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执咬着红枣, 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明灿脸上。
“姐姐,甜不甜?”明灿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眼神飘了一下, 又飘回来。
“甜。”苏执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枣甜还是别的什么。
明灿耳朵更红了。
“我给姐姐炖鱼吃!”她说。
说完转过身,往灶台走去, 假装很忙碌的样子, 把山药从袋子里拿出来, 削皮,切段,把红枣跟姜片装进盘里摆好……
苏执在门口看着,没有出声,唇角始终有浅浅的弧度。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油锅烧热, 姜片丢进去滋啦一声,明灿把鲈鱼两面煎得微黄,冲入开水,汤底瞬间变成奶白色。山药和红枣一起下锅,小火慢炖, 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温热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明灿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额前碎发用一只小夹子别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眉眼。她拿长柄勺舀了一点汤, 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舌尖在唇边舔了舔, 又加了一小撮盐,再尝一口,味道还不错。
她转身,看了眼身后的苏执,然后舀了半勺还不错的汤,放在唇边吹了吹,凑过去给苏执喝。
“姐姐,你尝尝,还不错!”
苏执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红枣的清甜和山药的绵糯。她慢慢咽下去,然后微微抬起头,一双眸看着眼前人。
“灿灿,我还想再尝一口。”
明灿心都要化了。
“我给姐姐舀!”
她把汤勺拿过来,转身去灶台边又舀了一勺,同样放在唇边吹了吹,等到汤汁没那么汤的时候递过来:“姐姐!”
明灿单手握着汤勺,苏执为了方便喝,两只手把在她手上,一口一口地抿完勺里那点汤。
“姐姐,好喝吧?”她问。
“好喝。”苏执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姐姐还要不要再喝?”
苏执摇摇头,“不喝了,等下好了一起喝!”
“好,那我快快做!”
明灿笑得眉眼弯弯的,端着勺子又去灶台边忙活了。
她往汤里加了几颗枸杞,红色的果实滚进奶白的汤底里,像落在雪地里的几粒红豆。锅盖重新盖上,小火继续咕嘟着,她把砧板上剩下的姜片收进碟子里,又把台面上的水渍擦了擦,动作利落又仔细。
苏执就那样看着她的背影。
明灿忙一会,转身看一眼苏执,眼睛里始终跟盛了星星似的,鱼汤熬起来快,不过十分钟,厨房里就已经满是鲜甜的香气了。
明灿把火关了,拿了两只白瓷碗并排摆在灶台上,用长柄勺小心地把鱼盛进碗里,又把汤浇上去,山药和枸杞浮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红枣沉在碗底,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姐姐,走,我们去喝汤咯!”
她将两碗鱼汤装进盘子里,端着盘子往客厅走,苏执的轮椅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明灿把汤盘放到茶几上,盘里的鱼汤一人一碗拿出来。
苏执一双眼睛盯着那两碗鱼汤,有点迫不及待。
明灿端起其中的一碗,用瓷勺搅了搅,热气从汤面上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直到那缕白气变得稀薄,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姐姐,给!”
苏执乖乖张开嘴,含住勺子,汤汁沿着舌尖滑进喉咙,舒服的两只眼睛微微眯起来。
明灿抬眼看她:“怎么样姐姐,是不是比刚才更好喝了?”
苏执把嘴里的汤咽下去,看着她,认真回答:“好喝,灿灿炖的鱼汤好喝!”
明灿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舀碗里的山药,嘴里嘟囔着:“姐姐每次都说最好喝,上次煮番茄蛋花汤也说最好喝……”
“嗯,”苏执淡淡应了声,“番茄蛋花汤也好喝,灿灿做的都好喝!”
自从跟明灿在一起后,她偶尔也学会了表达自己的情绪。
明灿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抖了下,她低头,假装专注地舀山药,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睫毛扑闪扑闪的。
苏执看她这副模样,眼尾的笑意更深了。
“灿灿,我自己来吧,你喝你的。”
她把汤碗从明灿手里接过来。
明灿的手空了,指尖还残留着碗壁的温热,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我给姐姐挑鱼刺。”她说,声音还带着刚才被夸的软糯。
苏执坐在轮椅上,明灿挨着沙发坐下,两人贴得很近,中间的茶几上两碗鱼汤冒着热气。明灿侧着身子,用瓷勺把自己碗里的鱼肉捞出来,挑完刺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苏执勺子里。
“姐姐多吃点。”
明灿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鱼肉挑得很干净,连细小的绒毛刺都被她用筷子尖一根根剔掉了。苏执看着勺子里那块完整的鱼肉,白白嫩嫩的,浸着一点汤汁,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灿灿,你自己也多吃点!”她说。
明灿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又开始忙忙碌碌,眼前这人,能多吃一口东西,她会觉得好开心好开心。
两个人吃完晚饭,明灿把苏执抱到沙发上躺着,打开电视机,自己去刷锅,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明灿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弯腰把滑落的薄毯拉上来,重新盖住苏执的肩膀,刚准备关掉电视机,沙发上的人就把眼睛睁开了。
“灿灿,”苏执声音有点哑,“我不小心睡着了。”
明灿嗯一声:“我抱姐姐去卧室睡好不好?”
苏执摇摇头,眼睛里还有一点浅眠过后的迷茫。
“我还没洗澡。”她说。
“那我抱姐姐去洗澡?”
沙发上的人没有拒绝,主动张开了双臂,等着明灿抱。
明灿笑了下,弯腰下去,一只手穿过苏执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人从沙发上捞起来。苏执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脖子,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像一只倦怠的猫。
浴室里热气氤氲,明灿先把苏执放在浴凳上,转身去调水温。花洒哗地一声喷出水来,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
“姐姐,水好了。”
明灿蹲下来,帮苏执解衣服扣子,动作熟练又自然,指尖偶尔碰到苏执微凉的皮肤,就轻轻搓两下,想把那点凉意搓散。苏执低头看着她,看她被水汽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看她认真专注的眉眼,忽然伸手,用指腹把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明灿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但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下解扣子,声音闷闷的:“姐姐别乱动,像小孩子。”
“我没有乱动,灿灿。”苏执说,语气无辜得很。
明灿抿着嘴唇,把人放进浴缸里坐好,挤了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后覆上苏执的发顶,指腹轻轻按压着头皮,一圈一圈地揉。苏执舒服地闭上眼睛,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灿灿。”
“嗯?”
“好舒服。”她说,隔了会,又说,“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明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搓,泡沫从苏执的发梢滴落下来,落在水面上化开。
“会!”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苏执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很浅很浅的弧度。
冲洗干净头发,明灿又挤了沐浴露,掌心搓热了才往苏执身上抹,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际,每一寸都细致妥帖。苏执被她伺候得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浴缸里像一摊化了的糖。
“灿灿很会照顾人。”苏执闭着眼睛说。
明灿耳朵红透了,把人冲干净,用大浴巾整个裹住,抱回卧室放到床上。
苏执裹着浴巾坐在床沿,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梢滴在肩膀上。
明灿拿了吹风机过来,插上电,先用手试了试风温,才对准苏执的头发吹。热风呼呼地响,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把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理顺。
苏执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明灿的脸上,看着她认真吹头发的动作,没一会儿又开始犯困,但她还是坚持着等明灿把头发吹完。
“灿灿,困了。”她看着她的眼睛,清哑的嗓音里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明灿有被萌到,她把人窝进被窝里,盖上被子:“姐姐睡吧。”
“你呢?”
“我洗完澡就来。”
苏执点点头,乖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明灿转身去浴室。浴室的门虚掩着,水声哗哗地传出来,苏执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床垫微微凹陷下去,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过来,带着沐浴露干净的香气。明灿从背后环住苏执的腰,鼻尖埋进她还带着湿意的发丝里,轻轻蹭了蹭。
苏执没有动,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熟了。
明灿没忍住,在她后颈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姐姐。”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她把人揽进怀抱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缕,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把她们连在一起。
明灿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藏进苏执的发丝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写的够不够甜,嘿嘿嘿~
第102章
半夜, 明灿被怀里人猛然间地抽搐惊醒。
苏执身体绷得很紧,脊背弓起一个僵硬的弧度,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 连带着床垫都跟着轻轻震动。
“唔……”
一声无意识的低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姐姐, 怎么了?”
明灿低头去看,借着那缕微弱的月光,她看见苏执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浸湿, 黏在皮肤上。
“灿灿, 好疼……好难受……”
苏执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气音。
她的眼睛还闭着,眉头锁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整个人蜷缩在明灿怀里,膝盖下意识地往胸口收, 极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会痛的球。
“姐姐。”
明灿翻身坐起来,一把拧亮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刺破黑暗,苏执身上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薄薄一层布料贴在身上, 能看到底下一阵阵痉挛的肌肉。
“腿好疼……灿灿……好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腿疼是吗?灿灿给姐姐揉啊……”
明灿手伸过去的时候,对方身子又不由地抽搐了下。
“姐姐不怕, 是灿灿。”
明灿放轻声音安抚着,掌心缓缓覆上那条紧绷的小腿。小腿肌肉很硬,底下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那是痉挛没能平息的余波。她一点一点地揉,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轻,轻了没用,重了对方会疼。
可就在她小心掀起苏执睡衣下摆、想揉揉膝盖窝的时候,暖黄的灯光斜斜地落在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上。
青的,紫的,深深浅浅,新旧交叠。
全是淤青!
明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白天为了顾及她的情绪,没有仔细检查,此时这些伤痕过于显眼,让她不得不正视。
她想起那会儿进门时,姐姐为了给自己展示,从轮椅上站起来又摔下去的画面,还有理疗师的话。
对方说苏执过于心急,最近胃口都有些不太好,而眼下这些伤痕便是最好的证据,是她站起来又跌倒,摔了无数次后留下的证据,是她是为了能重新站在自己面前,把所有疼痛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证据。
眼泪,在这一刻却是怎么收都收不住了,大颗砸在那些青紫的伤痕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吓得她赶紧抽了下鼻子,胡乱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
苏执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小腿的肌肉时不时跳一下,是身体深处还藏着没能散尽的余痛,但她的意识却还沉浸在睡梦里。
明灿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可眼眶像漏了似的,怎么兜都兜不住。
她不敢大哭,怕吵醒苏执,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地蹭了蹭,将那些湿意全蹭进柔软的棉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揉那条僵硬的小腿。
掌心下的肌肉终于慢慢松软下来,不再一跳一跳地痉挛,苏执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呼吸从破碎的闷哼变成绵长的气息。
明灿的手没有停。
她放轻了力道,从膝盖一路揉到脚踝,又从脚踝揉回腿根,一遍一遍,循环往复。指尖摩挲过那些青紫的伤痕时,会忍不住停下来。
明灿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执的小腿,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粘在冰冷的皮肤上。那些青的、紫的、深深浅浅的印记,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可这颜料分明是苏执的血肉,是她一口一口吞下去的疼。
她闭上眼,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最近的一块淤青上。
“姐姐,没事的,”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没事的,不用着急去恢复,你什么样子我都很喜欢,哪怕今后站不起来,也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不等了,也不顾虑了,就这两天吧!找个机会跟姐姐表露自己的心声,给对方最坚定的承诺,让她不那么着急地逼迫自己。
明灿的睫毛湿透了,贴着眼睑,视线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就那么低着头,额头抵着苏执的膝盖,鼻尖蹭过那些青紫的痕迹,轻轻地、慢慢地,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呼吸。明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又或许只有苏执的皮肤能听见,那些细细的、带着温度的震动落在一小块完好的皮肤上,“灿灿真的不介意,你不用跑那么快。”
她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眼都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捞出来的。
“你站不起来,灿灿就扶你,你走不动路,灿灿就推着你,你摔了,灿灿接着。”眼泪又涌上来了,她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所以你可以慢一点,慢慢来,没必要把自己逼成这样……灿灿会心疼的。”
苏执的呼吸安稳而绵长,像是终于沉进了一个没有疼痛的梦里。那条被她揉了很久的小腿已经完全松弛下来,温热而柔软,在明灿掌心里不再有任何抵抗。
明灿又揉了揉,从脚踝往上一寸一寸地捋,力道很轻很柔。指尖经过每一块淤青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一点,放到她能够适应的程度。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地落下来,把两个人蜷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变成一个柔软的、分不开的轮廓。
过了很久,明灿才轻轻地把苏执的睡衣下摆拉好,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苏执在睡梦中顺着那股力道靠过来,脸埋进明灿的颈窝里,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方,温热匀称。
明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她有点忍不住,捞过手机,给宫阙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宫阙姐,我想好了,就这两天,找个时间跟她说清楚】
大半夜的,没头没脑的一条消息,对方却在几分钟后回了她。
【……】
明灿收到回复,惊讶了下,打字:【宫阙姐,你怎么还没睡?】
【夜班】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责备,没有询问。
明灿弯了下唇角,将刚才发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宫阙姐,我想跟姐姐表白】
【嗯,怎么突然想通了?】宫阙问。
明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跟宫阙说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宫阙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想清楚了就行】
【她现在恢复期,最脆弱的时候,你要把被拒绝的可能性也考虑进去】
【其实也还好,拒绝了就继续追,两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内核够稳,总能走下去的】
【但是也希望你告白一次就能成功】
【无论发生什么,我跟何年,都可以成为你的后盾,委屈了、难过了,随时都可以找我们】
宫阙从来都不是会表达的人,这些话她也是深思熟虑好久才一条一条弹出来的,以前在她妈妈面前给不了的承诺和拜托,现在也能勉强说出来,不是她自己有多大的把握能够替明阿姨照顾好她,而是她觉得,明灿跟苏执在一起,百分之百会幸福。
哪怕这期间两个人会有一些波折和磨难,她也愿意相信她们能够跨越一切,成为彼此的依靠。
而在这之前,她跟何年,她们愿意成为灿灿的家人和后盾,照顾她,鼓励她。
明灿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热热的,她打字回复:【知道了,宫阙姐】
隔了会,又问:【那你跟何医生周日晚上有空吗?有的话我回头问下姜漾姐跟霜序姐,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我们随时可以调班,你问下姜漾那边,确定好告诉我们就好了】
【好哒~】明灿回复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宫阙姐,也谢谢何医生】
宫阙没有再回,大概是忙去了。
明灿把手机放回床头,翻了个身,面朝着苏执。
她这会儿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那点蹙起来的褶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化开了,月光把她整张脸映得柔和,像个没有心事的人。
明灿伸手,用掌心贴了贴对方的脸颊,小声说:“姐姐,后天跟你说我喜欢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苏执当然没有回答。
她正沉沉地睡着,无痛无梦的感觉是最舒适、最难得的,以至于明灿那句小心翼翼的“不要拒绝”落进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只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明灿等了几秒,弯起唇角,小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低下头,在苏执眉心极轻极慢地吻了一下。
苏执的眉心有一点凉,大概是刚才被冷汗浸过,又被夜风吹干了的缘故。明灿的嘴唇贴上去,把那一点凉意用体温化开,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往下移。
吻过眉心,吻过鼻梁,吻过鼻尖。
苏执的鼻尖也是凉的,微微翘着,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拂在明灿的人中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明灿停了一瞬,感受着那道细小的气流,她的心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不是不紧张,不是不期待,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情绪在某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放在一片花瓣上,轻到可以被一阵风吹起来,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她继续往下。
吻落在苏执的人中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薄唇上。
苏执的嘴唇很软,此时因为睡着而完全没有用力,软得像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棉花糖。明灿没有停留太久,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生怕惊扰了对方的睡眠。
“休息会吧姐姐。”
她小声说,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对方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床头灯拧灭。
黑暗重新涌了进来。
明灿侧过身,把苏执重新揽进怀抱里。这次她抱得很紧,下巴抵着对方发顶,鼻息拂过那些柔软的发丝,闻到洗发水淡淡的香味,和一点点属于苏执自己的味道,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床尾,静谧祥和。
明灿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把后天要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像一个演员在最后走台,反复确认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呼吸、每一个看向对方的眼神。
只是想着,心就开始砰砰跳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浅浅期待一下后天的表白~
第103章
初冬的天黑得早,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商场外头的景观灯全亮了,暖黄和冷白交错着往上打, 把整栋建筑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风从街口灌进来, 卷着几片干透的梧桐叶, 哗啦啦地从行人脚边滚过去。
明灿等行人走差不多的时候,将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
地下三层,灯光惨白, 明灿把车停稳, 熄火, 解开安全带,然后绕到后座,取下轮椅。
车轮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细微的声响。明灿把轮椅推到副驾驶门边,固定好刹车, 才拉开门,弯下腰去看里头的人。
“姐姐,到啦!”
苏执靠在副驾驶座椅里,正要低头解身上的安全带,明灿已经先她一步将手伸了过来。
“咔嗒”一声, 安全带锁扣弹开,她伸出长臂,将人从座椅上捞起来,抱到轮椅上。
轮椅的坐垫是记忆海绵的, 苏执坐下去的瞬间,坐垫微微凹陷又回弹,刚好包裹住她的身体曲线。明灿没有立刻直起身, 而是弯着腰,一只手还揽在苏执腰后,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把苏执被安全带勒歪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指腹从苏执的锁骨上方划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
“姐姐,我们上去吧!”
她直起身,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推手,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回声混在一起。
明灿一边走一边跟苏执说话。
“姐姐,你猜姜漾姐跟宫阙姐她们谁先到?”
“姜漾先到。”苏执一本正经地解释,“她那个人一听到请客吃饭,跑得比兔子都快。”
明灿被逗笑,推着轮椅绕过一根巨大的方形承重柱,车轮碾过水泥地面上一条细长的裂缝,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乘直梯上楼,商场电梯人比较满,等得时间也比较长,电梯门一开,明灿便护着轮椅,侧身先进去,占住角落的位置。她一手稳住轮椅,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挡在苏执肩膀外侧,防止她被人撞到。
电梯上行,每个楼层都要停一下,明灿总是小心护着,半边身子挡在苏执身前。有人从后头挤过来,她就微微侧过肩膀,把人挡开。
苏执坐在轮椅里,目光落在明灿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半握成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并非紧张,而是随时准备着,在需要的时候抬起来。
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电梯在六楼停下,明灿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推着轮椅慢慢往出走。
“姐姐,我订了一个小包间!”明灿抬起头,手指着一家川菜馆,给苏执看,“尽头左手边,就是那里!”
苏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川菜馆招牌亮着暖红色的光,门面不大,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明灿推着她穿过走廊。地板是仿古砖,深浅不一的灰色交错铺着,轮椅滚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火锅店、日料店、奶茶铺子,空气里的味道一层叠一层,走到川菜馆门口的时候,花椒和辣椒的味道终于占了上风。
服务员替她们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暖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了个满怀。
“明小姐是吧?包间在里面,跟我来。”服务员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轮椅,确认路线没有问题。
包间在最里头,门是推拉式的,不宽不窄,刚好够轮椅通过。服务员侧身推开门,明灿推着苏执进去的瞬间,就听见了姜漾的声音。
“请客的人没到,吃饭的先到了!”
姜漾和白霜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碟赠送的泡菜和一小碟花生米,看那花生米的数量,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明灿看眼桌上两人:“还真是姜漾姐你们先到了!”
“那是!”姜漾一副骄傲脸,“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明灿偏头看眼苏执,两人会心一笑。
明灿把轮椅停在桌子最宽敞的一边,固定好刹车,然后弯腰把苏执脚蹬上搭着的腿放下来,调整好高度,让她的双脚正好踩在上面。又伸手把苏执膝上被风吹皱的薄毯抚平。
包间里的暖气很足,她把她身上的外套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衣服篓里,把自己的也脱下来,塞进去。
姜漾全程盯着看,看完“啧啧”两声。
明灿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看过去:“怎么了姜漾姐?”
姜漾还不知道明灿把她们约过来,是要给苏执表白,此时只觉得这小孩似乎变化了很多,脸皮也厚了很多。
几人在座位上闲聊了几句,宫阙跟何年便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的门,氛围有些奇怪,宫阙先进来的,冷着一张脸找就近的位置落了座,何年跟大家打完招呼后在宫阙旁边坐下,坐下来后,氛围似乎又不奇怪了,因为宫阙把拆了的餐盘推到了何年手边,何年拿餐盘时看宫阙的眼神柔和。
一番寒暄结束,服务员前菜就上来了。
头一道是蒜泥白肉,肉片切得薄如蝉翼,裹着红油蒜泥码在盘子里,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葱丝。接着是夫妻肺片、口水鸡、毛血旺,一道道摆满了半张桌子,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的麻香混着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姜漾看到吃的眼睛都亮了。
“哇!这家店的毛血旺我最爱吃了,上次跟霜序过来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她说着就要拿起筷子夹里面的鸭血,被白霜序一筷子打下来,“放着,其他人还没开始吃呢,你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姜漾委屈抬头,小狗模样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人。
明灿在旁边幸灾乐祸:“姜漾姐,被收拾了吧!吃东西要先想着老婆,你看宫阙姐,就知道先给何医生洗餐具的。”
姜漾:……
姜漾被说的没话说,转头看眼宫阙,试图从她那找点同盟,结果宫阙压根没理这茬,正低着头,把烫过的餐具从热水里捞出来,一个一个摆在何年面前。
何年没说话,但手边那杯茶是她倒的,搁在宫阙左手边刚好够得到的位置。
明灿看热闹不嫌事大,又补了一句:“学到了吗?姜漾姐。”
姜漾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一双眸凶凶地瞪着明灿,场内其他人也被她这小表情逗笑,场子暖起来,大家开始进食,吃到一半,明灿往宫阙旁边挪了挪,小声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们先吃,我跟宫阙姐下去买被奶茶。”
“我也要!”
姜漾最先举手,报上了自己想喝的奶茶名,明灿又贴心问了其他人喝什么口味,之后便拉着宫阙往门外走,大家默认她把宫阙拉出去,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问问刚进门时她与何年之间的那一丝尴尬。
不过明灿出去后,确实这么做了。
“宫阙姐,你跟何医生刚刚是吵架了吗?”
走廊里比包间冷些,川菜馆的棉门帘在身后合拢,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宫阙的表情在明灿问出那句话之后,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的模样。
“没有吵架,就是常规的医学争论。”她的声音不大,脚步也没停,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明灿“哦”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上去,拉过她的一只胳膊八卦:“宫阙姐,你跟何医生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俩红过脸,你们平时争论完,都是何医生先服软的吗?”
宫阙偏头看了明灿一眼,几秒后才淡淡开口。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有不争吵的,我跟何年都是前一秒吵完后一秒和好,也没有谁先服软,气消了就自然而然和好了,今后你跟苏执,你们也会有很多需要拌嘴的地方。”
“不会,”明灿回答的很坚定,也很小孩子气,“我会让着姐姐的,我舍不得和她拌嘴。”
宫阙闻言,浅浅够了下唇:“走吧,你准备给她买什么礼物?”
明灿拿出手机,指尖戳进屏幕里,调出了自己的余额宝。
“宫阙姐,给你看,这是我上班以来所有的积蓄,我准备给姐姐买一个莫比乌斯环的金镯子,黄金保值,我买个镯子给她存着,以后挣了大钱了,我再给她换其他款式。”
“嗯,镯子挺好的。”宫阙淡淡应一声,调侃的语气,“没想到有朝一日,你的余额宝里也会有存款。”
“是呀!”明灿笑着感叹,“如果没有认识姐姐,我可能还被催债的追着揍呢,哪会有什么存款。”
她说得随意,宫阙却听得心疼,伸出手,在人脑袋后方揉了揉:“走吧,去买镯子!”
明灿和宫阙在商场一楼的珠宝柜台前站定,导购小姐眼尖,一眼看出两人是要买正经东西的,立刻迎上来,笑容职业而热切。
“想看点什么?戒指、项链还是手镯?”
明灿的目光已经落在柜台最中间那排金灿灿的镯子上,她指了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个,莫比乌斯环的,有没有再稍微粗一点点的?”
导购小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从玻璃柜里取出三款,一字排开在绒布托盘上。灯光打下来,黄金的光泽温润又张扬,明灿拿起最粗的那只,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莫比乌斯环的造型简洁,没有繁复的花纹,就是一条扭转的环带,首尾相连,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镯子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明灿凑近了才看清——“一生所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就这个。”她说,把镯子递给导购小姐,又补了一句,“帮我包好看一点。”
宫阙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微微牵了牵,没说话。等导购小姐转身去开票、拿包装盒的间隙,她才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
明灿低头看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时眼里有光:“等下上去就送,我想当着你们几个亲友的面把心里话告诉她,就当见家长了。”
“行。”宫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去买奶茶的时候,明灿把那个小小的首饰袋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走两步就要伸手摸一下,确认还在。
宫阙看在眼里,觉得好笑,但又觉得没什么,因为这只镯子,在十几分钟之后,她将要送给上面最心爱的那个人,希望她表白顺利,也希望轮椅上的苏执能够敞开心扉,接受她笨拙且真诚的心意、接受她全部的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铺垫了这么多,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
第104章
检测报告出来了, 苏执身体里,携带了10%的基因风险,检测报告薄薄一页纸, 何年把报告递过去的时候, 指尖微微发凉。
宫阙接过后, 低头看了一眼。
「……10%的基因风险,患精神分裂症的终身风险可能是3%-5%,而普通人群大约是1%」
她没有说话, 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沉默了许久。
何年站在宫阙旁边, 心里悬着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宫阙?”
宫阙抬起眼,看了身边人一眼。
“3%-5%,就是说,她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概率,什么事都没有。”她问何年。
何年点点头:“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但是后面也注明了, 情绪激动、长期压抑、或某些极端诱因……”
“我知道。”宫阙打断她,她把报告轻轻放到桌上,转身看向窗外,“别告诉她。”
何年在她身侧:“不告诉她?”
“对,瞒下来!”宫阙语气坚定强势, “灿灿今天下午就要表白了,她努力了多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也不能不说,我是个医生。”何年说。
宫阙猛地回头,一双眸盯着何年。
“告诉她这个数字, 能改变什么吗?”她问。
何年摇头。
宫阙替她回答:“她会开始数自己的情绪,每一次不开心都会想‘是不是那个3%来了’,每一次失眠都会往那上面靠。她会活成一个概率, 而不是她自己。”
何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宫阙没给她机会。
“听我的,别说,就让她们两个在一起,3%的发病几率太小了,灿灿承担得起,也有能力照顾好她。”
何年还是摇头,她也不想说的,但除了朋友,她还是苏执的医生,一个医生,是要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任的,诊断结果必须告知患者本人,这是原则。
宫阙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何年的眼里没有退让,宫阙的眼底藏着更深的东西,那不是固执,是惋惜,替她一路看着走来的灿灿惋惜。
奶茶好了,明灿接过袋子回头的时候,发现宫阙在发呆。
“怎么了,宫阙姐?”她用胳膊肘碰了对方一下。
宫阙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快上去吧,在想你等下怎么跟苏执说呢!”
明灿弯起眼睛笑:“我都没紧张,宫阙姐你先替我紧张上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不知道有多紧张,宫阙没拆穿,两人提着奶茶回到包间时,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
姜漾正举着筷子跟最后一块辣子鸡作斗争,白霜序在旁边给她递纸巾擦嘴角的油。何年不知什么时候跟宫阙换了位置,坐到苏执旁边去了,正低着头帮她剥虾,虾壳整齐地码在小碟子里,虾肉完整地放在苏执碗边。
苏执不能吃太辣,何年特意要了一碗清水,把红油涮掉了才递过去。明灿看在眼里,心想何医生果然细心,以后要多请她吃饭。
“奶茶来了!”姜漾第一个冲过来,从袋子里翻出自己那杯,插上吸管猛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白霜序在旁边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伸手把她嘴角沾到的奶茶渍擦掉了。
明灿把奶茶一一分过去,最后才走到苏执身边。苏执那杯是温的,三分糖,加了桂花,是她喝惯了的配方。明灿把吸管插好,弯下腰递到她手边,苏执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明灿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儿悄悄红了。
她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又浅浅吐出来。吸气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都看向她。
姜漾叼着吸管,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灿灿?”
明灿没回答。她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摸到那个小小的首饰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心跳声太吵了,她怕苏执听见。
“那个……”明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微微发颤,“姐姐,今天亲友们都在,当着大家的面,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姜漾的奶茶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白霜序放下纸巾。宫阙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何年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把擦手纸叠好放在桌上。
苏执抬起头,看向明灿。
不知怎的,此刻在对上明灿那一双眼睛的时候,她心里居然有点紧张,握着奶茶的手有些拿不住,她把杯子放到饭桌上,看着她。
明灿站在对方面前,逆着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五官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首饰袋,大红色的绒布面,抽绳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明灿把袋子托在手心里,递到苏执面前,手指微微发抖。
“姐姐,我攒了一点钱,”她说,声音有点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很多,但这是我还完债后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我用这些钱买了一个金镯子,莫比乌斯环的。”
“导购说这个形状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却象征着永远。”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滚,“我想把它送给姐姐。”
眼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泪水糊上了,明灿浅浅吸了下鼻子,继续说。
“姐姐,我以前过得乱七八糟的,欠钱、被人追着揍、不知道明天要怎么办。但自从遇到你之后,日子就慢慢有了盼头。”
“我还记得第一次被催债的找上门,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熟——”
明灿的回忆拉回过去,从病房到抢救室,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想起后来苏执辅导她面试,想起她给她钱买蛋糕庆祝,想起她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把半身家产全部给了她……
一路走来,有绝望,有心酸,但每一步难关,她们都携手走过来了,直到此时此刻,虽然状态和时机还没有到最完美的那一步,但已经很好了,裁员的事情解决了,姐姐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恢复,跟之前比,很好了。
明灿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指尖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看着眼前的苏执,认真看着,看了好几秒,破涕为笑。
“刚刚宫阙姐跟我下去买镯子的时候,她还跟我开玩笑,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余额宝里也会有存款。”
“我也没想到,我是一个穷怕了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能力挣到很多很多的钱,有没有能力给姐姐换更大克重的镯子——”
准备了一天一夜的绚丽台词,竟被她用最稀松平常的语句说了出来。
她抬起视线,眼神干净而诚挚。
“但是我想再努力争取一下,我想成为姐姐的伴侣,我想有个家,有个疼我爱我的人,同时,我也想对姐姐好一点。”
说着说着,眼睛又迷糊起来,明灿转头,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对面的姜漾,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宫阙。
“今天,姜漾姐,霜序姐,宫阙姐,何年姐她们四个都在,姜漾姐和霜序姐是姐姐的娘家人,宫阙姐跟何年姐是我的娘家人,我想让她们做个见证,我,明灿,喜欢苏执,很喜欢很喜欢,所以我想问——”
她单膝蹲下来,把首饰袋打开,取出里面的手镯,放在苏执手心里,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很凉,明灿将自己手心里的热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姐姐,”她又喊了她一声,“你愿意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吗?”
包间安静,可那双被捂热的手在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灿灿,我——”苏执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有一点说不上来话。
情绪太满的缘故,没一会儿,她的整个身子开始抖起来,越来越热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随即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姐姐?姐姐!”明灿慌了,手忙脚乱地握紧苏执的手,却发现那双手凉得吓人,抖得连镯子都握不住,金灿灿的圆环从指间滑落,滚到地板上,叮的一声轻响。
苏执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无声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明灿的手背上,滚烫。
“灿灿——等、等一下——”苏执攥住明灿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肤里,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我缓一缓——我——”
人都这样了,还在不停地挣扎着将自己的手腕抬起来,要明灿戴上掉在地上的那只镯子。
何年第一个站起来,冲到最前边,她蹲下来,一只手搭在苏执肩上,另一只手握住她攥紧明灿的那只手,指腹精准地按在她的内关穴上:“别着急,慢慢呼吸。”
“跟着我,吸——好,停一下,慢慢吐出来——”
苏执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节奏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她闭着眼睛,睫毛湿透了,眼睛里的泪水顺着眼角两侧往下流。
明灿跪在地上,一只手还被苏执攥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覆在苏执的膝盖上,掌心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裤料下,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痉挛。
她不敢说话,嘴唇抿得发白,眼泪却比动作要诚实得多,一颗一颗往地板上砸。
姜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奶茶杯被她捏得变了形,白霜序伸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抽走,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无声地捏了捏。
宫阙已经起身反手将包间门锁上,她靠在门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何年又带苏执做了两轮呼吸,苏执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能勉强跟上了。她的意识像是回笼了一半,眼睛睁开一条缝,失焦地看了看何年,又转向明灿。
“灿灿……”
她的手腕在此刻有些力竭,尝试好几下没能抬起来,只是嘴唇翕动,轻轻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镯子……帮我戴……”
这一刻,她只想抓住眼前的一切。
“好!姐姐别急,灿灿给姐姐戴,给姐姐戴啊!”明灿赶紧低头去找,金镯子滚到了桌腿旁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躺在那儿,莫比乌斯环的曲面流转着细细的光。
她一把抓过来,攥在手心里,金子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那点疼痛让她稍微稳住了。
“在这呢,灿灿这就给姐姐戴上啊,姐姐放松啊……”
苏执的手围很细,闭口镯子几乎不费什么力就套上去了。镯子滑过她手腕,在那截细白的腕骨上停住,莫比乌斯环的曲面贴着皮肤,金灿灿的光映着灯光,像一圈小小的太阳。
苏执低头看着那圈金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好看,想说喜欢,想说灿灿别哭,但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明灿的手腕,又攥回去,像是怕她跑掉。
明灿跪在她面前,两只手握着她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苏执的手背,把那些冰凉的指尖捂在自己掌心里。
“姐姐,没事了,没事了啊,”明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语气是哄人的,轻轻的,“镯子戴上去了,黄金很衬姐姐的皮肤。”
她把苏执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金色的圆环在她腕骨上轻轻晃动,衬得那截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
苏执没说话,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痉挛了,一根一根地舒展开,轻轻搭在明灿掌心里。
何年还蹲在旁边,指腹始终稳稳地按在苏执的内关穴上,没有挪开过。她偏头看了一眼苏执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指尖,微微松了口气。
“没事了,镯子很好看!”她看着苏执的眼睛,温柔说道。
说完看眼宫阙,两人在相对杂乱的环境里交换了一下眼神。
作者有话说:
姐姐接受了,她在拼命抓住眼前的幸福,希望接下来她能再勇敢一点,其实已经很勇敢了。
第105章
一场很普通的告白, 折腾掉了苏执半条命,明灿守在她身边,像只犯了错误的小狗, 苏执身上力气恢复一点, 那只戴着金镯子的手臂缓缓抬起来, 抚在明灿发顶,轻轻揉了揉。
幸福到脱力,没有什么时候能比此刻更甜了。
几个亲友在一旁抹完眼泪, 姜漾悄咪咪凑上去, 一双眸盯着苏执腕上的金镯, 啧啧两声:“哎呀!会送!”
明灿被夸得不好意思,一双眼睛还红着,嘴角的笑意却不自觉溢出来。
“灿灿,”姜漾喊了她一声。
明灿立马抬起头,模样认真:“姜漾姐。”
姜漾笑了一下, 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霜序,白霜序正低着头擦手,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抬眼瞥了她一下。
“我跟你说, ”姜漾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包间里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初跟你霜序姐表白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多话。”
明灿愣了一下:“啊?”
姜漾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我就说了一句‘白霜序我喜欢你’, 然后——”
她顿了一下,忽然转过身,双手捧住白霜序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白霜序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白霜序整个人僵了一瞬,耳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抬手就想推开她,但姜漾已经提前松开了,笑嘻嘻地退开半步,冲明灿眨眼睛。
“学到了吗?”
白霜序深吸一口气,声音凉凉的:“姜漾,你今晚睡沙发。”
“别啊老婆!”姜漾立刻怂了,整个人贴过去,下巴抵在白霜序肩上,眼巴巴地看她,“我这不是给灿灿做个示范嘛,你看她紧张成什么样了。”
白霜序没再说话,但也没真的把她推开,只是偏过头去不看她,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翘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明灿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亲嘴是表白最基本的一个环节,这个还是不能少的,”姜漾说着看眼宫阙:“是吧宫医生?”
宫阙以过来人的口吻淡淡“嗯”一声,两人达成一致,房间内几人看着苏执和明灿。
明灿犹豫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苏执。
苏执靠在椅背上,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正看着她,腕上的金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明灿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苏执的小腿。她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苏执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姐姐,”明灿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我也可以亲你一下吗?”
苏执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长睫在空中轻轻颤了下。
明灿屏住呼吸,慢慢凑过去。她的唇在苏执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嗷哟!”姜漾第一个尖叫,“还挺上道么,一学就会了!”
彼时,明灿的半张脸已经红透了,一双耳朵像是在滴血,她看着苏执,苏执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盛着水光,盛着灯光,盛着她的倒影。
“灿灿。”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姐姐?”明灿喉咙紧得发不出完整的音。
苏执看着她,眼眶里又有泪光在打转,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容很浅很淡,就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用力将手腕抬起来,放在眼前打量:“镯子……我……很喜欢!”
明灿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她把手覆上去,十指扣进苏执的指缝里,收紧,握牢。
姜漾终于从白霜序的掌心里挣扎出来,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靠,我又想哭了。”
白霜序把手放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捂她的嘴,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两个人,眼底有光在流转。
宫阙靠在门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终于放下来的松弛。
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在金镯子上,照在交握的手上,照在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上。
明灿跪在苏执面前,一双手轻轻搓着她的手。
“姐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抖着,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其事,“谢谢你愿意接受我。”
苏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
包间外面,城市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而在这间小小的包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像莫比乌斯环上的光,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只是安静地、坚定地,一圈一圈转下去,在亲友们的见证下。
周一,明灿有点不愿意去上班,苏执哄着她去的,理由是赚钱买大镯子,小狗被姐姐这么一怂恿,很听话地就去公司了。
她出门没多久,苏执自己也操纵轮椅出门了,她今天早上约了何年,去医院复查,顺便再问一问上次基因检测的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凛冽的寒意,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苏执出门的时候加了一件厚外套,又围了一条围巾,袖口被她特意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腕上那圈金色。并非不想让人看见,只是还不习惯,不习惯自己拥有这样美好的东西。
今天她主动去医院,也是想在短期内尽可能地把最好的自己呈现在心爱之人面前。
周一医院总是有很多人出入,苏执到的时候,何年已经在楼下等了,她本来想自己亲自开车过来接的,被苏执拒绝了,她说自己可以,说以后跟灿灿还有很重要的未来,眼前这几步路的距离,她可以跨越。
何年便也没有再坚持,昨晚表白过后,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宫阙,基因检测,只要病人不问,她便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她情绪稳定,身体恢复,拖到她们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面对未来的时候,再把结果说出来。
“来了?”何年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苏执轮椅后面的把手,推着她往电梯口走。
“嗯。”苏执应了一声,语气比平时轻快,还主动跟何年聊天,“何医生,灿灿今天上班去了,我哄了好一阵才出门的。”
何年笑了笑:“她不想去?”
“嗯,说想在家陪我。”苏执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己也压不住的甜意,“我说不去上班怎么买大镯子,她说姐姐我昨天不是刚给你买了一个吗。我说那是一只,以后每年都要有。”
何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苏执一眼。她今天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点血色,连嘴唇都不像之前那样苍白了。
爱情这个东西,有时候比什么药都管用。何年在心里想,随即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要把真相说出来,到时候这份由爱情撑起来的好气色,还能剩下几分?
“何医生?”苏执见她不说话,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何年回过神,推着她走进电梯,“在想你今天的检查项目。”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苏执坐在轮椅上,围巾松松地绕着脖子,露出一小截下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何医生,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何年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嗯,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肉了。”
“灿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苏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周五还炖鲈鱼枸杞汤,差点把鱼放跑了。”
何年笑了下,语气温柔:“真假的,听过煮熟的鸭子飞了,煮熟的鱼跑掉还是头次听说。”
苏执也微微勾起唇角,电梯到了六楼,何年推着苏执进了诊室。关上门之后,一切还和往常一样,量血压、测心率、问诊。何年一边记录一边跟苏执闲聊,聊明灿的工作,聊姜漾和白霜序公司那边的情况,聊宫阙最近做了几台手术。
苏执一一应着,偶尔也会多说几句,说到明灿的时候话会明显多一些,语速也会快一点。
何年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把那个秘密又往深处压了压。
“对了,何医生,”检查快结束的时候,苏执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那个基因检测的报告,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何年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手顿住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病历本上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个啊,”何年把笔拿起来,自然地翻过一页,把墨点盖住了,“还没出来,这个检测周期比较长,还要会诊什么的,一般要三两个月,出来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苏执“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何年松了口气。
“那今天就这样,”她把病历本合上,“回去继续按时吃药,不要太劳累,情绪上也要注意,尽量保持平稳。”
“好。”苏执应下,又断断续续描述了些自己近日来经常被噩梦困扰的现状。
何年听完,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看着苏执,对方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很直,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容,像是想把所有的不容易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但何年看得见那些细节,眼下的青黑被粉底盖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流苏,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深呼吸。
说实话,她现在这个情况,有些不太好,需要及时介入治疗,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去打破这一份美好。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进入尾声了宝子们,下一本大概率会开《和豪门大小姐先婚后爱了》,喜欢的宝宝去专栏帮温水点个收藏好不好呀?
第106章
何年送苏执到楼下。
路口的风迎面扑来, 冷得人一个激灵,苏执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只露出一双眼睛。
“要我送你回去吗?”何年问。
“不用, ”苏执说, “我自己可以, 谢谢何医生。”
何年没有再坚持,她看着苏执操纵轮椅慢慢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轮椅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苏执的背影在冬日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但那件厚外套和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把她裹得还算严实。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 苏执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就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停了大概有十几秒,轮椅又继续往前走了, 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何年站在楼下,目送那个背影彻底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她点开和宫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给宫阙发了过去。
苏执到家的时候, 明灿正在给她发消息。
是一条语音,苏执点开,明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姐姐,今天活不多,出来划水啦!你在干嘛呀?”
苏执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轮椅停在玄关,换好鞋,慢慢把自己挪到沙发上,然后才打字回复。
“刚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冬天到了,外面好冷。”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一条语音。苏执点开,明灿的声音比刚才欢快了不少:“是的姐姐,天气预报说明后两天还要降温,你要多穿点,出门的时候围巾一定要戴好!”
苏执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光是听着她的声音,眼底就有抑制不住的欢喜涌上来。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好好上班,别划水了。”
消息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
沙发很软,她陷在里面,整个人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包裹着。冬日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缓慢而安静。
她闭上眼睛,想着早上出门时明灿的样子。
小狗蹲在玄关换鞋,忽然又站起来,转过身,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然后自己先红了脸,耳朵尖红得像兔子,慌慌张张地拉开门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姐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晚上见!”
门关上了,又打开了。
“姐姐!”
“嗯?”
“没什么,就是想再叫你一声。”
那时候她自己靠在轮椅上,看着那小孩,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有点疼。她现在知道那种疼叫什么了。叫舍不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执拿起来看,是明灿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办公桌,屏幕上是乌漆嘛黑的代码段,旁边放着一杯自制的柠檬养乐多,杯壁上贴着便签条,便签条上写着“加油灿灿”四个大字,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苏执看得唇角勾起来。
她打字,修长指尖戳进屏幕里,又弹出来,然后一点一点将身子从沙发芯里挪出来,去够旁边的轮椅。
沙发的海绵太软了,她陷在里面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要起来才发觉使不上劲。腰腹用力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等那阵晕眩过去,继续往轮椅的方向挪。
还差一点。
指尖堪堪碰到轮椅的扶手,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用力一够,身子失去了平衡。
膝盖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没有地毯,地板又硬又凉,寒气隔着裤料钻进来,刺骨的冷。轮椅被她带倒了,歪在她身侧,轮子还在空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苏执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腕上那只金镯子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金子很软,没留下什么划痕。
她没有动,就那样趴了一会儿,等那股疼意彻底过去,才双手用力,把自己整个身子往起来撑。
跌倒的次数多了,经验便丰富了,折腾了几分钟,她又重新坐上了轮椅。
窗外的云移动了好几寸,阳光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手背上,她操纵轮椅到书桌前,拿过纸和笔,手指握笔的时候还有点微微的抖,她将笔尖抵在纸面上,颤了好几下才落下第一笔。
先画一个圆,歪歪扭扭的圆,不像脑袋,更像是一颗长了毛的土豆。她在圆上面加了两根竖起来的头发,在圆里面画了两个点当眼睛,又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当嘴巴。
嘴巴画得太弯了,笑得很夸张,像是开心过头了。
苏执看着那个笑脸,自己先笑了一下。
然后在笑脸的旁边,她一笔一划地写:“灿灿加油。”
四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的,笔迹有些飘,和她平时那一手工整好看的字判若两人。右手还在抖,有些控制不住,她停在旁边歇了一下,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太阳,太阳的光芒是放射状的线条,有一根画得特别长,戳到了纸的边缘。
画完后端详几秒,觉得太丑了,又觉得很符合灿灿。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撕得不太整齐,纸的边缘毛拉拉的。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拍完觉得光线不好,窗帘没完全拉开,她又放下手机,操纵轮椅挪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一下子全部涌进来,铺满了房间,暖融融的,她眯了眯眼睛,重新举起手机,对着那张画又拍了一张。
这一次好多了,阳光把纸面照得发白,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发着光。
她打开和明灿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然后打字:“灿灿加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阳光照在上面,金色的光反射到她的脸上,晃得她眼睛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
她把手腕抬起来,贴在脸颊上,金子的温度比皮肤低,贴在脸上凉凉的。
灿灿给的表白信物,好喜欢!
她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戴着镯子的左手又咔嚓拍了一张,发给明灿看,看完觉得还不够,小孩子似的跑到卧室,把那串水晶也拿出来,搭在镯子一起拍了一张。
左进右出,这段时间被噩梦困扰,她戴上了那串黑檀,白水晶九尾便搁置了,昨天灿灿送了黄金手镯,没想到白水跟黄金搭起来也这么好看。
她将拍好的照片发给明灿,打字:【灿灿,这样搭配好不好看?】
消息发过去几秒钟不到,就收到明灿的连环轰炸。
【好看!】
【镯子好看!】
【九尾也好看!】
【姐姐的手更好看!!!】
苏执盯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以及最后那一行夸奖,翘起的唇角又往上提了些,耳朵尖在不经意间攀上一点红。
【上班时间,不许摸鱼。】她回复。
明灿几乎秒回:【我没有摸鱼姐姐,我在等代码编译,编译的时候不算上班】
苏执看着这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明灿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心虚。
她没有拆穿,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和九尾水晶,白水晶在金色旁边显得格外清透,像冰,又像凝固了的晨露。黑檀手串被她摘下来放在桌上了,她盯着那串黑檀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给何年发了条消息过去。
【何医生,等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告诉我一声吗?】
那边没有很快回复,大概是在忙吧!苏执过了半个小时才收到消息。
【快了,我再催一催,报告出来了联系你】
苏执打字:【好,麻烦你了何医生。】
消息发过去隔几秒又补一句:【何医生,检测报告的事,能先别让灿灿知道吗?】
那边回复依旧很慢,隔了好几分钟,才打过来一个【好】字。
苏执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她的手背移到了书桌边缘,再过几个小时,这间屋子就要暗下来了。冬天的白昼太短,短得让人觉得什么都来不及做,天就黑了。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黑檀手串。
左进右出,这个习惯她最近一直保持着,黑檀手串从噩梦开始就几乎没怎么离过手,现在忽然摘下来,手腕上少了那一点重量,反而有些不适应。
白水晶和黄金的搭配更好看,她也想戴漂亮的首饰,想把最明亮的自己呈现在灿灿面前。
昨晚没有做噩梦。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做没做。她只记得睡着了,然后天就亮了,中间那段时间像被人凭空抽走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那些熟悉到令人反胃的画面,没有尖叫声,没有碎玻璃反射出的冷光。什么都没有。
是黄金镯子的作用,还是因为灿灿的怀抱太温暖了?
她说不准。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何年的消息。
【我问了那边,报告最迟明天中午可以出来,你明天早上有空的话,我开车过来接你,我们见面聊聊】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劫很快就渡过了,大家不要养肥我哦,不然我会伤心的
第107章
明灿已经换好了鞋, 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拧开。
“灿灿,”身后, 苏执坐着轮椅从房间追出来, “等一下, ”她说。
明灿回头,见轮椅上的人撑开双臂。
“抱一下,”苏执说。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 明灿三两步跑过去, 在轮椅前半蹲下来。
她没有直接扑进那个怀抱里, 而是弯着腰,双手从苏执撑开的手臂下方穿过去,环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膝上仰头看,唇角翘着。
苏执被她这个姿势弄得愣了一下, 低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装着毫不掩饰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傻瓜,这么开心。”苏执伸手,修长手指抚上她脸颊,浅浅捏了一下。
“开心, ”明灿脸颊被捏着,声音变得含混又软糯,像一块被轻轻压下去的棉花糖,“姐姐主动要抱抱, 灿灿当然开心。”
苏执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指腹抵着那一片柔软的皮肤,微微抬起她的脸。
明灿的唇角翘着, 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
苏执看着她,脑袋压下去,柔软的吻落在她唇上,冰冰凉凉的。
明灿心跳漏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去感受那个吻的滋味,就结束了,可对方并没有很快退开。
苏执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明灿的嘴唇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倾身向前,软唇再次压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她的手从明灿的下颌滑到耳后,五指没入发间,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头皮传过来,微微发烫。
明灿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扣住了自己的后脑,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推开的笃定。
她怔愣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执偏过头,软唇下不再是刚才那一下冰凉的试探,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的、渐渐加深的亲吻。
她吻得很慢,慢到明灿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唇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怎样贴上来,怎样微微含住,又怎样小心翼翼地辗转。可正是这种慢,让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无限长。
明灿蹲在轮椅前面,仰着脸,双手环着苏执的腰,指尖在苏执后背的衣料上轻轻攥住了,指节微微用力,并非紧张,如果不抓住什么,她怕自己会整个人软下去。
苏执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收紧,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烫得明灿耳根发红。
明灿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颧骨,痒痒的。能感觉到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更烫一些。能感觉到这个吻从一开始的克制渐渐变得不那么克制,有什么东西在唇齿相依的间隙里悄悄融化、悄悄流淌,像春天最后一块冰终于化成了一汪温水。
轮椅微微承重,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声响像一个小小的提醒,提醒她们这还是在清晨,在门口,在即将告别的时刻。但没有人想要停下来。
苏执吻了一会儿,微微后撤了不到半寸的距离,鼻尖还抵着明灿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落在彼此唇上,湿热而急促。
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眼,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目光从明灿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回嘴唇,像是在确认,确认刚才那个吻是真的,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
明灿被她看得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像被那个吻融化了似的,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软糯的气音。
苏执的唇角微微弯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弧度,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软了下来。她的手从明灿发间滑到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像安抚,又像只是单纯地舍不得放开。
“灿灿,我吻技太差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和笑意,气息拂过明灿的嘴唇。
明灿闷闷摇头,随后眨了眨眼,最后才弯起眼睛。
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些,微微有些肿,笑起来的时候那个弧度落在苏执眼里,比窗外所有的晨光都好看。
苏执看着她,眼底的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的手从明灿耳后滑到她的脸颊,指腹轻轻蹭了蹭她颧骨的位置:“去上班吧,灿灿!”她说。
明灿没有动,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轮椅的影子、明灿蹲着的影子、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温柔的拥抱。
客厅里很安静,防盗门隔绝了一切的声音,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执的手停在明灿的脸颊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郑重。
“姐姐再努努力——”
“努力提升一下自己的吻技。”她补充。
明灿听完,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热,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玩笑话,明明她们已经确立关系了,这只是不过一个很普通的清晨,姐姐主动亲她了,像这样的亲吻,她们以后会有很多很多次。可当苏执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咋回事。
以至于那一整天,她都在工位上心跳加速。
好不容易坚持到下班的点,明灿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东西抢电梯下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唇角还是压不住往上翘。
她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反射在电梯壁上的那张唇,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姐姐唇上的温度和触感,冰冰凉凉的,却又在后来变得温热柔软。
姐姐说要努力提升吻技,想到这个,明灿心跳又快了,她把脸埋进掌心,耳朵尖微微烧起来。
天呐!没想到向来冷静内敛的苏执,还有那么会说话的时候!
明灿感觉自己快要在幸福的蜜罐里淹死了。
车轮碾过地库减速带的时候她还在哼歌,不成调,就是开心到想发出点什么声音。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着节拍,等红灯的时候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傻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收敛,觉得这样实在太不矜持了。
可谁让她有个主动要抱抱、主动亲亲、还说“姐姐再努努力提升吻技”的女朋友呢?
从车库坐电梯上楼,明灿紧张地搓了搓手。
指纹识别,门锁“滴”一声打开,她没急着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雀跃。
“姐姐,我回来啦!”她推开门,声音清脆甜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半拉着,明灿弯腰换鞋,视线习惯性地往卧室方向扫,等着下一秒苏执的轮椅出来迎接。
但是轮椅迟迟没到,她愣了一下。
“姐姐?”
对方还是没反应,应该是睡着了。
明灿换了拖鞋,将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脚步轻快地往卧室走去。
卧室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明灿脸上还挂着笑,她想着等下走进去的时候,要怎么偷亲睡得软乎乎的姐姐。
然后她愣住了。
床上没有人。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枕头,一个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压痕,那是苏执平时靠床头看东西时留下的痕迹,可那道压痕已经淡了,说明今天没有人靠过这个枕头。
明灿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目光从床上移开,扫向窗户旁边的位置,轮椅不在那里。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昏暗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灰蓝色的光带,光带中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姐姐?”她喊了一声,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随即转头往卫生间方向找。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暗沉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白色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洗手台上苏执的牙杯还在,牙刷不见了,毛巾架上两条毛巾变成了一条。
明灿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毛巾挂钩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走向衣柜,一把拉开柜门。
衣服少了几件,不是很多,就是那几件苏执平时穿的,几件大衣,几件毛衣,几条裤子,还有上周她给她买的那件鹅黄色的毛绒睡衣也不见了,挂杆上空出了一小截,显得很突兀。
明灿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快步走回客厅,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搜寻,沙发上没有,茶几上没有,鞋柜旁边没有,门后面也没有。
苏执不在房间的任何一个地方,轮椅也不在。
明灿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
“姐姐?”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又转头往卧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拨苏执的电话号码。
电话里传来的不是等待接通的“嘟嘟”声,而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提示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明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不信邪,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备注看了两秒,继续呼叫。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关机。
关机。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提示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一道细小的缝,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是凉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不可能,不可能的!
明明早上出门前姐姐还主动抱了她,亲了她,她怎么舍得离开她!
手机从耳边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灿没有去捡。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叠好的纸,白色的,普通的A4纸,就在台灯旁边。
明灿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颤抖的指尖翻了好几下才将其展开。
苏执的字迹工整地铺在眼前,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的起笔收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郑重。
作者有话说:
姐姐去提升吻技了,大家不要伤心,灿宝也不要伤心,不日后,她会把最好的自己呈现在你面前~
第108章
【灿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我的小傻瓜,不要哭, 也不要着急找我。
姐姐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去处理一些事情, 这个时间或许有点长,但姐姐向你保证,等我处理完一切, 一定回来找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 我的灿灿要好好吃饭, 好好上班,好好攒钱。
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姐姐想要一只更粗更大的黄金手镯。
但是这段时间,姐姐可能不会再和灿灿联系了,不要胡思乱想, 也不要替姐姐操心,灿灿只要安安静静地等我就好。
早上那个吻,是姐姐给自己留的一点念想。
我的灿灿很勇敢,一直在奔跑,在追逐, 在热烈地拥抱自己的爱的人,那作为被爱的那个,姐姐也需要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勇气, 足够的实力,去匹配你这份喜欢。
所以姐姐决定,再努努力, 再争取一下。
姐姐答应灿灿,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每天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姐姐这些年攒下来的一些钱,不多,但够我的灿灿买一阵子的零食了,别不舍得,想吃什么就去买,想喝奶茶了就去点,蛋糕买最贵的,奶茶点最好喝的。
等这笔钱花完了,姐姐就回来了,回来再给灿灿挣,姐姐也给灿灿买金镯子,买好看的手串,买小蛋糕,买灿灿爱喝的奶茶,买很多很多的零食。
所以,灿灿,我的宝宝,不要哭,也不要着急寻找,好好上班,等我回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姐姐最后没有回来,亦或者在这个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我的灿灿遇到了更合适的人,她也能看见你在角落里发光,也能接住你所有的热烈,那就——那就不用再等了,把这个机会留给真的适合你的那个人。
但姐姐还是会争取早日回来的,姐姐舍不得,舍不得看着这么好的灿灿落入别人的怀抱。
嗯,不说了,时间不早了,姐姐该出发了,灿灿照顾好自己,看好我们的家,等我回来。】
落款处,是苏执的签名,字迹隽秀有力,最后那一点墨痕还微微洇开了,像是写到这里时停了很久。
明灿反反复复将信看了三遍,颤抖的手拿不稳那张揉皱的纸,她的视线模糊一片,眼泪夺眶,砸在信纸上,洇湿了那些笔墨。
“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找!”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哽咽着从喉咙里溢出来,手撑在床头柜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抽了抽鼻子,崩溃大哭,一边哭一边撕那封信,反复重复那句话。
“我就要找,我就要找,我把这个世界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你找到,你亲完我、抱完我、打发我去上班,转头就把我抛弃,留下这样一封信,还让我别哭,别着急,别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我怎么能不着急——苏执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担心?”
明灿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弯下腰,膝盖撑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被褥,泪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布料里,她想起早上那个吻,想起苏执冰凉的嘴唇贴上来时的触感,想起她吻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要把每一个瞬间都刻进骨头里。
原来那不是舍不得分开一整天。
那是舍不得分开一辈子。
她给她画了一个好大的饼,然后就那么轻飘飘走了,一段时间是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苏执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也许在高速公路上,也许在候机大厅,也许正隔着车窗看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眼。
明灿猛地直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将地上撕碎的纸片捡起来,一点一点往起来拼,好不容易凑齐了,又猛地挥开。
踉踉跄跄站起身,疯了一样翻找手机,手机被她随手丢在床上,她像是失忆了一样,翻了好一会才找到,抓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姐姐”的号码,拨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挂断,再拨,挂断,再拨,始终是关机,始终是那句冷冰冰的提示音。
心里很着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
那封撕碎了又重新拼在一起信被挥得满地都是,她看着它们,脑海里全是苏执的字迹,她把那些字迹总结成一个词——抛弃。
她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明灿蹲下来,蹲在那些碎片里,她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有无声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气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哭累了,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软绵绵地跪坐在地板上。
她想起信里说的银行卡,便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去找那张银行卡。
卡片是金色的,卡片上面贴着一条便签,她的生日和一行小字。
【灿灿,别舍不得花,姐姐挣得钱都是你的,花完了姐姐再给灿灿挣】
明灿的目光留在最后那几个字上——花完了姐姐再给灿灿挣。
那就是还有机会,姐姐她会回来的,只要银行卡里的钱花完,姐姐就会回来的,明灿拿起银行卡,一通操作绑到自己的账号上,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捡着最贵的加购了一车,准备付款的时候,手抖得摁不下去。
这些钱,是姐姐拿着自己半条命换来的,她得罪了多少人,以至于被陷害,被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误解,相撞,落下半身残疾,她怎么真的舍得用她的钱。
“姐姐……”
明灿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心脏抽着疼,哭到力竭,还在那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离开,别抛下她,她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她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愿意疼她爱她的姐姐,表白都没过一个星期,为什么就要抛弃她,为什么……
明灿想不通,这时,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坐起来。
不是,不是苏执,是宫阙。
心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疼痛,她双手颤抖着摁下接听键。
“宫阙姐,姐姐她——”哽咽的声音成不了调子,她语无伦次地跟电话那端的好友倾诉,“她不要我了,我找不到,电话也不接,衣服也带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灿灿,”宫阙语气有点喘,“我在楼下,帮我开一下门。”她说。
明灿几乎是跌撞着冲向门口的,脚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光着脚丫站在楼道里的声音又急又乱,像她的心跳一样没有章法。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宫阙看见的是一张被泪水浸泡得狼狈不堪的脸,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侧。
“宫阙姐——”明灿喊了一声,喉咙里涌上的气流顶得她声音都变了调,她一头扎进宫阙怀里,一只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把整张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都在颤,嘴里依然重复着那句话。
“姐姐不要我了,宫阙姐,姐姐不要我了——”
宫阙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早上,何年带苏执去了国外,她们不让她告诉明灿,她想着等明灿下班后过来陪陪她,谁知道一台手术做了一下午,结束时早过了她下班的点了,她一定是看到了那封信,全都看到了。
明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后来连站都站不稳了,膝盖一软往下滑,宫阙连忙用力托住她,半抱半拖地将人带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先坐下。”宫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她扶着明灿坐到沙发上,明灿不肯松手,她就那么半蹲半跪在对方面前,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衣服,一遍一遍地释放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明灿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偶尔的抽噎声。
宫阙给她拍背顺气,冷淡而理性的声音喊了一声她的全名。
“明灿,不要哭了好不好,苏执她没有不要你,她只是太想要你了,才选择了短暂的离开,你给她一点时间。”
明灿的哭声哽在喉咙里,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着宫阙。
“什么意思?”声音哑的依稀可见,甚至有些破,“什么叫她太想要我了,宫阙姐,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她说着又要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宫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人按回沙发里。
“我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在哪里,”宫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说的是实话。何年只告诉她要带对方出国做治疗,后续的安排,何年没说,她也没多问。“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明灿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直直望着宫阙。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一章暴虐小狗,不过很快就重逢了,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
第109章
宫阙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 递到明灿手里。
“擦一擦。”她说,“你这样,我说话你听不进去的。”
明灿接过纸巾, 胡乱抹了两下脸, 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宫阙。那双眼又红又肿, 眼底布满血丝,却固执地锁定在宫阙脸上。
宫阙直起身,在她旁边坐下来, 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你跟苏执表白那天吗?我和何年稍微来得晚了点。”
明灿点头。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什么细节她都记得。
“在你刚入职公司那会儿,她在何年那做了基因检测,你表白当天,检测结果出来了。”
宫阙停顿了一瞬,说:“苏执身体里, 携带了10%的基因风险,患精神分裂症的终身风险可能是3%-5%,而普通人群大约是1%,我让何年把这个结果瞒下来,她不肯, 我俩之间发生了点争执。”
明灿呼吸猛地一窒。
宫阙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3%-5%的发病概率很小,但不排除情绪激动、长期压抑、或某些极端诱因,何年后面听了我的, 没有在你表白场上将报告拿出来,但你表白途中,她确实出了些状况。”
明灿的嘴唇开始发抖, 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上来。
“对不起,是我把她逼太紧了,对不起,如果我不表白,她就不会这么快离开我,都怪我,都怪我太心急了,都怪我……”
她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自责,到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泣不成声。
“灿灿,”宫阙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伸出拇指给对方把眼睛里的泪水抹干,强迫她看着自己。
“灿灿,不怪你!”她说,“你表白第二天,苏执主动来医院找了何年,找她询问自己的状况,为了跟你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她把这段时间的压力,困扰,都告诉了何年,她是一个极其内敛的人,但为了爱你,她把自己打开了,她想好,想把自己最好的状态呈现在你面前。”
明灿的哭声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宫阙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何年也是了解了她的状况之后,才决定不再隐瞒,苏执需要接受治疗,而她接受治疗的所有勇气,全部来自于你灿灿。”
明灿眼泪凝在睫毛上,像清晨草叶上挂着的露珠,摇摇欲坠,她看着宫阙,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翻来覆去滚了几遍,终于挤出来一句:“宫阙姐,她去国外,是去接受治疗了吗?”
宫阙没有立刻回答,但那一秒的停顿像一枚针,轻轻扎了一下空气,明灿的心口跟着一缩。
“是。”宫阙说,“她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家神经修复研究中心,针对脊髓损伤后神经痛有一套新的治疗方案。何年帮她联系了那边的专家,做了前期的评估,对方说她的情况符合入组标准。疗程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两个月,中间有短暂的观察期,顺利的话,六个月可以完成。”
明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何年请了几天假,跟她一起过去了,等安顿好一切,她再过来。”
宫阙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柔,“灿灿,没有告诉你,一个是不想让你太难过,另一个,是怕你跟过去。你在,她就会有更多的顾虑,每次情绪难受的时候,还要去想自己这样那样了,你会不会操心,会不会伤心难过,科学上来讲,是不利于治疗的。”
宫阙的话像一把钥匙,缓慢地拧开了明灿心口那扇紧锁的门。
她怔怔地望着对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在蔓延。
“宫阙姐,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吗?”
宫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一刻,明灿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苏执偶尔的走神,想起她有时候会在半夜醒过来,望着天花板发呆,想起她偶尔按着腰侧的动作,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像水面上裂开的薄冰。
她一直以为那是苏执习惯性的克制,是成年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那不是。
那是她在疼。
明灿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猛地站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停住,整个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腾了两下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宫阙姐,”她回过头,声音抖得厉害,“她在那边,会有人照顾吗?如果半夜做噩梦,醒来后会不会害怕,那边没有认识的人,她万一撑不住呢?”
“不会的,”宫阙打断她的话,“那边机构很权威,里面有何年认识的人,她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而且,你要对苏执有信心,她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的人,同时,你也要对你们的感情有信心。”
明灿心里还是着急,但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宫阙姐,我相信她,我相信……”她把我相信重复了两遍,似是想到什么,抬步往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张银行卡。
她把卡摊到宫阙面前:“宫阙姐,你看,这是姐姐留给我的,她说等我花完了里面的钱,她就回来了,我把它绑到了我的账号里——”说着便又开始操作手机,调出来绑定信息给宫阙看。
“我本来想买东西的——”声音里的哭腔又涌上来了,“但是我舍不得,这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我舍不得……”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砸在地板上,砸在她赤着的脚面上,她低下头,狠狠抽了下鼻子,又将脑袋抬起来,看向宫阙。
“我不用她的钱,”她说,像是在跟宫阙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给她存着,我等她回来,回来我告诉她,这钱我一分都没花,我自己还攒了钱,我给她买金镯子,买好多好多个,我——”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宫阙将人揽进怀抱里:“灿灿,别难过了,苏执选择默默离开,就是舍不得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要听话,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开开心心地等着她回来。”
“好,我开开心心的,”明灿把眼泪擦干,重复,“我开心心心的,我等着她回来,我把家里照顾的好好的,把自己也照顾的好好的,我等着她,一直等着……”
接下来的时间,明灿像换了一个人。
她把家里彻底收拾了一遍,苏执的书房原本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湿布一寸一寸擦过去,连键盘缝隙里的碎屑都用棉签剔干净了。书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她表白的前一天,距离这个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她开始按时吃饭。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煎一个鸡蛋,烤两片面包,热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认认真真吃完。一开始她吃不了几口就想吐,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但她硬逼着自己往下咽,一边咽一边在脑子里默念。
我吃得好好吃饭,我要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这样姐姐回来才会开心。
冬去春来,来年开春的时候,她把千宇科技的工作辞了,转而面到了中控医疗,面试她的是之前校招上遇到的那个姐姐,她叫周竞,中控的技术主管,明灿进去后跟着她做项目。
撇开了先前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她开始以一个应届生小白的身份,一个纯粹技术人员的身份适应职场,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到项目上,投到技术能力的提升上。
中控医疗的开发氛围很好,工位是开放式的,大家遇到问题直接站起来喊一嗓子,旁边人就探头过来看。没有人抢功,也没有人甩锅,代码审查的时候被骂得再狠,下班的点一到,刚才还板着脸的组长会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挨个在工位上发。
明灿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里和千宇像是两个世界。但更多的时候她没有精力去想这些,项目压得紧,她手头跟的是一个智能康复监测系统的子模块,每天扑在代码和测试用例里,回家倒头就睡,连梦都做得比从前短。
但偶尔也会被梦里的思念惊醒,惊醒时她也逐渐适应了这份疼,一个人站在窗边缓一缓,又继续睡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二月中旬的时候,宿舍有个回老家考编的姐妹过来,在本地的几个组织了一次小聚,明灿也过去了。
大家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几个人同时笑起来。
庄萱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哎哟,这进了大厂的就是不一样,瘦了一圈。”
明灿一爪子将人手拍开,“别碰我脸,我女朋友会吃醋!”
“女朋友?”几个舍友震惊,“灿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明灿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瞬。她咬着下唇看了几人一圈,才慢慢笑了一下:“去年就在一起了,她最近有点事情去国外了,回头再带你们认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灿灿会收到一个姐姐的足迹~
第110章
“天呐藏得够深的啊!”几个舍友齐齐感叹, 林小蕾凑过来,“快说说,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的?对你好不好?”
明灿被她们围在中间, 低着头笑, 耳尖有点泛红。她想了想, 挑了一句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就我上次做护工兼职时照顾过的那个姐姐,你们都知道的。”
“是苏执苏总监啊?”庄萱最先跳起来。
她是宿舍几个人里面, 除了明灿, 唯一一个做开发的, 苏执因为维护员工被陷害的事,前段时间在业界传的很火,IT码农们都封她为打工人的神,没想到她们的舍友,居然跟神在一起了。
“啧——”几个人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
明灿被弄得不好意思, 大家说说笑笑进餐馆,在预定的包间坐下来,服务员上菜间隙她们纷纷介绍自己的近况,宿舍六个人,发展的都还不错。
庄萱和明灿都属于开发岗, 庄萱在一家做在线教育的中厂写前端,每天跟React组件和状态管理死磕,从useEffect的依赖数组到Redux的异步流,踩过的坑比她写过的页面还多, 但她乐在其中,最近在捣鼓可视化编辑器,说要把产品经理提的“拖拽生成页面”需求给啃下来, 嘴上喊着产品经理是魔鬼,手指敲代码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梦瑶转了测试,已经完全适应了当下的岗位,她负责的是自动化测试框架的搭建,从最开始连断言都写不明白,到现在能独立设计一套接口测试方案,她说做测试比开发更适合自己,因为她的性格就是喜欢把东西打碎再拼起来,每一次找到bug都像破案一样有成就感。
芸溪回家继承家业后,并没有像公主一样闲着,她开始跑业务,走市场,从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人,现在已经能端着酒杯在饭局上跟供应商谈笑风生,她说厂子里一百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她不敢停下来,哪怕每天晚上回去累得连妆都懒得卸,第二天一早还是踩着高跟鞋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
雨桐考编上岸,分到了市里一个街道办的民政科,每天处理的事情从低保申请到老龄补贴,琐碎得像一地芝麻,但她干得认真,她说自己以前总想着要出人头地干大事,现在觉得能把一件件小事帮人办妥了,也挺踏实的,单位食堂的饭菜便宜又好吃,她两个月胖了五斤,说这话的时候她捏着自己脸颊上的肉,笑得眉眼弯弯。
林小蕾是几人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她签约了某江平台,更新稳定,读者黏性高,目前在D市不仅给自己扣出了一套两室一厅,还给父母也置办了新房子。
大家开始聊她的文,几个外行平时都不怎么看小说,只有明灿偶尔会翻,但她近半年都没有再打开某江了,不了解最新行情,此时为了能将话题继续下去,她还是表现出了对网文感兴趣的样子。
“小蕾近期有什么好看的新文吗?我这段时间严重书荒,每天下班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提到好看的小说,林小蕾眼睛都亮了。
“有啊!”她一边说一边去翻自己的手机软件,“我们频道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作者,新人,天赋极高,一本封神,稳居书城首榜!”
“真假的,还有比你更厉害的新人,叫什么名字,给我看看!”明灿说。
林小蕾指尖轻点了几下,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呐,你看,她的笔名叫柠檬养乐多,今年一月份签的约,这才几天时间,已经是书城金榜了,我仔细研究过,对方没有任何刷数据的嫌疑,完完全全就是凭实力起的号!”
林小蕾吧啦吧啦一通输出,明灿被迫点进柠檬养乐多大大的专栏,里面只有一本小说,是人外题材的小动物文。
讲一只受伤的白狐被一个山间诊所的女医生捡回家,狐狸养伤期间慢慢开了灵智,会叼野果放在医生枕边,会在她熬夜时蜷在她脚边取暖,后来狐狸化形成人,却因为妖身与人族之间天生的隔阂,不得不离开,走之前在窗台上留了一片尾尖上最白的绒毛。
文案最后一行写着:“她会等我回来吗?会吧。毕竟她说过,狐狸是最忠心的。”
明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无意识地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划走。林小蕾在旁边还在说:“这个作者的文笔特别灵,动物视角那几章写得又甜又涩,评论区一堆人哭得嗷嗷叫,你看完了要是喜欢,回头我推你几本同类型的——”
“嗯。”明灿应了一声,把手机还回去,低头夹了一筷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味道。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碳酸气泡在舌尖噼里啪啦炸开,刺得她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那行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她会等我回来吗?
会吧。
明灿把杯子放下,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重新加入大家的聊天。话题已经从小说跳到了芸溪厂子里最近招工难的问题,雨桐在传授她街道办那边的就业补贴政策,庄萱插嘴说她们公司HR在搞内推奖金,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包间里热气腾腾的。
明灿坐在那儿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弯浅浅的笑,偶尔被点到名了就接两句话,接得自然又流畅,没有人发现她刚才那几秒钟的走神。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几个人在餐馆门口互相拥抱道别,约着下次谁过生日再聚。明灿和庄萱住的方向顺路,一起走到地铁站,等车的时候庄萱忽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灿。”
“嗯?”
“你跟苏执苏总监——”庄萱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吗?”
明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嗯,在一起了,年前裁员真相出来的时候,我跟她表的白。”
“你之前去菜厂,该不会是……”庄萱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的。”明灿语气认真而坦诚。
庄萱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明灿,你可真牛!”。
地铁进站的风呼地灌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她们一前一后跨进车厢,在并排的位子上坐下来,聊了一路。
那天晚上回到家,明灿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某江阅读的推送通知,她本来将这个软件卸掉了,但刚刚在林小蕾的推荐下又重新安上了,这会儿通知栏里躺着一条系统消息:“您关注的作者柠檬养乐多更新了章节。”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关注了这个作者。大概是林小蕾给她看手机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点了什么按钮。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有些模糊。
最终她没有点进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心里默念:快了,再过几个月,姐姐就回来了,她一定会回来的……
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梦里有一只白狐坐在窗台上,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晃了晃。她没有看清那只狐狸的脸,但总觉得它在笑。
第二天早上醒来,明灿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顺便打开了某江app,找到柠檬养乐多的专栏。
那本小动物文昨晚更新了一章,最新章节的标题是——《她会等我回来的》。
明灿盯着标题看了五秒钟,然后手指一划,退出了app。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刷牙洗脸,煎蛋热牛奶,坐在餐桌前认认真真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换鞋,余光扫到鞋柜上苏执留下的那把备用钥匙,安静地躺在收纳盘里,旁边是她自己的那一把,两把钥匙并排搁着,金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在角落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划着手机。她看了几条工作群消息,回了两封邮件,然后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某江。
柠檬养乐多的专栏里还是只有那一本书,但昨晚更新的那一章下面,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楼。明灿随手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热评被赞到了最上面:
“狐狐一定要回来啊,医生等了你那么久,你别让她白等。”
作者在下面回复了一条,只有两个字:“会的。”
作者的IP在国外,明灿盯着那两个字的回复看了很久,地铁到站的时候被人流裹着涌出去,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朝公司方向走去。
临近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她走了一段路,猛地停下来,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明灿忽然觉得,漫长的冬天,好像真的快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灿灿会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浅浅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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