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还是太虚弱, 快中午的时候,苏执撑不住睡过去了,睡着前一秒还惦记着眼前的小孩没钱吃午饭的事。
“灿灿——”睡梦中, 她嘴唇翕动, 含糊不清地念着明灿的名字。
明灿没听清, 微微站起来一点,将自己耳朵贴上去。
“灿灿……记得……点外卖……用我的手机,密码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带着沉睡中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那几个字像是从梦里直接跌出来的, 磕磕绊绊, 却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明灿的鼓膜。
明灿身子僵住。
她维持着弯腰侧耳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只有睫毛在疯狂地颤。
灿灿。
苏执从来不会这么叫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直接喊她的名字,客客气气的, 带着一种惯有的疏离感,哪怕是像刚才那样,两个人距离还算近,她想牵她手,缓解一下身上的疼痛, 也只会别扭地喊她明灿,从未这么柔软过。
“点自己爱吃的,不要省钱——”苏执又嘟囔了一句,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梦境的潮水卷走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气音,消散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之间。
她的眉心还拧着, 那只没扎针的手无意识地在被面上摸索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还没交付出去的手机。
明灿微愣了下,鼻头有一瞬间的泛酸。
母亲过世后,就很少有人这样心疼她了。
不是没有人对她好,宫阙姐,舍友,老师,同学,包括后来认识的姜漾姐和霜序姐,他们都很好,都很有温度。但那种好,像隔着保鲜膜递过来的一块糖,礼貌得体、恰到好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因为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没有人有义务把她的饥饿放在心上。
但是苏执不一样。
她自己也才刚刚拔了管,胸腔里还插着引流管留下的创口,疼得脸色发白,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攒一攒,却在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秒,在沉入梦境的边缘,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有没有钱吃饭。
“灿灿——”
苏执的声音被梦境吞没,又浮起来,那点担心持续着,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明灿的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知道了。”她咬着唇,哽咽着回应的同时,眼睛里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溢出来,沿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下,经过鼻翼,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无声地砸在苏执枕头的白色布料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没有抖,喉咙也没有抽泣,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来的节奏。只有眼泪在一滴一滴往下流,像是身体里某个蓄了太久的开关被轻轻拧开,然后所有的委屈、感动、所有这些年被她锁进盒子里的情绪,都化成了这无声的、滚烫的液体,怎么也止不住。
这个时候,楼道来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明灿飞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蹭掉,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苏执没醒,呼吸依旧绵长而安稳。枕头上的泪痕还在,她下意识把被角往上扯了扯,刚好盖住那块深色的小圆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宫阙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白大褂敞着穿,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浅色V领打底,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分明。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不像平日里那样冷肃,反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她的视线先落在床上,然后看向旁边的明灿。
“又在哭?”宫阙语气冷淡,带着点只有熟人才能听得懂的调侃。
明灿吸了吸鼻子,嘴硬道:“才没有!”
宫阙拎着保温桶走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白霜序托人送过来的,她们估摸着你最近两块钱全用来买串了,苏执中途要是醒不过来,没人管你伙食!”
明灿看着那精心准备过的保温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委屈:“怎么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个穷鬼!”
“那得问你,”宫阙声音冷冰冰,看都没看她,低头检查苏执手背上的留置针:“睡多久了,有没有剧烈咳嗽啥的?”
“快一个小时了,”明灿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闷,“咳了,但没有太厉害,我按照你说的帮她摁了一下,就缓过去了。”
“嗯,”宫阙淡淡应一声,直起身,把苏执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将输液管理了理,确认没有弯折。
“体温量了吗?”她问。
“量过了,三十七度二,你说差不多这样正常的,我就再没有喊护士。”
“正常的,引流管拔了以后,体温能稳住就是好现象。”宫阙说着看眼明灿:“你先吃饭吧,我中午休息,帮你看一会。”
明灿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苏执安静的睡颜上停了停。
“去吃!”宫阙冷声催促,“我守在这里,不比你专业。”
明灿:……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泪痕冲得干干净净,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泛着红,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她对着镜子满足地笑了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房间。
保温桶打开,排骨汤的香气再次漫出来。
“宫阙姐,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她问。
宫阙:“吃过了,自己吃。”
不咸不淡的语气,明灿“哦”一声,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汤,端起来,大口大口吹着喝。
宫阙:……
病房安静,全是她噗噗吹汤的声音。
宫阙听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
“明灿,你喝汤还是吹唢呐?”
明灿从碗沿上方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烫。”
“烫就等凉了再喝。”
“可是它香,”明灿理直气壮,“我等不了。”
宫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目光重新落回苏执的吊针上。
明灿又吹了几口,终于喝上了第一口汤。排骨的油脂混着玉米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发出一声含混的、心满意足的叹息。
宫阙没看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宫阙姐,”明灿含着汤喊她。
“咽下去再说话。”
明灿乖乖咽了,擦了擦嘴:“宫阙姐,这个汤你炖了多久?”
宫阙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她。
“别骗我了,”明灿说,“只有你知道,我身上没有钱。”
宫阙没有说话。
“谢谢你,”明灿突然语气正式,“谢谢你,宫阙姐。”
宫阙的手指在床沿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确认滴速正常,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明灿。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明灿知道,这个姐姐,她向来如此,外表冷,内里像个小火炉,母亲临走前苦苦哀求她照顾自己,她致死都没答应,可事后总是明一把暗一把地帮她。
“排骨汤很好喝!”明灿又重复了一遍。
“好喝就赶紧喝,别唧唧歪歪。”
明灿被噎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她端起碗,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然后开始啃骨头,啃的一整个病房全是她的磨牙声。
宫阙忍无可忍:“明灿。”
“嗯?”明灿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含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她,嘴唇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润唇膏。
“你啃骨头的声音,”宫阙斟酌了下,见于她刚才那么认真的跟自己道谢,想了一个似乎不那么伤人的措辞,“可以小一点。”
明灿把那块排骨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认真地啃了一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我觉得挺小的啊。”她无辜道。
宫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她强忍着、用还算有礼貌的声音说:“苏执下午就可以拔尿管了。”
明灿啃骨头的动作瞬间定格。
她嘴里还叼着那块排骨,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猫。那块排骨在她的齿间悬了半秒,然后被主人极轻地、带着某种敬畏地,从嘴里取了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回碗边。
“下午就可以了吗?”玩闹心思瞬间全无,满心满眼的担心呈在脸上。
宫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获胜的快。感,像冰面下有条鱼轻轻摆了一下尾。
明灿没有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从排骨汤转移到了苏执身上,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苏执苍白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她还没醒,你盯着也没用,”宫阙说,“下午三点左右我会过来检查,检查完没问题,就可以拔了。”
明灿“哦”了一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离病床远了一些。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又往前挪了回来,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上了弦的箭。
宫阙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没有啊!”明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紧张什么,又不是给我拔。”
嘴上说着,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诚实地出卖她。
作者有话说:
宫阙:小孩子,我还治不了你!
第42章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 宫阙过来做检查,苏执人是清醒的,她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 嘴唇还有一层淡淡的苍白, 听到宫阙说“可以拔尿管”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不用紧张,”宫阙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说, “拔尿管很快, 几秒钟的事, 会比插着舒服很多。”
明灿站在床尾,双手交握在身前。
苏执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她抬起眼睛看向宫阙:“宫医生, 尿管能不能先不拔?”
宫阙停下笔,抬眼看她。
明灿也愣了下,交握的手指不自觉绞紧了一些。
“理由?”宫阙问。
理由吗?
理由就是——或许插着管子,身体的闸门好歹还有个开关,她可以看着尿袋的容量来决定自己咳嗽用几分力, 不至于出现那种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身下却已经湿了的尴尬。
那种事后迟来的感知,比任何疼痛都让人难堪。
“尿管留置时间越长,尿路感染的风险越高,”宫阙开口, 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现在身体抵抗力本来就弱, 能早拔尽量早拔。”
苏执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攥在被子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明灿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上午苏执睡着时说的那些梦话,想起那个毫无防备的、从梦里跌出来的“灿灿”。
眼前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过分疏离到连朋友之间喊一声亲密称呼都不可以,此时此刻也是同样,心里明明在害怕,在担心,在顾虑,却没办法在其他人面前暴露那点脆弱。
明灿松开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迈开步子,绕过床尾,走到苏执床边。
苏执没有看她,目光还低低地垂着,落在被子的某个褶皱上。
明灿弯下腰,把手伸过去,准确地找到了苏执攥着被角的那只手,覆上去。
“姐姐,”她牵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我们听宫阙姐的好不好?”
那双眼睛足够真挚,真挚到仿佛只是一个浅浅的注视,就把“有我在,你永远都不用担心”的话传到了心底。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明灿掌心里微微蜷了下。
明灿也不催,她就那样弯着腰,牵着她的手,安静地等着。
隔了好一会,苏执微微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纠结犹豫过后的信任与妥协,她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眼前这个小孩。
明灿的眼眶有点烫,但她没有松手。
宫阙合上病例夹:“那你们准备一下,等会儿护士过来拔。”
拔管比想象中的快,苏执也极力克制着衣料、被子被掀开时的难堪。护士们配合宫阙,三两下就操作完了,宫阙根据身体各项指标嘱咐了几句,其中有一条是要求她多喝水,然后说了下第一次排尿时的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明灿在宫阙离开后,接了半杯温开水过来。
“姐姐,”她弯着眼睛,将插着吸管的水杯递过去,心里眼里全是期待,“现在可以喝水啦!”
苏执犹豫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咬住吸管,浅浅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漫过口腔,有点苦,她还没来得及去想怎么去吞咽,下一秒,明灿的掌心覆过来,贴在她发间,轻轻揉了下。
“姐姐真棒!”
她声音很甜,像裹了一层糖霜,那些咽不下去的苦,好像一下就被融化了,苏执喉咙动了下,又动了下,连着吸了好几口,也没有出现吞咽障碍。
“慢点喝。”明灿指尖从她发间滑下来,虚虚拢在她肩侧,像怕她呛着。
苏执松开吸管时,水杯里的水面已经降了小半,她垂着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点水汽,水杯被她用两只手捧着,指腹摩挲在杯壁上,带点温度。
明灿看她侧脸,忽然觉得好开心,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能正常喝下半杯水,她觉得好开心。
“还要吗?”她问。
苏执摇了摇头。
明灿把水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吸管抽出来折好,扔进床尾的垃圾桶里,她转过身的时候,苏执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种低垂的、闪躲的目光,而是真真切切地抬起眼睛,在看她。
“怎么了,姐姐?”明灿弯了弯嘴角。
苏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吐出来的只有六个字:“明天开始复习。”
明灿怔了一瞬,甜甜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几天,苏总监一有力气醒着就开始盯明灿项目,代码逻辑都是手把手过,从数据库设计到接口文档,从异常处理到性能优化,一条一条地捋,比公司里任何一次Code Review都严苛。
明灿有时候觉得,苏执这个人大概是把“严格”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半靠在病床上、手背还贴着输液贴、脸色白得像纸,也不影响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指出代码里的问题。
“这里,”苏执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明灿笔记本屏幕的某一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分页查询的偏移量没有做上限限制,如果用户恶意传一个很大的值,数据库会崩。”
明灿凑近屏幕看了看,挠了挠头:“哦……那我加个上限,比如最多偏移一万条?”
“一万条也很大。”苏执垂下眼想了想,“可以基于游标分页,记录上一次查询的最后一条ID,下一页从那个ID之后开始取。”
明灿眨了眨眼,认真听完,然后在代码里噼里啪啦地敲起来,改完之后把屏幕转向苏执:“姐姐你看这样对不对?”
苏执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某一行:“这里,索引没命中,把查询条件里的函数去掉,直接比较原生字段。”
明灿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赶紧改掉,然后歪头看苏执,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头上,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好像又染了一层极淡的粉。
明灿没有戳穿她,低下头继续改代码,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这几天里反复上演。
有时候是上午,苏执刚打完点滴,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就让明灿把电脑拿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过代码。
有时候是下午,苏执午睡醒来,精神好一点,就会主动问一句“昨天的那个bug改了吗”,然后两个人就某个技术方案讨论上大半个小时。
有时候是晚上,病房灯调得很暗,明灿怕苏执累着,说“今天就到这吧”,苏执却摇摇头,“把这段看完”。
宫阙每天来查房的时候,看到这两个人一个靠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头盯着同一块屏幕,表情同步地严肃,有时候还要争论几句,忍不住摇摇头:“苏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知道。”苏执说,但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宫阙看向明灿,明灿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我劝过的,宫阙姐,我真的劝过的,我也想休息!”
苏执这才抬起眼睛,看了明灿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甚至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但明灿被她看得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代码,心跳声太响,她怕苏执听见。
宫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多写了几行注意事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明灿正凑在苏执身边,两个人在讨论一个接口的设计,明灿的声音很轻,苏执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
宫阙合上门,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站了两秒,想起很久以前跟何年一起参加一堂医学讲座时,某个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疗愈不是药物,是有人愿意陪着。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不符合循证医学的精神。
现在觉得,好像也不全是矫情。
病房里,明灿把最后一个接口调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想跟苏执说“搞定了”,却发现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的颜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苍白。
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明灿没有出声,轻轻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然后伸手把苏执肩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她,但苏执还是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又松开了,像是确认了身边是熟悉的气息,才重新沉进睡眠里。
明灿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苏执的睡颜,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把病房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朦胧的光。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动的声音,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远远的,像隔了一层雾。
明灿想起拔管那日,苏执发着低烧、说着胡话、迷迷糊糊地喊她“灿灿”的模样,那是她第一次走进苏执的柔软。这几日,她认真、严格的样子她也见到了,那种明明累了却不肯先闭眼、硬撑着跟她争逻辑的样子她也见到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苏执,苏总监,她正在一点一点接纳她。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向别人介绍她们的关系的时候,可以称之为朋友、或者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也可以是女朋友,不过还要点时间就是了~
第43章
第二天早上苏执醒来的时候, 明灿已经不在床边的椅子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明灿圆滚滚的字迹:“姐姐早安!我去买粥了, 马上回来, 水要喝完, 不许剩哦!——灿灿”
苏执看着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 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拿起水杯, 咬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吸着杯子里面的水。
温度刚刚好。
不烫,不凉,像被人特意试过才装进杯子里的。苏执慢慢地喝,喉咙里那股涩意被温水一点一点地冲淡, 水面的刻度降到底的时候,她松开吸管,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垂下眼, 又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灿灿。”
明灿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有多想,笔触流畅,一气呵成,不像之前写“姐姐”的时候会犹豫着描一下。但苏执注意到, “灿”字的火字旁写得比右边的“山”大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故意把那个火写得格外醒目,热热闹闹地撑在那里。
苏执把便利贴重新压回水杯底下, 没有折,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平铺着,让它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靠回枕头上,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
天刚亮透,远处的楼宇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走廊里已经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苏执没有回头。
“姐姐!”
明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一点喘不上气的急促,应该是路上跑了。
苏执这才转过脸,看见明灿一手拎着两个保温袋,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有点红,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明亮。
“姐姐你居然醒啦!”明灿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到床头柜上,腾出手来把那袋东西举到苏执面前晃了晃,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一袋砂糖橘。
“我问过宫阙姐了,她说你现在可以适当吃一些水果,我买早餐的时候见到路边有阿姨卖,尝了一瓣很甜,就给姐姐带了。”
苏执抬起眼睛看她。
明灿把袋子放到一边,转而去拆床头柜上的粥。
“粥也是小摊上买的,我加了一点点糖——”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半厘米的距离,“就一点点。”
明灿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一次性碗,盖着盖子,看不出区别。她端出上面那碗放到小桌板上,揭开盖子,热气一下子涌上来,裹着米香和南瓜的甜,在晨光里袅袅散开。
“这碗是你的。”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又抽了张纸巾折好放在旁边,然后端起另一碗,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的我也趁热吃。”
苏执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把保温袋的口袋拉好,她没有再想别的,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南瓜融化在里面,把整碗粥染成淡淡的金黄色。甜味很轻,若有似无地挂在舌根上,不是糖的甜,是南瓜本身被小火慢炖出来的那种温润。
“好吃吗?”明灿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执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明灿这才放心地笑起来,低下头专心吃自己那碗,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砂糖橘,开始剥。她剥得很仔细,橘皮完整地分成几瓣落在桌上,白色的橘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扯掉,露出橙黄色的果肉,晶莹剔透的,能看见里面饱满的汁水。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纸巾上,推到苏执手边。
“姐姐先喝粥,喝完再吃橘子。”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医嘱。
苏执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明灿又剥了一个,自己吃了一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剩下的几瓣放到苏执那边的纸巾上,嘟囔了一句:“这个有点酸,不过酸一点也好,补充维生素C。”
苏执把粥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伸手拿起一瓣橘子。
橘子很小,砂糖橘本来就比普通橘子小一点,剥掉橘络之后更显得玲珑,橙黄色的果肉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她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汁水溢出来,很甜,几乎没有酸味,甜到舌尖微微发麻。
“甜的。”她说。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颇为自豪的语气:“那当然,我尝过的嘛,不甜我不会买的!”
苏执没有接这句话,又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地吃。
她生病后,吃东西本来就艰难,此时一点一点吮着橘子里面的汁水,明灿相比就吃的快了很多,一口一个橘子瓣,一口又一个橘子瓣,一颗橘子她三两下就吃完了,吃完又扒。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吃着早餐,一个慢慢地喝粥吃橘子,一个风卷残云地把自己那碗粥解决掉,又喝了半杯水,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执吃。
“姐姐。”明灿忽然叫了一声。
苏执抬起眼睛。
“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明灿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或者安慰,是真的在认真地看她的脸,从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巴,最后落在嘴唇上,“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苏执垂下眼,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嗯,今天感觉好一些。”
她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久病初愈的感慨,就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但明灿听得出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执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再像风里的纸片那样轻飘飘的。
明灿弯起眼睛笑了下,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又把桌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拿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最后把水杯拿起来,重新接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姐姐,我今天做哪个模块?昨天你让我改的那几个bug我都改的差不多了。”
“分布式锁。”苏执说,接过明灿递来的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壁,“昨天你做的那个定时任务,在多实例部署的情况下会重复执行。”
明灿眨了下眼睛,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顿住了。
她做的那个定时任务,是每天早上三点统计前一天的运营数据。在本地开发环境跑得好好的,但她心里清楚,苏执说的问题确实存在——如果生产环境部署了多个服务实例,每个实例都会在三点触发同一个任务,重复写入数据,轻则数据冗余,重则逻辑错乱。
“所以需要分布式锁。”苏执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笔记本,明灿赶紧放下橘子,把电脑递过去。
苏执把笔记本放在自己面前的小桌板上,指尖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打开一个空白的编辑器,一边敲一边说:“方案有很多,数据库悲观锁、Redis的setnx、Zookeeper的临时顺序节点,你用哪个?”
明灿凑过去看,苏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一行一行的基础代码出现在屏幕上,不是完整的实现,而是一个骨架——锁的接口定义、加锁解锁的基本流程、异常处理的框架。
“Redis。”明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用setnx,配合lua脚本保证原子性,设置过期时间避免死锁。”
苏执停下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明灿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像面试时被技术总监盯着等回答的那种感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
“继续。”苏执说。
明灿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加锁的时候用setnx,如果返回成功就拿到锁,同时设置一个过期时间比如三十秒。如果返回失败说明锁被其他实例占用,可以重试或者直接放弃。锁的持有者需要在业务逻辑执行完之后释放锁,删除对应的key。为了防止A线程的锁被B线程释放,value要用一个唯一标识,比如UUID或者线程ID,释放的时候先get再判断,匹配了才能del。”
她说完,怯生生看着苏执。
苏执没有立刻表态,低下头在键盘上又敲了几行,然后把屏幕转向明灿。
屏幕上是一个完整的Redis分布式锁实现,用lua脚本把判断和删除两个操作合并成一个原子操作,避免了get和del之间的时间窗口。明灿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发现苏执还在代码末尾加了一行注释:// 考虑使用Redisson的RLock,自动续期机制更优雅。
明灿盯着那行注释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苏执:“姐姐,你这是……在教我写代码,还是在给我做代码审查?”
“都是。”苏执的声音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克制过但没完全克制住,“你刚才说的方案里,漏了一个关键问题。”
明灿愣了:“什么?”
“锁过期了但业务还没执行完怎么办?”
明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漏了这个。
如果设置的过期时间是三十秒,但业务逻辑执行了四十秒,那么锁在第三十秒的时候就会自动释放,另一个实例拿到锁进来执行同样的任务,等第一个实例执行完再释放锁的时候,释放的是第二个实例的锁。后果很严重——锁的持有者被误删,第二个实例以为自己还有锁,实际上锁已经被别人干掉了。
“所以需要锁续期。”苏执说,“拿到锁之后启动一个后台线程,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下锁是否还在,如果还在就延长过期时间。业务执行完再取消续期,释放锁。”
明灿听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脑子里在消化这个方案。她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持有锁的实例突然宕机了,续期线程也挂了,锁是不是就永远不释放了?”
苏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夸奖,但比夸奖更让明灿受用,那是一种“你终于开始想边缘情况了”的认可。
“所以Redis分布式锁有一个经典的缺陷,就是这个问题。严格意义上来说,它做不到百分之百的绝对安全,只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苏执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讲一门精心准备过的课,“如果需要更高的一致性,可以考虑Zookeeper或者etcd,它们的分布式锁是基于临时顺序节点和会话心跳实现的,客户端宕机了节点会自动删除,不会有死锁问题。”
她说完,停了一下,看着明灿。
明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写到一半忽然抬头:“姐姐,你这些东西你刚开始接触的时候都是在哪学的?我们学校好像都没教过这么深。”
苏执没有回答,靠回枕头上,把目光移向窗外。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自己看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分布式系统设计,网上有很多资料,我那个时候没人教。”
明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往外涌。苏执这个人,话不多,从不炫耀自己懂什么、会什么,但每次她开口说出来的东西,都让明灿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考虑过,什么边缘情况都在她的脑子里演练过了。
但转眼又一想,她那个时候没人教,什么都带靠自己,熬通宵,啃厚厚的书籍,网上查资料,她那么辛苦,那么累,才有了今天博学一切的程度。
而这样的博学一切的人,现在半靠在病床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在用一种极其耐心的方式,把那些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东西,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苏执将笔记本电脑往推明灿那边挪了下,靠回枕头上,声音淡下来:“按照我说的思路,自己试一下,给你一早上的时间,想通这个问题,做出方案给我看!”
“好。”
明灿小声应下,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屏幕上还留着苏执刚才敲的那段骨架代码。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苏执说的那几个关键点在心里过了一遍——锁续期、宕机处理、原子性保证——然后才把手指搭上键盘,开始一行一行地写。
写的同时,她也在想一个问题,苏执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刚才还在温柔地喝着粥、慢慢地吃着橘子,下一秒就能切换成工作状态,语气不冷不热,表情不咸不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人按下了开关。
但神奇的是,她并不觉得这样的苏执有距离感。
反而觉得安心。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苏总监亲自带出来的灿灿,将来会花落哪个厂呢?
第44章
最近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白霜序带姜漾回了一趟白家,敞开心扉跟父亲谈了一下,白非居然奇迹般地同意了她创业的想法, 还拨了一笔启动资金过去。
白霜序拒绝了, 说资金的事自己会想办法, 如果后期有项目需要政府资源支持,还请父亲帮忙牵线搭桥,白非答应了, 两人从白家出来, 白霜序转头就去找了母亲, 从自家老妈手里套了一大笔的启动资金。
然后第二天,她带姜漾飞了一趟国外,来回只花了一天多的时间,落地、登记、宣誓、领证,一套流程全部搞定, 回来后,两人以妻妻之名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
——漾序生物医疗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5000万元。白霜序为创始人兼CEO,全面负责公司战略规划、融资对接与日常运营管理,同时作为生物医疗研发的核心主导者,亲自把控技术研发方向与产品落地。
她的妻子姜漾, 出任研发部首席技术官(CTO)兼AI算法工程师,负责将AI能力嵌入生物医疗的每一个环节,从算法模型搭建到数据处理流程,为白霜序的研发提供技术支撑。
一个管研发方向, 一个管技术落地。一个懂生物医疗的每一个细节,一个懂算法的每一种可能。两人以妻妻之名,行创业之实,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注册那天,工作人员把营业执照打印出来,习惯性地说了句“恭喜”,目光落在“法定代表人”和“监事”两个名字上,顿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柜台前的两个人。
白霜序站在前侧,姜漾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没有刻意炫耀,只是十指自然相扣,松弛、亲昵、理所当然。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这个行政大厅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公司注册——夫妻店、兄弟档、父子兵、朋友合伙,但两个女人以妻妻之名注册公司,这还是头一回。更别说注册资金后面那一串零,五千万,实缴。
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妻妻。
“二位是……”她不是多嘴的人,却下意识问了这么一句,并非恶意,纯属震惊。
白霜序看眼姜漾,微微点了下头,“是的,我们刚在国外领的证。”
工作人员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不是程式化的那种。她把营业执照双手递过去,说了一句跟刚才不一样的话:“恭喜你们,祝公司越办越好。”
白霜序接过执照,低头看了一眼。法定代表人:白霜序。监事:姜漾。关系:妻妻。
那两个字印在纸上,黑色的宋体,端端正正的,她转手,把执照递给姜漾。
姜漾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执照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凑近白霜序,声音压得很低:“白总。”
白霜序看了她一眼,笑着回应:“姜总。”
两人对视笑着,眼睛里全是彼此。
白霜序拿过姜漾手里的文件袋,小心收起来,然后伸出手。
“走了,去看看苏总监。”
姜漾把手放进她掌心里,两人十指交握出门,驱车去医院。
医院里,苏执正在亲自盯明灿项目,明灿这两天被训练成了魔鬼,苏执精神头好一点,睁眼闭眼就是代码。
早上睁眼第一句话:昨晚那个bug改完了吗?
闭眼之前最后一句话:明天把那个接口重构一遍!
明灿有时候觉得苏总监不是在住院,是把病房搬过来当办公室用,而她是那个被按在工位上的倒霉实习生。
但她也知道,苏执是真的在用心教她。不是那种随便指指点点的教,是把她写的每一行代码都看过、每一个逻辑都推演过、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提前想到过的教。
明灿觉得又苦又甜,身体上苦,心灵上甜。
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明灿正对着屏幕上的一段死锁代码抓耳挠腮。苏执在旁边没有出声,大概是在给她时间自己琢磨,听到敲门声才抬起眼睛,说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白霜序和姜漾一前一后走进来。
白霜序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姜漾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束花,两个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盛夏的暑气,一进门就把空调的冷风搅动了一下。
姜漾把花放到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明灿身上,又看了一眼苏执半靠在床上的姿势和小桌板上亮着的电脑屏幕,嘴角一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灿灿好惨啊,住院部都变成自习室了。”
明灿听到“灿灿”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一脸认同地就要点头。
然后她看到了苏执斜视的目光。
不重不轻,不带任何情绪,甚至没有皱眉,但明灿就是觉得后背一凉。
她点头的动作做到一半硬生生卡住,脖子一缩,整个人矮了半截,飞快地转回去,眼睛重新盯回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没有没有,我自己要学的,姐姐身体不好还教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她一口气说完,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加。
姜漾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搭在白霜序肩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白霜序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侧过脸看了苏执一眼,苏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样子。
但如果是关系贴近的朋友其实是能看得出来,她在逗明灿。
两人没有拆穿。
姜漾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搬了把椅子坐到明灿旁边,凑过去看她的电脑屏幕,看了一眼就收敛了笑意,认真起来:“这个分布式锁的续期机制,你写的?”
明灿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苏执折磨过后的小心翼翼:“姐姐给我讲了思路,我自己实现的。”
姜漾又看了几行,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思路是对的,实现上还有优化空间。”她伸出手,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翻到另一个文件,“不过你这个并发处理的方式已经比很多工作两三年的都好了。”
“真的吗?”明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回去,因为她感觉到苏执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盏无声的探照灯。
她不敢飘,老老实实低下头,继续改代码。
白霜序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苏执手背上贴着输液贴,又看了一眼她比上次见面时稍微好了一点的气色,没有说那些“恢复的还不错”之类的废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
苏执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营业执照的复印件。
法定代表人:白霜序。监事:姜漾。关系:妻妻。
苏执的目光在“妻妻”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里,合上,递还给白霜序,声音不紧不慢:“恭喜。”
白霜序接过文件袋,嘴角弯了一下:“就两个字吗?”
“够了。”苏执说。
姜漾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过来补充道:“不止开公司,我们还领证了,就在这两天,飞国外办的,来回只花了一天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眼角眉梢都是光,像是把“我结婚了”这四个字写在脸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明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嘴巴张成一个O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就两天!姜漾姐你们效率好高啊,两天内既领证又开公司!”
“羡慕啊!”姜漾在旁边,声音懒懒的,“羡慕的话你们俩也抓紧呗!”
“我们俩?”明灿有点没反应过来。
姜漾看眼苏执:“对啊,你跟苏总监啊!别告诉我你们俩这么亲密,又是讲题又是留遗产的,不是在谈对象。”
“没有没有,”明灿摆摆手,脸颊有一瞬间的泛红,说话的同时,下意识用余光偷瞟苏执。
苏执反应平平,那张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隔了差不多几秒,她抬眼看向姜漾,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姜漾,不要乱说。”
姜漾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被白霜序轻轻按了一下手背,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耸了耸肩,靠回椅背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果篮里的水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底噪,把病房裹在中间。
明灿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目光落在屏幕上,光标还在原来的位置一闪一闪地等着她。
她盯着那道闪动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指搭上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敲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按键的位置,又像是脑子里忽然空了一块,需要一点时间来填补。
她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的。
本来就是这样。她跟苏执之间,一个是住院养病的技术总监,一个是照顾她的护工,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年龄差距也摆在那里,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苏执就更不可能了,苏执这个人,对谁都是淡淡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连朋友之间叫一声亲密称呼都不允许,怎么会跟她有什么?
姜漾姐那个玩笑开得太离谱了。
所以苏执姐才说“不要乱说”,她是对的,是应该的,是最正常的反应。
可是。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不重,不疼,就是沉了一下。像坐电梯的时候忽然失重,胃被往上提了提,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明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也不想去深究,只是把代码改完,保存,合上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来不及问自己,到底在逃避什么东西。
她没有再看苏执,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温水,一杯给姜漾,一杯给白霜序。
水杯递出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笑容也跟平时差不多。
“姜漾姐,霜序姐,刚好你们在,可以帮我看一下,”她语气轻快,听不出什么异样,“宫阙姐说有个药,需要我拿单子去大厅拿一下。”
“去吧!”姜漾没有多想,爽快应下。
“谢谢姜漾姐”,明灿甜甜道了声谢,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路过苏执床边的时候,余光迟疑了下,但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明灿推开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门在身后合上, 明灿站在走廊里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冷气很足,消毒水的味道混在风里, 从一头吹到另一头。明灿攥着取药单, 朝护士站的方向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不是看不清, 是不想看清。
她深吸一口气, 把取药单叠好, 塞进口袋里,然后拐了个弯,没有往药房的方向走,而是朝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区走去。
宫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明灿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这扇门会不会自己打开。
“进来。”宫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 跟平时一样。
明灿推门进去。宫阙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什么东西,白大褂的领口别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明灿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写,语气很随意:“怎么了?苏执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明灿站在门口没有动。
宫阙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夹, 这才真正抬起眼睛看明灿。她看了两秒,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小孩情绪不对。
她没问怎么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明灿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转身的瞬间,怀里撞进来一个人。
明灿将自己大半张脸埋进她的胸口,哽咽着喊了声“宫阙姐”,然后就不说话了。
宫阙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轻轻搭在明灿的后脑勺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拢着明灿的头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不会动的树,让明灿靠着。
明灿哭得很凶,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把脸藏进宫阙的白大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布料,洇出一块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指攥着宫阙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怕自己站不住,又怕松开手就会掉进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渊里。
宫阙没有催促,没有安慰。
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小孩,不需要被安慰,只需要一个不会被推开、可以依靠一下的地方。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片小小的空间填得很满,满到明灿的哭声被裹在里面,不显得突兀,也不显得可怜。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灿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宫阙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宫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又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没有急着开口。
明灿接过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又擦了擦眼睛。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站在那儿。
“坐吧。”宫阙说。
明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团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敢看宫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病历夹的封皮上,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宫阙没有催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黏糊:“宫阙姐,我心里好乱。”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明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揪着那团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就是……姜漾姐今天开玩笑,说我跟苏执姐在谈对象。”
宫阙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苏执姐说不要乱说。”明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她说得很淡,语气也不重,就是很正常的反应。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难受。”
她抬起头看宫阙,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再哭出来:“就是那种——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明明知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是心里就是难受,说不上来的感觉。”
宫阙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明灿的声音越说越小,“从来没有。我跟她之间,身份差那么多,年龄也差那么多,我是她的护工,她住院我照顾,她好心教我写代码,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她也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可是她说完‘不要乱说’之后,我就是很难过。”明灿低下头,把那团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的纸巾放在桌上,“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很难过。”
她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宫阙没有出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宫阙问。
她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把手里杯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桌面上,看着明灿。
明灿愣了一瞬,眼睛里有说不上来的茫然。
喜欢吗?好像也没有,不喜欢吗?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感觉自己对苏执,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执对她太好了,她会有这种错觉。
“我不知道,宫阙姐。”她最后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坦诚,“我真的不知道,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宫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你想过没有,苏执可能也不知道?”
明灿抬起眼睛。
“她那样的人,”宫阙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评判,“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对谁都保持距离,之前生病成那样子,都不会开口麻烦别人,愿意让你靠近,已经很进步了,你觉得她目前有精力花时间去想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吗?”
明灿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也许她跟你一样,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宫阙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也许她考虑过,但是她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什么感觉。也许她知道,但是她现在的情况,给不了你任何承诺。”
明灿睫毛颤了颤。
“以她的性格,给不了别人承诺的时候,是不会把自己的心事摆在明面上的。她宁可让别人觉得她冷淡、疏离、不近人情,也不会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吊着任何人。”宫阙看着明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她说完‘不要乱说’之后,心里就没有任何感觉吗?”
明灿被问住了。
她没有想过。
她只听到了那几个字,只感受到了自己心里的那一下失重,只想着逃离那间病房。她没有想过苏执说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现在生着病,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心理上比普通人更敏感。”宫阙靠回椅背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你今天听到‘不要乱说’觉得难受,这很正常。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难受,是因为苏执拒绝了你,还是因为你害怕自己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
明灿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宫阙没有让她现在就回答,摆了摆手,语气放松了一些:“不着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清楚‘你到底喜不喜欢她’,而是先想清楚‘你为什么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这么难过’。等你想明白了这件事,再去看你和苏执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清楚很多。”
明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把台灯的影子拉得很长。明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反复复。
宫阙没有催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明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方向。
“宫阙姐,”她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宫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
“嗯。”她说。
明灿站起来,把桌上那些被她撕碎的纸巾碎片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又拿了一张新的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打包封存,等以后有时间了再拆。
“那我现在先去拿药,”她说,“苏执姐还在等我。”
宫阙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加油”之类的话,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叫了她一声。
“明灿。”
明灿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宫阙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没有说,你不喜欢。”
明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快得不像话。
“去吧!”宫阙说。
明灿将门合上,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她在门口站了会,心跳有点快,深呼吸好几次,才把那颗乱跳的心脏勉强按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取药单,把它展平,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朝药房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几个姐姐,都是灿灿成长路上的导师~
第46章
明灿拿完药, 把药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拿,才转身往回走。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但她的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不是那种蹦蹦跳跳的轻快,是那种心里卸掉了一块石头之后,脚底自然生出的轻快。
她走到病房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 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姜漾的声音。
“赵总, 没有什么误会,蔡总跟赵总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请赵总替我跟蔡总问好,就说咱们厂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姜漾也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将来在生意场上,一定还有机会再共事,我和我的妻子,我们很期待!”
姜漾说完,往白霜序旁边靠了一些。
白霜序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新公司业务可能跟蔡总那边没有什么交集, 但我妈那边有很多业务还是可以和咱们千宇搭上边的,赵总,我们很期待。”
赵归帆腰背弯着,脸上的笑容僵硬而格式化。
职场纵横这么多年, 老油条一样的人物,姜漾和白霜序合起伙来点他的话他自然听得懂。
白霜序所谓的“我妈那边有很多业务”,不是随口一提的客套话。
白家在国内的政商人脉, 白霜序母亲的公司脉竞科技在电商直播领域一家独大,千宇虽然这两年也涉足直播,但是跟脉竞比还是差了很多,白霜序如果能够说服母亲李竞,对方随便动用一点资源,就能让千宇在某些业务上举步维艰。
而姜漾说的“懂得感恩的人”,翻译过来就是:你最好祈祷我不会翻脸。
当然,赵归帆心里特别清楚,虽然他跟蔡冀穿一条裤子,但将来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公司利益损失惨重,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舍弃。
白家跟脉竞,没有一个他能得罪得起的,苏执也是,有姜漾跟白霜序罩着,接下来他肯定是没办法明面上找她的不痛快了,明面上不行,但是暗地里……
赵归帆想了下,感觉可以再去敲打一下张佑了。
这人跟吴斌同一批入职,两人年纪差不多,但他在技术上还不如吴斌,投机倒把的招数倒是比吴斌多很多,他看清了吴斌被裁的真相,事后第一时间找上自己,说可以为公司效力。
后面稍微指点了一下,这人就上道了,对方假装自己跟吴斌是好同事,去吴斌妻子那里煽风点火,给她支招,怂恿吴斌妻子到医院闹事,影响力可不是一丁半点。
赵归帆想到这里,一下又觉得通透了。
“白总说的哪里话,”他陪着笑脸,对白霜序哈腰点头,“咱们千宇跟脉竞,那一直都是友好合作的关系,蔡总那边也经常说,要向脉竞学习,向脉竞看齐——”
白霜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表情淡淡的。
赵归帆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又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他舔了一下嘴唇,嘴角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的弧度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姜漾靠在白霜序肩上,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但她也没有再补刀。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现在就是该收手的时候。再说下去,就不是敲打,是撕破脸了。
赵归帆又干咳了一声,那双手在身前搓来搓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补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
“那个……苏总监,”他转过身,面对苏执,脸上的笑容换了一副,从“被敲打的狗腿子”切换成“体贴的探病同事”,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叹为观止,“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公司这边会处理好,我这边就先不打扰了,有什么事情微信说一声就行。”
苏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归帆如蒙大赦,又转向白霜序和姜漾,腰弯得更低了:“白总,姜总,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改天,改天我做东,咱们好好聚聚,好好聚聚。”
他说“改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这个“改天”,大概永远不会来,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
白霜序点了点头,唇角的弧度很浅,浅到有几分蔑视:“赵总慢走!”
姜漾也跟着说了一句:“赵总慢走啊,路上小心。”
说话的语气,颇有点“就拿权力压你了,怎么了的”气势。
赵归帆灰溜溜出门,步子迈得很大,但速度并不快,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被吓跑的,但又确实是在跑。这种矛盾的心态体现在他的步态上,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半走半跑的姿势。
“臭同性恋!”他在心里暗骂,结果一抬头与门口的明灿撞上。
他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僵着笑,眼神有点奇怪。
明灿没有说话,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与赵归帆擦身而过,进了病房。
病房里,全是姜漾的笑声,整个人从白霜序肩上滑下去,趴在白霜序腿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婆你看到了吗?”她从白霜序腿上抬起头,笑得满脸通红,“他那副样子,像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白霜序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但眼底有一点笑意:“不像。”
“那像什么?”
“像一只知道自己尾巴要被踩、但不敢躲的狗。”
姜漾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凶了,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白霜序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动作不算温柔,但手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力道放得很轻。
明灿走到床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执身上。
相比而言,苏执的反应就淡了很多,脸色也很差,比出门时候差,明灿从床尾绕过去,走到苏执床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没有发烧。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语气里没有任何离开时的不自在。
“没有。”苏执抿了抿唇,小声回应了她。
明灿才不信,但她没有追着问,牵着她的手往陪护椅一坐,一双眼睛弯成了桥,“姐姐,不舒服要跟我说哦!”
苏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另一边,姜漾终于笑完了,侧头看过来,见到两人交握的手指时,诧异了一瞬,她原以为,明灿会因为苏执的拒绝而伤心个三五天,谁料这小孩这么不记仇,前一秒尴尬,后一秒就又把自己那一份温暖递了出去。
怪不得苏执会在病危时把她的资产留给对方,这样温暖的小孩,没有人会不心动吧!
她想。
姜漾用手肘在白霜序腿上动了下,示意她看,白霜序目光望过去,看见两个人手牵在一起。
“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姜漾下巴搁她腿上,用气音问着。
白霜序眼神回应了下。
“苏总监,”姜漾从白霜序腿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角,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你看这气我也给他出完了,那我跟霜序,我俩就先回去干活了!”
苏执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路上注意安全。”
姜漾比了个OK的手势,白霜序站她旁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姜漾把手放进她掌心里,十指扣紧。
“那我们先回去了,”白霜序看着苏执,“下一次找你,可不是探病跟炫耀这么简单了,到时候该出力得出力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笃定,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苏执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把这话接住了。
白霜序没有再多说,牵着姜漾转身往门口走。
姜漾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明灿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明灿刚好抬头,看到了她用唇语描述的“加油”,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算是回应。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苏执和明灿,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但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苏执闭眸躺着,明灿在旁边守着,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明灿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氛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姐姐——”
刚开口,她就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是那种因为某种疼痛而产生的条件反应。
明灿立刻抬头。
苏执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在了一起,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比之前深了很多,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唇色比几分钟前又淡了几分,几乎要和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姐姐?”明灿站起来,弯腰凑近了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喊宫阙姐过来看看?”
苏执没有回答,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压抑。
几秒后,她松开了明灿的手,不是那种犹豫地松开,是忽然一下抽走。
明灿有点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对方将手指摁在太阳穴上,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额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明灿凑过去,想要跟她说话。
对方却敢在她开口之前开口。
“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们灿灿又被推开了~
预收盲盒的文案写好了,贴出来给大家看一下,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没准这本写完就开了~
陨落神坛的舞蹈天才×机器人研发团队首席技术执行官
家族联姻+先婚后爱
谭千引老师少时成名,她的舞蹈融古典与现代于一体,刚柔相济间自成一派;舞台上她眼波流转灵动,一颦一笑妩媚天成。
这样的身韵,曾被写入国舞教程,万人敬仰。
可就是这样一位舞蹈天才,却在万众瞩目的《国韵风华》演出前夕,毫无征兆地罢演了。
热搜炸了三天。
黑粉骂她耍大牌,媒体捕风捉影,粉丝哭着求她给个说法。
谭千引和团队始终沉默。
几个月后,她穿着婚纱,坐着轮椅,出现在豪门晏家小女儿晏时桉的婚礼上。
*
晏时桉,二十六岁,工学博士,主攻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控制。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能交给机器做的事,绝不自己动手。
可惜婚姻不行。
晏母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联姻,要么断掉晏家对实验室的所有资金支持。不是商量,是通知。
晏时桉被迫答应了。
联姻对象是个女明星,长得灵动,性情也好,就是前几个月伤了腿,暂时站不起来。
晏时桉:无所谓,资金到位,实验室正常运行就行,至于联姻对象是谁、长什么样、腿好不好,都是次要参数,不影响最终输出。
婚礼定在晏家老宅,盛大气派,宾客云集,唯独婚礼的主人晏时桉,没有到场。
眼看吉时已到,主持人等着两个新娘交换戒指,晏母急死,一个电话催过去。
晏时桉:现在啊,现在不行,我这还有个bug没跑通,让小智去吧,外观和动作都调试过了,能完成基本的仪式流程,我在后台同步看代码,婚礼结束我就过来。”
晏母当场气晕。
小剧场:
婚后三个月,晏时桉给谭千引的轮椅装了一套全自动导航系统。
“语音输入目的地,自动规划最优路径,避障灵敏度调到最高,上下坡有重心补偿。”晏时桉蹲在轮椅旁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比市面上任何一款都好用。”
谭千引低头看着她。
她的新婚妻子穿着一件旧卫衣,发丝随意散落,鼻梁上架着那副只有在实验室才会摘下来的防蓝光眼镜,正专心致志地调试轮椅扶手上的传感器。
“晏时桉。”
“嗯。”
“你觉不觉得,我其实缺的并不是一个智能传感器?”
晏时桉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很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那你还缺什么?我给你做。”
谭千引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摘下她的眼镜,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缺一个会推轮椅的老婆,不是缺一个会开轮椅的司机。”
晏时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尖。
“……那……那我也能推。”
第47章
——离我远点!
四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带着疼到极致时那股近乎残忍的清醒。她怕自己失控,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在无意识中伤害明灿。
明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维持着刚才想要触碰苏执的姿势。
她看着苏执, 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看着她手指深深嵌进太阳穴,指节泛白, 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 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眸子里呈满的“抵触”与“害怕”。
如果是以前的明灿, 是一开始见到她时的那个明灿,她会听话,会毫不犹豫地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是现在,她不会。
那个在生死边缘,还有余力担心她吃不吃得饱饭的苏执, 她不怕,也不会躲开!
这样想着,明灿又往前迈了一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挪动,是那种想清楚之后、带着全部决心的迈步。
她走到床边, 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手指覆上了苏执摁在太阳穴上的手背。
“我不会走的,苏执。”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地喊她姐姐, 而是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她把对方的手从太阳穴上轻轻拿开,放在身侧的被子上。
苏执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重新摁回去, 明灿先她一步,指腹贴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揉着。
“你怕你伤到我,”明灿一边揉一边说,声音低,却带着几分固执,“但是我不怕!”
她说:“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我钱,帮我打发那些难缠的债主,事后我找你续约,协议书上你看似在挑刺,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维护我的利益。”
“我害你进ICU,你怕我被追责,在手术台上委托宫阙姐写免责书。”
“你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把身上所有资产全部留给我。你教我写代码,还在自己昏昏沉沉的时候惦记着我有没有吃午饭。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明灿把苏执对她的好,桩桩件件地罗列着,说到最后眼眶湿了,她缓了缓,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自从母亲走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以前被催债的堵在角落里往死里打,打完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是得硬撑着站起来,给他们赔笑、赔不是。还是得继续忍着疼,迎着笑脸做很多很多兼职,还他们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手上揉按的动作没有停。
“母亲走了,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看得到我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没有人惦记过我有没有钱吃饭。”
“我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个姐姐,能看到我身上的不容易,愿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会惦记我身上钱够不够花,饭够不够吃,我的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明灿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红红的,指腹依旧轻轻贴在苏执的太阳穴上,一圈一圈地揉着。
“我自私,我不想离她远一点。”她说。
短短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和她手上的动作一样,温柔,却一步不退。
苏执没有说话,眉头还是拧着的,但她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明灿的指腹在她的太阳穴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最痛的那个点上,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
疼痛还在,像一根扎进骨缝里的刺,拔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根刺好像被人轻轻握住了。不再是要把她整个人撕裂的那种疼,而是一种可以被感知、被承接的存在。
苏执的眼睫颤了颤。
她没有再说让她离远一点的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明灿的手还在她的太阳穴上揉着,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承诺。
苏执的身体在这样温柔的力道里一点一点松懈。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她的呼吸从急促到绵长,最后终于还是熬不过身体上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明灿试过轻声叫她,试过握她的手,苏执都没有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是一个生命体。明灿有些慌,打电话问过宫阙,听到宫阙说正常反应她才放心下来。
次日早上十点多,苏执终于醒了。明灿正守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帮苏执拿,苏执却已经伸手,明灿便连忙把手机递了过去。
电话是法院打来的。
肇事者吴斌的判决下来了——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苏执挂断电话,手机从指间滑落在被子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明灿,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那个眼神让明灿心里猛地一揪,不是疼到极致的涣散,也不是疲惫到极点的空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等到了一个结果,一个她并不是那么想要的结果。
判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可这又能怎么样?裁员真相还是解不开,那些骂名还是她在背,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因此而减少一点点,后半生的路看不到一丝希望,十一年有什么用,两年又有什么用。
苏执的手停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明灿手伸过去,把手机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掌心轻轻覆上苏执的手背。
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安静地停在那里,不挣不抽,却也不回应,有点类似于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既不往前走,也不肯让人拉回来。
“姐姐,”明灿低声喊她,“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话。哭出来也行。”
苏执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还是定在天花板上,过了很久,才极慢地眨了一下眼。
哭吗?她好像不会哭,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铺天盖地的委屈、被全世界误解的无力感,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却没有一条通路可以往外排。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在她这里,永远都找不到出口。
明灿没有再催,因为她知道,苏执的沉默就是一堵墙,不是刻意筑起来的,是长年累月自己长出来的。
她也知道,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果找不到宣泄点,它们就会在她的身体里越堆越多,最后变成偏头痛,变成失眠,变成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那些漫长时光。
她不是宫阙,不会用手术刀替苏执剔除那些溃烂的伤口;也不是何年,不会站在心理医生的角度告诉苏执该怎么看开。她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普通人,此时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陪伴。
陪在她身边,不吵不闹,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或者握住她的手。
这样想着,明灿把掌心那只冰凉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着,从苏执的脸上移到明灿的肩膀上,又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条金色的光落在她们的手背上,把明灿暖融融的体温和苏执微微泛凉的指尖连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执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积攒某种力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又涩又哑,说完把手从明灿掌心抽出来,“去看看中午吃什么,吃完把昨天没写的几个功能写了,我到时候检查。”
明灿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苏执指尖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散掉。
她没有追着去抓那只手。
“我今天不想写,”她说,声音不大,但蛮清晰的,“天天写代码写得我很烦,我想休息一下,跟你聊聊天,刷刷短视频。”
苏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茫然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大脑词汇空白,明灿却在这个时候弯起眼睛笑了,声音也娇滴滴的:“行不行嘛姐姐?”
苏执的空白被这一声撒娇击穿。纠结犹豫数秒之后,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最后妥协成了三个字。
“点外卖。”
明灿闻言,眸光刷一下亮起来。
“好的姐姐!”她很顺手的捡起床头柜上苏执的手机,打开密码锁,找到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评分还不错的店凑过来跟苏执一起看:“姐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苏执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家店的菜单弹出来,图片拍得很精致,每一道菜都像是在 studio 里打过光、调过色的。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你点吧,我不饿。”她说。
意料之内的回答。
明灿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从苏执身边挪开,她低下头认真翻菜单,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把手机往苏执面前凑了凑:“姐姐,这个虾仁粥看起来不错诶,米都煮开花了,虾仁也大!”
“嗯,那就点下虾仁粥。”苏执声音依稀可见,却也勉强接了她的话。
她不想让小孩这么累,这个念头很轻,却撑着她,在灰烬里再多挺一小会。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灿灿在软磨硬泡
盲盒的名字也想好了,《和豪门大小姐先婚后爱了》,陨落神坛的舞蹈天才VS机器人研发团队首席技术执行官,病弱救赎系列,感兴趣的帮我收藏一下哦!谢谢宝宝们~
第48章
明灿将虾仁粥加入购物车, 加了两份水晶虾饺、一份豉汁蒸凤爪,下单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悄悄添了一份柠檬养乐多。
外卖来得很快, 明灿下楼取了餐回来, 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一样一样往外拿。
粥装在一个厚厚的保温袋里,打开盖子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虾仁的鲜味混着米香一下子散开来。
“姐姐, 粥还烫着呢, 我晾一会儿再给你盛。”明灿一边说一边把粥盒的盖子半揭开, 拿了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些。
苏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明灿的动作上。小孩很认真,搅粥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 她也没顾上别回去。勺子碰到粥盒的边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灿搅了一会儿,自己先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尝温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搅了几下。
“还得再晾晾,”她自言自语地说,把粥盒放在一边,转而打开了虾饺的盒子, “姐姐要不要先吃个虾饺?这个皮看起来挺薄的,应该很好吃。”
苏执摇了摇头。
明灿也不勉强,把虾饺盒子也半开着晾着, 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手机支架支起来,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姐姐我跟你说,最近有个博主养了只猫特别好玩,”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苏执看,“你看这只猫,每次主人叫它名字它就假装听不见,但是只要一开罐头,不管在哪个房间都会飞奔过来。”
视频里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从沙发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看着镜头,配乐是那种特别搞笑的BGM。苏执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笑,但也没有移开。
明灿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往下刷。
下一个视频是一个小姐姐在教做菜,翻车翻得特别离谱,锅铲都飞出去了,明灿笑出了声,笑完侧头看苏执。
苏执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明灿又刷了几个视频,估摸着粥的温度差不多了,重新拿起粥盒舀了一勺,放在自己唇边舔了舔,温度刚好,她没有多想,直接将勺子举到苏执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不烫了,温度刚刚好,你尝尝!”
苏执目光在她粥勺上停了半秒,然后张开唇,含下了那勺粥,米香混着虾仁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滑下喉咙。
明灿又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舌尖点了下温度,无意识地动作。
苏执看着她。
小孩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将吹凉的粥举起来,递到苏执唇边,眼神里带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把自己最心爱的小鱼干叼到主人面前的小猫。
“好吃吗?”明灿问。
苏执顿了一下,极轻地点了点头。
明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好像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整个人都雀跃了几分。她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有再自己试温,而是吹了吹就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那姐姐多吃点,你从昨天到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都要担心死了!”
终于说出来一句大实话。
最后,她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喂给苏执,又扒拉了几只水晶虾饺,哄着苏执吃下。
苏执以为她还会劝自己吃一些凤爪跟柠檬水,结果没有,明灿喂完粥和虾饺之后,就把餐盘收了起来,自己戴了双一次性手套在那嗦鸡爪,嗦一下喝一口柠檬水,嗦一下又喝一口柠檬水,整个病房都是她吧唧啃鸡爪的声音。
苏执沉闷的心情,被她带的轻松了好多,鬓角两侧的闷痛也没那么明显了。
短视频里的片段播放完了,明灿两只手忙着,便开始指使苏执:“姐姐,你帮我划一下。”
苏执:……
她看了她一眼。
明灿浑然不觉,两只手都占着,左手捏着一只凤爪正在跟那块小小的骨头较劲,右手举着柠檬养乐多,嘴里还叼着半块鸡皮,含混不清地又说了一遍:“就往下划一下嘛,我手脏。”
苏执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一个视频跳出来,是一只哈士奇在跟主人吵架,嗷呜嗷呜的,中气十足。
明灿笑得差点把凤爪掉在被子上,赶紧低头接住,嘴里含混地夸了一句:“谢谢姐姐。”
苏执把手收回去,指尖缩进被子里。
视频很短,几下子就播完了。
明灿:“姐姐,再划一下。”
苏执偏头看她。
“我手上有油!”明灿举起两只爪子给她看,一次性手套上果然亮晶晶的,还沾着豉汁的颜色,“会弄脏屏幕的,你帮我弄下嘛。”
苏执沉默。
明灿眨了眨眼,无辜得很。
苏执又一次伸出手,划了一下。
动物世界。
低沉浑厚的中年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配着辽阔草原的航拍画面,一群角马在尘土中奔腾而过。
“在广袤的非洲大草原上,每一个生命的诞生都是一场艰难的战役——”
苏执手指还停留在屏幕上,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划对位置,明灿却睁着两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只腹部隆起的母狼,狼的面部表情很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与疲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这匹母狼是这片草原上最传奇的狼群首领,她已经连续三年带领族群度过旱季,而今天,她将独自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明灿下意识地停下了咀嚼,一次性手套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
苏执看了明灿一眼。
又看了屏幕一眼。
又看了明灿一眼。
还是没get到。
母狼正在岩洞里喘气,腹部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将死未死的夕阳。旁白说这是她第三次当母亲,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充满未知与危险。
明灿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苏执不理解。
她认真看着屏幕,试图从这段画面里找到能让一个成年人难过成这样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画面里,只是一只野生动物在做野生动物该做的事情——繁衍,如果没有配乐,这就是一段野外记录,和大家平时在纪录片频道看到的任何一个镜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明灿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酝酿了很久的、慢慢涌出来的泪水,而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软肋的眼泪,啪嗒一下就砸在了一次性手套上。
苏执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明灿脸上,又从明灿脸上移回屏幕。
母狼生下了第一只幼崽,正低头舔舐着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镜头给了母狼的眼睛一个特写,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点很深的、很柔软的什么。
苏执客观地分析了一下:那应该是母狼体内的催产素在起作用,促进母子 bonding 的生理机制,和人类看到新生儿时大脑分泌多巴胺的原理差不多。
明灿要是听到这个分析大概会哭得更大声。
苏执决定不说。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看着明灿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孩的泪腺是不是有什么功能性障碍。
“姐姐你看……”明灿抽噎着,声音软得像泡发的银耳,“那只最小的不动了……”
苏执看了一眼那只所谓的“最小的”。那是一只刚从胎膜里露出头来的幼崽,全身包裹着羊水,看起来一动不动是很正常的。母狼正在有条不紊地舔舐它,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稳定,说明母狼很有经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它会活的。”苏执说。
她不是在安慰明灿,她是在陈述一个基于观察得出的判断——母狼的舔舐动作很到位,幼崽的呼吸道很快就能打开。
明灿却把这个当成了某种安慰,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嗯!一定会活下来的!”
苏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这不是信念问题,这是概率问题。但她看着明灿那张哭花了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幼崽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叫声。
明灿“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从小凳子上栽下去,手里的养乐多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眼睛里全是光。
“活了活了活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转过头来看苏执,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姐姐你看它活了!”
苏执看着她。
“我看到了。”她说。
明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从她脸上溢出来,把整个病房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起来比那只刚活过来的幼崽还要高兴,好像她才是那个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母亲。
苏执还是不理解。
但她看着明灿那副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她为那只幼崽感到高兴,而是因为明灿高兴得太用力了,那种用力过猛的高兴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们灿灿很聪明,知道什么样的方式可以转移姐姐的注意力,预收盲盒的封面也换好了,温水这个效率真是高,快夸我!
第49章
手机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视频, 苏执低头看了一眼,是番茄炒蛋教程。
明灿没有动,应该是还沉浸在母狼生崽的情绪里。
苏执等了两秒。
“明灿。”
“嗯……”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手上有养乐多。”
明灿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滴白色的液体, “哦”了一声, 抬起手背凑到嘴边, 舌头一伸,舔掉了。
苏执:“……”
明灿舔完才意识到苏执在看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红了耳朵,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能浪费嘛”, 把手背在被子上蹭了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啃那只早就凉透了的凤爪。
凤爪很凉,豉汁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冻,明灿啃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地啃完了。
苏执看着她。
这个小孩,养乐多洒在手背上要舔掉,凤爪凉了也不舍得扔,哭完了笑, 笑完了又哭,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阵雨,轰轰烈烈地下完了, 天就晴了。
苏执不知道这种性格是好还是不好。
她只知道,明灿哭的时候,她鬓角会痛, 明灿笑的时候,她心情跟着好。
“姐姐,”明灿把最后一块凤爪骨头吐在纸巾上,摘掉一次性手套,那双沾着泪花的杏眸亮晶晶的,“我大学有个舍友,她毕业后因为技术太菜找不到工作,回家写小说去了。”
思维太活跃了,苏执有点没跟上节奏。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最近签约了,”明灿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在番茄炒蛋教程上划了过去,翻翻找找的,“她写了一本关于狼的小说,特别火,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突然想看狼的。”
苏执看着她。
明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一本小说封面赫然入目——《狼后的新娘》。
苏执的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两秒。那是一个穿着兽皮的漂亮女人和一个穿蕾丝白裙的女孩在草原上深情对视的漫画,画风华丽得让人眼睛疼。
“你舍友写的?”苏执问。
“对呀,”明灿眨巴着眼睛,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她笔名叫‘菜菜不菜’,可厉害了,上个月稿费拿了五位数呢。”
苏执“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明灿还在那翻来覆去地看封面,嘴里啧啧称赞:“你看这个画得多好看,草原的背景,还有那个夕阳的颜色,跟我们刚才看视频里的一模一样,特别有氛围感。”
苏执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到那个封面上。
那个穿兽皮的狼后正深情款款地看着穿白裙的女孩,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画风确实不错,构图也好,但苏执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那个白裙女孩的发型,好像跟明灿平时扎头发的样子有点像。
她把这个念头归为巧合,然后丢到了一边。
“姐姐你要不要看?”明灿把手机递过来,眼睛弯着,“虽然才更了十几章,但是每一章都特别好看,我舍友写感情戏写得可好了,那个狼后对女主又凶又温柔的,哎呀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那种——”
“不看。”苏执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明灿“哦”了一声,倒也没坚持,把手机收回去自己翻了两页,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苏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病房对面的白墙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明灿翻手机的动作。
有那么好看吗?
她忍不住想。
“你舍友,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的,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菜菜不菜,菜鸟的那个菜,三个字一样的,你上网随便搜,第一个跳出来就是她的!”明灿解释。
“真名。”苏执顿了下,问,“我是说,她的真名叫什么?”
明灿眨了眨眼,有点意外苏执会问这个。在她的印象里,对方从来不会主动问起任何人的事情,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存在都与她无关。
“她叫林小蕾,名字很普通,”明灿说,“我们宿舍六个人,她和萱萱跟我关系最好了!”
“萱萱是谁?”
苏执又追问了一句,明灿有些没想到,但还是如实回答:“萱萱是之前我借她钱的那个,她对我也很好,但相比而言,我跟小蕾会聊得多一点,因为她爱写书,我也爱看书。”
“嗯。”苏执应了一声。
明灿话匣子打开了,越说越起劲。
“哎呀姐姐我跟你说,小蕾真的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她写感情戏从来不用那些腻腻歪歪的台词,就是那种,两个人对视一眼你就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特别厉害!”
“而且她更新特别勤快,每天两更,雷打不动,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看到她在线,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在写明天的更新,你说她是不是很拼?”
苏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明灿说起舍友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冒了出来——对方跟她这个舍友,关系确实挺好的。
这个念头太小了,小到苏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存在。
“你跟她住在一起四年?”她问。
“对呀,我们宿舍六个人嘛,我跟她上下铺,”明灿笑嘻嘻的,“我睡上铺她睡下铺,有时候我懒得爬上去就在她床上赖着不走,她赶都赶不动我。”
苏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胸口有一点点闷,像是有团很轻很轻的东西压在那里,不痛不痒的,但就是不太舒服。她把它归结为偏头痛留下的后遗症。
“那她写小说,是因为你喜欢看?”又一个问题控制不住地从她嘴里弹出来。
“不是啊!她在我看小说之前就写了,我当时……”明灿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她偏头,看着苏执,终于忍不住好奇,“姐姐,你这会儿怎么话这么多?以前我都是央求你好几遍,你才肯回我一下的。”
“没有,”苏执抿着唇否认,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补了一句,“是你让我陪你说话的,怕你担心。”
这样吗?明灿感觉不是,但又觉得逻辑上是正常的,她没有深究,继续了刚才那个话题。
“我看小说,是从我妈妈走了之后开始的,那个时候,我有一点走不出来,就天天把自己泡在书里,幻想着万一哪天运气好,我妈妈可以重生,或者我也可以穿越,跟她到另一个世界见面。”
明灿说得自然,好像那些沉痛已经从她的生命中过去了一样,但是苏执心口的那点闷却突然一下变成了痛,跟刚才不一样的感觉,重心也从舍友偏向了明灿。
她开始想,明灿母亲离开后,她把自己泡在书海里,每天幻想着重生,幻想着穿越,却永远不能到另一个世界与母亲见面的绝望,她开始想,那段时间,这小孩一个人,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不过后面我没那么书迷了,一是身上欠了很多钱要还,没时间看那些,还有就是辅导员开始抓我们就业,我那个时候压力可大,要还钱,还要想以后就业的事,还好后来遇到了姐姐,我感觉我很幸运!”
她说我很幸运的时候眼神很真。
苏执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停顿,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凝滞。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扩散的过程很慢很慢,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变化,但它的确在变。
幸运。
明灿说她很幸运。
一个母亲过世半年多,背着几十万网贷、每天打工拼搏,养乐多洒在手背上都要舔掉、凤爪凉透了也不舍得扔的女孩,坐在这间白色的、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尽的病房里,眸光清亮地跟她说——我很幸运。
因为遇到了苏执。
苏执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留置针扎过的痕迹,细小的针眼,一片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那些念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也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她想问,“遇到一个连自己生理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废物,有什么好幸运的。”
但她最后没问出口。
因为问出来,明灿会伤心,会难过,会把很大一部分精力用在怎么安慰她上,她那么小,身上背负那么多,她已经很累了,不要再因为自己的事而操心。
她活一天,坚持一天,能给这小孩多一天的幸运,那她就再努力坚强一些,争取让她少操点心。
“姐姐,我把东西收一下,我们等一下看个电影,这几天一直在写需求,我们看个电影,放松一下好不好?”
明灿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啃下来的骨头往外卖盒子里面装了,她动作很快,几下就收拾好了,小桌板也收了起来。
苏执看着她忙乎,没有答应。
明灿回头笑了一下:“姐姐你要是吃力,就先躺着,我很快就好了!”
苏执看着明灿忙活的背影,淡淡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那些承受不了的烦心事, 因为明灿而转移,苏执被哄着看了一部喜剧片,看到一半熬不过身体上的疲倦睡着了, 明灿感受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后, 将手机屏幕暂停, 退出了影视软件。
傍晚,病房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明灿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确认苏执睡得还算安稳后, 才蹑手蹑脚地从陪护床上起来, 想去把窗帘拉上。
她刚走到窗边,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起初明灿没在意,医院嘛,总是吵的,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哒哒声,还有一群人的脚步声。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病房的门,“苏总监, 我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家子人,放过我老公吧……”
明灿的手僵在窗帘绳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她听过,刚接手这份兼职那会儿, 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来病房闹,一堆媒体记者跟在她身后拍摄。
那个时候, 苏执刚被撞进医院,事件还在调查中,她求她放过自己的丈夫,苏执没有答应,女人就跪在她的病床前猛猛磕头,最后不知是谁打了投诉电话,保安上来后把人拉走了。
如今,判决结果下来了,她又来这一出。
走廊里的喧闹声陡然拔高。
“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就是要问问她,我老公在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十多年,她凭什么说裁就裁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我老公在工位上日日夜夜写代码,她知不知道我老公为了完成她的需求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病房的门板上。
明灿回头看了一眼苏执,她还睡着,呼吸均匀,没有被吵醒。
“女士,请您冷静一下,这里是医院,病人需要休息——”有护士的声音插进来,但很快被女人的哭喊盖了过去。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老公被判刑了,判了十一年,十一年啊!我老公这辈子最好的年岁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你们知道十一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女儿今年才六岁,等他爸出来她都十七了,她爸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门板上划,听得人头皮发麻。
明灿快速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女人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整层楼的人都喊过来。明灿听得出来,这不是在求人,这是在逼迫。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拔高、每一句“十一年”“六岁”“不知道长什么样”,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最能煽动人心的字眼上。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
“判了十一年?这么重?”
“老婆孩子怪可怜的……”
“听说是被裁了才开车撞人的,你说现在这些上位者,经济形势这么差,你降降薪资也好啊,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赶,一家老小的,失业了吃什么喝什么呀!”
明灿咬紧了后槽牙。
她想拉开门,想冲出去,想对着那些什么都不懂就开始站队的人吼一句“你们知道屁”,但她没有,因为她身后苏执还睡着,她前一秒还因为吴斌判刑的事而焦虑,好不容易才哄睡着的,她不能把战火引到这间病房里来,她也期望苏执不要中途醒来。
走廊上,护士还在试图劝阻:“女士,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可以跟主治医生或者院方沟通,您这样影响其他病人休息——”
“我不起来!我今天就跪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这家公司的总监是怎么把人往死里逼的!”女人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奋。
“我老公写了十几年代码,颈椎病腰椎病都是工伤,平时苛待一下也就算了,当时那个节骨眼上,她一个电话就把人裁了,我老公是没办法了才去撞她的!她怎么不想想她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明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你们别不信,我老公录了音的,这女的平时工作中怎么对他的,我都有记录,我把录音放给你们听!”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一段录音被公放出来,音质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清晰,但确实不太像是被事后处理过的,录音里,苏执的声音冷而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需求,今天下班前必须给到我。”
“苏总监,这个工作量至少需要三天——”
“三天?你一个工作十几年的技术人员,这点东西你要写三天?”
录音在这里被掐断了,女人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旗帜:“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三天的工作量被她压缩成半天,我老公天天就这样被逼着加班加点,加到最后,换来的是一张解除劳动协议的裁员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早有预谋啊!”
走廊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还有摄像头咔咔拍摄的声音。
“这里是医院,住院部,重症监护区。”
明灿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一下,是宫阙姐的声音,她出面了。
明灿正要出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不要开门」
宫阙发来的。
明灿犹豫了下,将手机收进口袋里,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宫阙双手插兜站在走廊中央,白大褂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亮眼。
“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病人的治疗和休息。”
她的声音不偏不倚,没有一丝起伏,带着医护人员惯有的冷漠与严肃,走廊安静了一瞬,门外的女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声音噎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哭喊起来:“我就是要找她评评理!我老公——”
“你老公的事,法院已经判了。”宫阙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事实,“十一年的判决,说明法院认为他的行为性质恶劣,后果严重。你觉得在这里哭闹,能改变什么?”
女人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是她请来的人吧?你们这些有钱人,一个个都站在她的立场上——”
“我是医生。”宫阙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的立场只有一个,就是我的病人需要休息,至于你们的纠纷,与我无关,与医院无关。”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这里是医院。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扰乱医疗机构秩序,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可以报警。”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嚎哭起来:“你报啊!你报啊!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倒要看看这个社会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老公被逼得坐了牢,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我——”
“已经报了。”
她哭嚎到一半被宫阙打断,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明灿想出去看看,但又想到宫阙说的话,慎重考虑后,还是没有出去,一双眼睛贴着玻璃窗,走廊里,宫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隐约能看到通话中的界面。
“三到五分钟,辖区派出所的人会到。”宫阙收起手机,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女人,扫过她身后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们以及那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群众,“如果你们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女人的哭喊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一种奇怪的呜咽,她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妆容已经花得一塌糊涂,看起来确实可怜。
但明灿注意到,她跪的位置刚好是走廊最中间,正对着电梯口,任何一个从电梯出来的人第一眼都会看到她。
围观群众有些被吓退,举着相机拍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放下了手臂。
然而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女人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着,然后她突然笑了。
“报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骤然拔高,“你报啊!你报啊!反正我老公已经毁了,这个家已经毁了,我还怕什么?”
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鞋子在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目光疯狂地四处搜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掀起白色的窗帘。
女人的视线定在了那里。
明灿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们不是要报警吗?”女人突然笑起来,声音尖厉得像是用刀片刮玻璃,“让警察来给收尸吧!”
她猛地朝窗户的方向冲过去。
“拦住她!”宫阙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两个护士冲上去,保安也从电梯口跑过来,女人被拉住了胳膊,但她疯了一样地挣扎,指甲在护士的手臂上划出红痕,护士吃痛松开手。
“放开我!让我死!反正活着也是受罪!我老公坐了牢,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们都别管我!让我跳下去!一了百了!”
走廊里的混乱还在继续。女人的哭喊声、护士的劝阻声、保安急促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已经快冲到了窗边,半个身子探了出去,被两个保安死死拽住胳膊。
“松手!你们松手!”女人的声音已经喊劈了,嘶哑得不成样子,“让我死!让我死!”
明灿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心脏砰砰跳着:那扇窗户距离女人不到两米,如果她真的挣脱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我苏又要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了,唉,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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