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问我, 你小小年纪干嘛不学好,欠一屁股债还要被人四处追着打。”宫阙把当时的情况简化了一下,用尽可能轻松又相对板正的语气转述给明灿。


    明灿听完, 凄苦的脸颊上终于漾出一丝察觉不到的笑容。


    “是她能问出来的话, ”她小声说着, 垂眸看眼苏执,“每天都惦记我欠了别人多少钱,我在你心中的小无赖形象, 什么时候才能变一变?”她问。


    病房里, 姜漾被她逗得轻笑了一下。


    明灿转头看她。


    姜漾桃花眸眨巴眨巴:“哎呦, 没想到苏总监还有这么欺负人的时候?”


    明灿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向上生长的状态,眼眶红着,但嘴角笑容不减:“姜漾姐,你回来了,她会很开心。”


    “是吗?”姜漾看眼白霜序, “本来公司的事忙完就想赶紧飞回来的,你霜序姐学校遇到点事,推迟了一下,这几天辛苦了,一个人照顾这么难缠的苏总监。”


    明灿抿着唇摇头:“不辛苦, 她很独立的,基本都不怎么开口让我帮忙,我的简历还是苏总监帮我改的呢!”


    姜漾笑着,大姐姐一样的口吻, “面试的哪家公司?”


    “中控,”明灿说,“国内一家做医疗信息相关的公司, 不知道姜漾姐有没有了解过。”


    “当然,”姜漾说,“中控的医疗系统,在国际上都十分有名,目前行业内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能进入他们的复试,就说明能力很强。”


    姜漾说完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苏总监看上的小孩!”


    明灿有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唇,唇角扬起察觉不到的弧度,一双哭红的眼眯成线,语气很甜:“谢谢姜漾姐夸奖。”


    姜漾想起小孩初见她时,那副防贼似的模样——生怕她伤害苏执,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再瞧瞧眼前这股热情劲儿,简直判若两人。想到这里,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姜漾姐,你笑什么?”明灿问。


    姜漾看着她:“笑你很可爱,现在不觉得我是坏人了吗?”


    明灿摇头,嘴巴特别甜:“姜漾姐人很好!”


    沉重的氛围,因为她的甜而变得轻松。


    “姜漾姐,你跟霜序姐一路飞机飞过来辛苦了,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这里我看着就好。”


    “哎呦,这就不想要我们了?”姜漾打趣。


    明灿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担心你们累,但你们如果还好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着她,你跟苏总监关系好,她醒来看到你,会很开心。”


    她情商很高,也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姜漾跟苏执多少年的交情,她才几个月,相比而言,肯定是她更有分量感。


    “苏总监醒来,看到你,她会更开心。”姜漾笑着,看眼白霜序,“确实坐飞机累了哈,那我们在医院附近包个酒店,休息下,晚上过来换灿灿的班。”


    她想给她们多一点独处的空间。


    “行!”白霜序拿出手机,指尖点进屏幕里,“我看看附近有什么近一点的地方。”


    “去我办公室吧,她现在情况不是很稳定,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你们也好赶过来。”宫阙提议。


    最后几人纷纷退出病房,把跟苏执独处的空间留给明灿一人。


    “姐姐,”明灿搬了凳子坐苏执床边,捡起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疼不疼?”


    三个字问出口,明灿自己先红了眼眶。她把苏执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掌心冰凉,指节修长,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痕迹。她蹭了蹭那只手,像一只终于不用再硬撑的小动物,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出去。


    “你怎么这么傻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难受了不跟别人说,就一直忍着,忍到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可你都那样了,还要想着别人,我们才认识几天啊!”


    回答她的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


    明灿把眼泪憋回去,转而换成不那么沉重的声音。


    “我跟你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慢慢稳下来,“我今天复试很成功,三个面试官轮流问了我一堆问题,一开始我还有些跑神,后面我想着要回来庆祝,我就绞尽脑汁想答案,想不出来的我就现编,最后他们提出来的问题,我全都回答上来了,那个年长一点的面试官,应该是他们的高层,她对我很满意。”


    她一边说一边笑,眼泪爬满了半张脸,却浑然不知。


    “出来之后,我就去买蛋糕,打车去的,挑了店里最大、最贵的那款蛋糕,虽然付钱的时候,有点心疼,但是我很开心,我想把大蛋糕带回来,跟姐姐一起庆祝,蛋糕上的字都是我特意定制的,是——”


    “苏总监请明灿吃蛋糕。”


    明灿声音有一丢丢的不稳,但她还是坚持念完了那几个字,眼睛里的泪水又一次涌出来,嘀嗒一下,落在苏执手背上,温热的,苦涩的,连同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气音。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醒来我们一起分蛋糕,姜漾姐和霜序姐都回来了,我们一起分蛋糕……”


    输液架上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透明的管路里偶尔滚过一个气泡。引流瓶里淡黄色的液体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水柱一起一伏,像某种缓慢的潮汐。


    明灿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肩膀时不时抖一下,但她始终没有抬头,就这么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苏执的手背,睫毛扇动的湿意一下一下蹭在皮肤上。


    也没有注意到,那只被握着的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是中指。


    再然后,那只手的掌心微微收拢了一点,合拢在她手背上。


    明灿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凳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苏执的脸。


    苏执的睫毛在动,很轻很慢地颤动,像一个人在浓雾里努力辨认方向。


    “姐姐?”明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不自觉地收紧,“苏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监护仪的心率从一百零八慢慢爬到了一百一十五,波形比之前密集了一些,但依然整齐。


    那双眼睛的颤动停了片刻,然后——眼睑慢慢抬起来。


    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有些迟钝,先是一线,然后半阖,最后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雾蒙蒙的,带着几分茫然。


    “苏执?”明灿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她伸出手在苏执眼前晃了晃,“你看得到我吗?”


    苏执的眼睛慢慢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追踪一个遥远的光点,等了好久好久后,才慢慢对上她的视线。


    “……”她嘴唇动了下,没能发出声音。


    明灿俯下身去,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她能感觉到苏执呼出的气息打在耳廓上,温热的,潮湿的。


    “……哭……一直哭……”


    那气息很弱,但确实存在,带了点抱怨的成分在。


    睡梦里,她明明已经被死神拖走了,身后有个小孩一直哭着,哭得她心烦,不得不回头看一眼,然后就看见缩小版的明灿,抱着她的大腿不松手,一边是透明的手,一边是她,她被他们两头拽着,拽的好疼,她想解脱,可她舍不得看见明灿哭。


    “好烦,”她说,声音轻的像唇语。


    明灿被嫌弃,猛猛吸了下鼻子,“哪有很烦,我都没有使劲哭,我就难过了一小会儿,你说话不算数,还不许我难过了。”


    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有点像无理取闹的小孩。


    苏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来声,最后仅有的那点力气只够她眨一下眼睛,算是给她的回应。


    “等一下,”明灿突然站起来,凳子又“嘎吱”一声往后滑,“我去叫宫阙姐。”


    刚准备转身又想起来什么,低下头,近距离看着苏执的脸:“你闭上眼睛休息可以,但不许再睡过去。”


    苏执看着她,没说话,睫毛却真的听话地没有阖上。


    明灿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摁呼救铃。


    宫阙领着一行人疾步进来的时候,苏执眼睛又闭上了,但明灿知道她没有再睡过去,监护仪上的心率稳稳地待在九十八,波形比刚才还要整齐一些。她握着那只手,能感觉到指尖的力道很轻,却是真的在回握。


    “苏执?”宫阙快步走到床边,手电筒的光照进苏执的瞳孔,“能听到我说话吗?”


    苏执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又抬起来,这回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她对光反射还有些迟钝,但焦点已经在找人了。


    从宫阙到姜漾,再到白霜序,最后落在明灿脸上,停住。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自主意识恢复。”宫阙松了口气,转头对护士说,“测一下血压血氧,联系神经外科下来做床旁评估。”


    “你感觉怎么样?”宫阙俯下身,语气职业,“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苏执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宫阙没听清。


    明灿挤身过去,把自己耳朵递她唇边,认真听着。


    苏执缓了会,又缓了会,落下一个字——吵。


    明灿听清后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宫阙问。


    明灿犹豫了下,诚实道:“她嫌你们太吵了。”


    宫阙被噎了一下,随即看向身后的姜漾跟白霜序,两人也是——完全没想到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生死边缘走一遭的苏总监,突然变得很可爱,是不是?


    第32章


    “行了, 我让护士做完检查就出去,留明灿一个人陪你,可以吗?”


    苏执没回答, 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旁边姜漾在那吱哇乱叫:“苏执, 你还是人吗?我跟霜序那么远飞回来, 看到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还掉了好几滴眼泪呢,你居然嫌我吵!”


    苏执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 越过宫阙, 先是看了眼姜漾, 然后又看了眼姜漾旁边的白霜序。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光,但却在努力跟她打招呼。


    “没事,你别听她瞎说。”白霜序说。


    简单的眼神交流过后,护士手脚麻利地为她测量了血压、血氧,又把引流瓶和输液管路都检查了一遍。


    神经外科的主任来得很快, 做了简单的神经体格检查,跟宫阙交代了几句,大意是意识恢复得不错,继续观察。


    一群人又退了出去,姜漾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苏执和明灿交握的手上停了停,什么都没说,对着苏执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监护仪嘀嘀地响着,天花板上的灯带被调成了最暗的档位,窗外的阳光笼着整张病床。


    明灿重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 两只手一起握着苏执的右手,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再说话了,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因为刚才测量的结果,苏执的状态,在一点一点变好,她看到了希望。


    苏执听不到她碎碎念的声音,强迫让自己睁了下眼睛,目光慢吞吞的,像一盏不太亮的灯,好几秒才对上她的方向。


    “……外面的天气…真好……好想,晒…晒太阳……”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意识已经回到最开始相识时,明灿抱着她去落地窗前晒太阳的画面。


    明灿听到声音抬眼,苏执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刚才那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呼吸重新变得粗重,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一根针,缓慢地扎进明灿心里。


    她站起来,伸手,动作温柔地将苏执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下。


    “姐姐,你现在身子还太虚弱了,等你后面好一点,我请示宫阙姐,带你到外面晒,”她始终记得,上一次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她创伤性出血,差点没命的事,此时哪怕是心理上好想抱她去落地窗前晒太阳,但行为上还是克制着。


    苏执又挣扎着睁开眼,眼睛里灰蒙蒙没有一点颜色。


    明灿看得心疼,思考半秒,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嘴角翘起来。


    “姐姐,你等一下。”她说。


    语气欢快愉悦。


    苏执被她的情绪吊着,一双眸始终没有合上,然后她看见,那小孩提起步子就往窗户跟前跑。


    她半跪到飘窗上,将整扇窗户全部打开,半截身子伸出去,撑着双手晒了足足一分钟,晒到两只手臂全是夏日阳光的味道后,蹭一下蹿下来,哒哒往病床跑。


    “姐姐,”她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晒热的手臂圈了一下苏执的身子,“我把太阳给你抓回来了,暖和不?”


    暖和。


    苏执心里回应着,抓回来的太阳暖和,她比太阳还暖和。


    也就贴了短短几十秒,她又跑过去,趴在窗户上,撑开手臂把自己往热里晒,晒热了就跑回来,用双臂虚虚环抱她的身子,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动作,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执攒气力气牵住她的手腕。


    “够了,”她眼睛是闭着的,嘴唇也微微颤抖,发音很艰难。


    明灿没有再跑开,弯下身子,用掌心的余温贴她的脸颊。


    苏执缓了会,身上又有点力气,她没有睁眼,只是嘴巴翕动,又尝试跟明灿说话。


    “……好多……好多黑影……它们围着我,太……太冷了,我知道……不是……不是人,我……”


    她主动把自己梦境里的场景跟明灿复述,气息太弱,想说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残缺不全,但是明灿听懂了。


    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就是容易被一些邪祟的东西缠上,明灿一开始不信这些,但当时母亲躺在病床上时,总容易被噩梦惊醒,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梦境里有邪祟向她伸手,问她要不要跟它们走。


    母亲凭着强大的意志力一次次战胜它们,后来明灿给她从庙里求了手串,戴在她枯瘦的右手上,母亲说,她后面没有再做过类似的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姐姐,不要怕,”明灿贴着苏执的脸颊,柔声安抚着,“不要怕,等改天我出门的时候,顺路给你带一串手串回来,你戴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再靠近你了。”


    苏执睫毛颤了颤,算是回应。


    她意识有点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明灿的名字,话还没说出来,人就已经睡过去了。


    明灿好像在这一刻看懂了她的心,她将掌心从她脸颊拿下来,重新坐在陪护椅上,捡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


    “睡吧,”她说,“我就在旁边,我看着你,那些东西不敢靠近。”


    苏执处于昏迷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的话,皱着的眉却出奇地放松了。


    这一觉,苏执睡得很沉,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她一直睡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整整十九个小时,始终在安全的阈值内。血压稳在一百一十上下,血氧饱和度九十七,心率虽然偏慢,但对于一个深度睡眠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平稳。


    明灿守在她身边,一眼未合,期间宫阙和姜漾她们有劝过,说她们来接替她的班,让明灿去休息,都被她固执的拒绝了。


    次日早上十点刚过,病房里的光线已经亮堂起来,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明灿坐在陪护椅上,两只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左手握着苏执的右手,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眼睛有些干涩,眼皮沉重,但她不敢闭,甚至不敢频繁眨眼,她怕自己视线离开,哪怕一秒,监护仪上的数字就会脱离轨道。


    苏执还在睡。


    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舒展,面容平静。这十九个小时里,她一次都没有皱过眉,没有被噩梦惊醒过,监护仪上的数字像是被钉在了最安全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明灿觉得自己大概是做对了什么的,她低头,用拇指蹭了蹭苏执的指节,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微凉的温度。


    苏执的手还是偏凉,但跟昨天刚醒来那会儿比,要好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冰冷。


    “灿灿,”姜漾走到她身侧,指着监护仪里的数字说,“你看苏总监现在状态还好,要么我帮你看着,你先休息一下呢?”


    明灿摇了摇头:“姜漾姐,我不困。”


    她答应过苏执,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的。


    姜漾还想说什么,这时,明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先看了眼苏执,对方没醒,呼吸依旧平稳,明灿这才单手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座机号码,前缀她认得,是中控医疗的总机。


    悬在接听键上方的拇指,停了一秒,接通。


    “喂,您好。”明灿下意识压低声音。


    “您好,请问是明灿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人力资源部标准的职业女声,温和而得体,“我这边是中控医疗集团人力资源中心,打扰您了。”


    “是我,您请说。”


    “首先恭喜您顺利通过了前两轮的专业考核,我们这边是想跟您确认一下终试的安排。终试将由集团医疗技术委员会三位专家共同面试,形式为案例答辩加专业素养评估,时间预计九十分钟。请问您这边……”


    明灿刚想拒绝,然后她感受到,苏执放在她掌心里的指尖动了一下,很轻,很慢。


    明灿低头看过去。


    苏执没有睁眼,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变化,但那只手确实在动。


    她想起来之前好几次,这人总是在睡着的时候能听清她的话,明灿犹豫了下,话锋一转。


    “谢谢您,请问我这边什么时间参加终试?”


    “今天下午两点半可以吗?地点是中控医疗总部大楼B座十七层。”


    “可以。”明灿几乎没有做丝毫的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我会准时到的。”她说。


    苏执在她手心里轻颤的指尖停了,睡眠依然保持着,监护仪器里的指数也是。


    电话挂断,明灿将手机收进口袋里,笑着看眼旁边的姜漾。


    “姜漾姐,我进入中控的终试环节了。”她说话时唇角不自觉翘着,声音里有开心,有喜悦。


    还不等姜漾反应,便再次开口:“姜漾姐,你之前说可以免费替我的班,现在还做数吗?”


    “啊?”姜漾被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眼白霜序。


    白霜序也有点懵,不懂这小孩前一秒还固执地趴在床边不肯起来,下一秒听到进入终试就这种反应,但是直觉上,她又觉得对方应该不是那种人,于是,她用眼神示意了下。


    姜漾视线偏移,与明灿目光对上,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可以,恭喜啊,进入终试了!”


    “谢谢姜漾姐,”明灿眼眸弯着,眼睛里的光很亮,“那下午,就麻烦姜漾姐接一下我的班,我去参加终试,拿一个offer回来!”


    “好呀!”姜漾似乎有点明白了。


    她想,这小孩,应该是想用自己的实力拿一个offer给苏执看,哄苏执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明灿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门前,还用手贴了一下苏执的脸颊。


    “姐姐,我去终试了啊, 等我好消息。”


    苏执睫毛颤了一下, 没能醒来, 明灿贴着她,笑着说:“你不用特意醒来给我加油,我对自己有把握, 肯定能拿一个offer回来!”


    颤动的睫毛安分下来, 那两排细密的弧线终于安静地伏在眼睑上, 呼吸从鼻翼两侧匀匀地铺开,把枕面熨出一小片温热。


    “我走了,姐姐。”


    明灿说完,将掌心从她脸颊挪开,目光又往旁边姜漾、白霜序二人脸上看了下。


    “谢谢你们了, 姜漾姐。”


    “快去吧,终试加油哈!”姜漾说。


    明灿走出病房,快步走到电梯口,乘电梯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辆车。


    “师傅, 去法净寺。”


    车子汇入车流,明灿靠着椅背,看窗外街景一帧帧掠过。她拿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到早上那个座机号, 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中控医疗人力资源部。”


    “您好,我是明灿, 今天早上收到贵公司的终试通知……”她顿了顿,窗外刚好经过一棵梧桐,浓密的绿荫在风里簌簌地响。


    “很抱歉,我考虑了一下,这次终试就先不参加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HR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明小姐,冒昧问一下,是已经有别的合适的机会了吗?”


    明灿看着窗外:“不是的,是家里人生病了,需要照顾。这个节骨眼上,我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她。”


    HR又顿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理解,家庭确实重要。那……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


    明灿说谢谢的时候眼睛里一股热意毫无防备地涌上来,她慌忙用手背蹭了一下。


    电话挂断,窗外街景从眼前晃过,水果店、房产中介、理发店、过桥米线——都是最普通的市井模样,被阳光晒得发白。


    明灿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已经将近十九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车子一个急刹,额头磕在副驾的椅背上,猛地惊醒,明灿揉着额头看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距离,还有一点多么里就到了,她没有再睡,目光落在正前方。


    没一会儿,车子在法净寺外的路边缓缓停下,明灿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午后的阳光正烈,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热气蒸腾上来,裹着寺庙围墙内飘出的檀香,混成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气息。


    明灿站在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法净寺不大,藏在市区闹巷的尽头,被两棵老槐树挡着,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她是之前替母亲祈福来过一次,才记住了这条路。


    山门是旧的,朱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门槛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


    明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院内比外面安静得多,阳光被高大的树木筛了一遍,落在地上变成细碎的光斑,风一吹,晃悠悠地动。大雄宝殿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透。


    明灿没有急着往殿里走,先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为母亲请串那天,自己在庙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求母亲能好起来,后来母亲还是走了,但那串手串,母亲一直戴到最后一刻。


    她记得母亲说过,自从带了她请的那串手串,那些脏东西就再也没有再梦里出现过。


    不管是不是心理安慰,但对于当时的她来说,那已经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而此时此刻,她又站在这里。


    明灿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抬脚往大殿走去。


    大殿里光线昏暗,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把金身的轮廓映得一明一暗。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几乎要凝固,混着蜡烛和香灰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肃穆。


    明灿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把鞋子正了正,迈进去。


    工作日,殿里几乎没有别的香客,一位老居士在角落里整理供桌上的果品,动作慢吞吞的,头也没抬。


    明灿走到蒲团前,跪了下来。


    蒲团被很多人跪过,表面磨得发硬,膝盖压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她顾不上调整姿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头顶是佛像低垂的眉眼,慈悲的,安静的,俯瞰着这个跪在蒲团上的人。


    明灿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的,这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全是苏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她虚弱到极致,用身上仅有的力气跟她说,自己被好多好多黑影包围着,身上太冷。


    还有监护仪上一下一下跳动的光点,一下一下扎在心里。


    明灿眼眶热了,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热意逼回去,重新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有个人,我们不太熟,也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但她对我很重要——”


    明灿顿了一下,继续说。


    “她现在生病了,躺在医院里,很虚弱。然后一直做噩梦,梦见被好多好多黑影围着,很冷……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从来不会开口,跟别人说这种话,可她跟我说了。”


    眼泪再一次掉下来,砸在蒲团上。


    “我妈妈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后来我在您这里求了一串手串,她戴着就再也没有做过了。”


    “我想再求一串,替她求一串,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让她别再害怕了,别再被那些东西缠着了。”


    明灿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行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虔诚地磕在蒲团上。


    “求您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久到角落里整理供果的老居士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明灿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殿角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排手串,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随缘随喜”。


    明灿站在桌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手串的样式不多,大多是檀木的,深褐色的珠子泛着哑光,明灿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串上。


    那串手串的珠子是黑檀的,直径不大不小,成人的手腕刚好合适。每颗珠子都被打磨得很圆润,光线打上去的时候能看见细密的木纹,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中间有一颗稍大的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刀痕不深不浅,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明灿把那串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珠子沉甸甸的,她试着把指尖穿进去,轻轻转了一下,珠子一颗一颗地滑过指腹,触感温润。


    “就这个了。”明灿小声说。


    她往功德箱里放了一些钱,比牌子上建议的金额多了不少。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多捐一点,菩萨应该会多照顾一点吧。虽然她知道这个想法挺幼稚的,但还是这么做了。


    明灿把手串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往外走。


    经过大殿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佛像。


    长明灯还在跳,佛像的眉眼还是那样低垂着,慈悲、安静。


    明灿双手合十,又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


    走出大殿,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明灿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檀香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槐花的甜香,混着夏天的燥热,灌进肺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二十分。


    距离她跟原本说好的终试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可以打道回府了。


    明灿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往寺门外走。


    她没有打车,走到路边的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找到回医院的线路,在长椅上坐下来等车。


    站台顶棚的阴影只有窄窄的一条,明灿坐在阴影的边缘,膝盖露在阳光里,被晒得发烫。


    她没往里面挪。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苏执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HR那句“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一会儿又是手串上那个“安”字。


    她把手伸进背包里,隔着夹层的布料摸了摸手串的轮廓。


    珠子一颗一颗的,圆润、结实。


    “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


    公交车来了,明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明灿刷卡下车,快步往住院部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屋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被单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苏执醒着。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被姜漾重新梳过,整齐地垂在肩侧,脸色很差,听见门响,微微转头过来。


    明灿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逆光里看不太清苏执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肩胛骨撑着病号服,薄薄的一片。


    “我回来啦!”明灿喊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去。


    “这么快就回来了?”姜漾问。


    明灿看眼姜漾,又看眼白霜序,唇角翘着:“嗯,面试完就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床尾的椅子上。


    苏执的视线从她进门就一直追随着。


    “姐姐,我回来啦!”明灿站到床边,弯腰去翻背包,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珠子圆润的轮廓,便小心翼翼地捏了出来。


    “看,这是什么?”她把那串黑檀手串托在掌心里,递到苏执面前。


    珠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中间那颗刻着“安”字的珠子正好朝向上面,字迹清晰。


    苏执的目光落在那串手串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到明灿脸上。


    “参加完终试,顺路买的。”明灿说着,捡起苏执垂在身侧的手,把手串从她腕上套下去,串珠松松地圈着那截细瘦的手腕,黑檀的沉色衬着苍白皮肤,像暗色的水面上浮起的一弯月。


    苏执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腕却微微转了一下,让珠子滑到更贴服的位置。


    明灿弯起眼睛,杏眸里盛着万千星河。


    “好看!”她说,“姐姐皮肤白,手腕也细,黑檀衬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还残留着苏执腕骨微凉的触感,和她掌心托了许久的珠子余温,在空气里悄悄交汇。


    窗外那道光带正好移到床沿,照亮苏执垂落的手,以及那串乌沉的珠子。“安”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许诺。


    作者有话说:


    灿灿放弃了进大厂的机会,之后就要跟成千上万的社会人士去竞争,但其实对于她而言,也不算遗憾,好事多磨,相信将来的她,可以事业爱情双丰收~


    第34章


    姜漾“啧啧”一声:“这苏总监待遇就是不一样哈!”


    明灿转头看她, 脑子反应快嘴巴也甜:“姜漾姐,下次给你和霜序姐带情侣款,今天太匆忙了, 没有挑到合适的。”


    白霜序站姜漾旁边, 唇角弯着:“灿灿, 别管你姜漾姐那张嘴,她闲不住的。”


    姜漾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胳膊肘往白霜序肩上轻轻一顶:“我怎么就闲不住了?我这是替苏总监高兴, 有人惦记着, 多好的事儿。”


    白霜序被她顶得往旁边晃了一下, 也没恼,只是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纵容与无奈:“你还有理了?”


    “我本来就有理。”姜漾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去看苏执腕上那串手串,越看越觉得顺眼, “别说,黑檀配苏总监这肤色是真的好看,显得特别……”她想了想,找了个词,“沉。”


    明灿在旁边接嘴:“沉?”


    “对啊, 就是那种——很能压得住的感觉。”姜漾绞尽脑汁蹦出来这么一句。


    白霜序听不下去,抬起指尖在她耳朵上揪了一下:“行了哈,没文化就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姜漾被揪着耳朵拽出病房,屋内只剩下苏执跟明灿。


    苏执始终睁着眼, 偶尔看一下手腕上的珠子,又看一下明灿,看她跑乱的发, 看她额角渗出来的汗,看她搬着凳子坐她身边,扬着唇角对她笑。


    “姐姐,”明灿牵起那只戴着手串的手,往苏执眼前晃了下,“是不是很好看?”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缓了几秒,问:“终试…怎么样?”


    明灿被问得一愣,而后把那点心虚飞快藏好,弯起眼睛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


    她低头拨了拨苏执腕上的珠子,分享中带了点吐槽的语气。


    “我以为终试就是谈谈薪资,说一下行业相关的有的没的,谁知道那个老头,又问我技术问题,倒也不是技术问题,就平时做项目的一些经验吧,跟我一起进入终试的另外一个,有工作经验,那老头似乎对他更满意一些,但是其他几个面试官,他们更倾向我。”


    她说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苏执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那双眼睛还带着术后未散的倦意,瞳孔深处却沉着一点极淡的光,像隔着一层薄雾看烛火,不亮,但一直在。


    “然后呢。”她开口,声音很弱。


    “然后就让我们回去等通知,说是大概三五个工作日,”明灿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以前不知道,大厂这么难进,都面了三轮了,还要回去等通知。”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进去之后就好了,新人刚开始…项目组…也不会分…特别重的任务,会有一两个礼拜的……适应期,基本上是…看代码,熟悉流程……”


    她把想说的话拆成好几句,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吐,到后面累得接不上话,缓了会,又说,“直系上司…会…分配…有经验的人…带你,别…别担心。”


    明灿听着,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太扎实的谎话,被这几句实实在在的话托了一下,反倒有些发虚了。


    她低下头,拿指腹蹭了蹭苏执虎口的那片薄薄的皮肤,小声说:“要是姐姐是我的直系上司,就好了。”


    苏执没接话,她垂着眼,看明灿的手指在自己虎口上蹭来蹭去,那点温度顺着皮肤纹路慢慢渗进来,比输液管里的药液暖和。


    期待自己成为她的直系上司——可是平日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畏她恨她,背地里说她冷面冷心、手段凌厉,项目会上摔报告的样子能把实习生吓哭。


    偏偏这个小姑娘,说这话时语气软得像在撒娇,好像“苏总监”这三个字不是旁人眼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头衔,而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好事。


    “我…带人很凶,你会怕的。”苏执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下坠了坠。


    明灿抬起头,眼神坚定且带着点小狗的娇气:“才不会!姐姐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我知道,也不会害怕。”


    苏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有点热,眼眶也是,她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切进来,给她术后的苍白渡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些绷得太紧的神经也在一点一点松懈。


    明灿盯着对方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把她的手牵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上。


    苏执的手指凉,她的脸热,一贴上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但苏执却没有抽手,任由明灿这么贴着,掌心下是对方脸颊柔软的温度,像一块温热的玉。


    窗外的光在她眼皮上慢慢游移,从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滑下去,光影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苏执的意识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明灿安安静静坐着,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她能感觉到苏执的指尖从微凉渐渐变得和自己脸颊一样温热,手心的力道也松了,呼吸均匀绵长。


    睡着了。


    那点心虚被她仔细收好,压进笑容的背面,藏得严严实实。


    她小心翼翼地托着苏执的手,把它轻轻放回被子上,那串黑檀顺着小臂的方向往下坠了坠,最后停住,中间那颗“安”字刚好朝上,稳稳地落在她腕骨内侧那道浅浅的凹陷里。


    如她此时的睡颜一样,安静,平稳。


    明灿一直盯着病床上的人,给她润唇擦汗,下午五点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一眼屏幕,心跳倏地快了一拍。


    那串号码她没有存,但记得,是上回终试时打过的那部座机。


    明灿侧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苏执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眉头松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把椅子归回原位,攥着手机出了病房,顺手带上门,才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


    “明灿是吗?我是中控信息的技术部,第一轮初试跟你聊过,我姓周。”


    声音温和,带点干练女性特有的利落感,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有面试时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明灿后背抵上走廊的墙壁,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一些:“周老师您好,我记得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灿,这通电话我犹豫了好久才打给你的,”周主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惋惜,“按理说放弃终试的候选人,公司是不再单独联系的,但人事跟我说,你家里人生病了——”


    她顿了顿,说:“这样吧,你的简历我帮你存进公司的人才档案库里。我们公司不仅有校招,每年春秋两季还有社招——社招的要求跟校招不太一样,更多是看实际项目经验和业务理解能力。你底子不错,等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可以多接触一些项目,积累点实战经验,到时候再来试试。”


    明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走廊尽头,夕阳的光斜斜打过来,在她睫毛尖上镀了一层薄金。


    “周老师,谢谢您。”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真的特别感谢!”


    周主管在那头轻笑了一声:“不用谢,我那天面试你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你技术底子很扎实,逻辑跟场景都很清晰。这种情况在应届生里不多见,折在终试环节,我这边也挺遗憾的。”


    “是我自己的原因,家里……”明灿顿了顿,“姐姐”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家里人做了手术,现在还处在危险中,我没法按时到场。”


    “理解。”周主管语气里多了几分活人感,“工作机会以后还会有,家里人的健康一定是排第一位的,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跑面试,先把家里的事安顿好。我刚才说的社招通道,明年春季就会开放一批岗位,你可以关注一下。”


    “好的,周老师,”明灿的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带着一种被浇灌过的、蓬勃生长的清透感,“我会好好准备的,到时候再来找您。”


    “行,等你消息。”周主管笑了笑,刚要挂电话,被明灿喊住。


    “周老师,能请您帮我个忙吗?明天或者工作日其他什么时间,您有空的话,能不能用这个座机给我打一个电话——”明灿说着顿了下,“就说、就说我终试没有通过,如果您方便的话。”


    那边沉默两秒,明灿正要说不方便也没关系,就听见女人轻轻落下一个“好”字。


    明灿再次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她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通话记录那一栏赫然躺着那串座机号码。


    明灿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余光就扫到了走廊尽头——楼道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白炽灯的光,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明灿的视线定住了。


    姜漾的后背抵着墙,白霜序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姿态随意又熟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姜漾仰着头,白霜序微微垂着眼,嘴唇贴着嘴唇,不是什么激烈的吻,只是安安静静地碰在一起,像呼吸一样自然。


    明灿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握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缝里的两个人像是没听见,姜漾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绕上了白霜序的脖子,指尖勾着她后颈几缕碎发,慢悠悠地缠着。白霜序任由她动作,只是偏了偏头,把那个吻从唇角移到她耳根,姜漾的肩膀便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笑。


    明灿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心脏砰砰跳,跳得又急又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


    明灿用力攥了攥手机,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病房方向走。经过那扇防火门时,她目不斜视,脚步放到最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偏偏姜漾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点餍足的慵懒:“看见了啊?”


    明灿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我说你们两个姐姐,吓到未成年了好吗!笑死


    第35章


    白霜序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比平时软了几个度:“你吓人家小孩干嘛!”


    “我就问问。”姜漾的语气理直气壮,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 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一片, 眼睛却亮得不行, “灿灿,看姐姐亲嘴好玩吗?”


    明灿脸腾地红了:“我没、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打完电话——”


    白霜序从姜漾身后走出来, 抬手替她理了理蹭乱的领口,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遍一样。她转头看明灿, 目光温和:“别理她,没羞没臊的。”


    “嗯…那个,姜漾姐、霜序姐,你们…”明灿开口,有点语无伦次, “你们继续,我去看一下苏总监。”


    说完仓皇往病房逃去。身后是姜漾的轻笑,混着白霜序一句“小孩还小”的嗔怪,隐约又传来姜漾不以为意的回应,“就当提前学习了。”


    明灿耳根烧得厉害, 脚步更快了几分。


    病房里,苏执已经醒了,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身上连着大大小小的管子, 听到脚步声后微微转头,目光落在明灿脸上,停了一瞬。


    “……发生什么事了?”苏执声音有点哑, 一句话说完整,后面半句就接不上了,缓了会,又问,“脸怎么……那么红?”


    “过来,”她说着,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想要探明灿的额头。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不是输液管扯住了,是实在没力气抬到那个高度。手腕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着。


    明灿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只手,轻轻按回被子上。


    “没事,”她半蹲在病床前,把苏执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蹭了蹭她冰凉的指节,“就是……外面有点热。”


    苏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带着术后散不去的倦意,眼皮很沉,但她没有闭眼,就那么慢慢看着她,看她耳根那一片烧红,看她躲闪的眼神,看她嘴角勾起的那点不自然的弧度。


    “热啊?”病房门半掩着,走廊里隐约传来姜漾的笑声。


    “恐怕不是吧!”


    那道调侃随着她的脚步进入病房。


    苏执的目光往门的方向偏了一瞬,姜漾双手环抱,倚靠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头发还是乱的,口红倒是擦干净了,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白霜序跟在她身后进来,抬手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她适可而止。


    姜漾浑不在意,往病房里面走了两步,歪着头看明灿那张红透了的脸,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她刚刚在楼道里……”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话只说一半。


    明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苏执躺在床上,视线从姜漾脸上移到明灿通红的耳垂上,又移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皮往下落了落,像是在等下文。


    “楼道里通风确实不太好,”姜漾话头一转,将那句“她刚刚在楼道里看我们亲嘴”愣是转成正经语句,说完还刻意看眼明灿,“是吧灿灿?”


    明灿愣了一下,飞快地点头:“对对对,楼道里没有空调,特别闷,我接了个电话,就……”


    “接了个电话,闷得耳朵都红透了?”姜漾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灿灿,你这小孩,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姜漾。”白霜序出声打断,语气不重,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姜漾耸耸肩,收了收脸上的笑意,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往病床边上走了走,低头看苏执:“苏总监,你评评理,我就跟小孩开个玩笑,白霜序她老凶我。”


    苏执看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


    声音还是很弱,但问法很苏总监——短,轻,不带一个废字。


    “哎呦,你别急嘛,就是……”姜漾语气不紧不慢,一边故意吊着一边看苏执眼色,“……就是,灿灿刚刚出来接电话,然后就不小心看到我跟霜序,我们……亲嘴的画面,小孩脸皮薄,然后就害羞了呗!”


    白霜序抬手扶了扶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自己选的,多傻也得认”。


    姜漾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歪着头看苏执的反应,一脸“我说完了你看着办吧”的坦然。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苏执躺在枕头上,目光从姜漾脸上移到白霜序身上,又从白霜序身上移到明灿那张已经红到几乎要滴血的脸上。


    她看了明灿几秒,嘴唇动了动,冰冷而微弱的语气:“以后离…她们…远点,不是什么…好人。”


    姜漾:?


    白霜序:……


    姜漾反应了足足三秒,才“哈”了一声,指着自己鼻子:“不是,苏总监,你说谁不是好人呢?”


    苏执面无表情看她。


    白霜序在旁边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清了清嗓子。


    “苏总监,我可是你下属,”姜漾不服气地往前迈了一步,“你当着小孩的面这么诋毁我,我以后还怎么带团队?”


    苏执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你带团队……靠楼道亲嘴?”


    姜漾被噎得倒吸一口气,转头看白霜序,满脸写着“你听到了吗她说什么”。


    白霜序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把姜漾往后拉了拉:“行了,你家苏总监是病号,我们让让她。”


    姜漾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明灿在旁边暗自窃喜,被姜漾抓了个正着。


    她脑袋从白霜序身后探出头来,看向明灿,小姑娘还握着苏执的手,脸上的红已经褪了不少,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灿灿,”姜漾叫她,“你可别学你苏总监这张嘴,以后找不到对象的。”


    明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苏执一眼,两颊两侧刚褪下去的红又悄悄爬上来了。


    苏执的手被她握着,她用力抬起,掌心在明灿发顶轻轻蹭了下,以示安抚。


    明灿被那一下蹭得整个人都软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不自觉地往苏执手心里贴了贴。


    姜漾“啧啧”两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被白霜序揪着耳朵走出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明灿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落日的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整个病房切成明暗两半。明灿蹲在床边,正好跪在那道光里,头发丝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耳朵上那片红都被照得透亮。


    苏执的手搭在她发顶,指尖微微垂着,力道已经卸了大半,但没有滑落,就那么松松地拢着,黑檀珠子一颗颗堆叠在腕骨上,日光从缝隙间漏过去,“安”字被阳光罩着,像一枚被小心收好的心事。


    *


    翌日九点多,宫阙带着管床护士进来做晨间检查,明灿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退到一旁。


    宫阙俯身检查了引流管的位置和引流液,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用手电照了照苏执的瞳孔。


    苏执人是清醒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极轻的、忍耐性的鼻音,肋骨骨折的痛爆发出来,胸廓的每一次扩张都会牵动断端,那种疼不是锐痛,却很磨人。


    宫阙检查完,直起身来,在平板上记录了几笔,转头看了一眼明灿。


    “情况还行,引流液颜色和量都在正常范围。”她低声说,“她今天会比较嗜睡,正常的,身体在修复,醒了就喂点水,别多说话,说话牵动胸廓会疼。”


    明灿记下。


    宫阙带护士准备出去,姜漾和白霜序正好带着早餐进来:“宫医生,等一下。”


    宫阙打发护士先走,姜漾凑过去,看她手里的平板,啥也看不懂,她问宫阙:“情况怎么样?”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引流液颜色和量都在可控范围,肋骨没有错位加重,整体情况比预想中的好,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身体自己慢慢修复。”


    宫阙说完,合上平板:“你们盯着,有事随时叫我。”


    她刚要抬步,被姜漾拽住白大褂:“宫医生,别走。”


    宫阙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姜漾纤细修长的指尖上。


    姜漾意识到什么,“啊”了一声,松开自己的爪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买了早餐。”


    白霜序无语,走过去,把人从耳朵上揪远一点:“丢人现眼!”


    明灿在旁边幸灾乐祸,嘴角刚翘起来,就被姜漾抓了个正着。


    “笑什么笑,不许笑!”姜漾佯怒瞪她,“再笑不给你吃我买的小笼包!”


    明灿赶紧把笑收了,正想回嘴,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那串熟悉的座机号。


    明灿犹豫了下,当着几人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语气平静,只是接电话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往病床上飘了一瞬。


    “是明灿吗?”电话那端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这边是中控负责招聘的HR,我姓周,昨天约您参加过终试。”


    “周老师您好。”明灿回应。


    “你昨天下午的终试结果出来了,”那边顿了顿,语气谈不上惋惜,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综合评估下来,岗位匹配度上还有一些差距,终试没有通过。”


    “没有通过?”明灿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周老师,方便问一下,是具体哪方面不太匹配呢?”


    “项目经验,”那端迟疑了下,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项目经验稍微欠缺了一些,公司这边综合考虑了下,还是希望招一个能直接上手项目的。”


    明灿抿了抿唇,声音还算平稳:“好的,周老师,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反馈。”


    电话挂断。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那点刚刚被姜漾逗出来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电话挂断, 通话内容病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个……”明灿清了清嗓子,掩盖着落选后的“失落”, 随即抬起头来, 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跟大家宣布一个坏消息,本人终试未通过!”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姜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 病床上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住的咳嗽。


    “咳——”


    那声音闷在胸腔里, 只泄出半声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苏执眉头皱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因为疼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姐姐,”明灿三两步走过去,伸手牵住那只手, “很疼吗?宫阙姐在。”


    她转过头去看宫阙。


    苏执忍着疼,加重了指尖的力度,涣散的目光落在明灿身上,心里眼里全是担心。


    明灿与那双眼睛对视,她感受到握在掌心里的指尖还在不停地颤。


    “姐姐。”就是这一瞬间, 她突然有点后悔,后悔演这一出戏,后悔让她因为自己而变得这么疼,但如果不演这出戏, 后面以苏执的性格,她一定会因此而内疚自责,相比而言, 她更想成为那个被安慰、被呵护的人。


    “不用担心我,”再开口时,明灿声音有点哽,“中控的招聘又不只有这一次,终试没通过,我还可以参加来年春季的社招,他们想要项目经验丰富的,那我就去攻克项目,接很多很多以前因为钱少而不敢接的活练手,攒经验,再面。”


    她看着她,含着泪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但眼神柔软,“等姐姐身体好一点的时候,也可以稍微教教我。”


    “就是就是!”姜漾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接话,“哪怕苏总监病得厉害没办法教你,不还有我这个技术大佬在么,区区一个中控,我们才不把它放在眼里!”


    因为她的插话,苏执卡在喉咙深处的那点痛慢慢平复下来,但吐息还是难,又急又浅,每一次吐气都带着极轻的、被压到最低的鼻音。


    明灿感觉到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手动了动,不是之前那种痉挛式的颤抖,而是更慢的、更有意志参与的动作。


    “姐姐。”她唤了对方一声,声音很轻。


    那只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下一秒,苏执颤抖着抬起手,拼着那仅有的一点力气向上攀爬,最后在明灿发顶停下,指尖微微收拢,在她发间揉了揉。


    算回应,也算安慰。


    然后,那双涣散的眸子微微偏了下,落在姜漾身上。


    几秒。


    苏执的唇动了动,气息又急又浅,像是在积蓄足够说出一句话的力气。


    “你……”


    姜漾收起平日里那份随性,身体微微前倾,正儿八经等着苏总监交代接下来的补习任务。


    “你——你太菜了。”


    苏执气息很乱,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姜漾的笑容僵在脸上,反应过来后,直接气笑。


    “哈?我技术菜?”她盯着苏执,想要她重新组织语言。


    对方理都没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慢慢凝聚,最后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落在明灿脸上。


    “等……等我…好一点,我——”


    每一个角度的转动都在消耗她的精力,瞳孔深处很微弱,但也执拗。那些没力气说出口的话,被疼痛和虚弱碾碎的字句,压在明灿心口,沉甸甸的。


    “嗯,”她咬着唇,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点微微的哽,“我等姐姐教我。”


    苏执的手从她发顶滑下来,指节擦过耳廓,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边,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指尖残留着明灿的温度,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气息不够了,只能把那些音节咽回去,用目光描摹明灿的脸。


    宫阙从床尾绕过来,俯身检查她手上的留置针和监护仪的数据。


    “我看看。”


    她不动声色地把苏执的手腕从明灿手里接过来,指腹下的脉象细弱而急促,跳得没什么章法。


    苏执闭眸缓解着。


    宫阙的手指在她腕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指腹微微用力,换了几个位置按压,才确认了最终的脉相,虽然乱,但没有危险,她没有多说什么,把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字,转身调整了下输液泵的速度。


    “明灿。”宫阙直起身,声音不大,语气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就是那声平淡的称呼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跟我出来一下。”


    明灿怔了怔,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苏执。


    苏执半阖着眼,差不多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没办法再对这句话作出多余反应。


    “去吧去吧,”姜漾适时站出来,看眼病床上的苏执,故作不满的语气,“这个难缠的女人,交给我好了。”


    明灿站原地没动。


    姜漾催促:“放心啦,我虽然菜,但看个点滴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马上回来。”


    她看了眼苏执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不再颤抖了,安静地搁在白色的床单上,指尖泛着不太健康的苍白。


    “去吧,你姜漾姐不靠谱,我还是靠谱的。”白霜序给她吃定心丸。


    明灿唇角弯了下,很小的幅度。


    “那麻烦你们了,霜序姐。”


    她说完又看眼病床。


    宫阙看不下去:“放心,她没事,找你说点私事。”


    她没等明灿反应就已经往门口走了,但脚步放得慢,明灿三两步追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一些,明灿跟出来的时候被晃得微微眯了下眼。宫阙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一张清冷到几乎有些寡淡的脸。


    “怎么了,宫阙姐?”


    宫阙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红的眼角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上,最后落在她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故作轻松的表情上。


    “为什么放弃终试?”她问。


    明灿愣住。


    “你那个电话,”宫阙顿了一下,“提前对过的吧?”


    精心设计的局被一眼望穿,明灿张了张唇,无话可说。


    走廊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


    “跑了几天面试,中控高层的线都被你搭上了。”宫阙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明灿声音有点涩,“我不想让她内疚。”


    宫阙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压迫,但沉甸甸的。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宫阙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承受不了太大的情绪波动。”


    明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宫阙补充道,“都承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明灿头顶浇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场自以为体贴的“表演”,也许真的不像她想的那么周全。


    她用落选的消息让苏执担心,又用那些“没关系我等姐姐教我”的话让苏执心疼,每一个情绪的起伏都在消耗苏执本就不多的力气。


    “宫阙姐,我……”明灿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宫阙淡淡看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心率一度升到一百三十多,”宫阙语气平静,“她现在的身体状态,疼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反应。你看到她手在抖,可能不是因为疼,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交感神经过度激活,她的身体在应激。”


    明灿鼻子突然酸得更厉害,她拼命忍着,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宫阙的声音软了一点,但也就软了那么一点点,“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我知道。”明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


    宫阙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


    明灿接过去,没有擦眼泪,攥在手心里,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看着宫阙,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我不想再让她因为我而难受了。”


    宫阙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措辞。


    “但既然你已经演了,”她说,“那就继续演下去,千万不要出现别的端倪,不然她会更受不了。”


    明灿咬着唇,猛猛点头,这点她知道,咬碎了牙也不能让苏执知道自己因为她而放弃终试的事。


    “所以,”宫阙话锋一转,“我找你不是为了批评你。”


    明灿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茫然。


    “接下来,你可以适当示弱,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宫阙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单纯靠药物和治疗维持,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她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比‘不想让你难过’更具体的理由。”


    “嗯。”明灿低低应着,她原本想得也是这样,去参加终试,让苏执没有心理负担,然后终试落选,表现出狼狈可怜模样,将苏执的注意力转移过来,让她站在帮助者的角度,不再有任何内疚感。


    可就刚刚,她看着她疼,看着她因为自己而操心难过,痉挛发抖,加上宫阙的诊断,她突然就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不想让你难过’这种理由,”宫阙微微偏了下头,继续道,“太沉重了。沉重到有一天她会觉得,没有她你会过得更好。”


    “不会的。”明灿下意识反驳。


    “你知道不会,我也知道不会,”宫阙说,“但她不一定会这么想。”


    “哦。”明灿小声。


    宫阙:“所以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明灿:?


    “刚刚不还说要接项目练手么,接,使劲接,遇到不会的了就去问,不要怕麻烦,也不要怕她分不出来精神回应你,你越是需要她,她就越有动力康复。”


    “可是……”明灿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的身体,我怕她……”


    “怕她撑不住是么?”


    明灿沉默。


    “我不是让她通宵给你改代码,”宫阙见她不说话,语气稍微缓了缓,“我是让你给她一个念想。你今天问她一个问题,她可能要想一天,想的过程就是在用脑子,就是在活着。你什么都不让她想,她就只能想自己为什么还躺在这里拖累你。”


    宫阙的话直白到近乎残忍,明灿被噎了一下,咬咬唇,慢慢地点了点头。


    “还有,”宫阙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起来,“春季的社招,别只是嘴上说说,该重视的也要重视的!”


    “嗯。”明灿轻轻点了下头。


    后面的话,宫阙没能说出口,明艳玲走前托付她照顾明灿,她没有答应,但作为朋友,作为看着这女孩一路走来的姐姐,她理智上是希望对方不要因为别人而放弃自己的前程的,可理智终究是理智,战胜不了情感。


    明灿是很好的人,躺在病床上的苏执同样是,谁都有最难、最无助、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个节骨眼上,她没立场劝明灿自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进去吧!”


    宫阙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 慢条斯理地挂在耳朵上,她的声音透过口罩变得更淡了些,“下不为例。”


    “好。”明灿深吸一口气, 在宫阙即将转身的瞬间喊了一声, “宫阙姐。”


    宫阙掀起眼皮看她。


    “谢谢你。”明灿的声音不大, 但很认真。


    宫阙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让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 苏执撑不住睡过去了, 姜漾和白霜序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姜漾坐着,白霜序在她腿上,她两只手拢着对方的腰腹,半颗脑袋搭她肩膀上,两人跟没骨头的猫似的, 柔软暧昧。


    明灿推门进来的时候,白霜序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想站起来,腰才刚抬起几寸,就被姜漾那条手臂死死箍住。


    白霜序回头嗔她, 姜漾挑眉,理所当然的语气:“又没事,她早晚也要这样的。”


    她说着看眼明灿:“是吧灿灿?”


    明灿:……


    ——人怎么能厚脸皮到这种程度!


    明灿红着脸思考,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 正琢磨怎么接这话,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手机震动。


    白霜序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滑动接听的动作犹豫了下,接通。


    姜漾松开了她。


    前一秒还松弛恣意的她,此时笑意还僵在嘴边没来得及收,眼底却已经浮上了一层极淡的紧张。


    白霜序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声音压得很低:“喂,爸……”


    姜漾目送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敢出声。


    直到病房门合上,她才慢慢靠回椅背,那点担心还挂在眉梢,没有完全散去,但人已经换了副嬉皮笑脸的壳子。


    她看向明灿:“看什么,没见过人担心自己的对象啊?”


    一句话,把明灿的担心堵住,姜漾偏头,看眼病床上的人。


    “你苏执姐姐,我们伟大而没有心的苏总监,她让我给你挑几个高端的项目练手,你想往哪个方向走?前端、后端、还是全栈?中控这次筛你,给的理由是项目经验不够丰富,那咱们就对症下药。你想做什么类型的项目,我给你找。”


    “我……”明灿犹豫了一下,说,“全栈吧。”


    前端可发展的空间较小,AI出来之后,一些普通的代码已经能被自动生成,如果只会前端,将来路会越走越窄,后端相对门槛高一些,但只懂后端不懂前端,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联调的时候更是处处受制于人。


    全栈虽然累了点,入门要学的东西也多,但学精了之后,前后端通吃,后期往上走的空间就要大一些,而且,她不是一个喜欢看别人眼色的人,她想把所有的技术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阿哟,”姜漾笑着往苏执那边瞟了一眼,“那你后面就要吃苦咯,苏总监当年也是全栈,项目组刚成立那会儿,大事小事全都压在她身上,技术选型她做,架构设计她来,代码规范她写,连服务器采购的比价表都是她熬夜拉的,熬到后面——”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停下来,摆摆手,“哎呀,反正就是很操心就是了,尤其职位高一点的时候。”


    明灿没有接话。


    她听进去了,但听进去的不是姜漾收回的那部分,而是前面那些,技术选型她做,架构她来,什么大事小事全压她身上,还有后面姜漾没说出口的话。


    就是这样操心负责的一个人,到头来还是被人诬陷诟病,躺在病床上。


    她不理解那些资本家,不理解他们的心是什么铜墙烂铁做的,能把人逼上绝路后,还一次又一次地往她心口捅刀子。


    明灿偏过头,目光落在苏执安静的睡颜上,单薄的身子隐没在被单里,整个人太过消瘦,消瘦到她没有办法想象出她在职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也没办法想象出深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屏幕跟前,熬到苍白虚脱的样子。


    她那样的人,痛了不会喊,委屈了也不跟人说,被捅了刀子也只会咬着牙把血咽回去。


    是了,明灿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来医院时,她头疼失控,捏着她的手腕让她从包里拿药的画面。


    那个时候的她,以为苏执有精神病,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她身上扛着那么大的压力,熬不下去的时候,就用药物麻痹自己,让身心不那么痛。


    “灿灿?”


    姜漾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姜漾姐,”明灿说,“我想学全栈。”


    她语气坚定,没有说为什么想学全栈,也没有跟姜漾表态自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就只是陈述了一个决定,像是在告诉对方,也像是在坚定自己,她想成为苏执那样的人,想成为为她避风挡雨的人。


    “可以呀!”姜漾语气明快,“我们灿灿跟其他程序员不一样,起步就是全栈的标准,不过也没关系,有我们几个姐姐在,保证能带你上路,回头我把项目整理好发你!”


    她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鼓励。


    明灿唇角弯了下,甜甜道了声谢。


    没一会儿,白霜序接完电话进来了。


    姜漾的神情立马紧张起来,还没等白霜序走到跟前,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怎么样?”


    白霜序看她一眼,目光平静,平静中带了点薄薄的无奈,她伸手,将姜漾额前的那丝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很轻,眼神像是在安慰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没什么事,”白霜序声音压着,“让我这周末回去一趟,估计要说去我妈那上班的事。”


    白霜序父母离异多年,父亲是国家级高层干部,母亲是科技公司总裁,二老在各自的领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偏偏在白霜序的人生选择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父亲希望她走仕途,母亲希望她接自己的班,两人平时没什么交集,唯独在“白霜序应该听我的”这件事上,目标出奇的一致。


    但白霜序自己,并不想这样,本科毕业后,她选择了去海外读研,当时姜漾还在千宇科技任职,白霜序唯一的顾虑就是异地恋她们感情会淡,谁知道姜漾听了她的决定后,二话没说,就去跟苏执提了离职,毅然决然地想要跟她走。


    当时千宇海外那边的业务才刚刚起步,缺一个项目负责人,苏执就想尽办法把她力荐过去。


    两人在海外同一个城市,一个读研,一个工作,恣意潇洒地过了三年,直到白霜序毕业。


    她念的是昆士兰大学,生物医疗专业,在国际上颇有名气。毕业后她一心想留在当地,和姜漾领证结婚,过安稳日子。房子看好了,戒指也挑好了,连领证后去哪里度蜜月都商量了好几轮。


    就差姜漾忙完手上的项目了。


    谁料,项目还没忙完,人先被关进去了。


    白霜序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急疯了。她辗转求到父亲那里,电话接通时声音都是抖的。父亲最后答应她动用关系把人捞了出来,条件只有一个:回国,去母亲的公司上班。


    他也不要求女儿走仕途了,能回国就行。


    白霜序答应了。


    父亲怕她反悔,隔三差五就来电话催。催学业,催行程,催机票,催得白霜序头都大了。她处理完学校的所有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带着姜漾回了国。


    但她不想继承母亲的公司。


    她学的是生物医疗,想做的是这个领域的事,不是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签那些看不懂的合同。她想自己创业,往生物医疗的方向走,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回国这几天,她一边应付二老三天两头的“来公司看看”,一边悄悄做着商业计划书。


    这不好几天没见到人,父亲着急,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跑回去,便再次打电话过来。


    “都怪我。”姜漾小声说。


    “怪你什么?”白霜序眼睛里生出一丝柔软的愠怒。


    “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用从国外特意跑回来,你爸妈也不会一直催你,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姜漾声音更小了,怯生生的,但她还是说了。


    “姜漾,”白霜序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回国,是因为我自己想回国,跟你没有关系。”


    姜漾抬起头,眼眶不自觉红了。


    白霜序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些:“也是因为我爱你,就跟你当年爱我一样,在我毫无准备地提出要出国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去提了离职,毅然决然地跟我去了国外。”


    “爱是相互的,”白霜序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付出一点,我付出一点,这样才能平等长久。”


    她伸手,将姜漾眼角的湿润轻轻拭去:“所以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我也没有牺牲什么。我只是做了跟你当年一样的选择,况且回国,也不一定是什么坏事,生物医疗这块正是风口,我想做的那些研究,在国内未必做不出来。”


    姜漾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但眼眶里那层水雾总算没有落下来。


    “行了,”白霜序看眼病床上的人,“她没准等会儿就醒了,醒来发现你情绪不对,你辞职的事恐怕要瞒不住了。”


    姜漾侧过脸,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就撞上了明灿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探究。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她就那么看着她们,仿佛刚才那几分钟里,自己不小心撞进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世界,还没来得及退出来。


    姜漾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刚才她们的聊天,全被她听了去!


    她不是怕明灿知道,她是怕明灿知道后告诉苏执,她现在还在危险期,受不起一点刺激。


    “那个,灿灿……刚才的事——”姜漾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眼神飞快地瞟眼病床上的人,用动作和手势跟明灿示意。


    下一秒,明灿拿起手机,找到姜漾的对话框,修长指尖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


    【姜漾姐,你辞职的事,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两个人相互牵挂着, 又都为彼此保守秘密,明灿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内耗, 倒不如伺机挑明。


    姜漾收到消息, 神情愣片刻, 随即看向明灿,用眼神示意对方出去说。


    明灿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着。姜漾靠在墙上, 双手插兜,低着头沉默几秒,再抬起来的时候,平日里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卸个干净。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你刚出事没多久,她就知道, ”明灿说,“你们公司那个姓赵的高管,专门跑到医院里,给她通知这件事。”


    “赵狗,他怎么不去死!”姜漾咬牙切齿。


    插在口袋里的指骨收紧, 紧到青筋浮上手背,走廊的白炽灯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愤怒照得无处可藏,也把底层那点薄薄的委屈照亮。


    “……她当时什么反应?”姜漾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明灿回忆一下, 她当时,当时——


    病房里的画面突然切进来,像一把钝刀, 慢慢地划开她的记忆。


    担心纠结好几天,突然得知姜漾出事的苏执,在赵归帆面前表现得很平静,也很冷静,她在用自己平日里那点余威跟赵归帆做交易,要求对方放人,最后她堵赢,赵归帆兴致勃勃的来,兴致缺缺地回。


    可就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苏执维持整整十分钟的理智,像一面被抽掉支撑的墙,轰然塌下来。


    明灿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她失控痉挛,整个人跟小虾米一样拱起来,然后一点点垮下去,难受到失禁又没办法在意尊严的场面。


    那个时候她们不熟,苏执第一次开口求她,求她帮自己收拾,极力控制着肌肤被触碰时的那种本能生理性反应,她不敢有多余的羞耻心,只是一心想着,怎么样才能把自己的好友捞出来,在赵归帆回去,通知蔡冀后,公司最终并不一定买账的前提下。


    她留着那仅有的一口气,时刻准备着为好友拼命。


    姜漾听完眼眶红,不是慢慢地泛红,而是像有人拧开什么开关,一瞬间,眼眶里蓄满水光,亮晶晶的,随时都会溢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任何一滴掉下来。


    “……她后面,就我跟她打完电话之后,”姜漾的声音有点哽,“她是不是状态非常不好?”


    明灿点头。


    “那她还——”姜漾说不下去。


    她偏过头,用力闭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喉结上下滚动好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最后还是没办法继续这个话题,将所有的情绪集中到那个畜生身上。


    “赵归帆,狗日的,我跟他没完!”


    这句话,她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带着一股要咬碎牙根的狠劲儿。那恨意太浓,浓到把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都带着三分明媚的女人吞没,只剩下一个被愤怒烧红眼眶的、陌生的姜漾。


    “姜漾姐,”明灿的眼睛也是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执姐她不告诉你这些……我想也是因为……她不想让你难过。”


    “嗯。”姜漾收敛一下情绪,生硬地点一下头。


    她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眼前看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盖里嵌着刚才攥拳时留下的月牙印,深得发紫。


    “谢谢你告诉我,”她开口道谢,声音里带一点点的哑,“她还在康复期,我不会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情绪,但这件事情我会记在心里。赵狗那笔帐,早晚有一天,我会找他清算清楚!”


    两个人在楼道安静站半分钟,进去的时候,情绪差不多都已经缓冲好。


    白霜序坐床边椅子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姜漾脸上停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就垂下眼皮,什么都没问,只一句:“回来?”


    “嗯。”姜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带瞅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文件,“什么破玩意,看也看不懂。”


    白霜序没接话,只是往旁边挪挪,给她腾出更多的空间。


    明灿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表达的默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另一侧,低头看眼苏执。


    苏执还在睡。


    睡相很安静,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脸色依然苍白,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跳动着,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


    应该就是宫阙说的,身体在恢复。


    明灿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


    那边双人椅上,白霜序跟姜漾黏在一起看手机,一回生了回熟,明灿似乎已经习惯她们这样的暧昧。


    无声的病房里,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黏稠而缓慢地流淌着。


    姜漾侧过脸,嘴唇贴她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白霜序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一下,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不去。”姜漾说得很干脆,下巴朝病床的方向轻轻一抬,“我留在这儿陪苏执。”


    白霜序没说话,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流转,姜漾也回看,两人眼神拉丝,一会儿,白霜序笑,然后顶着被明灿发现的压力凑过去,在姜漾脸颊上快速亲一口。


    “不是还有灿灿么?”她小声问。


    “灿灿太小,照顾不来。”姜漾故意道。


    白霜序:“她成年,这是你说的。”


    “没有……”


    两人耳鬓厮磨,最后是白霜序极软的调子:“求你,跟我一块回去,好不好?”


    明灿明明已经习惯的,可此时,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耳根还是有些发烫。


    她以为,在这段关系里,姜漾才是最厚脸皮的那个,没想到白霜序撒起娇来更要命。


    明灿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灭又摁亮,假装自己在回什么很重要的消息。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飘过去,弹回来,再飘过去,再弹回来。


    姜漾那句“灿灿太小”的话,还有白霜序轻飘飘“她成年”四个字,在明灿脑子里回荡。


    她今年了十了,本科毕业,即将步入职场,确实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吃成年人的狗粮,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害羞的。


    明灿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三遍,念到耳朵尖那点烫意终于消下去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大大方方地往那边看一眼。


    姜漾正歪着脑袋靠在白霜序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抹得逞似的笑。白霜序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声“求你”不是她说的一样。


    明灿看两秒,忽然觉得——


    也不是很要命。


    白霜序撒娇是要命,但姜漾被吃得死死的那个样子,好像更要命一点。


    她在心里悄悄给这两个人排个序,然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病床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很大的声音,像是被子被蹭一下,明灿偏过头,苏执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一下,两下,然后缓缓地、有些费力地掀开。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似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瞳孔涣散一瞬,又慢慢聚拢。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一圈,从天花板到窗户,从窗户到白霜序和姜漾,最后落在明灿脸上,停两秒。


    “姐姐你醒?”明灿笑着,唇角两侧的酒窝浅浅地漾开,眸光如星辰,灿烂生动。


    苏执看着她,目光还有些迟缓,但又不是初醒时的那种迟缓。


    “醒?”姜漾的声音从旁侧传过来,打乱这份注视。


    苏执这才收起目光,往她脸上浅浅看下。


    “你这个人,太不讲义气!”姜漾看着她,轻松吐槽。


    苏执因为刚醒的原因,凤眸里的光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点点的茫然。她看着姜漾,像是在分辨那句话里的情绪,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说你不讲义气,”姜漾从椅子站起来,理直气壮看着她,“老早就知道我跟那破公司闹翻的事儿,不跟我说,害得我一直装。”


    苏执后知后觉,看眼明灿。


    明灿心虚地缩缩脖子,有点像当场被抓包的兔子,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执已经把目光收回去,没有责怪,没有追问,垂在身侧的手动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明灿顿下,将自己的手伸过去,牵住。对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被她握住之后,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像找到归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


    苏执重新看向姜漾,那双凤眸里的雾气已经散大半,露出底下惯常的清明与克制,只是刚醒的缘故,眼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她看着姜漾,干涩的嘴唇动动,又动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蓄力气。


    “后面什么打算?”开口时,声音虽然低哑,但语调已经恢复那种惯有的清冷。


    姜漾看眼白霜序:“霜序想创业,我跟她一起,给她打下手。”


    苏执没有说话。目光从姜漾脸上移到白霜序身上,停两秒,又移回来。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明灿握着,她低头看一眼,指尖微微蜷下,想抽回,却又没有抽回,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蝴蝶,不知道该往前飞还是该落下来。


    明灿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犹豫,手指微微用力。


    苏执的睫毛颤一下,没敢看她。


    这个时候,白霜序开口。


    作者有话说:


    在两个启蒙老师的带领下,灿灿步入成年人的世界


    作者专栏挂了一个预收盲盒,差不多跟这本一样的调调,喜欢这一类的宝宝可以去收藏一下,没准下本就开了,哈哈哈~


    第39章


    “好啊!”她声音不大, 但语调轻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准备往生物医疗这个方向发展, 主要是医疗器械这块, 机器人这个领域, 目前国内很火,我想趁着这个风口,推出康复机器人、康复训练器械等。”


    “研发的话, 我会亲自组建团队, ”她顿了顿, 看眼姜漾,“信息技术这块,漾漾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到时候等你恢复好了,帮她一下。”


    她说得诚恳, 没有半点客套和试探,也没有小心翼翼去试图照顾她的情绪,就纯粹是以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信任分享自己的规划,真心希望好友恢复后能够帮一帮她们。


    这样的期许, 反而给了苏执一丝勇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明灿牵着的那只手,然后抬头, 看向白霜序。


    白霜序没有催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眼底的光坦然而笃定。


    苏执嘴唇动了动, 干涩的唇瓣抿了一下,又松开。


    “好。”


    极轻的一个字,病房几人都听到了。


    姜漾和白霜序对视一眼,白霜序的唇角弯出一道极浅的弧度,明灿握着苏执的手,将自己的信念与力量,无声地传递了过去。


    “那看着你这么爽快的份上,先前瞒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姜漾笑着说。


    病房里的氛围因此而变得轻松。


    次日周六,姜漾和白霜序一起去了白家,病床由明灿守着,她很细心,苏执自己也配合,心气提起来了,精神头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到了术后第六天早上,宫阙来查房,仔细检查过后,点了点头,对身边医护人员说:“可以拔管子了。”


    护士们应声去准备器械和敷料,病房里一时忙碌起来。


    明灿原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那句话,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苏执的手,又怕弄疼她似的飞快松开,转头看向宫阙,眼睛亮得像是盛了一整片碎光:“真的?可以拔了?”


    宫阙瞥了她一眼,面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仿佛这只是千百次查房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她垂眼看向苏执,语气平平的,却难得带上了几分认可的意味:“恢复得不错,比预想中好。”


    这话从宫阙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明灿嘴角压都压不住,弯起来的弧度像是春天里拦不住的枝芽,她低头看苏执,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姐姐,听见没有?宫阙姐夸你了,她这个人从不夸人的!”


    苏执靠在枕头上,仰脸看着她。


    明灿笑容里呈现着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开心,眼尾微微弯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好将两颗尖锐的虎牙露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甜美而纯粹。


    苏执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撑开、撑得胸口发疼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紧。


    她想,这个小孩,从自己出事到现在,寸步不离地守着,夜里不敢睡实,白天不敢走远,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心底,实在压不住了就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偷偷抹眼泪。如今不过是拔一根管子,她就能高兴成这样。


    那如果自己真的站起来了、走出这间病房了呢?


    苏执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对自己说——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这小孩的笑落空,不让她的期待等太久。


    她回握住明灿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嗯,我会好好表现。”


    苏执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乖顺与柔软,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活了三十二年,从未用这样的口吻跟人说过话,这让她耳根子莫名其妙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将目光投向窗外,盯着远处那栋住院部大楼的灰色外墙,仿佛那块平平无奇的墙面上忽然多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明灿起初没反应过来,只是顺着苏执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


    等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苏执身上,目光触及那只泛红的耳廓、那条抿成直线的唇瓣、以及那副明明浑身不自在却偏要硬撑出来的镇定模样,明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胸腔里有一整罐蜜被打翻,甜意从心口漫开,顺着血液淌到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泡得酥酥软软,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


    “姐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她明知故问。


    苏执听出来了,那语调里分明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像只偷到鱼的猫,得了便宜还要凑上来再嗅一嗅。


    她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窗外那堵墙,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别扭的倔强:“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明灿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到苏执的肩窝上,声音软而甜,带着点撒娇的成分,“可我明明听见了呀,姐姐说会好好表现的不是吗?我明明听到了呀!”


    她缠着她,温热的气息从颈侧拂过,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带着点痒。


    苏执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几分,她想往旁边躲一躲,可病床就这么大,身上还连着管子,根本无处可退。她只能梗着脖子,把脸偏得更远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求饶:“……别闹。”


    “没闹呀,姐姐自己答应我的哦!”明灿眼睛亮亮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心尖发颤的轻柔,手指不安分地在苏执手背上画圈圈,一笔一划,慢悠悠的,“我只是再确认一下,毕竟——”


    她顿了顿,笑意从尾音里溢出来。


    “以姐姐的性格,答应了是不会反悔的对吧?”


    苏执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对上明灿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自己作为年长者的威严,可那点威严早在她说出“好好表现”四个字的时候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行了,你再欺负她,她就要撑不住了!”宫阙适时补了一句。


    明灿闻言,回头看了宫阙一眼,嘴巴一撇,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哪有欺负她……”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倒是老实了,不再画圈圈,却也没松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握着。


    宫阙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监护仪的参数,眼皮都没抬一下:“血压有点高。”


    明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执。


    苏执面色如常,只是耳根的绯红还没完全褪去,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床尾的白色被面上,不看她,也不看宫阙,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可监护仪上数据,从来都不会说谎。


    明灿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看了两秒,还想说点什么,宫阙已经直起身,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车上整齐码放着换药碗、无菌纱布、碘伏棉签和一卷新的敷贴。


    “家属先让一下。”宫阙侧头看了明灿一眼,“家属”二字说得随意,像只是从一堆称呼里随手捞了一个最顺手的,语气也是惯常的平淡,不咸不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明灿却不知怎的,耳朵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松开苏执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撑在床尾的栏杆上,隔了半米的距离看着。


    苏执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手心里还残留着明灿的温度。


    护士上前,协助宫阙将她身上的病号服解开,露出右侧胸壁。那根引流管从腋中线第六肋间穿出,管口周围贴着一圈透明的防水敷料,露出的一小段管道连接着床旁的水封瓶。瓶子里的水柱随着患者的呼吸轻轻晃动,气泡偶尔翻涌一下。


    “别紧张,放松,”宫阙戴上无菌手套,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淡,“会有一点点牵拉感,不舒服就说。”


    护士用碘伏棉签在引流管口周围仔细消毒,冰凉的触感让苏执的腹肌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躲。


    宫阙弯下腰,左手按住管口周围的皮肤固定,右手捏住引流管,干净利落地往外一拔。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


    苏执只觉侧胸壁传来一阵短暂的牵拉感,像是有什么盘踞在身体里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抽离了出去。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完整了、通畅了,不再有那个异物在胸腔里隐隐作祟。


    宫阙迅速用无菌纱布压住创口,护士配合着贴上敷料。宫阙又按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渗血渗液,才直起身,朝苏执点了点头。


    “好了。”


    就两个字。


    但明灿听到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快步绕到床边,弯下腰,低头看着苏执侧胸壁上那块小小的、干净的敷贴,又看看苏执的脸,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却带着一丝淡淡弧度的脸。


    “疼不疼?”明灿的声音有点抖。


    苏执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摇了摇头:“不疼。”


    明灿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扯出一个笑来:“骗人,怎么可能不疼。”


    苏执没再反驳,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静静地摊在那里。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苏总监的恢复期,两人培养感情的时候,哈哈哈哈~


    第40章


    宫阙摘下无菌手套, 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走到床尾拿起病历夹,一边写一边开口, 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平铺直叙。


    “明灿, 拔管后注意事项, 你记一下。”


    明灿心里复杂的情绪因为她的话而暂且停下,她竖起耳朵,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比上课听讲还要专注。


    宫阙翻开病历夹, 笔尖落在纸上, 头也没抬。


    “第一条,创口敷料保持清洁干燥,这两天不要洗澡,擦身的时候注意避开。后天换药,我会来看。”


    明灿点头, 目光落在苏执右侧胸壁上那块白色敷贴上,在心里给它贴了个标签——重点保护对象。


    “第二条,拔管后胸腔里可能有少量积液需要时间吸收,术后三到五天会有吸收热,体温不超过三十七度五算正常。你每天早晚给她量两次体温, 超过三十八度或者她觉得胸闷气短,随时叫我。”


    明灿立刻从床头抽屉里翻出电子体温计,看了一眼电量,又放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宫阙抬眼看了一下她的动作,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说。


    “第三条, 咳嗽。拔管后肺组织需要重新扩张,会有刺激性干咳,正常现象。咳的时候让她用手按住创口,或者你帮她压着,减轻牵拉痛。咳不出来不用硬咳,慢慢来。”


    明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苏执的手,在心里默默排练了一下“帮她压着”这个动作。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一点,但她面色如常,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第四条,也是最重要的——进食。”


    宫阙合上病历夹,转过身来,面对着明灿。这个动作让接下来的话多了一层郑重,像是医生要对家属做一场正式的交待,而不是查房时随口补充的注意事项。


    明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拔管后六小时内禁食禁水。现在是九点十分,下午三点十分之前,水都不能喝。”宫阙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医嘱一样清晰笃定,“主要是麻醉和操作刺激可能引起恶心呕吐,她现在的状态,吐一次对创口的牵拉比你想象的要严重。”


    明灿抿了抿唇,把这个时间刻进了脑子里,九点十分,下午三点十分。她在备忘录里加粗了这两个时间点,又写了一个“禁”字,圈起来。


    “六小时后,先喝水,一小口,大概十到二十毫升。喝完等半小时,观察有没有恶心、腹胀、腹痛。没有不舒服,再慢慢加量。”


    “好。”


    “明天,如果喝水没问题,可以开始吃流质。米汤、藕粉、去油的清汤,都行。”宫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要给牛奶和豆浆,术后肠道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产气的东西会让她腹胀。腹胀比刀口疼还难受,你记住了。”


    “记住了!”明灿点头应下,手指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着——“牛奶豆浆禁忌”


    不是她不信任自己的记忆力,而是苏执的饮食这件事,她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心里清楚,车祸造成的失禁,让苏执对“吃”这个字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前段时间,苏执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在别人面前出丑,后来好不容易愿意进食了,自己为了哄她开心,想着莜面鱼鱼是她家乡的味道,兴冲冲地弄来喂她。


    结果苏执吃完上吐下泻,整个人狼狈到极致,那种难堪和羞耻,明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听宫阙姐的话,只给她吃她能吃的。


    “后天到术后第十天,半流质。粥、烂面条、蒸蛋羹、土豆泥、山药泥都可以。原则就是软、烂、好消化,不需要嚼的那种程度。所有刺激性不行——酸、辣、凉、硬、油、甜,都在禁食清单上。”


    “好!”


    “术后第十天到两周,如果恢复得好,可以慢慢加软食。粥里加剁碎的鱼肉或者鸡肉泥,蛋花、撕碎的软馒头泡汤也可以。但要一样一样试,今天加了这个,明天再加新的,不要贪多。”


    宫阙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看眼明灿,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对方神情清明而专注,没有半分走神的样子,揣在手里的手机,记了满满一屏,分条列项,清清楚楚。


    “不错!”宫阙夸奖,语气冷淡,但听着悦耳。


    明灿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又不好意思翘得太明显,硬生生压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压不住的弧度。


    宫阙:“都记清楚了?”


    明灿点头,声音洪亮:“记清楚了!”


    宫阙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她合上病例夹,侧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目光在那个稳定的心率区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按铃,找我或者找护士,知道了?”


    “知道了!”明灿说。


    宫阙淡淡“嗯”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拉开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配合得不错,继续保持。”


    病房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密密麻麻的备忘录,她又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收起来。


    转而看向苏执,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我全都记下了!”


    苏执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被两个枕头托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拔管前那种随时要碎掉的脆弱感,已经好了太多。


    她看着明灿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发痒,侧过头,捂着嘴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动。


    明灿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只手按在苏执右侧胸壁的敷料上,掌心稳稳地压住那块白色敷贴,另一只手绕到苏执背后,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拍着。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慢慢来,不着急,慢慢来……”她小声念叨着,像是在对苏执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苏执咳了两下就止住了,胸腔里那股闷闷的痒意还没散尽,但她不想让明灿担心,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明灿的手还按在敷料上没有松开,垂眼看了看那块白色敷贴,又看了看苏执的脸,确认对方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慢慢收回手。


    收回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过苏执锁骨下方的皮肤,触感温软,她被烫地缩了下。


    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悄悄攥了一下指尖。那点温热的、微凉的触感混在一起,像是被锁进了皮肤里,迟迟不肯散去。


    明灿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不自然迅速被一层故作镇定的笑意盖过去,重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刚被老师表扬过的小学生。


    苏执偏头看她,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尖,滑到她乖乖并拢的膝盖上,又落到她放在膝盖上那两只一动不动的手上。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干涩的:“明灿。”


    明灿抬起头,眼睛弯着。


    苏执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安静地等着。


    明灿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覆上去,覆上去的同时,嘴角也跟着向上扬了下。


    病房安静下来,心电图上那条绿色的线一跳一跳地走,稳定而规律。


    苏执阖了一会儿眼,喉间微动,干涩的唇瓣抿了抿,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壳,舌尖扫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润开。


    明灿注意到了。


    她立刻松开苏执的手,动作轻而快地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包无菌棉签,拆开,捏出一根,犹豫了一秒,又折回去倒了小半杯凉白开。


    她端着杯子回到床边,俯下身,把棉签探进杯子里蘸了水,然后在杯沿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液体。棉签头饱含水珠,晶莹剔透。


    “姐姐?”


    苏执没说话,配合地张开了嘴巴。


    明灿的棉签落下去,从唇角开始,沿着唇缝轻轻地、慢慢地滚过去。棉签走到唇峰,温热的液体渗透干裂的唇纹,那些翘起的皮被水分浸润,服帖地软下来。苏执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被润湿的唇。


    好可爱!


    那一小截舌尖粉粉一点,像初春枝头刚冒出来的花苞,带着不自知的柔嫩,轻轻卷了一下又缩回去。


    舌尖的主人此时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着,苍白的脸上只有唇间这一点浅浅的粉。


    “姐姐好乖。”明灿声音很轻,尾音软绵绵地往上扬。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哄小孩的温柔。


    苏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柔软。


    明灿把棉签翻了个面,蘸了新的水,继续给她润嘴唇,这一次对方没有伸舌头,只是安静地任由棉签头在唇上游走,偶尔抿一下,把水分抿进嘴里。


    “姐姐不要吃进去哦!宫阙姐说了,六小时以内不能见水的。”明灿叮嘱。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个在传达圣旨的小钦差,一字一句都不容置疑。


    苏执原本正乖乖抿着棉签上渗出来的那一点水分,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又见小孩信誓旦旦的模样,唇角破天荒地弯起点弧度。


    很小很小。


    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而脆弱,却有暖意从底下汩汩地涌上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干涩,但那个笑容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像是一幅褪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颜色。


    作者有话说:


    苏总监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明灿,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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