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宁是第十位。
每组限时十分钟:五分钟展示、五分钟问答。
这意味着,她要在近两个小时的等候里,任由自己的紧张一点点叠加。
选手进出,总伴着低声议论。
为了不被干扰,许栀宁戴上耳机,走到走廊深处。
一小时后,展厅大门打开,几位评委相继走出来透气。
耳边是让人放松的音乐,许栀宁沿着墙边慢慢走着,低着头,既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也没留意前方一扇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
一台沉重的摄影器材被推了出来,拐弯的瞬间,眼看就要撞上她——
“小心!”
一道极快的黑影贴近,伸出的手掌稳准地扣住她的腰,带着强势的力道,将她猛地往怀里一带。
骤然贴近的距离,一股辛辣的木质香气霸道地侵占了她的鼻腔。
抬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视线漫开,那五官深邃得过分。
许栀宁瞳孔一缩,心跳也失控般加速。
扣在她侧腰上手掌滚烫,像是要烫进她肉里似的,极度不适下,她几乎是立刻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往后一挣。
距离拉开,她飞快地后退两步。
祁越将她的慌乱与闪躲尽收眼底。
忘了他又如何。
身体的本能、骨髓里的忌惮、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惊惧,全都骗不了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事吧?”
心脏还在失控地跳,许栀宁飞快地瞥他一眼,细弱的声音里能听出丝缕颤音。
“没、没事。”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谢谢”。
祁越目光依旧凝在她脸上,“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选手?”
许栀宁定了定心神,轻轻点头:“嗯。”
祁越没有多说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一会儿见。”说完,他收回视线,转身。
许栀宁看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紧。
太奇怪了。
明明他刚刚只是好心,明明他脸上的笑那么温和无害,可为什么她会紧张失控成这样?
眼看他和几个评委走进展厅,许栀宁仍僵在原地。
侧腰出残留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温度迟迟不散,弄得她心里乱糟糟的。
脑海里反复闪过方才他护她的画面,那掌心灼人的温度、辛辣冷感的气息,挥之不去……
时间在这份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里过得飞快。
“第十位选手,许栀宁,准备进场。”
许栀宁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那扇门。
展厅里,灯光被压得很克制,所有焦点都集中在中央的展示区。随着她进场,评审席六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
为了不露出任何异样,许栀宁强迫自己不去看最左侧那道人影。
偏偏他身上的气场太过独特,像一块无形的磁石,将周遭空间都压得安静下来,连坐在他身旁的ryan,存在感都被生生削去半截。
身后灯光亮起,照亮了她身后三位模特身上的作品。
许栀宁侧身,将最完整的一面展示出来。
几位评委的目光,几乎同时被中间那套吸引。
ryan甚至往前倾身,目光在裙摆的细节停留许久,随后低头翻看她的资料。再抬头时,眼里除了认可,更多的是好奇。
“你这条裙子的叠褶设计很有想法,但这种不对称的多层褶皱,最容易出现版型塌陷、走线不均的问题。资料显示这条裙子是你亲手打板制作,过程中你是如何固定层次、规避松散的?”
他的问题在许栀宁的预料之中,她回道:“我在面料预处理阶段做了轻度定型,外层选用垂感通透的雪纺混纺,内层拼接高密挺括的里布做支撑。同时调整了每一层褶皱的落点比例,不对称的结构也做了受力平衡处理。所以在保留流动感的同时,也能依靠层次结构锁住轮廓,兼顾美观与实穿。”
ryan点了点头,又追问了成本控制和工艺落地的问题。
许栀宁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其余几位评委听完,都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ryan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男人:“祁总觉得呢?”
从初赛至今,ryan还未从他口中听到任何一个参赛者的名字,但一个小时发生在走廊里的‘英雄救美’,让他有了几分猜测。
而祁越的目光,在ryan的那句询问后,笔直地落在了场地中央的许栀宁身上。
那道视线太深、太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近乎偏执的裹挟感锁在她身上。
外人只觉他目光温和有度,唯有身处其中的许栀宁,后背莫名绷紧。
不是因为被注视,而是因为ryan的这句询问,让她骤然意识到:这场比赛的结果,是被他攥在手里的。
如果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那她如今失忆,甚至另交男友,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背叛。
想到这,许栀宁不由得攥紧双手。
看来,这场比赛,她只能止步于此了。
就在许栀宁深吸一口气,准备认栽的时候——
“很有意思。”
轻飘飘的四个字,听着像是肯定,偏偏他嘴角噙一缕讳莫如深的笑。
展厅里安静了足足三四秒。
其他评委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大金主这举“很有意思”到底是褒是贬,谁都不敢接话。
而许栀宁也在他那句点评后,愣在原地。
很有意思?
是说她的设计,还是对她‘不记得他’这件事的嘲弄?
许栀宁直面那双眼睛。
他看过来的目光很深,可嘴角的笑却很淡。
淡的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许栀宁站在场地中央,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白色地胶上,细细一条。
就在这时,旁边的工作人员举起了计时牌,“时间到。”
许栀宁回过神来,朝评审席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可背后那道目光,却像实质一样,贴在她背上,直到展厅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的灯光比展厅里暗一些,许栀宁走出来的时候,被明暗交替的光线晃了一下眼。
她背对走廊的墙壁,心跳还是很快。
但她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比赛,还是因为那双怎么也忘不掉的眼睛。
晋级结果要在所有选手展示结束后半个小时才公布。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人结伴下楼吃饭,有人靠着墙刷手机。
虽然许栀宁对自己的晋级已经不抱希望,但她没有走。
十一点五十,徐牧遥打电话来。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许栀宁鼻腔一酸,“我、我可能进不了决赛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温和的安慰:“没关系,比赛嘛,重在参与。多积累点经验也是好的。”
可这和经验有什么关系?
刚刚几位评委的态度都格外明朗,尤其是ryan,眼底的认可和欣赏毫不掩饰。
她自己做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那条裙子,那几个问题的回答,放在今天所有选手里,她敢说自己是上游。
偏偏那个姓祁的一句话一个表情,让她这段时间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多少个熬夜画图的晚上,多少次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返工,那三条被报废的裙子和满地线头、那个缝纫机针断掉扎进手指的瞬间、那些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模特发呆的时刻……
全都不值一提。
所以,普通人拼尽全力的热爱与努力,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而这些委屈,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也不想听任何于事无补的安慰,更不想让徐牧遥听到她声音里的哽咽。
许栀宁深吸一口气,“回头再说吧,我先挂了。”
不远处,又一名选手推门出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边走边和身边的朋友击了个掌,脸上全是笃定进入决赛的自信。
许栀宁眼眶再次一红,她慌忙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还没成形的眼泪逼回去。
一点,展厅的双扇大门从里缓缓推开。
一串脚步声里,评委们陆续走出来。
从展厅门口,到走廊中段,再到她身侧。
那股辛辣的木质调,再次强势霸道地袭来。
许栀宁不由得站直身体,视线落到那张脸上时,不知怎的,之前的紧张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制的、无处宣泄的闷怒。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甚至连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
不看最好。
这种人,最好这辈子都和她没有任何交集。
就在她收回视线的一瞬,那双已经走过几步远的双脚,忽然停在了原地。
几秒后,那双锃亮的鞋尖,又折回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许栀宁眼睫剧烈颤了一下。
这人该不会是因为她刚刚剜过去的一眼,要找她算账吧?
许栀宁背抵着墙,双手在身侧悄悄攥紧,抬起头。
接到她视线的那一瞬,祁越眉峰蓦地一挑。
之前那藏不住的惊恐竟然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亮倔强的光,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傲气。
是他之前那句点评,惹恼了她?
如果是,那就更有意思了。
祁越似笑非笑地扬了下嘴角:“许小姐,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刚刚那条裙摆设计的灵感吗?”
许栀宁愣住。
都把她pass掉了,还问她灵感做什么?
见她眉头拧着不说话,祁越微微偏头:“是不方便说,还是——”
“是蛋糕表层的奶油褶皱。”许栀宁打断他,回答干脆直白。
这个答案,让祁越有短瞬的意外,紧接着,他眼底的浮于表面的笑意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出了他近两个月以来,仅有的一次没有杂质的愉悦。
因为那个蛋糕是他亲手做的,而蛋糕一圈错落的褶皱,灵感是来自当初在书房,她软在他怀里,叠在他手掌上的裙摆花边。
没想到,她忘了爱琴海的风、忘了都柏林的夜,忘了他,忘了他们所有的过往,可潜意识里的审美、迸发的创意,还是和他们的过去紧紧纠缠。
怎能没有意思?
简直太有意思了!
“原来如此。”
他声音很轻,目光却很重,落在她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一簇很亮的光,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灼热,沉甸甸地压下来。
“期待你在决赛时的表现。”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与等候在走廊一侧的ryan一行人并肩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拐过转角。
祁越是最后一个消失的,他的侧脸在光线明暗交界处停了一瞬,彻底被墙壁吞没。
许栀宁怔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他刚刚那句话。
期待她在决赛时的表现?
什么意思?
是作为一个胜利者,对一个已经落选的选手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还是作为评委,对一个晋级选手的期待和鼓励?
就在她反复琢磨那句话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晋级名单已经出来了,被念到名字的选手,请留下。”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
许栀宁攥紧双手,每一次念名,她的心脏就跟着跳一下。
一次次的期待,又一次次地落空。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既然已经预想过最坏的结果,那现在这个结果就不应该让她难过才对。
可她鼻子还是酸了。
“十号,许栀宁。”
她大脑“嗡”的一声。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她以下:“是你!恭喜啊!”
许栀宁愣愣地抬头,看向宣布结果的工作人员,又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女孩。
她……晋级了?
她竟然,真的晋级决赛了?
此前所有的忐忑、不甘、认定落败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
她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奇怪的是,一道模糊的背影突然清晰地闯进她的脑海。
逆着光,身影朦胧不清,没有具体轮廓,却带着熟悉的气场与身形弧度,和刚刚那道离去的背影一点点重叠、融合。
下一秒,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炸响——
“祁越!你等等我!”
片段短暂又破碎,快得像幻觉,却真实得让她心脏缩紧。
许栀宁猛地后退一步。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一段被她彻底遗忘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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