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梁舒雁闻言,又是愣住了。


    她嫁入肃王府这些年,跟朱素君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仅有的几次,也不过是逢年过节避不开的场面寒暄,加之她从前一门心思只围着萧祈转,更不曾去芙蓉苑走动过,好端端的,朱氏怎么会突然登她的门?


    梁舒雁压下心头疑惑,思绪倒是从萧祈身上岔开了几分,她敛了敛神,起座迎至正厅,见到朱素君便微微颔首:“大嫂,可是有什么事吗?”


    朱素君语气温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瞧着入夏了,天儿一日热过一日,不知你胃口受不受得住,正好昨日大郎当差回来,带了陛下赏赐的蜜望,我先往母亲那边送了一份,瞧着还剩半桶,便想着拿来给你尝个鲜。”


    朱素君的长子萧尚如今在朝中办差,很得圣上青眼,蜜望是岭南呈上来的贡品,前些日子老国公得了一份,也是当天就打发人送来府里给曾孙女的。


    梁舒雁吃过几个,确实皮薄肉厚,如今瞧着那小桶里泛着金黄的果子,那股子酸甜生津的滋味仿佛又萦绕舌尖。


    不过朱氏给她送蜜望这事实在突兀,梁舒雁不是那种能藏着掖着的性子,直接就问了;“大嫂厚爱了,只是大嫂向来事忙,今日亲自过来,可是还有旁的事?”


    朱素君自幼生活在规矩森严的高门里,都习惯了弯弯绕绕地说话,冷不丁遇上梁舒雁这么个直统统的脾性,倒叫她微微一愣,随即便掩唇笑笑道:“是晟哥儿那皮猴这两日总赶着饭点来叨扰你,我这做娘的心里过意不去,总要替他来赔个不是。”


    梁舒雁失笑:“原来为着这个,没事的,我一个人用膳也冷清,晟哥儿过来屋里倒还热闹些,对了,今儿中午怎么不见他过来了?”


    中午的油泼面香气扑鼻,可惜那小家伙没赶上这口热乎的。


    说起来,她这芳洲院冷清了多年,这两日,竟是难得有了些人烟气。


    “昨夜顽皮,被我罚在书房抄书呢,”中午那偷吃虽说是人之常情,但还是要再罚一罚,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所以还得罚,“一边抄,一边说二婶这儿的棠梂子排骨好吃。”


    朱素君说的是今天中午的山楂排骨,梁舒雁以为她说的是上次的:“那排骨确实不错。”


    “我听着稀罕,尝了一块,倒真如他所言,弟妹这小厨房的手艺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我们便没有这个口福了。”朱素君轻轻一笑。


    梁舒雁愣了愣。


    等到朱素君走后,梁舒雁似乎才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赵嬷嬷。”梁舒雁唤了一声。


    赵嬷嬷赶忙应声上前,她瞧着自家小姐这严肃神色,还当小姐又是要憋着气去前院寻姑爷,毕竟从前都是这样的。


    谁知梁舒雁却是指了指那桶蜜望:“把这桶东西带上,咱们去一趟大厨房。”


    大厨房距离内宅有点远,路过去七绕八绕的。


    夏乡跟在后头担忧地说:“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去办就是了,何必亲自走一趟呢。”


    “没事,正好出来走走散散心。”梁舒雁遥遥看着相邻大厨房的那一片菜园子。


    她嫁进王府这么些年,竟是从不知道,这府里深处还有这么个清幽之处。


    夏乡面色着急,赵嬷嬷却反而有些欣慰,小姐要来大厨房,这都没空为姑爷的事伤心了,这是好事啊。


    梁舒雁走到大厨房前,正好碰上打算去找马夫小赌一把的刘富贵,刘富贵抬眼看见来人,脚一软,啪嗒一声差点跪了,结结巴巴:“二,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裴明妙呢?我来找她的。”


    刘富贵还没说话,屋里头正在炒蒜香紫苏萝卜的裴明妙掀开帘子:“二夫人找我何事?”


    她这一掀帘子,里头炒萝卜的香味就出来,梁舒雁吸了吸鼻子,一时之间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抬脚便往里走:“你在做什么好东西吗?闻着怪香的。”


    “回夫人,是一锅刚炒好的腌萝卜。”裴明妙见梁舒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心中了然,便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挑了点放在碗里,“夫人若不嫌弃粗鄙可尝一尝。”


    梁舒雁接了过来,那萝卜入口又脆又香,带着紫苏特有的清香,她吃得眼前一亮,咽下嘴里的东西,忙问道:“确实爽口,这便是今儿大厨房预备的晚膳?”


    裴明妙回道:“这是我私底下腌的,预备卖给府里的粗使杂役们就粥吃。”


    后头的夏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阿妙是实心眼还是胆子大啊?二夫人既然问了,顺水推舟说是晚上孝敬主子的便是,她倒好,竟直接说了出来。


    谁知梁舒雁不仅没恼,反而来了兴致:“哦?你这东西,怎么个卖法?”


    “一文钱一份。”


    “一文钱?”梁舒雁说得极为认真,“你这手艺,便是在外头的天香楼里卖上一百文一碟,也是够的,一文钱岂非糟蹋了?”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的酒楼,招待的顾客都是达官贵人,成亲之前,梁舒雁也常随曾祖父去,当时觉得里面的菜肴都很不错,现在跟裴明妙做的相比,总觉得逊色了些。


    裴明妙无奈一笑:“夫人抬爱了,只是对府中的杂役来说,一百文快赶上半月的工钱了,哪里吃得起。”


    梁舒雁财大气粗,当即便道:“那我全包了,给你五百文。”


    裴明妙确实有点心动,不过还是摇了摇头:“先前已经答应过要卖给大家了,做人总不好言而无信,若是夫人喜欢的话,我再腌一罐吧,夫人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吗?还有什么事吗?”


    “好吧。”梁舒雁有些失落,不过见裴明妙坚守信义,倒也高看了她几分,没有继续勉强。


    倒是裴明妙的话让她想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她微微提起下巴:“你愿意跟我去芳洲院吗?你放心,不是因为二爷,只是我爱惜你的手艺,想要你在小厨房为我准备膳食,待遇肯定比你在大厨房强。”


    此时,外头偷听的刘富贵耳朵动了动。


    二夫人想把裴明妙要过去?


    他听完心情颇为复杂,有好也有坏,好自然是因为这丫头一走,自己又是大厨房厨艺最厉害的,可坏的吧,他还真的有点不舍得,毕竟往后就没有她的指点了……


    正当刘富贵心里七上八下时,却听见里头裴明妙不紧不慢地回绝了。


    “谢夫人好意,只是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


    梁舒雁眉头重重拧起来:“这是为何?”


    这丫头竟然拒绝了她两次!


    上次萧祈那事就算了,这次又是为何?


    “可是嫌我芳洲院给的银钱不够?”


    裴明妙又摇头:“不是的,能得二夫人信任是我的福分,只是芳洲院那边离菜园子比较远,做菜之类的材料也还要从大厨房这儿拿,不像大厨房这边食材多,我见多了,也能多想出些新鲜的菜式来孝敬夫人。”


    主要是她也听说二爷搬回芳洲院的事了,二夫人跟二爷估计少不了吵吵闹闹,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裴明妙这番解释倒是让梁舒雁面色由阴转晴:“原来如此,只是大嫂今儿过来倒提醒了我,你如今记在大厨房,谁都能支使你做菜,万一哪天我急着要用,倒要排在旁人后头。”


    她看着裴明妙,果断道:“这样,我去一趟王妃那,把你这契书和名额挪到我芳洲院名下,你平日依旧在大厨房干活,不过但凡我芳洲院要传膳,你需得以我为先,如何?”


    裴明妙想了想二夫人出手大方的性子,跟着她断吃不了亏,便也同意了:“好,多谢夫人看重。”


    得了她准信,梁舒雁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对了,方才世子妃送了些蜜望过来,我先前尝过,是个稀罕果子,味道也不错,便拿来也给你瞧瞧,你大约是不曾见过的。”


    这御赐的蜜望极为难得,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


    裴明妙顺着瞧过去,打眼一看,这不就是芒果嘛,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说:“我从前在杂书上瞧过一眼,说是此物果肉金黄,滋味最是鲜甜浓郁,若是与牛乳混在一处,做成布丁,再用冰块镇着,在这夏日里最是解暑的。”


    “布,布丁?这是何物?”梁舒雁一下睁大了眼睛。


    “就是用牛乳还有蜜望混在一起,接着用冰块冻住的甜点。”


    梁舒雁一听,当即拍板:“我要吃这个,需要冰块是吧,我这便去寻人开了冰窖取冰。”


    “是,夫人。”裴明妙接过蜜望,看着梁舒雁急匆匆就离去了。


    梁舒雁去找王妃了,一是为了裴明妙,二是为了开冰窖。


    萧祈搬回芳洲院,却住到了离正房最远偏房这事早传进了王妃耳中,王妃也不知道自己这儿子到底想干什么了,这会儿一听梁舒雁求见,当她是受了委屈来哭诉的。


    却不想,儿媳妇进了门,却绝口不提萧祈半个字,只一门心思要开冰窖和挪个大厨房的丫鬟。


    肃王妃心里诧异,自然是当场就答应下来,又顺水推舟地宽慰道:“横竖也到了各房用冰的时候,回头我让人多拨些冰块去你屋里镇着,去去暑气,这心里也省得烦闷。”


    “儿媳多谢母亲成全。”梁舒雁现在哪里有什么烦闷,她一颗心全系在裴明妙口中的布丁上呢,等拿了裴明妙的契书,便高高兴兴地告退了。


    很快,几大盆亮汪汪的窖冰便送到了大厨房。


    厨房偏角搁着一口红木大桶,这是特制的,保温效果极好,往年公中做好的酥山便是藏在里头送往各院。


    裴明妙这会子正挽起袖子切着芒果肉,刘富贵在一旁绕来绕去,终于寻了个空档问道:“二夫人让你去小厨房,你咋不去啊?”


    裴明妙转过头,笑得真诚无比:“刘师傅,小厨房虽说清闲,但只有我一人,日后没机会得到刘师傅的指点,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啊,我还是想留在大厨房,多向您学点东西。”


    这番好话刘富贵受用得很:“那是,虽说你这丫鬟极有天赋,但到底还是年轻,经验不足,我多少还是能教你一些的。”


    裴明妙顺杆儿爬,故意露出犯愁的模样:“那就多谢刘师傅了,刘师傅,我想把这蜜望与牛乳捣成碎,只是力不够大,有什么方法吗?”


    以前做芒果布丁可以用机器打,现在没有,只能手动捣,这活还挺累人的。


    “哪有什么方法,就用力打呗,正好我有空,来,我来给你打。”刘富贵瞬间忘了自己跟马夫约好要去赌牌的事,接过裴明妙手里的活儿。


    裴明妙偷笑一声,就去看锅里熬的牛皮胶,火候还不够,还得再熬一会。


    这会儿没有吉利丁片,做布丁就只能用猪皮鱼骨或者牛皮去腥然后熬成胶来替代,这得用慢火细细熬透,否则差了点,凝出来的膏体便不够弹牙。


    待刘富贵将那蜜望牛乳砸得细腻无渣,又按照裴明妙吩咐用细纱布过滤了几遍时,牛皮胶也刚好熬成了。


    裴明妙将它们一起加入锅里用小火慢热地搅和均匀,不一会儿,那锅里便泛起一层细腻的金黄果香,混着奶气,熬出又香又细腻的浓液。


    刘富贵伸长脖子看:“这就是那个,那个啥布丁?”


    “眼下还不完全算,须得在冰桶里镇足了时辰才行。”裴明妙麻利地将红木桶盖子合严实,密封好了缝隙,回头笑道,“我特意多备了几碗,到时候还请刘师傅您看看还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


    “行行行。”刘富贵用力点头。


    趁着这个时间,裴明妙把炒好的萝卜包在荷叶里,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给卖完了,她将铜钱收进自己的小金库,拍拍手转回厨房时,那桶里冻着的布丁也差不多好了。


    本想着等芳洲院的丫鬟来取时,再切些新鲜的芒果丁码在上面点缀,谁知裴明妙刚揭开冰桶,门帘便又被挑了开来,竟是梁舒雁等不及亲自过来回来。


    梁舒雁:“你说的这个时辰布丁就差不多能吃了,你可别糊弄我,不然要你好看哦。”


    “夫人先去外头稍坐,我很快就好。”裴明妙含笑指了指后头。


    “成,我便在那候着你。”


    裴明妙收回视线,将冰得极透的瓷碗拿了出来。


    芒果冻通体金黄,表面平滑如镜,裴明妙在上面摆着切好的芒果丁,这才给端出去。


    因为卖相过于精致,梁舒雁乍一看还以为裴明妙端了一块玉上来:“这直接吃吗?”


    “嗯,里头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裴明妙点点头。


    梁舒雁拿起勺子,沿着碗盏边缘轻轻挖下去,那淡黄的凝膏落在她勺子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瞧着煞是喜人。


    梁舒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吃食,她小心翼翼将布丁送入口中。


    舌尖率先感受到冰镇的寒气,吃下去之后冰凉嫩滑的触感瞬间在嘴里化开,随后浓郁的蜜望甜味和牛乳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裴明妙烹制时将那牛皮胶的腥气去得极干净,只留下了弹牙软糯的口感,吃起来甜而不腻,凉而不冰。


    梁舒雁嘴里的布丁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仿佛整个人都被这带着香味的冰凉滋润得精神起来了。


    蜜望本身就已经足够好吃,如今做成这样更是新奇又美味,奶润香甜中透出一丝酸而不显腻,冰凉赋予了截然不同的口感。


    “确实不错,”梁舒雁眼睛骤亮,舔了舔下唇,毫不吝啬地赞美,“这炎炎夏日里,就该用这等消暑之物,可比府里往年做的那些劳什子酥山不知强上多少倍。”


    她吃得快,风卷残云般便解决了一碗,手一伸,又将第二碗端了过来。


    眼见着第二碗也要见了底,一旁的赵嬷嬷瞧着不对,赶忙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阻道:“好小姐,可不能再贪嘴了,这冷物到底是用窖冰冻出来的,吃多了会伤脾胃的。”


    梁舒雁有些依依不舍地搁下勺子,揉了揉自个儿的肚子,叹道:“我若是有一副铁打的胃肠就好了,怎么吃都不必忌讳。”


    裴明妙忍俊不禁:“夫人若是喜欢,等过几日我再做给你吃。”


    梁舒雁正想点点头,不过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丧气:“算了,那蜜望放久了会烂的,既然赏赐给你了,你便先吃掉吧。”


    裴明妙安慰道:“夫人宽心,除了蜜望,这四时瓜果都能做成布丁,等旁的节令果子上市,我再做给夫人尝鲜。”


    “当真?那你可得记着。”梁舒雁被哄好了,“对了,这布丁可还有剩的?”


    “有的。”裴明妙做了挺多。


    梁舒雁摆摆手:“那便匀出几碗装进食盒里,我拿去芙蓉苑给大嫂他们尝尝。”


    大嫂今日送了她蜜望,她自然也要带些回礼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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