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五苦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二爷的话,这是我们底下人的午饭,都是些粗鄙的灰面做的,二爷您千金之躯,吃了恐怕会觉得粗粝难咽,坏了胃口。”
“无妨,本爷不嫌弃。”萧祈摆了摆手,“我今日偏生就想换换口味。”
萧祈哪里还管什么粗鄙不粗鄙?他闻见味就已经馋得不行,当下长臂一伸,直接一把夺过阿五手里的碗筷。
在阿五近乎绝望的目光中,萧祈全然没了往日贵公子的体面,吸溜一声,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宽面。
“咳!咳咳!”
由于吃得太急,那浓烈辣味和酸醋劲儿当即冲进了喉咙,呛得萧祈俊脸通红,用力咳嗽起来。
待那股子辛辣散去,另一种香味又漫上舌尖。
这面条虽然是用带麸皮的灰面做的,可那股子粗粮特有的麦香,配上这绝妙的油泼辣子,竟然在嘴里嚼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痛快!
当真是面身筋道,酸辣开胃!
萧祈连凳子也不找了,索性学着下人的模样,撩起长袍直接蹲在花圃边上,风卷残云般地挥舞着筷子。
吸溜、吸溜!
眨眼的工夫,那一大碗冒尖的油泼面,连一滴红油都没剩下,全进了二爷的肚子。
老五可怜巴巴地戳在一旁瞅着,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我的面啊!阿妙姑娘特意给我留的满满一碗面啊!二爷您身份尊贵,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干嘛要来抢我这碗粗灰面啊!
没想到啊这一波三折的,最后还是没能吃上面,老天无眼啊!!
心底虽把萧祈骂了个遍,但阿五表面还是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鄙视着。
萧祈有些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嘴唇被辣得有些发红,
他瞅着手里空荡荡的粗瓷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凄凉的感慨。
唉,怎么感觉芳洲院的下人都吃得都比他好啊,幸好他心思机敏,眼疾手快地将这碗面拦截了下来,否则岂非错失了这等绝味?
萧祈扭过头去,目光幽幽地盯着芳洲院内院的方向,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决然,像是暗自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
……
再说芙蓉苑这边。
萧晟昨夜因着不肯安歇瞎闹腾,被朱素君抓了个正着罚抄书,而且得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去。
这就意味着他去不了二婶那边,也意味着他今日与那些绝世美味彻底绝缘了……
三少爷只觉天塌了,软磨硬泡地哀求了身侧伺候的贴身小厮阿福,让阿福借着芙蓉苑的名义,悄悄去大厨房那边传一道菜。
“一定要是酸酸甜甜的排骨哦,就是里面有棠梂子的那种哦!可千万别说错了,厨房那边做好了你就偷偷拿给我,别被我母亲发现了。”
阿福到底是个年轻心软的,哪里招架得住这混世小魔王的撒娇耍赖?
午膳时间,阿福跟做贼似的揣着食盒悄悄溜进了萧晟的卧房。
食盒一开,一盘深色诱人的山楂排骨端了出来,那排骨被剁得大小均匀,裹满了浓稠亮泽的料汁,酸甜的果香混着肉香,瞬间勾得萧晟眼睛发直。
“哇!对对对,就是这个!”
萧晟嗷呜一声扑上去,夹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塞,那排骨早已炖得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骨肉分离,棠梂子的天然果酸恰到好处地解了排骨的油腻,让人越嚼越上瘾,小家伙吃得满嘴是油。
主院这头。
朱素君刚用过午膳,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肴,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三儿子。
虽说昨夜气得罚了他抄书,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被关在屋里一上午,怕是早就饿得不行。
朱素君终究是心软,吩咐丫鬟端着菜,准备去瞧瞧那皮猴。
阿福本在院门口放风,大老远看见世子妃过来,赶忙迎了上去,故意扯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世子妃,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的台阶!”
屋里的萧晟正啃排骨啃得满指生香呢,一听外头的动静,浑身一激灵。
不好!母亲来了!
小家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迅捷身手,一把将盛着山楂排骨的盘子往床底下一塞,扯过旁边的湿帕子,胡乱在嘴上手上狠狠一抹。
接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回书桌前,抓起毛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戳戳画画。
嘴也擦干净了,东西也藏好了,一点破绽也没留下,定不会被发现的!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朱素君走了进来,她脚尖刚跨过门槛,鼻翼就控制不住微微动了动。
屋子里,充斥着一股极其浓郁酸甜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荤香,所以闻着不腻。
这味儿任谁都能闻出来屋里有好东西呢。
朱素君瞧着儿子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一时间竟是直接被气笑了。
“偷吃得挺欢实啊?”朱素君一下就戳穿了。
“母亲,您,您怎么知道?”萧晟瞪大眼睛,他见势不妙,苦着一张小脸软软地认错,“儿子知错了!儿子实在是饿得慌……”
阿福也连忙说:“世子妃息怒,是我瞧着三少爷受罪,自作主张去厨房领了菜来,请世子妃责罚!”
孩子也老老实实被关了一早上了,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她还要罚也太没道理了,朱素君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都起来吧,这吃的什么啊?还挺香啊。”
萧晟立刻说:“就是那天在二婶那吃到的棠梂子排骨。”
“闻着确实很不错,难怪勾得你这馋小子念念不忘。”朱素君也以为这是芳洲院小厨房里的人做的,还感慨没想到弟妹院子里还有这等能人,她又指了指身后丫鬟端着的米饭菜式,“那这些你还吃不吃?”
“吃!当然吃!我要吃米饭!那排骨可下饭了,可惜阿福笨,只给我拿了排骨过来,也没有给我端一份米饭,让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萧晟哼哼唧唧地将饭盒从床底下拖出来。
那碟子里的排骨已被他消灭了大半,余下几块正好就着热腾腾的米饭吃,因为排骨的味道足,一块排骨都能配上大半碗,小家伙吃得小脸颊一鼓一鼓,相当满足。
朱素君本是在主院用过了午膳过来的,此时坐在一旁瞅着小儿子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不知怎的竟也被勾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饿意。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发现确实是一等一的开胃之物。
朱素君不免想到了二儿子。
钰哥儿因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从小便泡在苦药罐子里,平日里脾胃虚弱,见着荤腥便直犯恶心,整个人瘦得叫人心惊。
照这么下去委实不是长久之计,眼下瞧着这棠梂子排骨或许能让煜哥儿试上一试?
朱素君正想着事情,等回过神来,发现桌上白米饭和排骨已被这小皮猴子嗖嗖嗖地扫荡了个一干二净。
朱素君:“……”
此时,王妃院子里。
朱素君正为孩子的事发愁,肃王妃的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听完萧祈的话,肃王妃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你是说,今儿就要搬回芳洲院去?”
“是,东西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萧祈颔首。
肃王妃看着儿子,心中隐隐叹了口气。
当年皇帝赐婚,肃王府愿意迎娶梁舒雁,除了皇命难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梁老国公曾在猎场上救过肃王一命,所以这门亲事肃王也是支持的,否则以他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情分,这门亲事若真想拒掉,也不是没机会。
梁舒雁嫁进来的前三个月,萧祈被王爷王妃强制性要求住在芳洲院,只是两人还是不来电,三天一小吵,五天大打出手,闹得鸡飞狗跳,肃王这才妥协,同意萧祈搬到王府另一个院子。
这一别住就是好些年,两家面上虽然和气,私底下因着两人这僵局,肃王与老国公碰面时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尴尬。
如今见儿子主动服了软,肃王妃眼里总算有了点欣慰的笑意:“你能想通足见是懂事了,白氏那边我会派人照顾的,舒雁脾气烈是烈了些,心肠却不坏,你回去后,凡事多担待她几分。”
萧祈直接说了:“儿子与她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孽缘,相处不来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回去住罢了。”
肃王妃瞧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却也懒得再多舌,摆摆手由他去了。
萧祈搬回来的消息传到芳洲院时,梁舒雁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这个消息,她先是愣了下,随后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真的?”
“嗯……不过二爷说了,让人把东西搬去西边的厢房。”丫鬟面露为难。
梁舒雁神色瞬间黯了下去。
西边厢房是距离她房间最远的地方。
萧祈为什么搬回来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她。
梁舒雁冷笑了一声,劈手将那一把鱼食狠狠扔进了水里,带起一阵急促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到了最后,她索性赌气似地将满满一罐鱼食尽数倒了进去。
池子里几十条锦鲤登时乱作一团,疯狂地争抢着,搅得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混乱。
旁边端着托盘的小丫鬟不敢吱声。
这时,又有丫鬟来禀告:“夫人,世子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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