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都别动!”
几个身穿制服的民警从电梯里快步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短发,眉眼利落, 颧骨微微偏高, 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一秒都没有浪费,直接锁定了窗户边的骚乱中心,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放开我!你们谁也别拦我——”
摄像头又一次响起来。
眼看女人挣开束缚, 女警箭步冲上前, 跟同伴配合,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了女人的手腕。女人的身体已经在窗台边缘悬了半截,晚风灌进她的衣领,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拼命地往外挣,指甲在窗台的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松手!你们松手!让我去死!”
另一个民警从侧面揽住女人的腰,猛地往后一拽。女人的身体被从窗台边缘拉了回来, 三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女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她还在挣扎,但力气已经耗尽, 挣扎变成了无力地扭动。
“按住她。”女警声音干脆利落,她低头看着还在挣扎的女人,“你女儿今年六岁,你要是从这儿跳下去, 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关于你的记忆就是——她妈在医院跳楼了。你确定要让她带着这个活一辈子?”
女人的哭声卡了一下。
女警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老公已经进去了,你再把自己搭进去, 你女儿谁来管?你闹这一出,是想让记者拍下来,等她长大以后在网上看到?”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劲儿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她没有再挣扎,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把她带到护士站去,看着她。”女警站起来,对身边的民警吩咐了一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干脆。
两个民警把女人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她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一种断断续续地抽噎,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走廊里的围观群众被刚才那一幕吓得不轻,有人捂着嘴,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一个小护士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显然是被吓到了。那几个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快门声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刚才那个镜头——她从窗台被拉下来的那个——绝了。”
明灿站在门后,狗仔们的谈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女警显然也听到了,她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向那几个记者,那双利落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几个。”
记者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但相机还举着,有人在偷偷调整角度,想拍女警的正脸。
女警走过去,伸手直接挡住了最近的一个镜头,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笃定:“把拍的东西删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们是正规媒体,有采访权——”
“这里是医院。”女警的声音不大,但笃定,“重症监护区,病人需要安静。你们跟着一个闹事的女人闯进来,拍了半天,这叫采访?”
年轻记者张了张嘴,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同行拉了一把。那个年纪大些的记者把相机放下来,脸上堆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警官,我们也是接到线索才来的,这件事本身有新闻价值——”
“什么新闻价值?”女警打断他,目光从记者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定在那个年纪大些的记者身上,“一个母亲在女儿才六岁的时候跑到医院来闹自杀,你觉得这是新闻价值?你要是觉得是,我现在就给你们单位打电话,问问你们主编,他们家的新闻价值是不是就这么定义的。”
她的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几个记者都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年纪大些的记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现在,把刚才拍的视频和照片删了,然后离开医院。”女警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商量的事实,“如果你们对这件事有异议,可以去分局投诉,但现在,这里是医院,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服,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操作相机了。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咬着嘴唇,手指在相机上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还有手机。”女警补了一句,目光精准地落在人群后面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小伙身上,“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用手机拍。”
小伙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兜里塞。女警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小伙咬了咬牙,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女警的面把刚才拍的视频删了。他动作很慢,每删除一段就停顿一下,最后终于删完了,把屏幕亮给女警看。
“可以了吧?”
女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侧身看了看其他人:“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如果再出现在这层楼,我会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把你们请到派出所去。”
记者们收起设备,三三两两地往电梯方向走。黑框眼镜的年轻记者走在最后面,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明灿站在门后,跟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明灿认出了他,此人正是第一次女人来医院闹时,跟过来的那位,她下意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年轻记者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同行。
电梯门关上,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女警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跟宫阙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明灿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精神状况”“建议转院”“家属”“风险评估”之类的。
宫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在护士站那边,有同事看着。”女警叹了口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她的情况不太稳定,我们联系了她的家属,等一下会有人来接。不过……”她顿了顿,“她这种情况,不排除还会再来。”
宫阙沉默了两秒,平淡道:“我知道了,我会跟院方沟通,加强这层楼的管理。”
女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宫阙说不上来的意味。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苏执病房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里面的病人……就是千宇科技的苏执苏总监?”
宫阙没说话。
女警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宫阙和两个值班护士。护士们开始收拾刚才被弄乱的推车和器械,把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捡起来,用消毒湿巾擦拭被踩脏的地板。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原状,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灿松开一直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住了,关节处泛着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恢复知觉。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向病床的方向。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侧躺在病床上,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棉絮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明灿。
夜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软又模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明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又猛地加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姐……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执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躺在那里,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明灿。
“外面结束了吗?”她问。
声音很轻,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听不出来情绪,就好像刚才走廊里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那些刺耳的快门声、那女人的哭喊,对她来说都不过是窗外的一场雨,雨停了,问一句而已。
明灿走过去,在对方床边蹲下,用掌心贴她脸颊,指腹轻轻蹭过她薄薄的肌肤,苏执的脸是凉的,像一块搁在阴凉处太久的玉,那种凉意顺着明灿的掌纹往里渗,渗进骨头里。
“姐姐,就是一群无聊看热闹的人,你别在意。”
明灿的声音尽可能地轻快,唇角也是弯着的。
苏执把脸从棉絮里稍微偏出来一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了一眼明灿通红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又故作镇定地哄着人。
“我才不在意。”她说。
声音淡淡的,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苏执式的傲慢,她把脸从明灿掌心里偏开,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水杯上:“口渴,帮我倒水。”
明灿反应了半秒,立马站起来,眼角弯起的弧度明显比之前真了些:“好!”
她去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她把水杯端过去,插上吸管,递到苏执唇边。
“姐姐,给!”
苏执垂下眼睛,含住了吸管,嘴巴动了动,水沿着吸管往上走了不到一半就退回去了,她不服气,抿紧唇瓣,又吸了一口,吸管里面的液体到了唇边又滑下去,咫尺距离,她却喝不到一口水。
明灿端着杯子,刚想说让她慢一点,不着急。
下一秒,苏执情绪崩溃,眼睛里的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评论区怎么感觉大家也不活跃了,呜呜呜,你们别抛弃我哦~
第52章
下一秒, 苏执情绪崩溃,眼睛里的泪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接一滴, 砸在白色的被面上, 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她嘴里还含着那根吸管,嘴唇微微张开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然后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打哆嗦的抖, 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整个人都在坍塌的抖。肩膀在抖, 手臂在抖,连握在被角上的手指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碎片扎进每一寸血肉里,疼得她控制不住自己。
明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她慌慌张张地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整个人扑过去,半跪着把苏执发抖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揽。
“姐姐……没事,没事了啊……”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声音也是抖的, 手忙脚乱地去擦苏执脸上的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苏执的哭声溢出喉咙,混着太多太多的委屈与诉说:“我为什么要原谅,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参与过,为什么要原谅,我不原谅……”
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重复到后面难过地发不出来声音,整个身体都在抽颤,极力地抽颤,人都快力竭了,胸口和肩膀还在本能地颤着。
这些天积攒的恐惧、委屈、无力,那些她从来不肯说出口的、用傲慢和冷漠层层包裹起来的脆弱,此刻全部化成了眼泪,湿透了明灿的肩膀。
剧烈的抽泣牵动着胸腔里每一根骨头,断过的肋骨像被人重新掰开一样,尖锐的疼痛从身体深处猛地窜上来。
苏执的哭声骤然卡住,变成一声短促的、倒吸气的闷哼,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明灿怀里,脸色在一瞬间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
肺部的压迫感紧随其后,每一次抽噎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气管内壁上来回摩擦,空气进得去,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怎么都吸不够,她的嘴唇开始发紫,指尖冰凉,身体从剧烈的颤抖变成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明灿察觉到不对,伸手摁了一把呼救铃。
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炸开的那一瞬间,苏执的身体又抽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明灿怀里剧烈地弹了一下,然后又软下去,张着嘴巴喘气。
“姐姐,苏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明灿的声音变了调,她一只手托着苏执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慌乱地覆上她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她摸到那根根分明的肋骨,也摸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翅膀,又快又乱,随时都会力竭坠落。
“没事了,没事了……”
明灿的手掌贴着苏执的心口,一遍一遍地、缓慢地、用力地抚摸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掌心画着圈,但她不敢太用力,肋骨不能压,但也不敢太轻,太轻了就没有温度传过去。
苏执的心脏在她掌心里跳,快得像要炸开,抽噎慢慢从剧烈的全身颤抖,变成了胸腔里闷闷的起伏,类似于暴风雨过后的余浪,一波一波地、不甘心地翻涌着。
明灿不敢停。她的手掌已经酸了,手臂在发抖,但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来,苏执身体里那个正在坍塌的东西就会彻底垮掉。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皮鞋和软底鞋交替敲击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宫阙冲进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扬起来,带起一阵风。
她的目光精准地切过苏执的脸,紫绀的嘴唇,半阖的眼睛,胸口的起伏,然后落在明灿还在不停抚摸的手上。
身后跟进来的护士推着抢救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什么情况?”宫阙的声音又急又沉,人已经走到了床边,手指搭上苏执的脉搏。
“宫阙姐,她都听到了,我安抚不下来。”明灿声音里带着哽咽,但她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宫阙没有接话,手指在苏执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松开,又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快而精准。
苏执的身体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缺氧和过度的呼吸肌做功。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一样的呜咽。
宫阙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抢救车上拿起一支注射器,掰开安瓿瓶的动作干净利落,药液被抽进针管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安定。”宫阙对身边的护士喊了一声。
她从医护人员手里接过注射剂,俯下身,目光落在苏执脸上,语气淡而轻:“苏执,我给你打一针,打完就不难受了,你忍一忍。”
苏执的眼睛动了动,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对准了宫阙的脸。她看着那支针管,嘴唇抖了一下,但没有摇头,也没有躲。
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宫阙用碘伏棉签在她手臂内侧的静脉上擦了擦,凉意让苏执的胳膊缩了一下,明灿立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跟自己十指相扣。
“没事,姐姐,我在呢,宫阙姐给你打针,打完就好了。”明灿的声音带着哭腔,另一只手还贴在她心口,感受着那颗仍然快得吓人的心跳。
针尖刺入血管的那一刻,苏执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明灿感觉到掌心里的心跳又飙了上去,她用力握紧苏执的手指,掌心贴着她的心口不动,一下一下地、稳稳地抚摸着。
“姐姐,不怕,我在,我在呢。”
宫阙的手指压着针栓,药液缓慢地推进血管里。她的动作很稳,但眉头一直拧着,眼睛盯着苏执的脸,一秒都没有移开。
药效来得很快。
几乎是推完的最后几秒钟,苏执的身体就开始软了。那种软不是力竭的软,而是从肌肉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抗拒的松弛。她绷紧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攥着明灿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消失,心跳在明灿掌心里慢下来。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费力地掀开了眼皮。那双眼睛湿透了,瞳孔还没完全从涣散中收拢回来,水光弥漫在里面,她就这样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明灿。
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她。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淌过太阳穴,没入鬓边的碎发里。
明灿的手还贴在她心口上,感觉到那颗心跳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慢,但苏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种目光让明灿的鼻子猛地一酸。
“姐姐……”她哽咽着喊了一声。
苏执没有回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固执地睁着眼睛,固执地看着明灿,眼泪不停地外渗。
宫阙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穿刺点,转头对护士说:“心率还是快,但在往下走。嘴唇颜色在回来,应该问题不大。给她吸氧,过一刻钟再看看情况。”
护士依言取来氧气瓶,细细的软管绕过苏执的耳廓,鼻塞轻轻推进她的鼻腔。
明灿的目光一直锁在苏执脸上,片刻都没有移开。
氧气通过鼻导管进入身体之后,苏执嘴唇上那层令人心惊的淡青色稍稍褪了点,胸口的起伏也有了规律,那双湿透了的眸一点点收拢,慢慢对准了焦距,对准了明灿的脸。
她说不了话,嘴唇微微张着,鼻塞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氧气把她的气息托得湿润而均匀。
宫阙直起身,看了一眼苏执的脸,又看了一眼明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她估计不想睡,你陪陪她吧!”
宫阙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身上罕见的、柔软的退让。她没有强求苏执闭眼休息,也没有解释安定本该让人入睡的药理,只是对明灿叮嘱了这么一句。
随后转身,对护士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把抢救车推出去。
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渐渐远了,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重新归于安静。
氧气面罩下的呼吸重了些,苏执嘴唇翕动,她看着明灿,嗓子眼里发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好……疼……”
“什么?”明灿没听清,弯下腰,耳朵凑到苏执唇边,“姐姐你说什么?”
苏执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氧气流动的细微声响混在那两个字里,湿漉漉的,气若游丝。
“好……疼……”
明灿的耳朵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苏执说话时嘴唇细微的颤抖,近到那两个字像是直接落进了她的耳道里,顺着神经一路烧下去,烧得她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这是对方第一次在她面前喊疼,要不是实在受不了了,她不会说出来的,明灿意识到这点,猛地直起身,低头去看苏执的脸,声音是极力处理过的微哽:“姐姐,哪里疼,我叫宫阙姐过来看看?”
苏执不说话了,眼泪从眼角两侧一点一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入鬓边的碎发里。
哪里疼?她不知道哪里疼,就是很难受,难受得有点撑不过去,而这种难受被人在乎后,就变成了源源不断的委屈,像是关了已久的阀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明灿心都要碎掉了,伸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同时,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我们灿灿要搞事情了
第53章
她要赶紧提升自己的专业技能, 然后找一个机会进菜厂,接近赵规帆以及那些高层们,她要为苏执正名, 她要将裁员真相公之于众, 让那些误会苏执的人知道, 谁才是真正站在员工利益考虑的人。
明灿的手还停在苏执的脸颊上,指尖沾着温热的泪。
“姐姐,我知道了, 你再坚持坚持, 会熬过去的, 会好起来的!”她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将苏执渗出来的泪水抹干,声音温软却很坚定。
会熬过去的!
世间黑白,总该有个尽头,总不能坏人恶事做尽,还能逍遥自在地过着日子;好人却被一次次推出来, 挂在风口里,任由人指指点点、凌迟得体无完肤。
明灿将她眼睛里的泪水抹干净,半蹲着用手臂拢了拢苏执的身子,然后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喉咙里。
怀里的人没有再哭了, 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一起一伏,有点艰难,却也规律, 明灿听着,记着,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那些还没有着落的计划。
总会有办法的。
她得先成为那个有能力站到苏执身前、替她把刀挡下来的人。
苏执睡过去了。
睡梦中, 她眉头时不时往中间拧一下,明灿会在这个时候伸手,抚一抚她的眉心,隔着现实给梦境里的人传话。
“姐姐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苏执迷迷糊糊呜咽一声,算是回应,小猫咪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加强了对17层的管理,那妇女倒是没有再来闹,只是前面跳楼控诉的事还是被传到了网上,白霜序和姜漾最近忙着招聘的事,没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两人知道的时候,舆论已经在网上铺天盖地地传开了。
两人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赶到医院。
苏执气色很差,但还是硬撑着让明灿把自己从床上扶了起来,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她半边身子靠在上面,输液器的管子从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显得她整个人单薄极了。
“公司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她问。
姜漾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她的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你管好你自己。”姜漾的声音有点硬,硬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遮掩什么。
苏执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着。
白霜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尖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看了看苏执的脸色,又看了看姜漾,叹了口气,替她回答了。
“招聘还在推进,简历池不大,特别是技术岗,能用的不多。”白霜序的声音不急不慢,正常描述着公司最近的进展。
苏执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前几日哭得太用力,肋骨的断端又隐隐疼起来,迫使她做什么事都不敢太用力。
她把目光转向明灿,明灿正站在床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这道目光定住了。
“如果实在太缺人,让明灿过去帮几天,她现在可以独当一面,正好也喜欢医疗这个方向。”
姜漾看了苏执一眼,笑道:“把我这当跳板给她成长吗?我这门槛也不低哦!”
苏执没说话,姜漾又把目光转向明灿:“灿灿怎么想的?”
明灿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姜漾。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苏执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姜漾身上。
“姜漾姐,我还没做好全职的准备,不过你那里如果有我能做的需求,我可以远程兼职。”
“远程兼职?”姜漾自然懂这小孩心里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可以啊,正好我现在缺人,分你一点小需求做一做,让我看一看你的实力再做决定。”
“谢谢姜漾姐!”明灿没等苏执出声就先道了谢。
“我一定好好表现!”她说。
这时,白霜序将切成小块的苹果放进碗里,推到苏执手边。
“先吃东西。”她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公司的事有我和姜漾,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口气养回来。”
“就是!”姜漾秀眉一挑,瞪着苏执,“赶紧恢复好,过来帮忙,我一个人又要搞技术又要搞招聘,都快忙死了!”
苏执看着姜漾,看了好几秒,才微微点了下头。
姜漾转而去抓明灿:“灿灿,那我把你拉我们钉钉群,有小需求了就@你,你到时候做完,让苏总监帮忙瞄一眼哈,正式上线的项目,出错了可没有工资拿昂,搞不好还要赔钱。”
吓唬小孩呢。
明灿下意识看眼苏执。
苏执安慰:“你别听她瞎说。”
姜漾笑,病房里氛围比她们想象的要轻松很多,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舆论相关的事,苏执也没有问,姜漾妻妻俩公司忙,坐了没一会就被苏执赶去干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明灿两个人,明灿因为刚才自作主张的拒绝而尴尬,东忙忙西忙忙,就是不去与苏执直视,刻意回避着对方把她推出去这个提议。
苏执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难过自己推不动她,而是难过这个小孩,明明可以离开这个烂摊子,却偏要留下来,替她挡风。
可酸涩之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暖。
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撵不走她了,撵不走,那就留下来,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好一些,克服那些障碍和恐惧,早日康复,争取让她不那么辛苦。
可是,心理上是这样想的,真正实现起来的时候,真的很难。
比如,就在接下来的某一个晚上。
明灿睡着了,呼吸均匀,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睡相乖巧,苏执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怎么睡都睡不着,她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确认对方睡沉了,才缓缓侧过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苏执指尖顿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看了会难受,会反复,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点力气重新拆成废墟,可她还是点开了微博,舆论消息姜漾和白霜序第一时间找人处理过,现在从热搜上掉下去了,苏执自虐般点进搜索框,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评论里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有人在追问,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把人往绝路上逼;还有人把她平时工作中的照片P到网上,做成恶劣的动图,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都像一根针,顺着眼眶扎进去,扎进脑子里,扎进那些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神经里。
苏执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明灿。
可身体已经来不及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凿。太阳穴突突地跳,太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想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抠着床单,整个人蜷成一团。
恶心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大脑深处的、从神经末梢炸开的那种烦躁。她想尖叫,想把输液架推倒,想把床头柜上那杯水挥到地上去,想用拳头砸墙,砸到骨节裂开,用新的疼痛盖过旧的。
但她没有。
因为明灿还睡着。
苏执死死攥住被角,把那些翻涌的冲动一寸一寸地摁回去,摁得指节泛白,摁得嘴唇咬出一道血痕。
但最终还是忍不住。
明灿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大,却沉,像是什么钝器砸在床垫上,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蛮力。她猛地睁开眼,陪护椅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入目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苏执正用拳头往自己胸口砸,一种近乎自残式地发泄。
她的肋骨还受着伤,明灿来不及反应,肢体先意识一步扑过去。
她整个人贴到床沿上,双手去抓苏执的手腕,可苏执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不是正常的力气,是疼痛和焦虑催生的、近乎癫狂的蛮力。
明灿刚抓住她的右手,左手就挣脱了,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断端,闷响传来,苏执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明灿的声音在发抖,她整个人跨到床上,用身体压住苏执的左臂,腾出一只手去固定那只还在挥舞的右手,“是我,我是明灿,你看看我!”
苏执听不见。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明灿的脸,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远的东西,像是被拽进了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黑洞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有那些评论、那些谩骂、那些P过的图、那些居高临下的审判,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这样的人,不配活着!”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我不配活着……”
“不!不是的,不是的苏执!”明灿的眼眶一下红了,一边哭一边阻止。
苏执猛地一挣,右臂从明灿手中脱出,腕间串珠断裂,伴随着黑檀散落的声音,那只攥紧的拳头直奔自己的肋骨而去。明灿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上去,用脸去挡。
拳头砸进了她的左眼眶。
剧痛炸开的一瞬间,明灿眼前一片花白,眼眶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钳夹住,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双手死死抱住苏执的胳膊,把那只还在颤抖的拳头摁在自己胸口,用身体的重量把它固定住。
下一秒,苏执的指尖钳紧了明灿的小臂,指甲陷进去,像困兽在挣脱束缚时无差别地撕扯,一道深深的红痕从小臂内侧一路划到手腕,表皮翻起,血珠渗出来,顺着明灿白皙的皮肤往下淌。
明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甚至连松手的意思都没有。她把苏执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尝试着把自己的体温透过掌心渡进那具冰凉的身体里。
“姐姐,你抓我吧,别伤害自己!”明灿的声音在抖,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苏执的手背上,但她没有后退一寸,“引流管才取下来没多久……”
苏执的指尖嵌在明灿的皮肉里,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有力的、鲜活的、滚烫的。
那温度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指甲还陷在明灿的小臂里,但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荒凉的、被冲刷得千疮百孔的沙滩。
“明……灿?”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很轻。她的目光终于对焦了,落在明灿的脸上,落在她左眼眶那片正在迅速扩散的青紫上,落在她小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上。
苏执瞳孔骤然一缩。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一章肥不,3700多个字,存稿无了,上班族好痛苦!
第54章
她伤了明灿。
意识到这点, 苏执心里的疼攀升到了极致,她甚至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嘴唇颤抖着, 却吞不出来半个字。
明灿害怕极了, 她抬起那只没被抓伤的手, 轻轻贴在苏执脸颊上:“没事的姐姐,没事的,你能好一点我会很开心, 其他都无所谓, 我只要你好一点, 一点点就够了。”
温热的触感,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像一层柔软的茧,将苏执裹住,她陷进自责的深渊里, 同时也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她想道歉,想推开,想让明灿走,可她也清楚的知道,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什么样的话才是最伤人心的。
眼前这小孩,如果真是那种怕事的人, 早在第一次被她伤过之后就躲远了,但她没有躲,她选在站在自己身边, 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自己身边,在明知道可能会受伤,或者已经受伤的情况下,还那么义无反顾。
她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说不出让她离远一点的话,说不出来,那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变好,变得可以控制,变得不去伤害她。
“……”
张合的唇瓣吐出微弱的气息,瞳孔里明灿的脸是模糊的,她尝试着抬了抬手臂,用颤抖的指尖去触摸她眼角的伤,那些被她亲自凿出来的伤。
“喊宫医生……过来……我……”
她身体有点透支过度,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是明灿听懂了,她把脸凑近了些,凑到对方可以轻松摸到的距离,含着泪安慰:“好,我喊宫阙姐过来,姐姐你放心,没事啊,没事的!”
呼救铃摁响没多久,宫阙就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渗进来,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把满地狼藉照得无处遁形,散落的黑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光,床单皱成一团,床头柜上的水杯歪倒着,半杯水洇湿了桌布,正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淌。
而最让宫阙意想不到的,是明灿的脸。
小姑娘半跪在床边,左眼眶一片青紫,肿胀的皮肤泛着暗红,小臂上几道抓痕从内侧蜿蜒到手腕,渗着斑斑血迹,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她没有在哭,她正用一只手轻轻揽着苏执的肩,另一只手握着苏执的手,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苏执躺在枕头上,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血痕,整个人从外到里完全掏空,只剩下一个单薄的、摇摇欲坠的壳。她的眼神是散的,瞳孔微微颤着,呼吸急促而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承受不住的疼痛。
下一秒,宫阙已经走到床边,治疗箱搁在床尾,手指搭上苏执的脉搏,同时侧头看了明灿一眼。
“脸上伤去护士站处理一下。”她说。
明灿咬着唇摇头:“我没事,你先看姐姐。”
“去处理一下!”宫阙语气带了几分强势。
明灿垂眸,看了眼苏执,看了眼她眼睛里的焦急与担心,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咬着牙妥协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宫阙没说什么,上前一步为苏执诊断。
苏执的脉搏浮而数,跳得像受惊的鸟,一下一下地撞在宫阙的指尖上,没有规律,没有力气。
“心率一百零几。”宫阙松开手,没等苏执回应,已经把血压计的袖带绑上了她的上臂,“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执闭着眼,配合宫阙继续做诊断,这样黑暗的环境,倒让她攒了一点力气与勇气。
“宫医生,”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嗯。”宫阙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血压计的袖带正在缓缓充气,膨胀,勒紧。
苏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蝶翼在风雨中勉强支撑。黑暗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让她不那么难堪害怕。
“你有没有认识的……”她顿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那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还是被推了出来,“比较靠谱一点的精神科医生?”
话出口的瞬间,攥在被单上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语气没听出太大起伏。
宫阙眼神诧异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袖带松开,气压归零,她看了一眼汞柱上的数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血压的事,也没有追问苏执刚才那句话。她只是安静地把袖带解下来,卷好,放回治疗箱。
“我感觉自己……精神上,出了点问题。”苏执声音依旧平静,平静的有点让人听着心疼,“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我怕自己……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会对她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我想看一下。”
宫阙看着她,沉默几秒,道:“我妻子是精神科的专家。她去国外学习了,最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
“那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
“好。”宫阙应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同情。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妻子发了条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明天下午的航班落地,最迟后天就能安排。”宫阙说完,重新拿起治疗箱里的听诊器,“现在,先把你的身体稳住。”
苏执没有再说话,睫毛垂下去,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宫阙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低烧。又做了一遍心肺听诊,心跳还是快,但好在没有杂音。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在心里盘算用药方案,手上动作始终利落干脆。
针剂推进血管的时候,苏执几乎没有反应,冰凉的感觉顺着静脉蔓延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把那些躁动不安的东西一点一点冲散。
药效来得很快。
她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得均匀,攥在被单上的手指也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整个人软在枕头里。
宫阙站在床边观察了一会,确认她进入稳定的睡眠状态后,才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拎着治疗箱出了病房。
走廊里,明灿正靠在墙上。
她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左眼眶周围涂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小臂上的抓痕被纱布覆盖着,白色的纱布从手腕缠到小臂中段,衬得她整个人又小又脆弱。
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宫阙姐,她怎么样?”
“睡了。”宫阙把门轻轻带上,“我给她用了镇静的药,至少能睡四五个小时。”
“那就好。”明灿说着,尾音忍不住染上几分哭腔。
宫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她很坚强。”
是的,很坚强,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情绪失控到极致的人,能在那样的时刻,主动提出来接受心理治疗,为了另一个人,为了不伤害她。
明灿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宫阙,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需要注意什么吗?万一她中途醒了,情绪又不稳定,我该怎么做?”
宫阙看着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小孩永远是这样,自己脸上还带着伤,问的全是别人的事。
“药效至少能管四五个小时,她大概率不会中途醒。”宫阙斟酌了一下,“如果真醒了,别离太……算了,你也不会听,第一时间按铃呼我吧。”
明灿知道她想要说的,也知道她的担心,她咬咬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进去吧,好好陪陪她。”宫阙说。
“好。”
宫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她一声:“明灿。”
明灿脚步一顿。
“也照顾好自己,脸上的药膏四个小时换一次,护士站有,自己去拿。”
明灿回头,睫毛上的泪珠还在,眼睛却是弯着的:“知道了,宫阙姐,谢谢你。”
病房里,苏执已经睡过去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陪护椅拖到床边,两只胳膊搭在床沿,下巴搁在胳膊上,就那样看着病床上的人。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苏执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好看,睡着的样子也很安静。
明灿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苏执的手背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去。她没有握,只是把手心覆在上面,感受着苏执手背上传来的一点点温度。
“姐姐。”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好好睡,睡醒了就会好一点的。不好也没关系,一点一点来。”
苏执没有回应,输液器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着,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站交班的说话声,远处有车轮碾过地砖的声响,病房里的一切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中央,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安静地投在白色的床单上。
明灿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在搜索界面里打了“千宇科技”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我们灿灿很快就要步入职场啦,龙潭虎穴她也要闯一闯的。
第55章
招聘网站上的信息还是苏执在职时候贴上去的, 要求不低,明灿翻了一下技术岗,翻了一下管理岗, 大概评估了一下, 目前她能进得去的, 好像也就只有技术岗,管理的话,项目经验这一块, 她达不到。
还得再积累积累, 趁着这段时间的康复期。
明灿心里暗自想着的同时, 拿出手机,给姜漾发了一条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可以帮忙做的活,难一点的也没事。
姜漾收到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应该是苏总监逼着她去实战,不然这个节骨眼上,她应该抽不出空去处理这些。
消息很快就回过来了,是漾序生物医疗的公司官网,设计稿前几天就出来了, 代码一直没时间写,姜漾说了一下大概注意事项,另外又附了几个“灿灿加油”、“妻管严”之类的调侃表情包。
明灿也回了表情包,她现在脸皮比之前厚了点了, 经历了很多事之后,那些羞涩好像突然成熟了许多。
苏执离醒还有一段时间,她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下, 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设计稿交互做的很好,她结合稿子和姜漾说的一些细节,大概构思了一下,然后开始搭框架,官网虽说不是什么大项目,但是它对界面要求很高,尤其涉及生物医疗领域,配色、字体、信息层级都得做到专业且克制。
明灿先从全局样式入手,主色调用了设计稿里面的深蓝灰配哑光绿,既有医疗行业的冷静感,又带一点生物科技的生命气息。
她一边写一边注意着苏执那边的动静,输液器里面的液体平稳流动着。她索性把工作区搬到了病房的小桌板上,键盘敲得很轻,几乎只有气音。
框架写到一半的时候,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明灿抬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异常,又低头继续。
写到技术栈选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姜漾那边前端用的Vue3+TS,组件库偏定制化,没有现成的一键套用方案。这意味着大部分交互得自己手写,包括轮播图、手风琴、表单校验这些基础组件。
“正好练手!”明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把项目初始化、目录结构、路由配置、状态管理的pinia都搭好了。然后开始写第一个模块——公司简介区块。这个区块设计稿上有一段较长的公司简介,配了一张实验室场景的实拍图。她没急着复制文案,而是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专业术语误用,才嵌进去。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姜漾又发来消息:“忘说了,设计稿里那个3D旋转的细胞模型图,后端还没给资源,你先占位图代替,或者自己画个canvas占位。”
明灿回了个“好”,顺手在占位区写了个简单的粒子动画,用canvas画了几十个圆点,随机运动,模拟细胞分裂的效果。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不算敷衍。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傍晚,吊瓶剩下不多一点了,明灿点了个外卖,喊护士过来拔针,苏执的脸色比前面稍微好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惨白,开始有了一点细微的血色。
外卖很快就送到了,苏执睡得很沉,很安静,明灿没舍得喊醒她,自己胡乱扒拉了两口,收起餐盒又开始干活,她现在有点心急,想一口吃一个胖子,想在极限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技术达到一个不可能达到的标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宫阙过来看到明灿趴在桌上捣电脑,有点震惊。
“现在这么自觉了?”她问。
“宫阙姐,”明灿弯着眼睛笑,“她下午没醒来过,吊瓶打完我喊了护士拔针也没醒,我看睡得还好,就没叫醒。”
“嗯。”宫阙淡淡应一声,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你去换药那会儿,她问我有没有认识精神科的医生。”
“她主动问的吗?”明灿问。
“是。”宫阙肯定回答,隔了会,她问,“何医生明天下午就回来了,让她介入治疗,你觉得呢?”
明灿迟疑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里画着圈。
她不是犹豫要不要治,她是觉得,苏执精神上没有问题,面对这么大的压力,是个人都会承受不住,她只是太难过了。
但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好,那宫阙姐你让何医生帮忙疏导一下吧,压力太大了。”
宫阙走之后,明灿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刚才说的是“疏导”,不是“治疗”,她从来没觉得苏执是生病了,她只是在经历一段很难的时期,这个时期熬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何医生是精神科专家,专业的人开导一下总是好的。
但开导也只是开导,开导解决不了她受的那些苦,背着的那些骂名,开导只是短暂的,这一次开导好了,下一次舆论卷土重来的时候,她还是会受伤,还是会被凌迟,她想把这个舆论的根源掐断,她想让那些陷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也让那些误会她的人知道,苏执,苏总监,她到底有多善良。
屏幕上漆黑一片的代码段还在闪烁着,明灿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招聘信息截图,又看了一遍。
技术岗的要求她大致能摸到边,但有一条“有大型项目架构经验”让她有点心虚。她前段时间训练过独立写项目的能力,也训练过解决各种刁钻问题的能力,但没有真正在团队里扛过架构,姜漾给的官网算是一次实战,但离“大型”还差得远。
她在想,有没有一个契机,或者有没有什么投机取巧的方式,能让她快速进入菜厂。
次日傍晚,何年回来了。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浅杏色的阔腿裤被走廊的风吹得轻轻贴在腿边。长发没有扎,柔柔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像傍晚时分从树荫下走出来的一缕凉风,温温柔柔的。
行李箱推在身侧,进了门先环顾一圈病房,目光在苏执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明灿,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灿灿,又长大了。”
“何医生,晚上好。”明灿礼貌问好。
身侧,宫阙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到病房角落,又帮她把搭在臂弯的薄开衫挂好。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视或言语,却有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
“姐姐怎么样,还没醒吗?”何年语气温柔。
明灿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没醒过,宫阙姐打了舒缓镇定的针,下午一直在睡,中途也没有醒。”
何年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苏执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输液贴还粘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窗帘只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涌进来,薄薄地覆在她脸上,把那些苍白的轮廓染上一层暖意。
“姐姐很好看哈。”何年语气超温柔,她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苏执安静的眉眼间,又补了一句:“之前听你宫阙姐提过几次,说灿灿看上的女孩很漂亮。我心里想着,到底能有多漂亮,现在见了,是真的很漂亮,我们灿灿眼光不错。”
她的夸奖不想姜漾那种调侃式,而是一整个柔柔平平的调子,很真,真的让人没办法反驳和害羞。
明灿站在她身后,乖巧道:“谢谢何医生。”
正说着,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化,苏执眼皮微微颤了一下,搭在枕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何年最先察觉到,她没有立刻凑上前,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头的空间让出来,声音放得更轻更缓:“灿灿,姐姐要醒了。”
明灿下意识往前挤了一点。
苏执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
她的视线是涣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清眼前熟悉的面孔时,才稍稍放松下来,转而看病房里的其他人。
何年的脸是陌生的,但她偏温柔的长相,还有那股周身柔和的磁场,让苏执没有生出戒备。
“醒了?”何年微微笑着,声音像泡过温水,不急不缓,“我是何年,宫阙的妻子,昨天听她提到过你,刚好过来看看。”
苏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宫阙,宫阙点了下头,算是证实。
“何医生。”苏执动了动唇,嗓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
明灿已经转身倒了温水,把吸管凑到她唇边。苏执低头抿了两口,润过喉咙之后,整个人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慢慢恢复了一点活气。
“感觉怎么样?”何年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很放松,没有医生问诊时那种刻意的职业感,更像一个朋友在闲聊。
苏执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很累。”
“累就多睡会儿。”何年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灿灿说你今天睡了一下午,我还怕宫医生给你用的药量太大,现在看来刚好,能睡着就是好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执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带有医疗判断的话。
明灿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在衣摆上蹭了蹭。她知道何年在用她的方式建立连接,不着急、不逼迫,让苏执觉得这个人不是来“看病”的,只是恰好出现、恰好说了一些让人舒服的话。
“灿灿,”何年忽然偏过头看她,“你和宫医生到楼下帮我们打包点吃的好不好,下飞机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姐姐刚醒来也没吃东西吧?”
明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执。
苏执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走吧!”宫阙喊。
明灿弯腰,凑到苏执耳边轻声说了句:“姐姐,那我下去买东西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苏执张了张唇,醒来这几分钟已经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思维也是,她一时想不出来自己还能吃点什么。
明灿却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开口:“那我给你打包一份馄饨,好不好?”
“好。”
明灿直起身,目光在苏执脸上停了一瞬。
苏执的眼皮又沉了下去,但还是硬撑着回应她,明灿把那一眼收进心里,转身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病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苏执和完全陌生的何年。
“何医生。”苏执人是清醒的,意识也是清醒的,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 很疲惫, 说话的时候眼皮有点抬不起来, 但还是硬撑着看向何年。
“没事,你累了就放松休息下,或者闭着眼睛跟我聊也没关系, 不用紧张。”何年温柔道。
苏执合上眼, 缓了一会, 确认自己又有力气开口时,才微微抬起眼皮。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宫医生应该跟你提过我的情况,车祸之后身体一直会不受控制, 痉挛失禁,出现各种突发状况——”
她叙述着自己的情况,语气弱,但很平直,说一会没力气了就停下来, 有力气了又继续,“这期间都是明灿看着,刚开始我会……会很抗拒,不敢喝水, 不敢吃东西,后面——”
“后面稍微好一点,这几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我有点调整不过来。”她说。
何年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一些,像在听一个朋友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调整不过来是很正常的事呀。”何年语气笃定,“正常人遇到你这样的情况,都会崩溃,都会缓不过来的。”
苏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意外。
何年没有趁着她沉默的时候追问,而是把话题轻轻拨开了一些:“难过的时候,有试着跟灿灿沟通过吗?感觉她会是一个很正能量的小孩。”
苏执的眼睫颤了颤。
“尝试过,”她声音很轻,“但是在她面前,我会更控制不住,每次这个时候,她都会很担心,会更加拼命地对我好,好到把她自己都忘了,我不想这样。”
何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折好,放进了苏执的“关键信息”那一栏里。
这句话说得好像是明灿,但何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苏执怕的不是明灿对自己好,她怕的是明灿跟她一样,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掏空。
“昨天早上,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小心伤到了她。”苏执语气没什么起伏,心却像有人拿刀子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后知后觉的疼蔓延着,蔓延到极致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力压制过后的颤抖。
“何医生,我想了解一下,我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办法缓解?”
何年看着苏执,目光安静而柔和,像一层薄毯,慢慢覆上去,苏执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平直、克制、不带波澜的样子,像是在用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门合上。
何年知道,这种“平静”不是痊愈,是疼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反应,身体自动学会了收口。
“苏执,”何年开口,声音很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苏执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说你怕灿灿为了你,把自己忘了,”何年说,“那你呢?”
苏执愣了一下。
“你躺在病床上,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不敢在人前失控、甚至连伤心难过都要极力克制着——你把自己,还记得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执没有说话,但她原本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何年没有追问,把那句话留在空气里,等它自己慢慢落下去。
“你刚刚问我有没有办法缓解,”何年坐直了一些,语气从那种柔软的陪伴里微微收束,带了一点专业的清晰,“我跟你说实话,有,但不是我给你就能用的。”
苏执看着她。
“痉挛、失禁这些身体反应,是神经系统的应激残留,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和药物逐步改善,这是康复科或者神经内科的领域,我不多嘴,”何年说,“但你现在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苏执脸上,认真、不闪避。
“你现在最难受的,是你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不应该失控,不应该拖累灿灿,不应该因为这些事就调整不过来。”
苏执眼睫颤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这几天有点调整不过来’,”何年重复了她的话,语气轻却准,“你用的是‘调整不过来’,不是‘很难受’,不是‘很痛苦’。你连描述自己状态的时候,都在下意识地降低它的严重性,好像你觉得,‘我难受是可以的,但我不应该因为这种难受而难受太久’。”
苏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话。
何年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往她手心里递什么东西。
“你被领导穿小鞋,被下属误解,被车轮撞过碾过,身体不听使唤,会在人前失禁,会在夜里痉挛到整个人蜷起来,你疼得受不了,这是正常的。你觉得崩溃,这也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调整过来’,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硬撑着把自己变好。”
她顿了一下。
“包括明灿。”
何年说最后,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共情的颤,苏执眼眶唰地红了,不是因为真的疼,而是她那句“你被误解”,头一次,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坐在她面前,跟她说,你被穿小鞋,被误解。
“你怕她为了你把自己掏空,”何年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不敢哭、不敢说、不敢需要她,也是在‘掏空自己’?”
苏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安静地,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何年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哭出来就好了”这种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给苏执一个完整的、不被审视的、让她可以哭完的空间。
过了很久,久到苏执的眼泪渐渐干了,她才重新开口。
“办法有,”何年说,语气回到那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笃定的日常感,“认知行为疗法、躯体体验疗法、放松训练,都可以帮助你改善对躯体反应的恐惧和回避。”
她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先试最简单的一个。”
苏执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她。
“下次你想哭的时候,”何年说,“不要先想‘我这样会不会让明灿担心’,想摔东西的时候,不要先想这样会不会伤害到明灿,你先想,‘我现在很难过’,‘很想发泄’。”
苏执怔怔地看着她。
何年喘口气,“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你把自己逼得太狠了,身体的各个机能自然是承受不住的,学会放松,学会发泄,学会把矛盾转移出去,知道吗?”
苏执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却没有出声,道理她懂的,可是要想做到却很难,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一个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解决不了的状态,没有办法不顾及这些。
何年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下去,她看着苏执,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不该再继续说下去了。
有些话,说第一遍是温柔,说第二遍是道理,说第三遍,就变成了压力。
她不想给她第三种压力。
于是何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何年的声音恢复到那种温润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日常频率,“你累了,我也说够了。剩下的,我们下次再说。”
苏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把视线从何年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某一处空白。她的呼吸还是很浅,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拧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松了半圈。
“何医生,”伴随着很轻的一声,苏执眼角两侧的泪又往下滑了一截,“除了压力大,我可能,还有家族遗传史精神疾病的基因。”
何年落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家族遗传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确认一个病历上的条目,“你指的是哪一类?如果是心境障碍、双相、或者精神分裂谱系的遗传风险,它和你目前由于车祸创伤引发的躯体症状,在病理机制上是两条不同的轨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但它们在‘感受’上,会搅在一起。”
苏执没有回应,眼睛依然看着天花板上那处空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何年问。
“很久就知道了,”苏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母亲有这方面的病,她走了之后,我因为这个被送进福利院。这些年,我一直忽略着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明灿在我身边日日照顾着,我不敢不重视,我怕我哪一天发作,认不出来她。”
她说“忽略”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就好像是在说一件自己犯了很多年的错。
何年没有追问具体的诊断名称,没有问“你母亲是什么病”,也没有问“你有没有做过基因检测”。她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变成一桩需要被处理的“医疗问题”。
“你忽略它,”她问,“是怕知道答案之后,就没办法再告诉自己——‘我只是压力大’?”
苏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轻得像风吹过窗帘的边角,但何年看见了。
“苏执,你听我说。”何年的语气没有变得更凝重,反而更平稳了,像一条慢慢铺展开的路,“有家族风险,不等于一定会发病。即使发病,也不等于无药可治。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去判断‘我到底有没有遗传病’,而是先让自己从‘我必须独自扛住一切’的状态里,走出来一步。”
“就一步。”她重复道,像在强调这件事的可行性。
苏执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慢慢落在何年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崩溃,没有绝望,甚至没有过多的痛苦。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潜水很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需要浮上去换一口气。
“何医生,”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如果我做基因检测,结果出来,如果不太好的话……你会告诉明灿吗?”
作者有话说:
上了个超级无敌大毒榜,难过,宝宝们你们都别走哦,每天来陪陪我,跟我说说话,不然评论区就真的太清冷了,呜呜呜~
第57章
何年看着她, 目光柔和而笃定。
“没有你的书面授权,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你的任何医疗信息。”她说,“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执等着。
“你不希望灿灿知道, 是怕她担心, ”何年说, “还是怕她看到真正的你之后,会离开?”
苏执没有回答。
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床单。
何年没有逼她。她只是安静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给苏执留出更多呼吸的空间。
“今天真的到这里了。”何年轻声说, “不着急, 苏执,你不欠任何人一个赶快‘好起来’的速度,下次吧,下次我们聊你的母亲,聊聊你愿意聊的任何部分。”
聊聊母亲吗?
苏执心里想, 对于母亲,她好像也不知道。
她从小就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听福利院的大人说过,自己是因为有家族性精神疾病的这个基因在,才会被遗弃的, 不过既然何医生提到了,事后她会去调查,会去正视那些不敢正视的过去,除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没一会儿, 明灿她们打包好晚餐上来了。
宫阙和何年对视一眼,宫阙用眼神询问:“还好吗?”
何年同样用眼神回答,两人用只有彼此才能知道的对视交流着, 明灿带打包好的馄饨到苏执面前,喊了她一声,眯着眼睛说:“我打包了小馄饨。”
苏执抿了下唇,表现出想吃的欲望,明灿眼睛更弯了,眼角淤青伴随着弯起的弧度在病房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亮眼,她笑容是甜的,却让人看着心疼。
她将电动床摇起来一点,拆开打包好的馄饨盖,热气裹着虾皮和紫菜的鲜香漫出来。
苏执目光落在那碗馄饨上,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明灿先是用勺子舀了点汤,自己抿了一口试了下温度,这才放心地舀起一只馄饨,小心吹了吹,递到苏执嘴边。
“姐姐,不烫!”
苏执看了她一眼,微微张开唇,含住那只馄饨。
皮薄馅鲜,虾仁弹牙,但她嘴里很苦,尝不出味道。
“好吃吗,姐姐?”明灿问。
苏执慢慢嚼着,点头。
明灿又笑了一下,眼角那块淤青像一枚戳在她笑容上的印章,无声地告诉每一个人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何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从明灿捧碗的手,手臂上的抓痕,一点一点移到苏执慢慢吃馄饨的样子上。她和宫阙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墙边,眼底浮起一点柔软的光。
“灿灿现在很会照顾人呢,是个小暖宝。”
明灿正专心致志地舀第二只馄饨,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何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何医生,我以前也很暖的。”
何年笑着回应:“是的,我们灿灿以前也很暖。”
明灿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低头继续吹馄饨,但她的嘴角翘着,像是被人轻轻夸到了心坎上。
宫阙在一旁已经打开了打包好的小龙虾,默默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剥壳。
何年走过去,在她一侧坐下,宫阙将剥好的龙虾推到她旁边,何年带上一次性手套,默默吃着。
明灿转头看了一眼,弯起眼睛跟苏执八卦:“姐姐,你看她们俩。”
苏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何年正捏着半只剥好的龙虾尾,蘸了点醋碟,很自然地递到宫阙嘴边。宫阙低下头咬住,嘴唇碰到何年的指尖,两个人谁也没觉得不妥,甚至连眼神都没多给彼此一个,默契得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明灿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有分享欲:“姐姐你看你看,何医生喂宫阙姐,但那个龙虾是何医生从宫阙姐剥好的那一堆里拿的,所以本质上还是宫阙姐在喂自己,但又是何医生主动递过去的,你说她们俩到底谁在照顾谁?”
苏执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这次又换何年剥虾了,她剥得很慢,虾线挑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完整的虾肉放到宫阙面前的小碟子里。宫阙全程没抬头,正在用纸巾擦手指上的油,擦完之后很自然地顺手把何年脸颊边一缕落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言语。
苏执把视线收回来,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
“不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很淡。
明灿歪头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何年和宫阙,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淤青跟着往上提了提:“姐姐你看她们的样子,像不像在一起很久的老年人?”
苏执没回答,只是把馄饨碗轻轻往明灿那边推了半寸。
明灿立刻会意,又舀起一只馄饨送到她嘴边。
苏执慢慢嚼着,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茶几那边。
何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苏执没听清。
宫阙侧过头看何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情,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何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去拿可乐,宫阙先她一步把可乐罐往旁边挪了半寸,何年够了个空。
然后宫阙把那罐可乐拿起来,拉开拉环,插好吸管,放回何年手边。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明灿见苏执看她们,惊喜地“唔”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姐姐,宫阙姐是不是比何医生自己还了解何医生?”
苏执这次终于轻声说了三个字:“大概吧。”
明灿托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真好啊。”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语气太老成了,赶紧笑着找补:“我是说那个小龙虾,闻着真香,等姐姐好一点我们也去吃!”
苏执没有接这个话,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松开了。
明灿又舀了一只馄饨,苏执咬住那只馄饨,这次终于尝出了一点汤底的鲜。
不是因为味觉回来了,是因为明灿把馄饨递过来的时候,拇指不小心碰到了汤勺边缘,那一点温度从她指腹上蘸过来,落在苏执唇边,比馄饨本身更烫。
苏执垂着眼慢慢嚼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躁动的那种跳法。
是另一种,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只很轻很轻的蝴蝶,偶尔扇一下翅膀,不至于让人失措,但也没办法忽略。
“还要吗,姐姐?”明灿问。
苏执看着她。
明灿坐在床沿上,半个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碗,像一只把最珍贵的东西叼到人跟前的小动物,眼睛里有期待但没有一丝催促,淤青在眼下铺开一层淡紫,衬得她整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柔软。
苏执张开唇,明灿舀起一只馄饨递过去。
馄饨送进她唇间时,勺底的一点汤汁顺着她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唇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道。明灿没来得及想,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处——指腹从苏执唇角划过,沾了半寸温热的汤渍。
苏执顿了一下。
明灿也顿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拇指还停在苏执下巴旁边,指尖悬着,像一只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烫到了吗?”明灿小声问,耳朵尖倏地红了。
苏执慢慢嚼完嘴里的馄饨,垂眼看着她拇指上那一小片油亮的水光。
“没有。”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轻。
一点点微妙过后,明灿舀起下一只,苏执配合地吃着,她今天饭量比平时大一点。
明灿喂完最后一只馄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碗底,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双眸里跟盛了星星似的。
“姐姐,你今天吃完了诶!”她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尾音往上翘,好像一只终于飞到高空的小鸟,“你居然吃完了!”
苏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明灿已经把碗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只手撑在床沿,整个人往前倾,脸上的笑容大得几乎要将眼角那块淤青都撑开。
“今天吃了——”明灿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姐姐今天吃了八个馄饨!”
苏执看着她掰手指的样子,和说八个馄饨时翘起的唇角,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八个馄饨而已,这小孩开心得像得了什么宝。
她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点酸涩咽了回去。
明灿还在兴奋,已经从床沿上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宽大的裤脚扫过床腿,整个人像一颗被按在水里很久终于浮起来的丸子,咕嘟咕嘟冒着欢喜的泡泡。
“宫阙姐,”她开始喊,“姐姐今天吃了八个馄饨!”
宫阙剥虾的动作停了下,转头看过来,先是看向明灿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目光在她眼角那块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病床上的苏执。
苏执正垂着眼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神情淡淡的,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宫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嗯。”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剥虾。
何年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灿灿那么开心,你不多哄哄她?”
宫阙把剥好的虾肉放进何年碟子里,终于多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刚刚就听到了,听到明灿数那八个馄饨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听到那雀跃底下压着的小心翼翼和不安,那是只有守过一个人无数个吃不下饭的日子之后,才会在某一天因为“吃完了”三个字而涌出来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和谐的氛围没持续太久, 苏执腹部一阵痉挛,整个身子跟着拱了拱,然后她感觉到下肢有液体控制不住的溢出来, 随即, 病房内出现一点淡淡的异味。
她察觉到了, 在旁边的明灿自然也察觉到了。
“姐姐。”明灿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担心。
“没事。”苏执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挤出两个字,攥在被单上的指节有些泛白, 腹部那股痉挛还没完全过去, 身体仍在微微发颤, 但是比起自己在人前丢人,她更不想看到明灿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眼神。
怕她疼,怕她无助,怕自己会被赶走。
她不想看到她这样,所以哪怕再难, 她也要撑着把这阵痉挛熬过去,撑着不让表情崩溃,撑着让发颤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点不舒服”而不是“正在失控”。
可她越撑,身体越不听话,那股湿意还在蔓延, 异味在空气中变得更明确了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刺鼻。
茶几那边,宫阙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要回头, 何年显然也察觉到了,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回头。
于是宫阙没有往后看,只是微微侧了半寸耳朵, 然后继续剥虾,把虾线挑出来,虾肉放进何年碟子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宫阙姐,”明灿最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小馄饨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你跟何医生能不能帮我去拿一点舒缓的药。”她说。
宫阙下意识看眼何年。
何年站起来:“好啊,我们过去拿。”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宫阙在经过病床时,职业病似的往苏执身上瞟,要不是何年拉着,她就过去诊断了。
病房门合上,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苏执腹部的痉挛感也稍稍缓解下来,身体还是有些抖。
明灿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等她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和一叠干净的纸巾。
她蹲在床边,用手轻轻贴了贴苏执的脸颊:“姐姐,我帮你收拾。”
苏执看着她,轻轻眨了下眼皮,明灿动作很快,掀开被子一角,仔细地擦拭、更换、整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嫌弃或躲避的意思。
她的手很稳,手指偶尔碰到苏执皮肤时,会有一点点的痒和暖,苏执的身体会轻轻缩一下,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应激的反应了,因为这些动作,在她受难的这段时间里,明灿已经做过很多遍,她不怕了。
“姐姐,别担心,我很快就好了!”明灿柔声安慰着,指尖的动作没有停。
苏执侧过头没有看,耳根悄悄染上点红。一是因为害羞,二是这样毫无保留地接纳,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几分钟后,一切恢复如初。被褥是干净的,空气也被明灿喷了一点柑橘味的喷雾,淡淡的,像某个午后的阳光。
明灿把换下来的东西放进袋子里扎好口,洗了手,然后回到床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俯身抱住苏执。
她跪在床沿上,把苏执整个身子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拢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那些发抖和不安全部裹住。
“姐姐,抱一下,”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鼻音,却故作轻快,“抱一下就不难过了。”
苏执没有回话,把脸埋进明灿的肩窝里,鼻尖全是她身上干净的气息,那些痉挛过后的余颤还在,但好像正一点一点被体温熨平。
她缩在明灿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什么,在旁人面前失控痉挛,好像也没什么,有明灿在,有她小小年纪为自己兜着,好像再多的不堪,也变得无所谓了,她能承受得住,因为此时此刻,抱着她身子的人是暖的,缩在她怀里,她能承受得住。
明灿抱着人,掌心轻轻贴在对方后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忽然动作顿住了。
苏执太瘦了。
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她的掌心里几乎全是骨头的轮廓,肩胛骨像两片薄翅,脊椎一节一节地凸起,腰侧那块地方摸过去,甚至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
明灿喉咙一紧,眼眶猛地就热了。
她记得第一次抱苏执去窗户旁边晒太阳的时候,她还没这么瘦,只是轻,没这么瘦的。
可现在呢。
她一只手几乎能环住苏执整个腰身,指尖轻轻一搭就碰到了另一边。
“姐姐太瘦了,”明灿的声音甜甜的,她把脸埋进苏执的发顶,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一些,“以后要多吃点饭,知道吗?吃胖了才能恢得的快一点!”
苏执没有动,脸还埋在明灿的肩窝里,闷闷应了声“好”。
很轻的一个承诺,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真的有努力在实践。
明灿端来的每一餐,她都尽量多吃几口,哪怕胃口不好,哪怕吃到一半会反胃,她也会缓一缓,再继续。
宫阙来查房时,她会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尽可能细地描述给对方,并询问她自己应该怎么积极配合,何年偶尔会做一些心理干预,她也把自己打得很开。
她想尽快好起来,想给那小孩减轻点负担,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堂堂正正的活着。
但是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慢,失禁的问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偶尔出现,但每一次明灿都会贴心处理好,以至于在每一次难堪到来的时候,她都不会再那么应激紧张。
相比她的坚强与放松,明灿倒是更紧绷一些,自从内心燃起了进菜厂为苏执正名的这个念头之后,她就开始猛猛逼自己,每次都是熬到苏执睡着之后,就偷偷开机打代码,有几次苏执半夜醒来,发现茶几上的一抹光还亮着。
她没有说明灿,心里想着她应该是压力大睡不着,或者是担心以后的就业提前打打基础,于是在私下里,她也会跟姜漾沟通,让她适当分一些有含金量的需求到明灿这边,自己在白天清醒的时候多辅导辅导她。
姜漾那边每一次都配得的很好,也不算配合,就是她现在特别缺人,明灿做了几次需求之后,她发现这小孩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很高,所以不用苏执开口,姜漾也会把一些重要的业务给到她那边。
不光如此,她还想等苏执好了之后,把两个都挖到她们公司帮忙呢。
但眼前,这俩人还都无法当牛马用,她还得继续招人,因为漾序生物对技术岗位的要求很高,市面上符合要求的简历很少,姜漾开放自主投递一段时间后,便亲自上手捞简历,结果她就捞到了一份特别有意思的简历。
投递者名叫秦敏,菜厂出来的后端程序员,简历上技术栈写得非常漂亮,按理说有这样的能力,应该不缺面试机会,但对方却在聊了几句之后,主动提出来可以降薪入职。
姜漾有点好奇,本着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的态度约了个次日早上九点的面试。
面试之前她跟苏执分享,问她认不认识秦敏这个人,问她技术怎么样,苏执回忆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印象,两人正聊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人事带着面试者进来,姜漾抬头看一眼。
对方是一个有点酷的小姑娘,年纪比明灿大不了多少,一头狼尾发,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情。
“秦敏?”姜漾低头看了眼简历上的照片,又抬头对比了一下本人,确认是同一个。
“嗯。”秦敏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姜漾,既没有面试者常见的忐忑,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讨好。
姜漾笑了笑,把简历推到一边:“菜厂出来的?”
秦敏放在大腿上面的指尖蜷了下,面上不显,淡淡“嗯”一声。
“你在菜厂待了多久?”姜漾问。
“两个月。”
“前后端都做过?”
“主后端,前端能写,但谈不上精通。”秦敏顿了顿,“简历上写了。”
姜漾瞥了一眼简历上那一长串技术栈,前端框架写了三种,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熟练”,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试用期没过?”她问得直接。
对方闻言,微微掀起眼皮,想反驳,最终还是压下语调,闷闷说了声:“没有,我自己辞职的。”
“哦?”姜漾略表惊讶,“为什么辞职?”
女孩表情有一秒钟的犹豫,刘海下一对漂亮的狗狗眼稍稍眨了眨,小声一句:“那帮人太蠢了,不想跟他们合作。”
姜漾听到太蠢二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她极力忍住,干咳一声,努力摆出一副面试官的姿态。“方便说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
女孩显然不愿意多说,姜漾好奇得很,绞尽脑汁怂恿:“没事,说吧,我也是菜厂出来的,也很烦那个公司。”
秦敏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帮垃圾,菜的跟傻逼似的,写出来的代码全是坑,光知道躲在键盘后面议论人。”
姜漾努力维持着人设,又追问一句:“所以你被议论了?”
“不是我!”女孩这次反驳的很快,几乎没做任何反应就脱口一句,“是那个苏执,前段时间被撞上热搜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姐姐的迷妹来啦,不过只是单纯的崇拜,两人不会有感情戏,大家放心看!
第59章
姜漾听到苏执后, 神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
“苏执被议论,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她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见过一次, 我觉得她技术很牛, 不像是坏人。”女孩回答得很干脆。
姜漾被逗笑,反问:“技术很牛就不像是坏人了?”
秦敏沉默几秒,小声道, “一般正儿八经做技术的, 都没有那么多心眼子, 而且……而且事情还没彻底查清楚呢,一群人就在那逼叨叨,烦死了,我反正看不惯他们,就拍桌子让他们别吵了。”
“然后就被叫去谈话了?”姜漾问。
“没有, 那个姓张的想叫我来着,我说我不干了,跟蠢得人呆得久了,只会越来越蠢。”
姜漾竖了个大拇指:“牛!”
小姑娘神情蔫巴下来,小声吐槽:“但我没想到他们那么坏, 把我的简历封起来,害得我好几个月找不到工作,我都想回老家种地了!”
原来如此,是菜厂那几位一贯的作风, 姜漾心里想着,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确定他们把你简历封起来,万一是现在大环境不好, 招聘岗位少呢?”
“不可能!我……”小姑娘反驳到一半停下来,心里想着,以自己在IT这一块的天赋,如果简历没被封,不可能连一份像样点的工作都找不到,但是这个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意识到,毕竟自己对面还坐着面试官,这样口出狂言太自负了点。
姜漾看着她气鼓鼓又不停转换的表情包,忍不住笑了下,说:“那行,我问你几个技术问题,看看你技术这块怎么样,我们公司不介意经历过往,只要技术好,能干活,我们就招!”
“真的吗?”女孩眼睛亮了下,一副很期待的表情,“您问。”
连说话语气都加上了您。
姜漾觉得可爱。
接着,她问了女孩几个很复杂的技术问题,前后端都有,女孩对答如流,她又问了几个场景问题,比如秒杀系统的超卖如何解决,百亿数据量的分库分表方案,以及跨节点怎么优化,对方给出的解决方案都很精准,简直就是天生吃IT这碗饭的料!
姜漾心里万分佩服的同时,也默默感谢了一下菜厂那帮管理层,要不是他们蠢,她还真挖不到这么好的人才!
技术问题结束,姜漾开始聊八卦。
“我也是前不久才从菜厂出来的,不瞒你说,被搞出来的。”
“什么意思?”秦敏显然很关注这个话题。
姜漾就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两人聊得投缘。
秦敏跟姜漾吐槽前公司,说新上任的那个叫张佑的傻逼领导,是一个超级无敌大水货,技术上什么都不懂,靠着舔赵归帆上位,特别离谱,需求不让产品出原型图,拿着其他公司的网站截图让他们抄,好一波老员工被优化掉了,招进来一批新人,抄也抄不明白,然后张佑就让他们用AI,疯狂用AI,导致一整个团队的代码质量都很差,系统三天两头的出问题,而那些人只会抄,不会解决问题,张佑就在旁边训他们,他自己也不会解决。
秦敏说到最后气愤的不行,又骂了傻逼领导几句,还说什么傻逼领导招进来的傻逼员工,早晚有一天要把公司搞废,姜漾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
秦敏吐槽完又提到苏执。
“不过以前那个技术总监,就出事那个,她蛮厉害的,我作为底层员工跟她接触不多,但她在那会儿,技术部风气很好,听以前那波人说,她很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对技术这一块把控很好,但是她出事以后,说她好的那波老员工也都陆陆续续被优化完了。”
秦敏叹息一声:“唉,接触得太少了,有点可惜,不然我还想领教领教她的技术呢。”
她这个话有点夸下海口,但倒也没有太离谱,IT天才骨子里本身就有一股傲气,加上这姑娘实力摆在那呢。
不过苏执听到这番话,应该会很开心吧,同公司,一面之缘的员工崇拜她,因为觉得她技术好就无条件地信任她。
“你想不想认识苏执?”姜漾倏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秦敏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之前是我的直系上司,”姜漾犹豫了下,说,“工作中对我挺照顾的,你如果想认识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医院看望她。”
“她是你的直系上司?”小姑娘眼睛亮了下,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姜漾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她在菜厂时团建的合影,苏执站在中间,姜漾站在她右手边,两人挨得很近。
“真的诶!”秦敏惊喜,“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她在哪个医院,我跟你一起去!”
姜漾说了医院名,下午三点多,两人打车去的医院。
路上秦敏话多得像个连珠炮,一会儿问苏执喜欢吃什么要不要带点东西,一会儿问苏执现在恢复得怎么样说话方不方便,一会儿又问苏执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嫌她太吵。
姜漾一一回答,觉得这姑娘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麻雀,浑身上下都写着“迫不及待”四个大字。
到了住院部楼下,对方却突然安静了。
姜漾看她一眼,发现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节泛白,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紧张。
“怎么了?”姜漾笑问。
“我……我突然有点慌,”秦敏小声说,“苏总监她真的愿意见我这种小透明吗?我跟她都不认识,突然跑过去,会不会很冒昧?”
姜漾笑:“你刚才那股要跟人切磋技术的劲头哪去了?”
秦敏抿了抿嘴,没说话,但脚步没停,跟着姜漾走进了电梯。
病房在十七楼,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
病房锁着,姜漾敲门进去的时候,苏执正半靠在病床上,被子掀到一边,两条腿露在外面,空荡荡的病号服下,骨骼的轮廓太清晰了,清晰地让人心里发紧。
“姜漾姐,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明灿声音甜甜的。
姜漾看眼身后,“带新员工认认门。”
明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与缩在后面的秦敏视线对上,她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最终还是微笑着侧过身,礼貌喊她们进门。
姜漾看眼病床上的苏执,“恢复得怎么样?”
苏执没说话,目光落在陌生的秦敏身上。
明灿替她回答:“这两天还可以姜漾姐,刚睡醒来,我给她做一下腿部按摩。”
姜漾抬手,摸摸明灿头:“灿灿真棒!”
明灿唇角弯了弯,哒哒跑过去,从茶几旁边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姜漾姐,你们坐。”
秦敏同样有些拘束,尤其被苏执看过来的时候更拘束,此时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果篮身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姜漾见状从她手里接过果篮,晃了晃给苏执看:“呐,从你们公司捡漏过来的新员工,说是很崇拜苏总监的技术,非要给你带礼物!趴水果摊上挑了好半天呢!”
苏执看着包装精致的果篮,淡淡道了声谢,秦敏更紧张了。
姜漾笑着调侃:“可维护你了!因为看不惯公司那帮孙子议论你,被开除了。”
“没有被开除,”秦敏下意识矫正,声音小小的,“是我自己辞职的。”
姜漾笑:“都一样,反正就是很崇拜苏总监就是了!”
苏执的目光顺着姜漾的话落到秦敏身上,秦敏一双狗狗眼藏在刘海下,忽闪忽闪的,却难得地没有多狡辩。
病房里安静几秒,明灿端着水杯过来,一人一杯分给姜漾和秦敏,见对方站着,便邀请入座。
秦敏接过水杯,小声说了句“谢谢”,在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指腹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苏总监,你看着怎么样,我想给她招进我们公司,你聊聊看,技术这块,帮我把把关呗!”
苏执收回目光,又看了姜漾一眼,别扭道:“你不是已经聊好了么。”
秦敏偷偷看眼苏执,对方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起来特别脆弱,比姜漾翻出来的照片脆弱很多,跟传说中的那个冷血资本家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哪个部门的?”苏执淡淡问了声。
秦敏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苏执在问她,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之前是技术研发中心,后端组。”她声音有点发紧,像小学生被班主任点名回答问题。
苏执“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那边对专业能力要求很高,你能进入到那个部门,说明技术还不错。”
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却足以让女孩受宠若惊。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水杯,声音闷闷的:“谢谢苏总监。”
苏执没再说别的,侧脸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明灿走过去,在床尾坐下,熟练地将苏执的小腿搁在自己腿上,掌心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的手法已经很老道了,从指尖到掌心,从脚踝到小腿肚,每一下都带着温度。
“灿灿现在手法很娴熟哦?”姜漾夸赞。
明灿笑着谦虚:“哪有姜漾姐,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总怕自己下手太重,又怕太轻没效果,研究了可久呢。”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拇指沿着苏执小腿外侧的肌肉缓缓推上去,力道均匀得像机器校准过。苏执的腿细得厉害,小腿肚几乎没什么肉,明灿的掌心覆上去时,指节甚至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姜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目光移向苏执的脸。
苏执偏着头看窗外,表情淡得像隔了一层雾,看不出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姐姐最近吃东西也多了些,”明灿像汇报工作一样,语气轻快,“昨天中午喝了一碗半的粥,晚上也吃了一整份蒸蛋,宫阙姐说再观察几天,如果能保持住,恢复起来就会更快一些。”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是翘着的,心里的欢喜控制不住往外溢。
一旁秦敏偷偷瞄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女孩对苏总监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还有苏总监默许她这样亲近的姿态,不像上下级,不像普通朋友,倒像是……她说不上来,反正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纸,隐隐约约能看见什么,又看不真切。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抿了口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姜漾一张嘴吧吧吧说了很多, 苏执虽然面上不显,但秦敏的这次探望对她的心理确实起了很大的安慰作用。
菜厂的底层员工,一个跟苏总监只有一面之缘的旁旁旁系下属, 因为觉得她技术好就毫无条件地相信她, 并且为了维护她跟自己的直系上司吵架, 贸然辞职。
这份好她虽然承受得很有压力,但有压力的同时也觉得暖,也更有勇气再试着挣扎一下, 为了身边关心她, 支持她的这帮朋友。
不过, 还真被秦敏说中了,姜漾她们探望回去的第二天,菜厂服务器就出故障了,核心业务瘫痪超过四小时,平台的搜索、登录、结账、商品详情页等核心功能均无法使用。
赵归帆和那些管理层全是水货, 新上任的技术总监张佑更是个草包,而技术部其他能力强的成员被开差不多,剩下几个没有一个能顶事儿的。
故障报警是晚上八点零三分触发的,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运维值班的一个年轻小伙,他看着监控大屏上代表API调用成功率的曲线从99.99%直直砸向地板, 第一反应不是按应急预案操作,而是拿起手机打给了已经离职的前技术组长。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找谁。
张佑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泡澡,他花了四十分钟才赶到公司,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故障原因, 而是问公关部有没有通知法务准备“不可抗力”声明。
“张总监,”运维主管脸色发白,“核心数据库的连接池全炸了, 慢查询堆了三千多个,现在连登录都登不上去。”
“那就回滚啊。”张佑扯了扯领带。
“回滚到哪一版?上周的版本部署记录不全,前技术总监苏执走了之后,知识库就没人同步过——”
话没说完,张佑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打给猎头,问有没有能临时顶上的外援。声音不大,但整个工区都听见了:“对,紧急的,价格不是问题……什么?明天上午才能到?我现在就要!”
赵归帆是九点十五分到的。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色铁青,一进技术部就把张佑叫进小会议室。隔音不好,外面的人隐约听见他在吼:“四个小时了!你知道今天GMV掉多少吗?蔡总跟董事会那边我怎么说?!”
张佑的声音听起来比赵归帆还委屈:“赵总,这代码又不是我写的,我也是刚接手——”
门被猛地推开,蔡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乱成一锅粥的技术部。
“怎么回事?”
赵归帆的脸白了一瞬,张佑更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缩了缩脑袋没敢吱声。
蔡冀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运维主管的工位前,盯着满屏飘红的监控数据:“现在谁在排查?”
运维主管喉咙发紧:“张总监在联系外援——”
“外援?”蔡冀转过头,目光落在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张佑身上,“你上任第一周,我让你做技术架构摸底和应急预案复盘,你给我的汇报PPT写了十二页,全是‘已梳理’‘已完善’。现在告诉我,你梳理了什么?完善了什么?”
张佑嘴唇哆嗦了一下:“蔡总,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前任技术总监苏执留下的代码——”
“苏执被撞进医院已经有六十八天了。”蔡冀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很压人,“你接手的不是一个空壳,是一个完整的技术团队和全部资产。六十八天,足够一个合格的技术负责人把家底摸三遍。你没有,因为你是赵归帆硬塞上位的,在公司十几年,你除了当舔狗混资历,一行代码你都看不懂,写不了,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关键场合你耽误了我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人心里那个没敢说出口的猜测。
赵归帆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蔡总,张佑是我提拔的,我对他负责,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不是追责——”
“我没说不解决问题。”蔡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但你告诉我,你现在有解决问题的方案吗?”
赵归帆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他懂画饼、懂算计、懂怎么给人穿小鞋,但服务器宕机这种事,他除了催、骂、施压,什么也做不了。
工区里一片死寂,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沉闷的嗡鸣,和监控屏上那根刺眼的红色曲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蔡冀沉默几秒,拿出手机,当着办公室所有人的面给苏执打电话。
苏执接到电话的时候,明灿正在给她按摩太阳穴。
电话响了。
明灿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屏幕——蔡冀。
她刚想说是骚扰电话,苏执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屏幕上。
“接吗?”明灿犹豫着问。
苏执见状摇了摇头,明灿悬着的心松了半截,长臂伸过去,一把摁向拒接键,没过几秒,电话又打过来了,她眉头皱了下,准备再一次摁掉,苏执却在这个时候伸手过来。
“给我吧。”她说,语气平静。
明灿极不情愿地将手机递过去。
苏执拿过手机,指尖在接听键上划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接通电话。
“苏执。”蔡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事,“服务器炸了,核心功能全挂,一群废物,排查了四个多小时,连问题出在哪都搞不清楚。”
苏执没说话。
明灿站在旁边,伸长耳朵听着。
“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蔡冀顿了顿,“但我需要你远程看一眼,不用来公司,把问题定位出来,告诉我怎么修就行。”
苏执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想起秦敏说的那些话——那些走了的员工,他们都觉得你好,相信你,有一些甚至因为说了你的好话,被豪不留情面地开掉,然后简历被封杀,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工作,留下来的几个,也被边缘化了。
公司还有部分边缘化的同事,那些和她一起熬过无数个夜的技术部同事,他们可能因为此次事故被连根拔起,刚刚运维那小伙也是,出事第一时间连应急预案都不知道该找谁。
张佑和赵归帆能把锅甩到她头上,就同样能把锅甩到他们头上,同事们的善意,她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我可以远程看一眼。”苏执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但我有条件。”
“你说。”
“以前研发部被优化掉的那些同事,目前还没找到工作的,返聘回来,工资在以前的基础上,翻一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蔡冀没有立刻回答。苏执能听见他那边嘈杂的背景音——键盘敲击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有人在低声说“API网关也挂了”。这些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看见那间工位的模样。
“返聘名单你回头报给我。”蔡冀的声音很干脆,“条件我答应你。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定位一下问题。”
苏执抿了下唇,没接这句话,只是侧头看向明灿:“帮我架个远程环境,要快。”
明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反驳的话,转身去拿笔记本电脑。桌上那杯茶水已经凉透了,她端着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走到苏执身边把电脑打开,连上热点。
“登录凭证发你了。”苏执的手指落在键盘上,顿了顿。
六十八天。
她已经六十八天没有碰过代码了。
车祸之后的记忆像是被揉皱的纸,有些细节怎么都展不平,但此刻指尖触上键盘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记得菜厂系统的每一层架构、每一个核心模块、每一条关键链路。
那些东西不是写在知识库里的,是写在她脑子里的。
远程连上跳板机的那一刻,监控数据铺了满屏。
苏执微微眯起眼,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一条条指令在黑色的终端窗口里跳跃。她的目光在日志流中扫过,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噪音,精准地捕捉那些异常的信号。
“连接池耗尽之前,有没有人动过数据库配置?”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几秒,运维主管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过来:“上周张总监让调整过连接池参数,说是为了给新功能预留资源,但调整之后测试环境是正常的……”
“测试环境的QPS能跟生产环境比?”苏执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谁批的变更?”
没有人回答。
苏执没有追问,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屏幕上那些慢查询日志像一条条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
参数调整之后,连接池的最大连接数被调高,但连接的超时时间被错误地配置成了一个极其不合理的值,加上最近促销活动带来的流量洪峰,连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耗尽,然后就是雪崩,一个接一个。
“苏执。”蔡冀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需要这边怎么配合?”
苏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按照秦敏的描述,技术部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一群废物,她不知道还有谁能配合解决这个问题。
“让运维准备回滚脚本,我要看上周三的配置备份。”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把事情拉回正轨,“另外,现场现在能解决问题的老员工都有谁在?”
办公室一阵沉默,蔡冀看了半圈,找不出一个能担事儿的人,唯一的几个老员工,张佑上周以“优化团队结构”为由,把他们调去了边缘项目组,现在人都不在总部。
苏执等不到回应,眉头也不自觉收紧了些,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出现在身侧。
“要么让我去试试呢?”明灿说。
作者有话说:
灿灿进大厂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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