亮着,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走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推车碾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都很寻常。


    但明灿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绷紧的丝线,又像是化开的糖浆, 黏稠的、温热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流淌。


    苏执擦完了,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去,纸巾还停留在明灿唇角的位置,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悬在那里。


    明灿抬起眼,对上苏执的目光。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 里面的情绪很轻很淡,叫明灿看不分明。但她注意到苏执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以往那种平稳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频率,而是微微加快了一些, 鼻翼翕动的幅度也比方才大了一点。


    苏执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收回了手。


    纸巾被她随意地折了一下放到床头柜上,指节微微曲起, 缩进了被子里。


    “吃饱了就收拾。”苏执开口,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声音还哑着,尾音有些不稳。


    “哦……好!”明灿猛地回过神,声音有些慌,但算不上无措。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折叠桌上的餐盒,粥碗叠在一起,蛋羹的塑料碗扣进粥碗里,勺子差点掉到地上,又被她险险捞住。动作又急又碎,跟她平时利落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执靠在枕头上,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那双忙乱的手,看着明灿把餐盒一样样塞进袋子里,又把折叠桌擦了三遍。


    “已经干净了。”苏执说。


    明灿一愣,才发现自己确实在反复擦同一块桌面。


    她小声“哦”了声,唇角不自觉扬起,耳朵尖的红还没退,她埋着头把折叠桌推回床尾。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明灿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又把餐盒袋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把打包袋的口系紧,放到门口的地上。返回来的时候路过苏执的床边,余光瞥见苏执的手还搁在被面上,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明灿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迅速移开,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


    “姐姐。”她站在床边,声音比平时轻,“要不要躺着休息下?”


    苏执看着她。


    明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鬓角的碎发翘起来,脸上还带着刚吃完甜食的满足感,但耳朵尖的薄红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嗯。”苏执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明灿绕到床尾,摇动手柄把床头降下来,一边摇一边观察苏执的表情,怕摇得太快让她不舒服。


    苏执的头慢慢放平,陷进枕头里,长发散落在白色枕套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耗费的精力太多了,她的身体有些虚脱,躺下来很快就把眼睛闭上了。


    “姐姐,”明灿把摇柄推回去,迟疑了一下,“你脸色好差。”


    苏执硬撑着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有点困,但她不太敢睡。


    明灿似是看出了她的迟疑。


    “姐姐,”她又喊了对方一声,“晚上我不想睡陪护床了,可以跟你挤一起吗?”


    苏执沉重的眼皮微微抬起,偏头看向明灿。


    小孩站在床尾,手指还搭在摇柄上,嘴唇微微抿着,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怕被拒绝,又打定了主意不肯退让。


    “陪护床不舒服。”明灿补了一句,“太小了,我晚上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苏执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明灿。


    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太明显了,明明打了满腹的腹稿,还有一箩筐的理由等着往外搬,可自己只是沉默了几秒,对方就开始慌了,嘴唇翕动着想要再补充点什么,她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只是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小孩唇角立马弯起了弧度。


    “谢谢姐姐,我就占一点点位置。”她一边道谢,一边往床边凑。


    拖鞋踢掉,很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侧着身子躺了进去,病床不大,但两个人都瘦,挨在一起时床两边还空很大一片位置,苏执还是不放心,伸出长臂,把对方的身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往过来一点,别掉下去。”她说。


    “不会掉下去的姐姐,”明灿往身后看一眼,“外面还空这么大一截呢!”


    明灿话音刚落,苏执就将被子往她身后扯了点。


    “等我身体好一点,我带你去家里住。”


    苏执声音闷闷的。


    明灿原本还在调整姿势,怕压到苏执的胳膊或是碰到她身上还疼的地方,听到这话,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家里?”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苏执“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已经有了浓重的困意。她的手还搭在明灿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搁在那里。


    明灿侧过脸,借着病房里没完全关掉的夜灯看苏执的侧脸。那双总是清冷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阖着,睫毛在眼下落了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还是淡的,整个人安静地陷在白色枕头里。


    然而下一秒,她也伸手过去,将对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苏执身体僵了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开始变得均匀绵长,搭在明灿腰侧的手也彻底放松下来,指尖微微垂落,没有了任何力道。


    明灿知道她睡着了,但又不太确定她睡得够不够沉,不敢乱动,就这么侧躺着,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上被夜灯映出的一小块光斑。


    病房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空调的嗡鸣声变得很轻很轻,走廊尽头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明灿的眼皮也开始沉了,但脑子里还很活跃,一会儿想着苏执带她去家里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刚才苏执给她擦嘴角的那个画面,耳朵又开始发热。她把自己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滑进了睡意里。


    次日,苏执是被一大颗脑袋毛醒的,一夜无梦。


    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额头抵着苏执的下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执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暖,一下一下地拂过苏执的颈窝。


    昨晚那个信誓旦旦说“我就占一点点位置”的小孩,此刻已经把“一点点”扩张成了大半个枕头,被子也被她扯过去了大半,一条腿还不安分地搭在了苏执的小腿上。


    苏执没动。


    她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明灿的头发蹭得有些乱,碎发糊了一脸,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呼吸很安稳,脸颊睡得微微泛红,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整个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信任。


    苏执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手。


    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拢进那些蓬松的发丝里,动作很轻。她的指腹贴着明灿的头皮,从额前缓缓滑到脑后,一下,又一下,指节微微弯曲,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明灿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脑袋不自觉地往苏执掌心里蹭了蹭。


    苏执的唇角弯了下,弧度很浅,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如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剧烈,却真切。


    “醒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初醒时的沙哑。


    明灿没动,反而把脸更深地埋得更深了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委屈。


    苏执没有收手,指腹继续在明灿发间穿行,不急不缓。


    “明灿,”她又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起来了。”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明灿先是皱了皱鼻子,然后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对上苏执垂下来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大脑还在开机,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昨晚还没完全消退的耳尖开始,一路烧到耳廓、耳垂,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染上了薄粉。


    她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苏执身上。


    明灿猛地往后撤了半寸,但病床就这么宽,再撤就要掉下去了,苏执的手还搭在她腰侧,轻轻一拦就止住了她的退势。


    “姐姐……”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和翻涌的窘迫,“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觉不老实……”


    “嗯。”苏执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看出来了。”


    明灿脸更红了。


    她着急忙慌地想把自己从苏执身上摘下来,但越着急越乱,胳膊肘差点怼到苏执的肋骨,又在最后一秒险险收住,整个人僵在半空中,姿势扭曲得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苏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的温度终于漫到了唇角,很轻很淡地弯了一下。


    “别动了。”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柔了一些,“再动就掉下去了。”


    明灿听话地收了手脚,重新侧躺回去,但这次不敢再靠那么近了,后背几乎贴着床沿,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直线。


    苏执没有拆穿她刻意的距离感,偏头找了下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下。


    “我给你约了中控另一个项目组的面试,医学影像AI项目组,做医疗辅助诊断系统,早上十点钟,你起来准备下。”


    明灿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没有立刻接话,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中控另一个项目组,姐姐应该是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可是她今天早上跟赵归帆约了见面聊,二者时间冲突,她在想,自己该怎么应付。


    作者有话说:


    姐姐说要带灿灿回家睡,家里床大好施展,宝宝们,这期上了个好榜很开心,这本应该写了一大半了,番外大家有想看的吗?回头准备准备,下本可能会开《和豪门大小姐先婚后爱了》,感兴趣的帮我收藏一下哦,收藏够了就开文,嘻嘻嘻~


    以下是文案:


    晏时桉,二十六岁,工学博士,主攻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控制。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能交给机器做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可惜婚姻不行。


    晏母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联姻,要么断掉晏家对实验室的所有资金支持。不是商量,是通知。


    晏时桉被迫答应了。


    联姻对象是个女明星,长得灵动,性情也好,就是前几个月伤了腿,暂时站不起来。


    晏时桉:无所谓,资金到位,实验室正常运行就行,至于联姻对象是谁、长什么样、腿好不好,都是次要参数,不影响最终输出。


    婚礼定在晏家老宅,盛大气派,宾客云集,唯独婚礼的主人晏时桉,没有到场。


    眼看吉时已到,主持人等着两个新娘交换戒指,晏母急死,一个电话催过去。


    晏时桉:现在啊,现在不行,我这还有个bug没跑通,让小智去吧,外观和动作都调试过了,能完成基本的仪式流程,我在后台同步看代码,婚礼结束我就过来。”


    晏母当场气晕。


    *


    谭千引老师少时成名,她的舞蹈融古典与现代于一体,刚柔相济间自成一派;舞台上她眼波流转灵动,一颦一笑妩媚天成。


    这样的身韵,曾被写入国舞教程,万人敬仰。


    可就是这样一位舞蹈天才,却在万众瞩目的《国韵风华》演出前夕,毫无征兆地罢演了。


    热搜炸了三天。


    黑粉骂她耍大牌,媒体捕风捉影,粉丝哭着求她给个说法。


    谭千引和团队始终沉默。


    几个月后,她穿着婚纱,坐着轮椅,出现在豪门晏家小女儿晏时桉的婚礼上。


    小剧场:


    婚后三个月,晏时桉给谭千引的轮椅装了一套全自动导航系统。


    “语音输入目的地,自动规划最优路径,避障灵敏度调到最高,上下坡有重心补偿。”晏时桉蹲在轮椅旁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都好用。”


    谭千引低头看着她。


    她的新婚妻子穿着一件旧卫衣,发丝随意散落,鼻梁上架着那副只有在实验室才会摘下来的防蓝光眼镜,正专心致志地调试轮椅扶手上的传感器。


    “晏时桉。”


    “嗯。”


    “你觉不觉得,我其实缺的并不是一个智能传感器?”


    晏时桉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那你还缺什么?我给你做。”


    谭千引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摘下她的眼镜,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缺一个会推轮椅的老婆,不是缺一个会开轮椅的司机。”


    晏时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


    “……那……那我也能推。”


    陨落神坛的舞蹈天才×机器人研发团队首席技术执行官


    家族联姻+先婚后爱


    第70章


    明灿最终还是去了千宇, 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苏执接到肖总监的电话,说她推荐的那个人, 没有按时过来, 问是不是临时出了什么事。


    苏执挂完电话就给明灿拨过去了, 明灿电话打不通,尝试了好几遍后,她开始慌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收紧, 屏幕上的拨号界面已经反复亮了七次, 每一次都只有漫长的等待音和冰冷的自动挂断提示。


    她靠在病床头, 指尖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病房的白炽灯安静地照着,空调的嗡鸣和走廊外的推车声一如既往,但苏执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熟悉的声音里迅速失控。


    明灿不会无故失约,她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她一定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苏执的太阳穴, 细密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开来。


    屏幕上的时间从十一点零三分跳到了十一点零七分,通话记录里一长串拨给明灿的红色未接标记,苏执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她的下肢没有感知, 被子被推到一旁,两条腿安静地平放在床单上,被病号服松松罩着,脚踝纤细, 脚趾微微朝上。


    苏执撑着床沿,上半身用力,试图坐起来, 手臂在发抖,身上本就不多的体力在反复拨打电话的那几分钟里消耗了大半,她把自己撑到坐姿,停顿了几秒,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然后弯下腰去够床边的拖鞋。


    手指碰到拖鞋鞋面的时候,身体重心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下半身纹丝不动,上半身已经探出去了,重心越过了那条脆弱的平衡线,她本能地想要用腿去支撑,但神经信号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抵达腰部以下就消失了。


    苏执从床上摔了下去,摔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地毯接住了大部分的冲击,但手肘和膝盖还是撞上了硬质地面的边缘,钝痛从骨缝里钻出来,她整个人侧趴在地板上。


    手机摔出去半米远,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通话记录的界面还亮着。


    苏执行趴在地板上,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痛,不是愤怒,就只是身体替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从胸腔里挤压出去,留下一个空的、安静的壳。


    地板有点凉。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床底下的灰尘,看到床头柜的腿和上面垂下来的纸巾一角,看到门缝下面透进来的走廊灯光。


    视野变小了,世界也跟着变安静了。


    苏执偏过头,看着那部摔出去的手机,她伸了伸手臂,指尖离手机壳还有一掌的距离,够不到。


    她没有去够。


    把脸埋进臂弯里,趴着休息了会,时间在这个姿势里失去了刻度。直到某个瞬间,她重新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然后慢慢伸出长臂,把那几厘米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指尖触到手机壳的边缘,把它勾过来。


    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十一点十二分。


    她翻出通讯录,把电话打给了宫阙。


    宫阙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执就在地上趴着,侧脸贴着地毯,头发散了一地,门把手被拧开的那一瞬,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宫阙站在门口,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恰好把苏执整个人笼了进去。


    “宫医生。”苏执语气平静。


    宫阙目光从苏执身上扫过,趴伏的姿势,散乱的头发,微微蜷着的手指,那部被勾过来后随意搁在手边的手机。


    她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收进眼底,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咔嗒一下,病房重新变成一个封闭的、安静的盒子。


    她没有说什么,走过去,把人抱回病床上。


    “别着急。”她把苏执的腿放平,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腰间,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水,试了试温度,递过去,“先喝口水。”


    苏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过水杯抿了几口,看不出情绪,只是握杯子的手有点抖。


    “苏执,”宫阙喊了她一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你先听我说。”


    苏执目光看向她。


    “明灿今天早上离开医院,到目前为止,你看看时间,十一点十五分,她失联不到一个小时。”


    “第一,她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你知道的,那个孩子出门不怎么检查电量,上次在你这儿充电还是用你床头那个接口,线太短,她半趴在床头柜上玩的,你还说她了。”


    宫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提到那个画面的时候,苏执的眼睫颤了一下,明灿是有出门不充电的习惯。


    “其次,她可能在忙别的事情,不方便接电话。你给她约的是十点的面试,她没去,但没去不等于出事,她可能是遇到了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或者临时改变了主意。明灿有自己的判断力,你比我清楚。”


    苏执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宫阙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就算是最坏的情况,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车祸、摔倒、突发急病,距离中控最近、最大的医院是我们这里,而我们所在的这栋楼,是整个医院急诊科、手术室、ICU的所在地。”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定在苏执脸上。


    “如果明灿出了任何需要送医的意外,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我们医院的一楼急诊大厅里了。而我会接到急诊科的会诊电话,不是你在病房里打给我的那通电话。”


    苏执悬着的心松了一寸。


    因为宫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没有任何“也许”“大概”“可能”,都是经过验证的、确定的、可以依靠的信息。


    “所以苏执,你先别着急,再等一等,没准等会她就回电话过来了。”宫阙说。


    苏执望着她,过了几秒,慢慢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而就在此时,苏执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第一时间抓起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名字不是明灿,是蔡冀。


    这两个字出现在来电界面的那一刻,病房里的温度像是被人拧到了最低,苏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接通电话。


    “苏执,你那个小护工,来我们公司面试了,这个事你知道吗?”蔡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从容。


    苏执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下,但那点慌乱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茶杯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就刚刚,赵归帆说昨天晚上主动投的简历,就约过来聊一聊,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蔡冀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像是随口一问,但苏执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这是在确认,确认明灿来千宇这件事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苏执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起来。


    她给明灿约的是中控另一个项目组的面试,医学影像AI项目组,做医疗辅助诊断系统。但明灿没有去,她最终去了千宇。


    千宇。


    苏执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叩了一下,原来她所谓的想要提前进入职场,是千宇,而进千宇的目的,不用猜也知道为了谁。


    好傻的一个小孩,她怎么就没想过,千宇那趟浑水,不是她能蹚得起的。


    苏执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很慢,是她在极短时间内做出重大决定时特有的习惯。


    “蔡总”苏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投放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不适合!”


    “不适合?”蔡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下,“她刚刚过来面试,研发部的几个技术人员、还有赵归帆那边,都考察过了,我这边也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感觉还可以啊?你觉得她哪方面不太适合?”


    “没有经验。”苏执说。


    “经验这个,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况且她年纪小,可塑性高,让老赵他们多带带,我觉得行!”


    “不行!”


    苏执语气强硬且坚决,她这样反而让蔡冀更加坚定了想要留下明灿的念头。


    “苏执,你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技术部需要人,”蔡冀语气放软,“上次公司服务器崩塌,她临时过来解决问题,你也看到了,能力是在线的,应届生,我们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过来试一段时间,观察观察。”


    “她……”


    苏执还想说什么,被蔡冀强势打断:“先这样哈,你好好休息,明灿的事我来安排。”


    他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畔响了两下,苏执才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宫阙把她手里的水杯抽走,重新续了温水,塞回她掌心。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温热的,但苏执觉得自己的指尖还是凉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那个通话记录里,蔡冀的名字沉在最上面,底下是一长串拨给明灿的红色未接标记。


    两条线在这个时间点上交叉了,一个是为了留住,一个是为了拦,而这两个方向恰好拧成了同一股力,把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推进那扇不该进的门。


    苏执的指尖戳进屏幕里,在新建消息的界面停了片刻。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宫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游移的样子,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把最后一块筹码押在哪边。


    最后她只敲了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干净得像一纸诊断书:


    “下月初,我回公司。”


    打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按了发送。


    消息变成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灰蓝色的,安静地嵌在屏幕左端,紧接着,对话框顶端浮起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几下,又没有了。


    苏执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点什么过去,而就在此时,明灿电话打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灿灿最近很不乖,换了新封面,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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