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许栀宁不仅会看上许久,还会用手机拍些照片,但今天……
成功晋级决赛,说实话,她是开心的。
那种“自己的努力被认可”的感觉,像一小簇火苗,在胸腔里温温地烧着。
可这份开心里,又掺杂了很多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比如闪现在脑海里的那道背影,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话——
“祁越!你等等我!”
偏偏除此之外,任凭她怎么回想,都再也挖不出半点其他的记忆。
这种空白带来的茫然与无助,让她忍不住好奇,甚至隐隐生出一股冲动,想去问一问那个男人。
那段空白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司机从主驾驶歪头看她,见她站着不动,又按了一下喇叭:“要坐车吗?”
许栀宁回过神,愣了一下,忙点头。
“去哪?”
去哪……
许栀宁反应慢了半拍。她本来是打算回工作室的,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去……仁海医院。”
仁海医院是京市数得上号的私立医院,环境和普通公立医院完全不同。没有嘈杂的人声和拥挤的人群,来往的医护人员也步履从容,处处透着规整有序的私密性和舒适度。
许栀宁乘电梯上到六楼心外科,还没走近护士站,就被认了出来。
“许小姐,来找徐医生呀?”是护士刘萌。
许栀宁笑了笑,朝她点头:“他在吗?”
“徐医生在手术呢,”她看了眼身后的手术排期板,“进去有三个小时了,应该快结束了。”
“谢谢,”许栀宁问,“我可以去办公室等他吗?”
刘萌盯着她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看了两秒,笑起来:“当然可以。”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通透的集体办公室。
许栀宁推门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径直走到徐牧遥的办公桌前坐下。
亮着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心脏瓣膜置换的术后治疗方案,键盘左侧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专业学术专著,全英文,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彩色便签。
刚扫了一眼,拿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迩发来的信息。
「我看到官方发的晋级名单啦,恭喜啊宝贝,晚上给你庆祝!」
许栀宁弯了弯嘴角,回道:「今晚不行,我在医院等徐牧遥呢。」
苏迩立马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包过来:「好吧,那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有空找我。」
许栀宁:「好。」
屏幕还没来及摁灭,上方出现一条财经新闻推送:「跨境资本新动向:沃斯环球集团旗下基金领投boco母公司,加速布局亚太时尚市场。」
许栀宁目光扫过,boco母公司?
她点开,正文冗长专业,她快速掠过,却在配图的一张合影里,看到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竟然是他?
站在一群西方面孔中间,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峻。
原来他不只是比赛的评委或赞助人,还是沃斯环球集团总裁,和boco有着如此深层的资本联结。
门口进来一人。
“小许来啦?”
是徐牧遥同组的医生,姓陈,比徐牧遥年长好几岁。
许栀宁之前见过他两次,记得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老学究。
许栀宁忙把手机锁屏,站起身:“陈医生。”
“小徐可能还要一会儿,那台手术挺复杂的,心内转过来的,本来预计三个小时,现在看够呛。”他连连压手,“你坐、坐。”
他走到饮水机旁倒水:“他早上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天比赛,他没能去现场加油,心里过意不去。”
许栀宁心里一软:“没事,工作重要。”
“我们也这么说,小徐好福气,找到你这么一个理解他的女朋友。”
许栀宁笑了笑:“哪有,是他一直很照顾我。”
陈医生倒了杯水递过来,刚想再说什么,又被护士叫走。
许栀宁这才又坐回去。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许栀宁靠着椅背,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一直到太阳下山,门口走进来几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已经摘了,脸上的压痕还清晰可见。
徐牧遥走在最前面,“那个吻合口有点窄,我担心远期效果,术中流量测了几次都不太理想……”
“我觉得还行,术后再做个ct看看,不行就二次……”
许栀宁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徐牧遥愣了一下,原本写满疲惫的一双眼,陡然一亮。
“栀栀,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许栀宁摇了摇头,“没有。”
她眼里是刚醒的迷蒙,但落在徐牧遥眼里,更像是比赛落败后的低迷。
“没关系的,”他宽慰道:“一次比赛而已,不代表什么,不用太在意结果。”
一句话,把许栀宁心里那点因为胜利而燃起的小火苗,温柔地吹灭了。
她弯了弯唇,笑得很平静:“我晋级了。”
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怔愣,但是很快就被惊喜取代。
“真的?”他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不早说?”
没有早说,是因为想当面和他分享这个惊喜,可漫长的等待,还有他先入为主的安慰,悄悄磨平了那份想分享的喜悦。
“决赛是什么时候?”徐牧遥一边问,一边转身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资料。
“下周六。”
“下周六,”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日历,想了想,“那天我应该没有手术,到时候我陪你。”
许栀宁看着他整理办公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那你今晚——”
话没说完,一名护士小跑到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徐医生,六床的家属来了。”
“好,我马上过去。”
徐牧遥把手里的资料放好,转过身来,“栀栀,我今天有点忙,你先在这坐一会儿。”
可是她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窗外的天都黑了。
许栀宁拿起旁边的手提包,“不了,我也要回去准备决赛的事。”
“对不起啊,最近太忙,总是没时间陪你。”徐牧遥眼底满是歉意。
“没事。”许栀宁强撑着笑意,轻轻推了他一下,“快去忙你的吧,病人要紧。”
大概是病人那边真的很急,徐牧遥脚步匆忙地走到门口,又忽然转身:“决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什么结果,你在我心里都是第一。”
许栀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身后的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玻璃边悄然褪去。
深秋的傍晚,总是这样吝啬,光亮一瞬即逝。
许栀宁穿过走廊,白炽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得有些孤单。
她慢慢走着,心里空落落的。
徐牧遥刚刚的那句鼓励在她心里打转。
她知道他是安慰她,怕她压力太大,可是,她既然站在了这个舞台上,就是想赢,就是想拿第一。
不单单只做他心里的第一。
走出医院大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栀宁裹紧身上的大衣,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兰溪公寓。”
“好嘞。”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前面有点堵,我拐个弯儿啊。”
许栀宁说了声好,靠进后座,点亮手机。
通知栏里躺着几条公众号的推送,还有一条短信。
点开,是大赛组委会发来的通知:【恭喜您成功晋级决赛!决赛细则、流程及日程安排已发送至您的参赛邮箱,请及时查收确认。】
她坐车容易晕车,便没有点开附件细看,随手熄了屏幕。
窗外街景流光溢彩,耳边是交通广播的声音。许栀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缓慢倒退的灯火,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徐牧遥那双带着歉意和疲惫的眼睛,一会儿是复赛后,她跌宕起伏的情绪。
当时她真的做好了被淘汰的准备,可结果却是,她晋级了。
现在想想,她还有一种没回过味来的恍惚感。像坐过山车,明明已经做好了俯冲的准备,轨道却在最后一刻突然变成了平路,整个人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又惊又懵。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车门一开,冷风扑面,许栀宁打了个冷颤,裹紧身上的大衣。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平时用来接收信件和快递的竹编篮子里,放着一束花。
硕大的粉色郁金香,饱满未开,像一个个倒扣的小酒杯,配着几枝清冷挺拔的白色马蹄莲,花束用象牙白的哑光纸包裹,系着同色系的丝带,简约,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昂贵感。
许栀宁怔在原地,盯着那束花看了好几秒。
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除了透亮的路灯,没有人。
她走过去,把花束从篮子里拿起来。
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凉意,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花束的正面插着一张对折的象牙白色卡片,同色系的纸张,质地很厚,摸起来有一种绒绒的触感。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恭喜」
字体强劲有力,收笔处带着一种张扬的不羁。
不像印刷体,更像是手写。
但却没有落款。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张脸。
轮廓深邃,眉骨高而鼻梁挺直,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能看出混血的痕迹。
是他吗?
她不确定,可是心里却又藏着一种笃定。
许栀宁把卡片塞回花束里,抱着那捧花走进院子。
推开客厅的门,她把花放在了工作台上。
灯光下,郁金香饱满的花苞像一颗颗温润的宝石,粉色从底部往尖端蔓延,由深到浅,层层过渡。洁白的马蹄莲,花瓣微微卷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安静地陪在旁边。
很美,美得充满攻击性。
甚至透着一丝强势的侵略感。
许栀宁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束花。
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冒出一点微弱的歉意。
她是不是误会他了?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不带私心、公平对待比赛的评委……
可晋级的又不止她一个人。
难道他给每个人都送了花?
还是说,他对她,还掺杂了别的感情?
毕竟,上次他自称是她的男朋友。
想到这,许栀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登录邮箱,点开大赛组委会发来的决赛细则。
细则很长,足足有十二页pdf。
成衣走秀、现场答辩、场外投票、现场颁奖、冠军签约,全程直播。
而最关键的成衣走秀环节,要求设计师提前三天到场,和boco配给的模特进行排练和试装。
彩排琐碎繁杂,她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想了想,她拨通了合伙人周琪的电话。
工作室能开起来,是周琪帮了大忙。
无论是资金还是她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作工作室,哪怕她们是合作的关系,许栀宁也记得这份情,所以只要是自己能忙过来的,许栀宁一般都不跟她开口,眼下,她也是没办法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栀栀,怎么啦?”
话筒那边能听见音乐声,许栀宁握紧手机:“琪姐,我进决赛了。”
“天呐,栀栀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许栀宁弯了弯嘴角,等周琪那波激动劲儿过去了一点,她才开口,“琪姐,我是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因为决赛会有模特排练,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栀栀……”周琪语带歉意,“对不起啊,我这边……可能还得一段时间。本来我是想尽快回去的,但我婆婆,你知道的,她一个人在新西兰,这次难得有机会,我和我老公就想多陪陪她。”
这个理由,许栀宁反驳不了。
总不能问“你婆婆重要还是工作室重要”这种话。
“那好吧,那你先忙你的,决赛的事,我再想办法。”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决赛我肯定赶不回去了,但等你比赛结束,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尽快回去,咱们好好把工作室弄起来,好不好?”
除了一声“好”,许栀宁还能说什么呢?
电话挂断,她深吸一口气。
孤身一人、无人相助、前路繁重。
她凭着一腔孤勇撑着小小的工作室,靠着日夜死磕走到决赛,可现实的资金、人力、资源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想过要依附任何人,更没有想过要借助谁的权势走捷径。
徐牧遥的温柔与真诚,她一直珍惜且感恩。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能给她情绪的慰藉、无条件的偏爱,却帮不了她眼下寸步难行的困境。
而祁越,偏偏手握这场比赛、这个行业里她最稀缺、最急需的一切。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心生贪念,只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与无措。
他到底是谁?
他们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那句“恭喜”,是不是……不仅仅一句简单的祝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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