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东西, 睡了几个小时,苏执身体稍微有了点力气,第三个项目改得很快。
纤细修长的指尖敲几下歇几秒, 但思路没断, 一条一条把明灿那些零碎的项目经历捋顺, 变成整齐划一的条目。
明灿蹲在床边,看着她双手在键盘上移动,腕骨还是凸得明显, 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抖了。
“项目三:味你而来帮跑腿小程序(2024.09-2024.12)”
“职责:”
“负责订单模块全流程开发, 包括发布、接单、状态追踪”
“基于WebSocket实现接单实时推送, 处理高并发场景下的消息队列”
“优化订单列表渲染性能,虚拟滚动减少白屏时间”
明灿看着最后一行字,弱弱补了句:“虚拟滚动那个……我当时没写好,后来还出了bug。”
“现在呢?”苏执问。
“现在好了,”明灿弯起眼睛笑, “交付的时候我怕被客户发现不给我钱,又连夜重构了一遍。”
苏执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回去, 光标移到下一行。
“还有什么?”
明灿:“没了,就这仨,其他都是别的兼职,这种东西给钱太慢了, 后面我就再没做。”
苏执听到“给钱太慢”四个字,指尖在键盘上悬着,没说话, 那点微妙的情绪被她藏在眼底,接着,她又将简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俩错别字,然后把电脑往明灿那边推了推。
“看看。”
明灿接过电脑,盯着屏幕上那份工整的简历,有点恍惚。那些她认为非常拿不出手的代码,被苏执这么一优化,好像突然变得…挺像回事儿的。
“苏执,”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好厉害!”
苏执垂下眼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平时工作中,别人都畏她惧她,从没像这小孩这样,弯着眼睛夸她——苏执你好厉害!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不习惯,但是很喜欢。
她没接话,垂下眼,把手收回去,搭在身侧。
明灿把电脑放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筋骨,然后弯下腰,凑近她:“姐姐,你饿不饿?晚饭想吃什么?”
苏执的眼皮抬了抬,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但明灿莫名觉得她在说“就惦记吃”。
下一秒,清冷的嗓音突然传来:“Vue生命周期有哪些?”
明灿一愣,下意识接话:“beforeCreate, created, beforeMount, mounted, beforeUpdate, updated, beforeDestroy, destroyed……”
“activated和deactivated呢?”
“那是keep-alive的,”明灿答得顺溜,“缓存组件用的, activated是进入组件时触发,deactivated是离开组件时触发。”
“nextTick用过吗?”
“用过,”明灿点头,“修改数据之后想操作DOM,用nextTick可以拿到更新后的DOM。”
苏执没停,继续问:“axios拦截器怎么用的?”
明灿:“请求拦截器可以在发送请求之前加token,响应拦截器可以统一处理错误码,比如401跳登录。”
“跨域问题遇到过吗?”
“遇到过,后端配CORS,或者前端配proxy。”
“WebSocket断线重连怎么做的?”
“监听close事件和error事件,触发之后尝试重新连接,设置重连次数限制和延迟时间。”
苏执问一句,明灿答一句,语速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
问着问着,苏执的声音慢下来,最后停了。
她看着明灿,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怎么了?我答错了吗?”
“没有,”苏执说,声音比刚才更轻,“都对。”
明灿松了口气,咧着嘴巴笑,一副很自豪的模样:“肯定都对啦!这些知识点我看一遍就记住了,虽然没有太多机会给我实践,但之后要是真的进入公司,我也还是能很快上手的!”
苏执没接话,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很小声地说了句:“挺好的。”
声音太轻,明灿差点没听见。
反应过来后,弯下腰,凑到苏执面前:“姐姐,你说什么?”
苏执没理她。
明灿不死心,歪着头去追她的视线:“苏执,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你是不是说我挺好的?”
苏执错开她的注视,语气冷冰冰:“没有。”
“什么呀!我都听见了,你夸我了!”明灿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你夸我挺好的!苏执你夸我了!”
苏执闭上眼,嘴角弯起一抹很轻很浅的弧度。
明灿看着,眸光惊艳了下,这是自己接受这份兼职以来,苏执第一次对她笑,不,不是对她,是对所有人,她都未有露出过任何这样的情绪。
很可爱,也很让人心疼的笑容。
明灿没有再嚷嚷,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苏执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姐姐,”她开口,喊她很甜的称呼,“我们晚上吃洋芋搅团好不好?”
什么洋芋搅团,苏执闻所未闻!
她掀起眼皮,眸光里有一丝丝的诧异。
明灿看懂了,笑着解释:“洋芋搅团,我老家的一道特色小吃,放一点韭菜花,汤汁酸酸的可好吃了!”
苏执:……
“我看看美团上面有没有的卖,”明灿说着低下头,拿出手机开始翻外卖,她滑了一页又一页,终于看到一家卖浆水面的,激动地“哎呀”一声,“还真有卖这个东西的!”
苏执思维被她的情绪牵着走,忽上忽下,明灿点进那家店,翻了一下,没找到所谓的洋芋搅团,然后她找到商家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跟老板亲自沟通,没一会儿,电话就打完了。
明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苏执目光看过来时,很快又扬起来:“那家店老板说没有洋芋搅团,不过有浆水鱼鱼,姐姐你吃过吗?”
苏执摇了摇头。
“那也超好吃!”明灿的眼睛又亮起来,“浆水是用芹菜发酵的那种酸汤,鱼鱼是玉米面做的,形状像小蝌蚪,滑溜溜的可好吃了。老板说给我们多加韭菜花,我点了两份,一份辣的一份不辣的,加了份凉拌土豆丝,等下回来你尝尝,保证香得不得了!”
苏执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堆加了韭菜花的黑色小蝌蚪。
苏执:……
她目光转向眼前人,到底是小孩子,精神头恢复的很快,前一秒还蹲在床边可怜巴巴地看她改简历,后一秒又活蹦乱跳地张罗晚饭。
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草,不管多贫瘠的土壤都能扎根,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长。
“明灿,”苏执喊了她一声。
明灿闻言抬头,灿烂的笑容保持着。
“吃完饭考你算法。”苏执说。
明灿听完,“啊”了一声,故做不满的语气。
“你要不要这样子啊苏总监!刚吃完饭就考人算法,亏我还这么积极地帮你搜罗吃的,帮你点那么好吃的浆水鱼鱼,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她一堆碎碎念,苏执只是淡淡地掀了下眼皮,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所以呢?
明灿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小声嘟囔:“……能不能明天再考?”
苏执:“不能。”
“为什么?!”明灿表情夸张。
苏执没回答,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
明灿看着她的动作,其实心里非常清楚,对方这是在担心她,担心她只是理论知识记得牢,实际算法能力不行,担心她明天面试会被刷下来,担心她拿不到这个工作机会。
“那好吧!”她假装不情愿地嘟嘴,“考就考,我算法也很棒的!”
苏执抬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第二次,出现这样的表情,明灿看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轻又痒,说不上来的感觉。
外卖到了。
明灿蹦起来去开门,拎回来两个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麻溜拆开,掰了双一次性筷子。
“开饭咯!”她转身过去,将电动床摇起来一点,架上小桌板,然后将那碗不辣的鱼鱼端过去,凉拌土豆丝也端过去,“呐,标配!”
苏执目光落在那碗鱼鱼上几秒,有些诧异。
浆水汤底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飘着几段芹菜和韭菜花,汤里沉着一些黄澄澄的小东西,就是所谓的鱼鱼,两头尖中间圆,在汤里半沉半浮,确实挺像小蝌蚪的。
明灿取了小勺子,递她手里:“看吧,我就说像小蝌蚪你还不信。”
苏执接过勺子,低垂着眼眸,盯着那些“小蝌蚪”。
明灿催促:“快吃,凉了就不劲道了!”
苏执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犹豫着等下要怎么去吞咽,而就在此时,旁边明灿已经端起自己辣的那碗,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
苏执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然后学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把那只鱼鱼滑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各位宝宝,明天还是早上八点更新~
第22章
鱼鱼滑过舌尖, 滑过喉咙,几乎是顺着就下去了,没有那种熟悉的梗阻感, 也没有下意识的抗拒, 就那么顺顺当当地滑进了胃里。
苏执愣了下。
明灿抬起头, 嘴角还沾着一点韭菜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苏执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低下头, 舀起第二只。
还是没有费多少劲, 就顺利咽下去了, 她舀了第三只,第四只……
回过神时,碗已经空下去小半,明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得意:“我就说吧, 超级好吃的,你还不信!”
苏执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鱼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似乎没有想过“咽不下去”这件事。
没有预演吞咽失败的恐惧,没有在心里给自己设限, 没有在每一口食物入口前先绷紧神经。她只是……吃着,听着明灿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老家的洋芋搅团比这个更好吃,浆水要怎么发酵才酸得正好,鱼鱼要怎么做才能又滑又劲道。
那些声音填满了她的脑子, 让她没有空隙去害怕。
苏执抬起眼,看向明灿。
对方正抱着自己的碗喝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立刻笑起来:“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别吃了,剩下的我可以帮你解决掉。”
“不用。”苏执语气冷冰冰,顿了下,又捞了一只鱼鱼塞自己嘴里。
明灿在旁边笑,颇有成就感的样子。
太久没进食,苏执吃到后面的时候,胃里开始抗议,她及时放下勺子,把外卖盒子往旁边推了下。
“吃好了呀?”明灿笑嘻嘻,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我就说还得是我吧,发现这么经济实惠,又美味的食物!”
她将吃完的外卖盒装到袋子里,收起小桌板,让苏执躺着,自己再收拾一些细节的东西,期间苏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催促,但明灿居然奇迹般地看懂了。
“知道啦,我去扔个垃圾,回来你就考我算法题。”她说。
苏执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催促淡了些,变成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类似默认的东西。
明灿扔完垃圾回来的时候,发现苏执闭眸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白。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问。
苏执摇了摇头,手捂在肚子上,试图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明灿将信将疑地坐回陪护椅,但眼睛还是黏在苏执身上。
苏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胃部,指节微微收紧。她闭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比平时浅,也比平时快。
“真的没事吗?”明灿又问了一遍。
苏执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故作轻松的语气:“那你休息会,我刷刷题,万一等会儿真的被考到了很尴尬。”
苏执强忍着胃里那股不适感应了一声。
明灿坐在陪护椅上,一边刷题,一边用余光观察病床上的人。
大约过了三五分钟,苏执胃里发出咕噜的响声,然后她眉头微不可见地皱紧了一下。
明灿立马站起来:“苏执,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苏执睁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下一秒,肠胃的绞痛感加剧,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一股更急、更难以控制的感觉正从腹部深处往下坠。
还没等明灿反应,空气里就多出来一股异味。
苏执的手还按在胃部,指节僵硬地维持着那个毫无意义的姿势。胃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已经被另一种更剧烈的感觉覆盖了,她不敢动,不敢低头看。
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抽干灵魂的雕塑。
明灿反应过来,愣了半秒。
就半秒。
然后她往前一步,弯下身子,用掌心去贴苏执的脸颊。
“姐姐,”她的声音,和她的掌心一样温暖,温柔地托住那半张脸,“没事的,我帮你收拾。”
苏执睫毛颤了下,睁眼时视线撞进一双软到极致的眸子里,那些难堪,屈辱,以及承受不住的痛与压力,一瞬间被吸得干净。
“没事的,”明灿眼睛里有一汪清泉,声音也干净柔和,“没事的,姐姐,不要怕。”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过苏执的脸颊,一点一点安抚着,那温度从肌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最后汇聚在眼眶里,融化眼底那些冰层。
“我来收拾,好不好?”明灿微笑问。
苏执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默认了把自己所有的不堪交给眼前这个小孩。
明灿动作很快,她转身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没一会儿,她端着一盆温水出来,毛巾搭在盆沿,袅袅热气往上飘。她把盆放到床头柜上,又从床尾的柜子里翻出护理垫和干净的病号服。
“姐姐,我开始了。”开始之前,她小声提醒了一下,给对方几秒钟的心理准备。
苏执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明灿的动作,掀被子的动作,那双手托住她腰的动作,护理垫铺在身下的动作。
无论那一项,都很小心,可即便如此,在每一寸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身体还是会控制不住轻颤。
明灿察觉到她的僵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相干的话:“姐姐,我刚才刷到一道题,关于动态规划的,那个状态转移方程特别有意思……”
她声音像一条细长柔和的线,在沉默的病房里蜿蜒着,试图把对方从那种窒息般的羞耻感里捞出来。
苏执听着那些温声细语的安抚,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发抖,凉飕飕的空气贴上皮肤,激起细密的颗粒,那种巨大的、无法掌控的失控感裹挟着她。
“别怕啊,很快就好了。”明灿将湿毛巾拧干,贴在苏执小腿上,轻轻擦拭,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毛巾每移动一寸,苏执的呼吸就乱一分。
“嗯——”
毛巾覆上大腿内侧的时候,一声闷哼溢出喉咙,苏执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明灿没有催促,只是停在那里,等了几秒,等那阵紧绷过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苏执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正在发生什么,羞耻感还是不受控制地挤进她的脑子里,身体的承受能力也是,下一秒,腹部深处再次传来一阵绞痛。
她试图收紧,试图控制,试图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那些肌肉松弛着,像一张失去弹性的网,什么都兜不住。
又是一股湿热,失控地涌出。
比刚才更汹涌,更清晰,更无法掩饰。
当着她的面——
苏执攥进掌心里的指尖松开,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紧绷也消失了,整个人就那么虚虚躺着,她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呈现的,是一种空茫的、近乎放弃的神情。
明灿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着一点温热的湿意,在看清对方反应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姐姐,”她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苏执的手背,“没事的,人的身体就像一部老机器,太久不用就会生锈,生锈了就会出故障。”
苏执手很凉,手心里全是冷汗,明灿的手却是温热的,她握着她,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你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胃突然接到任务,肯定要抗议一下,闹点小情绪什么的,很正常,回头我找宫阙姐,让她开点调理肠胃的药,吃两天就好了,没事的。”
她声音温温软软的,也不管苏执接不接话,一个人在那自顾自地说:“不过吃药归吃药,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饿着自己了。胃这种东西,你饿它,它就折腾你,特别记仇,就像现在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探了探床头柜上的水盆,水温还够,就把毛巾重新浸湿,拧干,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她还是那么小心,可那种小心翼翼已经不再让苏执觉得难堪了。
清理完,换上干净的护理垫和病号服,明灿把脏掉的床单和被罩卷成一团扔进卫生间的脏衣篓里,又端着一盆清水出来,把刚才擦拭用的毛巾洗干净,晾在椅背上。
做完这些,她打开窗户,给屋子通了下风,然后去宫阙那拿了点舒缓肠胃的药,等再回到病房时,苏执已经闭眼睡下了,明灿在床边看了几秒,没有叫醒。
她以为对方睡着了,胃里的不适感就会压下去,可没过几分钟,苏执又被胃里绞痛感闹醒,明灿给她喝了药,可药效对抗不了那股疼,一次又一次的难堪与疼痛拖垮了她的身体,苏执的意识也从最开始的羞赧抗拒到迷迷糊糊。
清理、换洗、擦拭、更换。
明灿守在她身边,反复重复着这些动作,苏执意识昏昏沉沉,偶尔几句呢喃,明灿俯身凑她耳边,听到“面试”之类的词语,说不完整,最后变成几个听不清的音节,混在呼吸里,又被呼吸吞掉。
后半夜,药效终于起了作用,苏执没有再痉挛抽搐,明灿给她把一身的冷汗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执醒了。
病房里的光线很淡,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她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意识慢慢回笼,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没有动。
就那么躺着,呼吸很轻,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然后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偏过头,明灿趴在床边,脸枕在手臂上,睡得正熟。她的头发有点乱,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另一只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苏执的手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她就那么趴着睡了一夜。
苏执看了她很久。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从蒙蒙的灰变成淡淡的金,最后落了一小片在明灿的侧脸上。她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苏执。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新的章节来啦,首评发红包哟~
第23章
明灿愣了一秒, 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漂亮的杏眼勾起两道弧度, 里面盛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和更多不加掩饰的开心, 像夏日清晨的向日葵,含蓄而有生机。
“醒了啊,感觉好点没?”她问。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
明灿两只胳膊肘撑在床沿上, 托着下巴看她。
隔了好几秒, 病床上的人开口, 淡淡“嗯”一声,声音有虚脱过后的沙哑。
明灿腾出一只胳膊,手伸过去,用掌心贴她额头,贴完也跟着附和:“好多了诶!”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麻溜地进了卫生间,没一会儿,端着一盆温水和一条毛巾出来。
“洗脸咯!”
明灿把水盆搁床头柜上,捞出里面的毛巾,拧干, 叠好铺进掌心里,倾身给苏执擦脸。
毛巾的热气蒸腾上来,苏执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影。
明灿手上动作很轻, 从额头到脸颊,一点一点,毛巾边缘掠过苏执的眉骨时, 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心。
“是不是很舒服?”她问。
苏执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明灿将毛巾翻了个面,继续往下,擦到下巴时,下意识用手托了一下,指尖碰到苏执的肌肤,有点凉,她将脑袋压低了些,手上动作更轻更柔。
苏执始终睁着眼,两人距离更近,近到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能感受到温热呼吸洒下来,拂过眉眼的痒意,以及那双杏眸里盛着的温情与贴心。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干嘛?”明灿似乎察觉到对方的注视,垂眸看一眼。
苏执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别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
明灿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脑袋又凑近几分,追着苏执躲闪的目光。
“问你呢,姐姐,一直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啊?”
苏执避无可避,闷闷扔了两个字:“没有。”
病号服领口那一截脖颈还裸着,皮肤薄的地方,隐约透出淡淡的粉。
明灿憋着笑,也不戳穿,把毛巾放回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凑上去。
“没有就没有吧,那把脸转过来,我们继续擦吧!”
苏执不动。
明灿也不急,就那么端着毛巾等,杏眼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盛着浅浅的笑意。
病房安静,窗外有隐隐的鸟叫,叽叽喳喳,苏执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往其他地方转移着,过了几秒,慢吞吞把脸偏回来。
明灿心软成一团,她帮她擦完脸,又擦脖子,苏执时不时会痒得瑟缩一下,明灿能感觉到她身子的敏感,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洗漱完,明灿将东西收了一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台手机在刷。
屏幕上是一家新开的粥店,白米山药粥熬得浓稠绵软,米粒开了花,山药块炖得糯白,点缀着几颗枸杞,看着就暖胃养人,她特意找的。
明灿把手机举到苏执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们早餐喝粥好不好?白米山药粥,我刷到一家很好喝的店。”
苏执目光落在屏幕那张图片上,几秒,她摇头:“明灿,我不饿。”
声音很轻,像清晨的薄雾,一碰就散。
明灿举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她眨眨眼,低头看看屏幕上那碗山药粥,又抬头看看苏执。苏执已经移开视线,偏头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有点冷。
不是不饿,是不敢饿。
以前是怕吃多喝多了要上厕所,麻烦别人,就一直勒着自己,勒到最后连吞咽都忘掉了,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给她一点体面的人,可她还那么小,还有那么远的前程要奔,她没有理由,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拖着她。
“明灿,”苏执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远处的某一处,眼神很空,声音也低低的,“下午的面试,收拾一下,早点过去。”
“不着急。”明灿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还是那样轻快,“面试两点钟,医院离学校近,我坐地铁五十分钟就到了。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吃完我再走,时间刚好。”
苏执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明灿脸上。
那双杏眼还弯着,里头盛着的光太亮,亮的让苏执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地落了空。
“提前过去。”她说,语气重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轻轻飘飘的商量,而是更沉的、压下来的东西,“熟悉一下场地,看看题。”
明灿愣了一下。
苏执看着她,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偏开。那双眼睛还是淡的,隔着一层什么,明灿看不太清,却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我……”
“去吧。”苏执打断她,声音又轻下来,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重量只是错觉,“我这会好多了,你走的时候把药留着,有问题我会找宫医生。”
最终,明灿还是拗不过这份执拗,在苏执三番五次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迈着步子走出病房。
伴随着房间门合上的声音,苏执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下去。
她闭上眼睛,修长手臂担在眼睛上,试图压下那股过分的灼热感,病号服的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一截,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细微的青色血管。
苏执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醒着。
视线暗下来时,四周就显得更空更静了。
静得让人想起很多事,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暴露的不堪,以及无尽黑暗里,唯一被善待的那点微光,她的笑容和体贴……
时间一秒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快,带着一点小跑的喘息。
苏执睫毛颤了颤,没睁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
门被轻轻推开。
“姐姐,”明灿探头进来,“我有东西忘带了。”
苏执睁开眼。
明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个塑料碗,脸上跑出一点薄红,额角的碎发有点乱,但那双杏眼弯得比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把碗举起来,晃了晃。
“白米山药粥!”明灿说,语气里带着点随意,“路边看到的,老板刚熬好第一锅,米都煮烂了,山药炖得糯糯的,看着就养胃,我顺便带了一份——”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拆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米白的粥底浓稠绵滑,山药块炖得软烂,几乎融在粥里,几颗枸杞点缀其间,香气温和清淡。
明灿端着碗勺过来,一只膝盖撑在床沿边,舀了一勺粥到苏执唇边。
“吃一点,”她说,语气轻快自然,“吃完我再走,能赶上。”
碗里粥的热气明明上浮,苏执的视线却被糊的有些看不清,她抿着唇没动。
明灿也没动,就那么举着勺,固执地等人张口,也不嫌累。
“明灿。”隔了好一会,苏执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几分妥协。
“我吃不下。”她说。
明灿没管,趁着对方不注意的间隙,一勺豆腐脑塞她嘴里。
猝不及防。
苏执含着那口粥,温热的米汤在口腔四壁蔓开,绵软的,柔和的,混着山药的清甜和米香,她僵在那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明灿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吃都吃了,不许吐掉哦!”
苏执喉咙动了下,又动了下,她尝试着,艰难地,一点一点吞下那口粥。
明灿还想再舀,手腕被一股虚虚的力道拖住。
苏执看着她,摇头,眼神里有妥协,也有示弱,“消化不了那么多,等下折腾起来,会不方便。”
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却足够让人心碎。
明灿咬着唇,看了对方几秒,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句:“那我不去面试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执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眼,看着明灿。那双杏眼里盛着的担忧太真、太烫,烫得她几乎想移开视线,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张年轻的、还带着一点薄红的脸,看着她额角跑乱的碎发,看着她因为咬着唇而微微泛白的下唇。
然后她开口。
“不可以。”声音很轻,也很稳。
“明灿,”她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重复,“不可以。”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卡得难受,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热气还在往上冒,让她的视线看得不那么真切。
“去吧,”苏执伸手,推了她一下,“去面试,好好面,晚上回来,顺路的话,给我带碗汤。”
明灿低下头,盯着那只碰到自己手背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落回被子上。
明灿吸了吸鼻子,尽可能将眼睛里那点涩意憋回去。
“那我回来给你带鲫鱼豆腐羹好不好?”明灿开口,声音带着点鼻音,却努力撑出平常的轻快,“学校门口有一家店,里面的鲫鱼豆腐羹很好吃,我回来给你带。”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
明灿把碗放回床头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刚好与苏执视线撞上,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好好面!”苏执开口,说了三个字。
明灿弯起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我很快回来。”她说,然后拉开门,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执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后,她拿出手机,划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翻找着,找到一个名为“田律师”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拨号音响起,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苏女士?”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温和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您好,好久没联系了。”
“是我,”苏执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哑,“您今天有空吗?有空的话可以来医院一趟吗?我需要立一份遗嘱。”
作者有话说:
文案回收哈哈哈~
第24章
明灿回到学校的时间还早, 她先是去了一趟辅导员办公室。李镜看到她,生气地直翻白眼,明灿嘴巴甜, 把打印好的简历递过去, 嗲着嗓子求原谅:“李老师, 我错了嘛!”
李镜被她磨得没了脾气:“你呀你!”
她将简历从明灿手里夺过来,认真看着,看到上面的内容后, 心里欣慰了一下, 但脸色还冷着。
明灿察言观色, 小声道:“李老师,怎么样?”
李镜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勉强凑合。”
明灿乐呵呵:“凑合就行,医院的一个姐姐帮忙改的。”
她说“姐姐”的时候,语气中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小骄傲。
李镜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 正式道:“明灿,你是不是还在做你医院护工的兼职?我跟你说啊,你们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真的很重要,兼职什么时候都能做, 但校招好机会一年只有那么一两次,你得分得清主次,明白吗?”
明灿:“知道知道,老师那天给我打完电话后, 我也深刻反省了一下,我觉得老师说得特别对,然后我就赶紧改简历, 刷面试题,这不怕错过专场,一大早就赶过来了么。”
李镜被哄的嘴角上翘,冷冷哼一声:“知道就行!回去准备吧,简历上写了的东西再熟悉一下!”
明灿带着简历走出办公室,时间还早,她准备回宿舍瞄一眼,顺便收拾收拾东西。
宿舍在八楼,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习惯性的动作,正常这个点,有些舍友们还在睡懒觉。
房间门打开后,她愣了一下。
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六人间,现在空了大半。
靠窗的上铺已经卷走了被褥,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对面床位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纸箱,大概率是整理好过两天再来搬的;连门口那个永远挂着睡衣的挂钩都空了,只剩一颗快掉的图钉孤零零钉在那儿。
明灿站在门口,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屋子。
“哟,回来了?”
声音从靠门的下铺传来,是林小蕾。她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衣服叠了一半,旁边还放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
明灿松了口气,走过去把简历往桌上一扔,坐到林小蕾床沿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咱们宿舍遭贼了呢。”
“贼都嫌咱们这儿穷。”林小蕾头也没抬,把一件卫衣卷成卷塞进行李箱,“萱萱上周就业了,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思琪前天也拿到了offer,房子刚租好。”
林小蕾说着,下巴往隔壁下铺点了一下:“呐,东西都收好了,还没来得及搬!”
“其他人呢?”明灿问。
“梦瑶转行做测试了,在海城那边找的工作,已经上班好几天了,芸溪你知道咯,家里有矿,回去继承家业去了,剩下我们仨,我跟雨桐不是技术差么,雨桐家里条件也不好,她爸妈让她回家考编,早上刚走,我下午的火车票。”
“下午不是有专场吗?”
“不参加了,技术太菜了,这两周早出晚归地参加面试,面试官问一个不会问一个不会,我感觉我就不是干IT的料,回老家小县城随便找个什么工作,没事写写小说啥的。”
“那也行!反正小县城消费也不高,你身上又没啥债务,随便找个什么工作,平时写写文,也够养活自己了。”
林小蕾是宿舍六人里最有才的一个,明灿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就着网文的话题聊了几句。
明灿平时也看小说,对网文以及网文平台的一些规则很熟悉。
“灿,你呢?今后怎么打算?”舍友问。
“我这不回来参加校招了嘛,准备再冲一冲,万一运气好能进个大厂之类的。”明灿开玩笑说。
“灿,你可以的!”舍友对她很有信心,“你是我们宿舍六个人里面,最有希望进大厂的。”
明灿谦虚:“哪有,现在大环境这么差,我平时忙着做兼职,也没做过什么特别有含金量的项目。”
舍友听到兼职想起来:“对了灿,你上次医院那个非常难产的护工兼职,最后怎么样了,那种资本家是不是贼难伺候?”
“没有,”明灿下意识否认,“她人很好的,不像外界传的那样。”
“啊?”舍友惊讶,但并无恶意。
明灿想解释,又怕涉及到苏执的隐私,最后只能拿自己举例,“我不是欠了别人钱么,上次被要账的追到病房打,是她出手帮我挡下来的,她还预支了我工资,让我去还帐。”
“那这么听起来,她人是还可以。”舍友说。
“对的,她人真的很好,有时候网上表现出来的,可能就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并非如此。”明灿没有做过多赘述,绕开这个话题,“你下午几点的票?不冲突的话我送你到地铁站?”
舍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会收拾完就过去了,你好好准备面试,等你好消息。”
明灿没有再坚持,收拾了下东西,然后拿着资料去图书馆复习,期间给宫阙发消息问过苏执的情况,那边一切正常,她这才放心将自己泡进题海里,刷到距离专场还剩一个小时的时候,提前带简历过去熟悉环境。
学校很重视这次专场,门口立着易拉宝,上面印着这次专场的企业名单,明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默默给几家心仪的公司排了个序,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服,走进去。
现场人多,尤其大厂展位,要排很长很长的队才能挤进去,明灿优先去了自己心里排名第一的展位——中控,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在国内很有名。
提前排队的人很多,但是面试走得很快,差不多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前面二十几个成员就已经被刷下去了,轮到明灿的时候,她把简历递过去,礼貌道了声“面试官好”。
负责初面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接过简历后眼皮都没抬,扫了几行之后才微微抬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看你项目写了蛮多的,有接触过医疗信息化相关的项目吗?”
明灿顿了下,如实回答:“没有,但是从事过医疗相关的兼职,对医院工作人员的相关流程也做过一些观察和统计。”
她反应快,面试官“哦”了一声后,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明灿清了清嗓子,把从苏执病房里耳濡目染学到的那点东西,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在医院做陪护期间,观察到护士站的信息录入系统存在几个可以优化的点,”她语气不疾不徐,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听起来专业一些,“比如医嘱核对环节,目前主要靠人工二次确认,遇到用药调整的时候,需要手写备注再回传,流程上其实有冗余。”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试官的表情。对方没有打断,只是把简历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
明灿接收到信息,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能在系统里加一个简单的状态同步模块,把医生端、护士端和药房端的数据实时打通,应该能减少不少沟通成本。当然我没有真正做过这方面的开发,只是基于观察做了一些记录和统计,大概统计了五十多次医嘱调整的平均耗时,人工确认的那一步,平均要多花七到八分钟。”
面试官终于真正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记录了数据?”
“对,”明灿点头,“我本来是想着如果以后有机会做医疗方向的项目,这些观察能当个参考,就顺手记下了。”
面试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你做护工多久了?”
“断断续续大概……一年半。”
“一年半,”面试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点意外,“那你应该见过不少科室的场景。”
“嗯,骨科待得最久,急诊也去过,ICU外等候区也待过一段时间,”明灿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不过我接触最多的还是患者陪护,系统层面的东西是站在旁边看的时候自己琢磨的,不一定对。”
面试官低头在她简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你观察的这些,怎么没有写到简历里?”
明灿犹豫了下,说:“因为没有实际开发过,目前只是我初步的一个观察,需求落地还要很长一个过程。”
面试官听完,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明灿的简历又翻到了第一页,重新看了一眼学校、专业和成绩排名,然后才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你这种情况,”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在我们筛简历的时候,其实很容易被刷掉。”
明灿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显,只是认真地听着。
“非重点院校,成绩中上,没有大厂实习经历,项目经验也偏课程设计——坦白说,今天投我们公司的简历里,比你‘好看’的大有人在。”面试官的语气不算刻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明灿抿了抿嘴,没反驳,也没辩解。
“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面试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明灿脸上,“是我们招人的时候最想要、但最难从简历里看出来的东西。”
她把明灿的简历拿起来,单独放在桌面上右手边的一摞——那一摞明显比左手边的薄很多。
“医疗信息化这个方向,技术好的人不少,懂技术又懂医疗场景的人,很少。”面试官说,“你能在护工的岗位上,观察到系统流程的问题,还能有心去记录数据,这个意识和很多应届生不一样。”
明灿听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克制着没露出太多情绪。
面试官从手边抽出一张白纸,推过来一支笔:“简历上的东西聊得差不多了,我考你两道算法题,不介意吧?”
明灿接过笔,笑着点了点头:“您请。”
“第一道,”面试官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给你一个整数数组,找出其中两个数,使得它们的和等于一个给定的目标值。假设每个输入只对应一个答案,且不能使用同一个元素两次。说说你的思路。”
明灿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了口:“用哈希表,一次遍历。遍历到每个元素的时候,检查目标值减去当前值是否在哈希表里,如果在,就返回这两个数的索引;如果不在,就把当前值和它的索引存进哈希表。时间复杂度O(n),空间复杂度O(n)。”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语速太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
面试官没有评价,继续问:“第二道,反转一个单链表,要求迭代和递归两种方式都写出来。”
明灿低头在纸上写,笔尖沙沙作响。她先画了一个链表的示意图,标注了指针的指向变化,然后快速写出迭代的代码,每一行后面习惯性地加了一行注释。写完之后换了一块区域,写下递归的实现,比迭代短了很多,最后用箭头标注了一下递归的返回逻辑。
“写好了。”她把纸推回去。
面试官低头看了几秒,目光在注释上停了一下,嘴角终于有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注释写得很认真。”
“怕您看不清我的思路,”明灿老实说,“我平时写代码也习惯这样,方便后面维护的人看。”
面试官没有追问更多的算法题,而是把纸放在一边,换了个方向:“你有了解过我们公司吗?”
“了解过,”明灿坐直了一些,“中控在医疗信息化领域是国内的第一梯队,主打的产品是医院信息管理系统的整体解决方案,覆盖了门诊、住院、电子病历、影像归档这几个核心模块。我查过公司的年报和最近的新闻,去年中标了三个三甲医院的整体信息化改造项目,目前在智慧病房和临床决策支持系统这两个方向上有新的布局。”
面试官挑眉:“做护工还有时间看年报?”
明灿笑了一下:“昨天晚上临时抱佛脚看的。”
这个坦诚的回答让面试官难得地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做了那么久的护工,又是学技术的,你觉得医疗信息化这个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明灿没有马上回答。
她认真想了想,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宏观的行业报告,而是自己在病房里遇到的场景——护士推着电脑车在走廊里穿梭,医生查房的时候举着平板翻医嘱,老太太按铃之后等了十分钟才有人来,因为护士正在另一个病房处理给药核对。
“我觉得,”她斟酌着说,“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不够先进,是技术离人太远了。”
面试官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病房里看到过很多系统,功能都很强大,数据分析也很厉害,但是护士用的时候要切好几个界面,医生写病历的时候要反复确认信息是不是同步了,病人家属想看个检查结果要等半天。技术做得越复杂,用起来反而越不顺手。”
她顿了顿,想起面试官刚才说的“懂技术又懂医疗场景的人很少”,补了一句:“我觉得好的技术不应该是让人去适应它,应该是它去适应人怎么工作。这个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真要做到,得到各个场景里面去观察,光需求表面还是有些不够的。”
面试官安静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把明灿的简历拿起来,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几个字。
“回去等通知,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明灿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面试官。”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面试官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写代码也记得保持写注释的习惯。”
明灿回头,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知道了。”
然后快步走出了展位,换下一个。
体育馆人还是很多,可谓排队两小时,面试两分钟,明灿挑重要的排着面了几个,回答的都还不错,时间差不多了,她没有接着面,走出体育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苏执发消息。
【姐姐,我面试结束了】
消息发过去好一会,都没有收到回复,她没有退出微信,就着消息栏里的其他消息回复着,辅导员的,舍友的,还有宫阙三点多的时候发的一张苏执睡着的照片。
回复完相关信息,还是没有苏执的消息,明灿犹豫了一下,手机揣口袋里,抬步往校门口那家卖鲫鱼豆腐羹的店走去。
四点半还不到吃饭的点,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见到明灿,哎吆一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明灿熟络地跟她打招呼,打包了两份鲫鱼豆腐羹,付钱的时候收到苏执的消息。
【面试得怎么样】
明灿看着消息,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打字回复,而是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一丢丢的长,涉及到专业性的东西大家可以粗略看一下,主要还是突出一下灿灿的应变能力,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没准以后能成大事,哈哈哈~
第25章
视频电话响了大概好几十秒才接通。
屏幕里, 苏执侧着,手机搭枕头边上,感觉像没什么力气拿稳, 病房的灯光在她脸上打下冷淡的白, 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脸色很差。
明灿原本雀跃的声音在看清画面的那一刻卡了一下,又怕被苏执看出来。
她将手里打包好的食盒袋子拎起来,在屏幕跟前晃了晃, 声音甜滋滋的:“姐姐, 你看, 我打包了校门口的鲫鱼豆腐羹。”
苏执淡淡应一声,问:“面得怎么样?”
听到面试,明灿又忍不住想要分享,脸上的喜悦再次浮现,眉梢眼角都漾着光。
“还不错, 姐姐,”店里有点吵,明灿跟老板娘眼神告别了下,拿着手机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说, “中控的面试官一开始问我有没有医疗信息相关的项目的时候,我要慌死了,后面我想到姐姐昨天帮我改简历时的一些细节,我就照猫画虎, 说我虽然没有参与过医疗相关的项目,但我做护工期间有观察过关于医疗系统的一些使用场景,我看她没有很反感的样子, 就继续往下说,说着说着,她好像还真的来了兴趣,问了我很多见解性的东西,还问了算法,我全都回答上来了,面试官跟我说,我学历跟简历都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我能在护工的岗位上,观察到系统流程相关的问题,还能有心去记录数据,这个意识和很多应届生不一样。后面我看她把我简历和其他人的分开放了,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很有希望通过?”
她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好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兴奋了,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又给自己找补:“嘿嘿,不过跟我一起竞争的人好多,最终结果还是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行,面试官让我回去等通知,大概三到五天的时间。”
苏执在屏幕那头安静地听着,眉眼间那股倦意似乎淡了点。
“嗯,”她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能聊到这些,说明她对你有兴趣。”
明灿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嗯。如果没兴趣,不会…给你时间说…这么多。”
明灿听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但很快又注意到苏执的声音不太对,凑近屏幕看了看,发现苏执隔得较远的鬓角两侧渗着汗,眼睛里的光也是强行聚着的。
“姐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问。
“没有。”苏执摇头,试图将脸上那点力不从心再藏起来一些。
明灿看到了,但她没有追问。
“姐姐,那我先跟你挂了啊,我到地铁口了,马上回来。”
她说完,没有等苏执回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学校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平日里舍不得花一毛钱的她,匆匆看完路况后,果断打车去了医院。
坐地铁五十分钟的路程被她缩短到半小时,一路小跑到病房,明灿在门口缓了两口气,把气喘匀了才推门进去。
“姐姐,我回来了。”
病房窗户是打开的,外面的热气混进来,中和了冷空调的凉感,苏执维持着刚才视频里的姿势,侧躺着,手机搁在枕头边,听到声音后,眼皮抬了下,费力往门口聚焦。
明灿三两步走过去,将食盒袋里的鲫鱼豆腐羹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探苏执额头。不烫,但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摸上去很凉。
“是不是胃里还是很不舒服,我去找宫阙姐过来看一下?”
明灿说完准备起身,手腕被苏执轻轻圈住,她的手指很凉,掌心里也有一层薄汗。
两人目光贴近,苏执眼底的犹豫就更清晰几分,她张了张唇,隔几秒才说,“帮我换一下。”
明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轻点头:“好。”
苏执手松开了,疲惫的眼眸合上,眼底那些情绪也被她一并隐藏到暗色里。
明灿速度很快,转身去洗漱间打了盆温水,拿了干净的病号服和护垫过来清理。
“姐姐,我开始了。”还是先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随即弯腰去掀苏执身上那层薄被。
苏执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被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氨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散出来,不重,但是存在。
明灿没说话,手指搭在裤腰边缘上,轻轻往下褪,布料拆完的那一瞬,她动作滞了一下。
尿裤下,苏执的臀部和大腿根被泡得发白,皮肤起了一层细碎的褶皱,内侧泛着不正常的红,从根往上一直到私密处,有些地方甚至起了细密的疹子,针尖大小,密密麻麻地嵌在红肿的皮肤上。
明灿看得眼眶发酸,嗓子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想起姜漾之前说的话,苏执有轻微洁癖,她不敢想,有轻微洁癖的一个人,是怎么样把自己泡在这样的湿润里整整一下午的。
宫阙过来过,她没有向她求助,护士也来过,她也没有向她们求助,她宁愿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与苦,也不愿开口麻烦别人,不愿将自己的不堪暴露给别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尊,要强。
明灿突然有点心疼,心疼的同时也有点后悔。
“对不起,”她咬着唇,声音很轻地说了句。
苏执的身子裸在外面,有点凉,她没有睁眼,只是在隔了差不多十几秒钟之后,淡淡地说了句:“请假期间,不需要追责。”
那一瞬间,明灿没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滚下来,砸在她腿部肌肤上,温热而滚烫。
她吸了下鼻子,闷闷说了句:“早知道后面几家就不面了。”
苏执攥在床单上的指尖紧了下,开口催促:“快一点,我冷。”
明灿手背胡乱蹭了下眼睛,把泪意压下去,拧了条热毛巾帮她擦拭。
“嗯,”她声音还带着鼻音,手上动作却稳,毛巾覆上去的时候,苏执腰腹那块肌肉猛地收紧,手指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明灿没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些,一点一点把那些腌渍出来的潮气拭去。毛巾移开时,上面洇着淡淡的黄,是尿液浸透皮肤后留下的痕迹。她垂着眼把毛巾投进水里,拧第二遍,水声哗啦响,把她的呼吸声盖住了。
擦洗过程中明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待一切就绪后,她也逐渐恢复了往日里的明媚爽朗。
她特意调了香水用自己两根手指在苏执耳后轻轻点了下,“可以了,姐姐,现在是一只香香的苏总监了!”
苏执攥在被单上的手一点一点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是,她放松呼吸,慢慢感受着身子被清洁过后的清爽,好舒服。
明灿笑着,眸光里有星辰波动:“香香的苏总监,我们开饭好不好?”
带回来的鲫鱼豆腐羹有些凉了,明灿拎着食盒去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回来的时候,苏执已经闭眼睡了。
但是对方一天没有吃东西,明灿不放心,就硬是把人从睡梦中拖出来。
“姐姐,”她走过去,一只手在苏执肩膀上轻轻碰了下,苏执没能醒过来,于是明灿俯身,用掌心贴她脸颊:“姐姐,鲫鱼豆腐羹好了。”
苏执缓慢睁开眼,瞳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花了好久才找到焦点。
明灿的脸就在近处,暖融融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那张年轻的脸勾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掌心还贴着苏执的脸颊,温度刚好,不凉不烫,温柔地贴着她。
苏执张了张唇,想说自己吃不下,又想到小孩那会儿跟她视频时,晃着手提袋到屏幕里的开心,想到她特意绕路去打包的鲫鱼豆腐羹。她没办法拒绝,没办法对那份好视若罔闻。
她抬了下手臂,示意明灿扶她一下。
明灿眼疾手快地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腰后,又扯了扯被角盖住她腿。
“姐姐,豆腐羹有点难抓,你倚床躺着,我喂你吃。”
苏执目光落她脸上,迟疑几秒,默认了她的请示。
明灿端着食盒坐到床边。豆腐羹温度刚好,鲫鱼的鲜味和豆腐的嫩滑融在一起,汤底奶白,热气往上浮,在周围冰冷的空气里撕开一小块烟火气。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汤和小块豆腐,吹了吹,送到苏执唇边。
“姐姐,尝尝。”
苏执张开唇瓣,用舌尖将食物卷进嘴里,含着,腮帮绷得很紧,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过了几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好像,又不太会吞咽了。
那口汤和豆腐就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明灿看出来了,勺子悬在半空没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执的喉部,看她脖颈上的筋脉绷起来又松下去,反复两次,最终还是没能完成那一下吞咽。
苏执有点固执,咽不下去就一遍遍努力尝试,到最后脑袋摆了好几下,天鹅颈收缩张弛着,硬是把那口食物憋进食道,生理泪水沾在睫毛上。
明灿看得心疼,拿纸巾给她擦拭,没有再喂。
苏执缓了会,主动张开唇瓣,将食物含进嘴里,反复重复这样的动作,挣得额角全是汗,到第四口的时候,前面强行吞进去的直接喷出来,弄得前胸,衣襟全是鱼汤的痕迹。
明灿迅速将手里的食盒撂下,一只手扶住苏执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纸巾盒。
苏执还在吐。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一下一下地痉挛,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推。第一口吐完她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二口又涌上来,污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混着胃酸的腥味。
她的脊背弓成一条弧线,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刃支棱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明灿一手托着她的额头,一手拿纸巾去接,纸巾很快湿透了,酸液渗过纸巾淌到明灿手上,黏腻的、冰凉的。
她没有丝毫在意,一颗心全在苏执身上。
“没事,没事啊,可能是这个鱼汤太油腻了,下次我们换更清淡的。”
苏执胃里还在翻涌。最后几口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全是酸水,黄绿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淌下来,拉成细丝,滴落在已经被污染的被子上。胃酸烧灼食道的痛感让她整张脸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被压住的呜咽。
明灿给她拍背顺气,不停地安抚。
苏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虚脱地靠在明灿手臂上,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上。
她的手还攥着明灿的袖口,力道很轻,又很紧。
明灿把脏掉的纸巾团成一团扔到地上,腾出手来摸苏执的脸。那张脸凉得吓人,鬓角两侧全是汗,眼神涣散。
“……抱歉。”
苏执开口,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气音比声带震动要多,两个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
她眸光失焦,看不清明灿的脸,就只是嘴唇翕动,含糊着补了一句:“弄脏了。”
明灿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团脏纸巾。
苏执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呕吐过后的、无法控制的肌肉震颤,她想控制,但控制不住。
下一秒,明灿倾身过去,连人带脏物一起卷进怀抱里。
她抱着她,不停地重复:“姐姐,没关系,没关系的,我会帮你收拾干净。”
她会帮她收拾干净,无论多少次。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温水偷偷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我专栏还有一本,23年写的,也是有关科技向、残疾总裁的文,设定是程序员猝死,穿越到自己研发的机器人身体里,成为残疾总裁的私人助理机器人,跟本文类似的救赎基调,剧情线不一样,只是那个时候要比现在更菜一点,无论技术上,还是写文上,大家如果文荒,可以去瞅瞅,文名是《穿成残疾总裁的AI伴侣》~
第26章
接下来的两天, 苏执状态差到了极致,吃不进去东西,靠营养液吊着, 意识昏昏沉沉的, 周日晚上, 姜漾打视频电话过来,说她们下周三就回来了。
明灿以为她接完朋友的电话,心情能好一点, 结果挂完电话还是提不起精神。
她把手机从苏执枕边拿走, 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搬着椅子坐到病床前。
“姐姐,”她把苏执垂在身侧的手捡起来,握在掌心里,“你的好朋友要回来了,开不开心呀?”
苏执很累, 累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但还是硬撑着看她一眼。
开心吗?开心的吧,但更多的是自责,因为她的缘故,姜漾丢掉了工作, 还被害得关了两天,霜序当时一定很着急,她那么爱姜漾,她们感情那么好, 她不敢想,得知姜漾出事时,霜序的反应。
她想起梦境里, 白霜序红着眼眶对她说的话,说她是灾星,谁沾上谁倒霉,虽然现实生活中的霜序,并没有因为姜漾的事而迁怒于她,甚至还很贴心地配合姜漾照顾她的情绪,但自己给她们带来的在灾难是事实,是无法抹去的。
从车祸到现在,似乎只要她活着,有一口气在,身边善良的人,都会被牵连,都会有多多少少的麻烦,姜漾是这样,将来明灿也是的。
她不想这样,不想因为自己的灾难,让其他人也跟着受累。
“怎么不说话呀?”明灿歪着脑袋撒娇,“好朋友回来了,苏总监就不肯理我了,明明之前几天还愿意对我笑的。”
说完努努嘴,一副吃飞醋的模样。
苏执好累,干涩的唇瓣张了好几下,话没说出来,眼睛已经合上了。
意识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往下坠。
陪护椅上,明灿所在的位置被一团黑影取代,那个影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盯着她看,看不清具体面目,但钉在她身上的目光确是实实在在的。
苏执知道,这不是人,是来索她命的鬼,她应该睁开眼睛,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但是她醒不过来,她没有力气。
“苏执……苏执……”
她清晰地看见,那个人嘴巴在动,在叫她的名字,在诡异地笑。
她想喊,她想让它滚,可嗓子眼里像是灌了铅,怎么都张不开口。
那道黑影弯下腰,模糊的脸凑近了些,苏执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拂过面颊,带着腐朽的味道。它在笑,嘴角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
“你早该死了。”那影子用唇语说着,“那次车祸的时候,就该死了,这些日子是你偷来的,所以你…活的不像个人。”
苏执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
现实中,明灿握着她的手,感受到了那一下抽搐。
“姐姐?”明灿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她的脸,“姐姐你怎么了?醒醒……”
苏执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皱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典型的噩梦征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牵动了这两日插在身上的管子,监护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异常提示音。
明灿慌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冰凉,不是发烧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苏执!”她拍了拍苏执的脸颊,力道不敢太重,声音里点了点察觉不到的哭腔,“你醒醒,你醒过来!”
梦境里,黑影没有退去。
那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伸出来,按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像是把她钉在病床上。
“跟我走吧,你不配。”它说。
苏执肩膀抽动了一下,强行挣脱着那股束缚感,黑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有这种反应。
下一秒,苏执拼尽全身的力气,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
梦境的边界开始松动,黑影在现实的光线渗进来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在苏执彻底清醒之前,那个模糊的影子盯着她,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具体内容苏执没有听清,然后,那影子就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化掉了。
苏执强行将眼睛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你怎么才醒。”明灿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颤。
苏执看着她,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我叫了宫阙姐,她等下过来,你哪里不舒服就要跟她说,知道吗?”明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安慰着。
苏执张了张嘴巴,说不出来话,刚才被死神往死路上拖的时候,她没有害怕,被嘲讽,说她是灾星,不配活得像个人的时候,她没有难过,可是此时此刻,看着这小孩这样一副担心的模样,她突然就有点无措了。
“我…没事。”三个字,轻得像唇语,是她拼了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明灿咬着唇,点了点头。
“肯定没事的。”她先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随后放软语气哄,“你就是吃不下东西,营养跟不上,才会很累很累。等下宫阙姐过来给你换药方……”
明灿顿了顿,又换上那副小大人的语气:“姜漾姐下周就回来了,她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会不开心。所以你要尝试吃东西,知道吗?”
苏执听完这话,眼皮又沉沉地往下坠,但她这回没有放任自己昏过去,她咬着牙,把那一点清明攥在手心里。
宫阙来得很快,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直接从办公室赶过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走到床边,自然地接过明灿的位置。
“又做噩梦了?”宫阙一边翻苏执的眼皮看瞳孔,一边问,没什么起伏的语气。
苏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宫阙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了照,又把了两边的脉,动作不紧不慢。明灿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攥得发白。
“营养不良加上电解质紊乱,没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宫阙收回手,直起身来,看眼明灿,“我调一下营养液的配比,你看着,如果处于昏迷状况,长时间醒不来的话,想办法叫她一下。”
明灿用力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宫阙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去调整输液泵的参数。她做事利落,手指在那些仪器上按了几下,又从护士站取了新的药液过来换上,前后不过十分钟。
“你多留意,今明两天,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宫阙收拾好东西,临走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明灿,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也吃点东西,别她没倒下,自己先垮了,上周面试的那家公司,还没有给消息吗?”
明灿摇头:“这两天周末,可能要等下周了。”
宫阙淡淡应一声,说:“没面上就继续投,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灿乖乖点头:“知道了,宫阙姐。”
宫阙出去后,明灿继续坐床边凳子上,手贴着苏执冰凉的指尖,碎碎念跟她要能量:“姐姐,你说我应该能面上的吧?面试官那天都夸注释写得好了,你都说了,她们很忙,没兴趣的话不会浪费时间跟我聊那么久的对不对?”
苏执听着,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用最薄弱的意识回应着她。
明灿低头看着那根手指,鼻尖又忍不住发酸,但她没有表露,掌心悄悄收紧了些,用自己手心里的热度包裹那点凉,嘴巴还是闲不住:“姐姐,我如果面试成功,你会帮我庆祝的吧?到时候我买一个小蛋糕,我们一起……”
她想到什么,顿了顿:“姐姐吃不下也没关系,就看着我吃,我买个贵的,买个小一点漂亮一点的,我们一起拍照片。”
明灿的声音越来越轻,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苏执耳朵里:“……文汀半糖上了一款芋泥味的新品,里面有桑葚鲜果、淡雪草莓,看着可漂亮了,到时候姐姐跟我一起入镜,我要发朋友圈……”
苏执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阖上。阖上之前,她翕动嘴唇,艰难地吐出来一个“好”字。
再之后,便被疲惫拖进睡梦里,但是这一次,她的呼吸是平稳的,眉头也没有皱起来。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慢慢回落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心惊的范围。
周一早晨,阳光从病房的窗户斜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明灿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趴在病床边,半边脸压着自己的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
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她盯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上周面试的那家公司。明灿猛地坐直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把半昏半睡的苏执都惊得动了一下。
她兴奋地举起手机,指尖点进邮件,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尊敬的明灿女士,感谢您参加我司的面试,综合评估后……邀请您于本周三上午十点参加第二轮复试……”
明灿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苏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倦的,眼窝深深陷进去,瞳仁上像蒙了一层雾,但确确实实是在看着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等待的意味。
“姐姐!”明灿的声音往上扬了些,喜悦藏不住,从嘴角、从眉梢、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我进复试了!”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苏执面前,指尖点着那行字,生怕对方看不清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邀请您于本周三上午十点参加第二轮复试——他们让我去复试了!”
苏执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又慢慢地移到明灿脸上。
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昨晚熬夜留下的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半边脸颊被袖子压出的红印还没消,乱糟糟的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鲜活。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人往里头点了一盏灯,瞳仁里映着窗外进来的阳光,碎金似的。
苏执干涩的嘴角动了一下,唇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恭喜。”她说,声音很哑,依稀可见。
明灿笑着,眼底的期待不要太满:“等我复试成功,就可以买小蛋糕庆祝了!”
买小蛋糕庆祝吗?苏执在心里想着,那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这两日那些邪物一直围着她,她没有信心能够跟它们对抗,即便对抗成功了又能怎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她活一天, 就要给别人多添一天的麻烦,公司会拿她威胁她的朋友,明灿这么小, 会因为照顾她而失去很多的机会, 还有宫阙, 她平时休息时间本来就少,偶尔一两次,还要中途跑过来处理她的事。
她们都是出现在她生命里, 很好, 很善良的人, 她没有办法就那么心安理得的承受那么多善意。
所以,哪怕是她战胜了那些属于死亡的声音,她依然没有办法像个人一样活着。
很甜的蛋糕,就应该属于很甜的人,她不配, 也没有资格参与明灿的人生。
“姐姐。”明灿的声音打乱了她的思绪。
苏执收起眼眸里的暗色,尽可能专注地看她。
明灿眼底的期待还在,唇角的笑容也甜,她说:“我周三复试的时候,就是出门之前, 你能不能给我加个油?”
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冒昧,对于只相识两个月不到的她们而言,但她就是冒昧的提了。
当然, 她也知道,苏执不一定能答应,不一定有力气答应, 距离周三还有两天,两天的时间,对一个靠营养液吊着、意识昏昏沉沉的人来说,太长了,她怕她到时候又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怎么叫都叫不醒,但她还是期盼着。
“可以吗,姐姐?”明灿重复道。
那眼睛太过炽热,烫在人心里,烫的苏执没有办法拒绝。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明灿以为对方不想回答了,准备说点什么挽回找补的话时,苏执嘴巴动了。
“好。”
一个字,气若游丝,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稳稳当当落在了明灿的心尖上。
下一秒,她弯起眼睛,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连鼻尖都跟着皱起来。
“那就说定了!”明灿伸出小指,在苏执面前晃了晃,“拉钩。”
苏执看着那根翘得高高的小指,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孩子气了,孩子气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一个会被朋友约定、会被承诺牵住的正常人。
她没有力气抬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明灿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回应,自己伸手勾住了苏执垂在床边的那根小指,轻轻晃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把苏执的手塞回被子里,还仔细掖了掖被角。
苏执因为她的一句话,从周一撑到了周三,周三清晨,明灿早早的起来收拾,给她洗脸擦身子,虽然宫阙特地调休了一天,来替她的班,但她还是尽可能周到地安排好一整天的护理细节。
宫阙值完夜班过来,差不多八点多钟的样子,明灿已经把所有护理工作都做好了。
“宫阙姐,”她喊了一声,欲言又止看着宫阙。
宫阙语气冷冰冰:“怎么了?”
明灿想了下,摇头:“没什么。”
她想交代宫阙,时间久了问一问苏执,问她要不要上厕所之类的,但是当着她的面,她又不想让苏执难堪,于是她决定出门后,手机上跟宫阙说。
“没什么事赶紧走,十点钟的面试,这边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提前半小时过去熟悉下场地。”宫阙催促。
“知道了。”明灿说着看眼苏执,心里还惦记着那个约定。她站在床尾,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姐姐,那我走啦。”
苏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皮很沉,像是随时要阖上。明灿不知道她听没听清,也没敢等回应,怕自己一磨蹭就会更放心不下。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快,手指已经触到了门把手。
“明灿。”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明灿转过头,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
苏执还是那个姿势,侧着头看她。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有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之前那种虚虚地、带着倦意的注视,而是聚起了光,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过来。”她说。
明灿松开门把手,快步走回床边,弯下身子问:“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执没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拿出手机,手有点抖,她强忍着那股颤意,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与此同时,明灿收到一笔微信转账,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疑惑看向苏执。
“去买蛋糕,”苏执说,“买最大的,庆祝拍照的蛋糕…要买大的…才有气场。”
明灿盯着那笔转账,在原地愣了半秒,原来,原来她还记得的,记得面试前给自己加油的承诺,记得面试成功后买蛋糕庆祝的约定,她只是不善于表达,不善于说那些柔软的话,不善于把关心挂在嘴边。
“好,”明灿的眼眶有点热,但依然笑着,她说,“我买最大的,到时候给宫阙姐分一块,给护士站的小姐姐们分一块,等姜漾姐回来给姜漾姐也分一块,让全世界都知道,明灿面试上了大厂,姐姐给我买了大蛋糕庆祝!”
苏执被她那句“让全世界都知道”逗得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明灿没看出来,她正忙着看手机到账的那一千块钱。
宫阙在这个时候开口扫她的兴:“你再不走,耽误了面试,蛋糕渣都没得吃。”
她讲话永远一个调子,不冷不热,却总能精准地戳中人的命门。
明灿“哎呀”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匆忙应了句:“这就走这就走,你这个人真的是,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往苏执脸上瞟:“那我走了姐姐?”
“嗯。”苏执淡淡应一声,把眼睛轻轻合上,但明灿知道对方是醒着的,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面试比明灿想象中顺利,也可能是她比想象中紧张。
坐在等候区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苏执那句“去买蛋糕”,反反复复地转,像一只绕圈跑的仓鼠,把“最大的”三个字碾碎了嚼烂了,咽下去又从胃里翻上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苏执转的那一千块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对方没有再发任何消息过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起来。
面试间很大,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表情都很职业化。明灿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脸腾地红了,脑子里瞬间闪过宫阙那张冷脸和那句“蛋糕渣都没得吃”。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笑了一下,说句“不好意思”,然后开始做自我介绍。
说的什么她自己也记不太清,只记得嘴巴在动,声音在走,对面三个人的表情从职业化的温和变成了一点真实的兴趣,那个年长一点的面试官在她讲完一个项目经历之后微微点了两下头,动作很轻,像是不自觉的。
明灿捕捉到了那个细节,回答其他问题时更加有信心。
四十分钟后她走出大楼,阳光兜头浇下来,明灿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执发条消息,打了“我面完啦”四个字,删掉,又打了“感觉还不错”,犹豫了下,也删掉了,这种好心情要等买了蛋糕再分享才真实,于是,她将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到马路边,果断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报了蛋糕店的地址。
错开了上班高峰期,马路上车不多,司机很快就送她到了商场一楼。
明灿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空气里全是奶油和黄油的甜香。她站在柜台前弯腰看了很久,目光从一个个精致的蛋糕上划过去,最后停在了展示柜正中央的那个。
那是个双层蛋糕,底下一层是芋泥,上面一层是草莓,奶油裱花做得很漂亮,最顶上插着一块白色巧克力做的牌子,上面写着“Congratulations”。
明灿看了一眼价签——五百二十八块。
“我就要那个,最大的那个!”她指着那个蛋糕,对店员说。
店员笑着问她要不要写点什么,明灿想了下,说:“要写,就写「苏总监请明灿吃蛋糕」!”
店员被逗笑,又问她要不要蜡烛,明灿摇头说不用,她怕病房不适合点明火,但转念一想,又说:“要一根吧,就一根,不点,放着好看。”
“行,您稍等。”
店员去后厨打包蛋糕,明灿在前面等着,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没一会儿,蛋糕打包好了,她调出微信支付,干脆利落地付了钱,五百二十八块滑出去的瞬间,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满足。
明灿道了谢,拎着蛋糕往门外走,脚步轻快,前脚踏出门,后脚宫阙电话就打过来了。
明灿将蛋糕切到另一只手里,接电话是语气欢快:“喂,宫阙姐,我面试完了,这会儿……”
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宫阙急切的声音:“快点过来,苏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昨天干了一件非常蠢的事,27章的存稿改完错别字,不小心复制到26章去了,意识到的时候,26章已经发出去了,然后我重新替换了一下。
3月26号08:23:16之前看的几个宝宝,可以回过去再看一遍,之后的不用,非常抱歉,因为我的失误给前面追读几个宝宝造成了不方便~
第28章
明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宫阙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暗下去,变成了灰色。
她站在蛋糕店门口,被商场的灯光罩着, 鼻息间属于蛋糕店的香甜气息还没散, 可所有事物在这一刻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
自动门在她身边开开合合, 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看了她一眼, 有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从她身侧经过。
蛋糕很沉, 坠在手指上, 勒出一道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包装盒,系着粉色的丝带,盒子上印了一个卡通蛋糕的图案,旁边写着“分享甜蜜时刻”。
明灿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 想起母亲,当时明明已经撑过了最难熬的冬天,她以为春天到了,她就不会有事了,所以才去参加学校的蓝桥杯比赛。那日出门前, 母亲靠在枕头边上对她笑,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好看。
“加油啊灿灿,”母亲说, “拿个奖回来给妈看看。”
她信心满满地点了头。
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笑着说:“校门口的奶茶好喝, 我的灿灿好久没喝过奶茶了,比赛完买两杯回来,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妈妈,庆祝灿灿比赛成功!”
那一百块钱上有母亲的体温,攥在手里软塌塌的,她揣着它,一路到学校,考试的时候也时不时把手伸进去摸一下,很踏实,很满足。
比赛比她想象中难,但她做得不错,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小姑娘思路很清晰”。
她高兴得不行,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买了两杯招牌奶茶,一杯正常糖,一杯三分糖,母亲瘫痪时间久了,身体机能下降,喝不了太甜的。
打包好的奶茶热乎着,她拎着它准备去坐地铁,刚出门,就收到宫阙姐的电话,说母亲病危,让她快点回来。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手里的奶茶还温着,可母亲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
明灿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蛋糕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粉色的丝带从手腕上滑下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盒底,指甲掐进纸板里,掐出一道印子。
不能摔。
这是姐姐买的蛋糕,姐姐说买最大的,她就买了最大的,姐姐说买大的才有气场,她就买了双层的,上面有草莓,有巧克力牌,五百二十八块,好贵,但是她付钱的时候好开心。
她不能在蛋糕还没到姐姐面前的时候就把它摔了。
想到这里,明灿把蛋糕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纸板的棱角硌在她的肋骨上,有点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门外跑去。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明灿的声音在喉咙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喊出来的,一半是堵在嗓子眼里的。有人侧身让开了,有人被她撞了一下肩膀,哎了一声,她没有回头道歉,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
她抱着蛋糕盒,像抱着一个炸药包,横冲直撞地穿过人群。
商场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外面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她眼睛一酸。她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下了台阶就往马路边冲。
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最前面那辆的顶灯亮着,司机正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明灿跑过去,一只手抱着蛋糕盒,另一只手去拉后座的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锁着的。她急得用拳头砸了一下车窗。
“师傅!开门!”
司机被她吓了一跳,收起手机,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车门锁摁开了。
明灿拉开车门,整个人几乎是摔进去的。蛋糕盒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没有磕到,但她的膝盖磕在了车门框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没有感觉。只是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用自己的防晒衣裹住,防止它晃。
“去哪?”司机问。
“嘉和医院,”明灿的声音在发抖,“快一点,麻烦你快一点。”
司机没有说话,车子发动,车从路边拐出来,汇入车流,速度不算慢,但明灿着急,前面的红灯还有四十多秒,车子停下来,发动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明灿坐在后座,两只手抓着蛋糕盒的提手,手指绞着那根粉色的丝带,绞了一圈又一圈,丝带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紫色的痕。
她看了一眼手机。宫阙的电话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打过来的,现在是十一点五十一分。过去了四分钟。
四分钟,她已经在车上了,她在往那边赶了,可是四分钟能做什么呢?四分钟够一个人休克,够一个人心跳停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想起母亲那天,宫阙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从奶茶店出来。奶茶店到地铁站走路要八分钟,地铁到医院五十分钟,她打滴过去只用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杯奶茶从烫手变成温热,三十分钟,一个人从病危变成冰冷。
“师傅,”明灿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能不能再快一点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明灿急得想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红灯结束了,车子往前蹿了一下。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嘉和医院门口停下来。
“到了——”
司机话还没说完,后座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明灿抱着蛋糕往医院跑,医院电梯,就没有空的时候,但是住院部在17楼,她只能等。
电梯在负一楼,明灿摁了几下,焦急地等待着。
但是好慢!
她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电梯也是那么慢,她按了好几下按钮,每一秒在被拉长。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在地下一层停了很久,她当时不知道,只是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妈妈还在等她。后来才知道,电梯在负一层停的那段时间,也许正是母亲心跳停止的时间。她在等电梯的时候,母亲正在离开。
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家属推着,旁边还有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男人。明灿侧身挤进去,蛋糕盒横在胸前,占了她身前一大片空间。
“麻烦让一下,不好意思……”
她缩着肩膀往角落里靠,蛋糕盒的棱角顶在电梯壁上,她赶紧用手垫了一下,怕震动太大把蛋糕晃散了架。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泪痕和怀里的蛋糕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多让出了一点位置。
电梯门关上,电梯上行。
明灿盯着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每跳一下,心就跟着缩紧一下,到14,15的时候,她开始喘不上来气。
17楼,到了。
明灿抱着蛋糕跑出去,一路狂奔,1712、1714、1716……
她一间一间经过,终于走到苏执的病房,明灿在门口停了一秒,她腾出一只手来,握住门把手,犹豫了一下,用力将门打开。
病房里,宫阙穿着白大褂,姜漾、白霜序也都赶过来了,三个人围在病床前,站成了一个半圆。
她们的身体挡住了明灿的视线,她只能看见床头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的枕头,和枕头上方散落着的几缕黑色的头发。心电监护仪的屏幕被宫阙的肩膀挡住了,她没看到那道绿色的波形。
只看到姜漾低头哭着,哭的双肩直颤,她旁边的女人用手扶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宫阙一动不动地攥着床尾的栏杆。
这个画面明灿见过。
半年前,十三楼,母亲的病房。她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看到的也是这样。
宫阙站在床边,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一个护士站在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团用过的纱布,还有一个护工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她们围成了一个半圆,围着母亲。
母亲躺在那个半圆中间,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手垂在床边,指尖没有颜色。
此刻,同样的画面,同样的人围成半圆,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哭泣,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消毒水、药水,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结束”的气息。
蛋糕盒从明灿的手里滑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去捞,她的手空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下一秒,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明灿视线模糊,她看不见病床上的人,只是一个劲儿冲过去,撞开围在床边的两人。
“不要……”
声音碎在喉咙里,她半趴在病床前。
“姐姐不要走,醒醒……我把蛋糕买回来了,买了最大的,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庆祝,你答应过我的……”
宫阙反应过来,伸手拉她,手指刚碰到明灿的肩膀,就被她一把甩开了。
“灿灿——”
“不要碰我!”明灿的声音尖锐得像碎掉的玻璃,“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白色的床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
宫阙的手悬在半空,姜漾哭声停了,白霜序眸中尽是疑惑,三人看着她,同时看着。
明灿慢慢直起身,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她俯身向前,极轻、极慢地,在苏执紧闭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姐姐,不要睡,不要睡,再多陪灿灿几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白霜序和姜漾眼中只有疑惑, 但宫阙不是,她最是了解这个女孩。
半年前,同样的病房, 同样的病床, 她的母亲给了她同样的承诺, 她高高兴兴的出门,参加比赛,用那磨得皱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买了两杯奶茶、拎回来庆祝, 等来的却是母亲凉透了的尸体。
小孩趴在病床前, 哭到力竭, 然后她站起来,俯身,一点一点亲她的眼睛,“妈妈,不要走, 醒来好不好,再多陪灿灿几天——”
她对着一具尸体,不停地亲吻,一边亲一边哭,央求妈妈醒过来, 醒过来再多陪灿灿几天。
旁边护士有劝,她也有劝,但她就是很固执,固执地认为, 母亲只是睡着了,固执地认为,自己亲她一下, 把温度渡给她,她的身体就不会那么凉了,可是怎么会呢,当时的明艳玲,已经死了有半个小时了,是她亲手签的死亡通知单。
“灿灿。”宫阙走过去,从肩膀把人扶了一下,扶不动,她手上用了点力,强行把她拉起来,加重语气,“明灿,听话,先起来。”
明灿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猛地提了上来,眼神还是散的。
她盯着宫阙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才慢慢地,将视线聚焦,聚焦的瞬间,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不是哭,是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身体先于意志的崩溃。
“灿灿,你好好看看,病床上躺着的人,她不是阿姨,”宫阙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安抚:“苏总监不是阿姨,她没有失约于你,她还活着。”
明灿的目光越过宫阙的肩膀,重新落回病床上。
苏执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苍白,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声,一下,一下,像这个世界上最单薄的钟摆,固执地证明着时间还在走,生命还在继续。
——她还活着。
明灿的脑子里反反复复翻滚着这四个字,她刚才从病房冲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握苏执的手,可那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她忽略了所有可以证明生命体征的事物,只是一味地觉得苏执跟当年的母亲一样。
承诺了她,又抛弃了她。
这会儿才隐约意识到,原来那只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凉。
“她……”明灿开口,声音哽咽得说不上来话,只是用一双哭红的眼看着宫阙。
宫阙点头:“嗯,还活着。”
郑重过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里的冰冷:“心肺复苏做了将近四十分钟,断了两根肋骨,有一根刺破了胸膜,造成气胸,我们已经做了胸腔闭式引流。目前患者生命体征还是不稳定,需要持续监护。”
她的冰冷反而给了明灿一些缓冲的机会,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闷在喉咙里:“她什么时候能醒?”
宫阙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几秒道了三个字,“不确定。”
“有可能明天,有可能下周,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宫阙语气平静,重复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却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姜漾牵着白霜序指尖的手紧了下,下意识看眼明灿。
明灿此时似乎没有像刚进门时候的那么应激,或许是她反应过来躺在病床上的不是母亲,也或许是因为对方遵守了承诺,还有一丝丝生的气息。
“还有一件事,”宫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明灿:“这是她留给你的。”
明灿看着那封信,犹豫了片刻,伸手接过。
她把信抽出来。
信纸很薄,边缘整齐,是那种律师事务所专用的打印纸,冰冷、规范、不容置疑。
明灿指尖有点抖,她打开纸张。
“苏执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不动产、存款、证券、保险受益权,全部指定由明灿继承。”
短短一行字,在薄薄的纸上安静地躺着,没有温度,没有语气,甚至连多余的修饰都没有。
明灿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姜漾以为她又要哭,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白霜序轻轻按住手臂,摇了摇头。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发颤,但那颤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什么时候写的这个东西,为什么会留给我?”明灿问。
宫阙想了下,如是回答。
“你上周四面试的时候,她约了律师过来,写下了这个东西。交到我手里,是今天早上了,你去复试的时候,她说想多了解你一点,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情况,然后才把信给我的,她让我转告你——”
宫阙顿了下,看向明灿:“拿着这笔钱,把欠下的债还一还,不要被人从头到尾追着打。但是这些钱承包不了你的未来,以后的路,还是要自己好好走,她说她相信你,没有了债务的压力,接下来的每一步路,都会走得很稳当。”
宫阙一字不差,转述着苏执说的话,明灿听完眼泪滚下来。
“我不要,”她红着眼眶,一遍遍重复,“我不要她的钱,我自己可以赚钱,我今天面试大厂很成功,接下来他们会给我发offer,我可以入职工作自己赚钱,那些债务,早晚有一天我会还上的,我不要她的钱,我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好朋友都不是,我凭什么要她的钱,我不要……”
她说到后面哽咽起来。
宫阙伸手,想要碰一下她的肩膀:“明灿,你别这样,她还躺在病床上。”
明灿侧身躲开,声音骤然拔高:“就是因为她还躺在病床上我才要说!凭什么?那是她辛辛苦苦拼了大半辈子的财产,凭什么要平白无故送给别人?那些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的资本家都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她不能活着,不能享受自己辛辛苦苦挣下来的资产?”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全化成了字字句句砸出来,不是针对谁,只是对这么久以来她所看到的,苏执的遭遇,她的善良,以及别人不分青红皂白强压在她身上的苦难,而感到愤怒,感到不公,她在替她鸣不平。
宫阙没有再上前。
她站在原地,看着明灿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糊了满脸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攥着那份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安置的沉重。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姜漾松开白霜序的手,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明灿面前。
明灿没接。
她盯着那封信,盯着那几行冰冷而规范的文字,眼泪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把“明灿”两个字晕染得微微发胀。
“你知道吗?”明灿忽然开口,声音压的很低,“刚来医院照顾她的那几天,我天天想着怎么把她的钱忽悠到手赶紧跑路的,我看她被媒体追更围堵,我怕她名声不好,波及到我,她脾气还不好,很难伺候。”
姜漾递纸巾的手僵在半空,白霜序无声地靠过来,将她那只手轻轻按下,顺势把纸巾盒整个拿过来,放在明灿手边的床头柜上。
明灿没注意到这些。她的视线始终落在信纸上,眼泪还在掉,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砸下去,把那些印刷体的小字泡得发皱。
“后来呢?”白霜序问。
明灿抬头,看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一眼,然后顺着她的话,聊了起来。
“后来……后来,我东西收拾好准备跑路了,被一个债主追到病房,堵在角落里往死里打,她挡下来了,还甩了一笔钱给我,让我处理完破事赶紧滚。”
“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想赚她的钱。”她说。
“赚够了再走。”明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诚,“她给了我五万块,我就想,这人挺大方的,我再待几天,多赚点,把身上债务还一还。”
她把那张被眼泪泡皱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平,放在床头柜上。
“结果一天拖一天,”明灿目光落在苏执苍白的脸上,“拖到她开始教我东西,明明自己弱得连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还要硬撑着给我改简历,拖到她开始担心我,记住我什么时候面试,记住我随口提过的约定——”
明灿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缓了会,苦笑:“没意思,我觉得没意思,赚她的钱没意思。”
苦笑的同时,眼泪断成了线。
白霜序没有说话,只是将纸巾盒又往前推了推。
明灿终于伸手抽了一张,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鼻尖蹭得发红,她把纸巾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蹂/躏着。
“你见过那种人吗?”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就是那种……明明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手里只剩最后一口干粮,还要掰一半分给你的人。”
她没等白霜序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没见过,但我见过,苏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自己都那样了,还想着惦记别人,给别人留遗产,她是不是很傻?”
“傻吗?”白霜序犹豫了下,反驳,“我不这么认为,虽然我跟她接触也不多,但我看你哭得这么难过,我反而觉得她认人还是蛮清晰的。”
白霜序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明灿愣了一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也映着白霜序那张平静而笃定的脸。
“她认人很清晰。”白霜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她曾经是姜漾的直系上司,在职场上游刃有余,她见过很多人,也帮过很多人,包括姜漾,也接受过她的帮助,她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她没有把那笔钱留给姜漾,她留给了你,为什么?”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霜序没有再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病床上苏执苍白的脸上:“她现在这样,一口气还没断,你会期待她死,然后拿着她的遗产跑路,你会不管她吗?”
“不会!”明灿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她做的这一切就是值得的。”白霜序说,“一个相处不到两个月的陌生人,拿了她巨额的遗产,在她生命最危急的十分,期盼的不是她早点死去,谋划的不是拿着她的遗产跑路,而是一门心思地守在她身边,心疼她的遭遇,为她鸣不平,等着、念着,希望她能醒。以真心换真心,我认为,她很聪明!”
她看向明灿:“你叫明灿是吧?”
明灿红着眼眶点头。
“不要难过,也不要有心理压力,”白霜序的声音轻缓下来,目光温暖柔和,“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本能是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攥紧,这是求生欲。但她没有,她把最后一口干粮掰给你,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
白霜序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好好照顾她,能醒过来的。”
明灿有一点被她这份坚定说服,几秒后,她猛猛洗了下鼻子,喉咙里滚过一个“嗯”字。
白霜序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盒纸巾又往她手边推了推,静静退开半步。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响,明灿低下头,用拇指把床头柜上那封信纸的折角按平,指尖在那两个被泪水泡胀的“明灿”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收回,垂在身侧,握了握拳。
她没再看那封信,目光越过宫阙的白大褂、越过姜漾欲言又止的侧脸、越过白霜序平静温柔的眼睛,落回病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容上。
苏执闭着眼,呼吸浅而绵长,胸前的引流管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我会照顾她的。”明灿说。
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明灿说完那句话, 像是终于把自己从沉溺的情绪里捞出来。
她站在原地,又用力吸了几下鼻子,把最后那点难过咽回去, 抬手用袖子蹭了蹭脸, 动作粗鲁得像刚发泄完情绪的小朋友。蹭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成团的纸巾,又把它展开,胡乱叠了两下, 塞进口袋里。
再抬头时, 眼睛里虽然还是红的, 但那种让人揪着心的慌乱已经褪下去了大半。
她转过身,面朝宫阙。
“宫阙姐,你说她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断了两根肋骨,那如果以后恢复了, 会留下后遗症吗?”
宫阙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字上,声音平稳而冷静。
“肋骨骨折本身不是大问题,正常愈合需要六到八周。但刺破胸膜造成的气胸我们已经处理了, 胸腔闭式引流管目前通畅,等肺破口自行愈合、胸腔内气体完全吸收后就可以拔管。”
她微微侧头,看了明灿一眼。
“后遗症取决于愈合情况。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如果后续没有感染, 肺功能基本不会受影响。但骨折部位在愈合过程中会有明显疼痛,咳嗽、深呼吸都会牵扯到,需要做好镇痛管理。”
明灿听得很认真,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宫阙。
“那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她醒过来之后,能恢复到跟以前一样吗?我是说……她会不会不认识我们?”
宫阙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监护仪上移开,落在明灿脸上。
“不会。”她说,语气很确定,“她昏迷的原因是心源性猝死,诱因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情绪失控。但当时我就在旁边,心肺复苏开始得足够及时,胸外按压没有中断过,循环建立得很快。”
她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缺血缺氧的时间控制在可逆范围内,目前来看,对脑部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她醒过来之后,不会存在认知障碍,也不会不记得你。”
明灿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截,心里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半圈。
“那就好。”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即低下头,看着苏执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走过去,慢慢牵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
“那……”她抬起头,又恢复了一开始那个认真的表情,“宫阙姐,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恢复得快一点?”
宫阙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审视,确认对方情绪平复,能担得起事之后,才将自己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拉过床尾的病历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第一,”她一边写一边说,“呼吸功能的管理。她现在右侧胸腔有闭式引流管,你要注意引流瓶里的水柱波动,正常情况下一分钟应该有四到六次的起伏。引流量每天不能超过一百毫升,颜色要从血性逐渐变淡,到淡黄色。如果引流量突然增多、颜色变深,或者水柱不动了,立刻叫护士,或者叫我。”
她撕下那张纸,递给明灿。
明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写了两行数字和术语,她大部分看不懂,但还是认认真真地叠好,塞进口袋里。
“第二,”宫阙继续说,“疼痛管理。肋骨骨折最怕的不是疼本身,而是因为怕疼不敢深呼吸、不敢咳嗽。分泌物排不出去,肺底区容易塌陷,继发感染。所以镇痛药要按时给,不要等疼了再喊。”
她抬眼看着明灿:“你能做到在她还没开口说疼之前,就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呼吸节律的变化,然后主动去找护士吗?”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能。”
“第三,营养支持。她现在是静脉营养,等拔管之后能经口进食了,要从流质开始——米汤、鱼汤、蛋白粉冲剂,少食多餐。蛋白质摄入要够,肋骨愈合需要大量的优质蛋白,鸡蛋、鱼、瘦肉,每天至少每公斤体重一点二克。”
她合上病历夹,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些是基础。至于她什么时候醒——你可以多跟她说话,声音不要太大,语速放慢,说一些她熟悉的内容。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感官,也是最早恢复的。理论上,她能听见。”
“好。”明灿乖乖应下,在心里默默记录着。
“还有,”宫阙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声音依然平稳,“她现在血压还算稳定,但心率偏快,这跟她之前长期精神压力大有关系。你要注意观察,如果她出现烦躁不安、出冷汗、面色发灰的情况,立刻按铃。”
明灿点头,目光顺着宫阙的视线落到监护仪器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她看不太懂,但那个“嘀、嘀”响着的声音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苏执还活着。
她以前觉得心电监护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冰冷的东西,现在不这么认为了,那个声音是节奏,是时间还在往前走的最好证据。
“宫阙姐,”明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但有点犹豫,“你之前说,她约律师写遗嘱是上周四的事——那天她是不是状态特别不好?”
宫阙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明灿脸上停了一瞬。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明灿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苏执的指尖,“她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她是不是……交代完这些,就打算放弃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白霜序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宫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回避。
“那天她确实状态不好。早上心率飙到一百四十多,我给她加了药,让她卧床休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看你面试的那个公司,看到后来手都在抖,但没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
“后面她约律师过来,我当时以为她要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没有多想,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她约律师,是来做遗产公证。”
“嗯。”明灿淡淡应一声,又问,“宫阙姐,你说她今天在给你遗书之前,打听我的情况了,她打听了什么?”
“打听了什么——”宫阙回忆着。
当时苏执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她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在枕头边缘来回摩擦,不久后开口。
“宫医生,明灿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宫阙当时正在调输液速度,闻言手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你是指什么?”
“就是,一个小孩,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苏执手伸到枕头下方,拇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慢慢摩挲,“那些钱,是因为她母亲生病欠下的吗?”
明灿之前在照顾她的时候,偶尔说漏嘴过,苏执知道她母亲生病离开的事,也猜测到一点,但她还是想证实。
宫阙想了下,点头:“是的。”
苏执的手指在那封信上停了片刻,问:“她母亲……是什么病?”
“脑出血,”宫阙从脑海中翻了一下当年的病例,“明灿大二那年,她母亲为了给她挣大三的学费,在工厂连加了三个月的班。有一天在车间里突然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右侧基底节区出血量将近五十毫升。”
“后来,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左侧肢体瘫痪了,从那以后就再没站起来过。”宫阙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续的康复治疗、护理费用、药物开支,对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孩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是她没有倒下,她四处奔波,为母亲筹康复治疗的钱,她说只要人在,就都还有希望。”
“后来呢?”苏执问。
“后来她办了半年的休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什么兼职都干,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份工,来医院的时候,累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挂着的,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姑娘。”
宫阙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她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维持她母亲的医药费,后来她就去借,四处借,亲戚朋友邻里邻居见到她,就跟躲瘟神似的,她借不到钱,就去贷网贷,办信用卡,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有四十多万。”
苏执没有再问了,脑海中全是那日病房里,明灿被那个男人堵在角落里打的画面。
“就在今年开春,她母亲还是走了,刚离开的那三个礼拜时间里,灿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就知道往医院跑,后来,我给她联系了医院护工的兼职,就专门照顾一些瘫痪在床的老人,后面她情绪慢慢好起来。”
宫阙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只是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可苏执攥在信笺上的指尖却缓缓收紧,她忍耐着,极力忍耐着。
最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宫医生,她后面,是不是经常被那些催债的追着打,像上次那样?”
“嗯。”宫阙淡淡承认。
而那一瞬间,苏执心里的疼达到了极点,缓了好一会,才从枕头下面抽出那封信。
“宫医生,”她声音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
宫阙伸手,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写收件人,空白一片,只有轻微的折痕。
“这封信,”苏执开口,语气更加艰涩,“等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再给她。”
宫阙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空白的信封,又抬眼望向苏执。
“苏总监,你不要多想,她两天前就来磨我,能不能在她复试那一天调休,顶替她一天,我答应她了,所以今天,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那孩子太犟,你出事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苏执闷声答应了。
可没过多久,她的脸色就开始变得发白,监护仪的“嘀、嘀”声突然变了节奏——
作者有话说:
非医学专业,很多专业性的东西网上查了一下,找朋友问了一下,写的不到位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包容,其实本质上还是为剧情服务,浅浅看一下就可以啦,下一章苏总监就可以醒过来了,大家不要难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