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妙手腕一抖,将扯好的宽面顺滑地溜进了沸腾的滚水大锅里。
刘富贵看得目瞪口呆:“为啥要把面条做成这个模样啊?”
裴明妙用筷子在锅里轻轻拨弄着面条:“等会儿您就明白了。”
刘富贵只得硬生生将满肚子的疑惑压了下去,像个初入师门的小学徒一般,不转睛地盯着裴明妙接下来的动作。
裴明妙开始准备油泼面的灵魂调料。
锅里下油,将几片老姜炸得两面金黄,香气四溢,随后倒入酱油以及少许细盐,调成了一份醇厚的料汁。
此时,大锅里的面条已经翻滚了几轮,裴明妙眼疾手快,将刚才摘回来的小青菜和豆芽一股脑儿地扔进锅里,烫了不过三五秒,便连面带菜一并捞出放进碗里,然后在上头铺上蒜末葱花还有一勺红亮的茱萸辣油。
油锅里放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小火慢慢炸出香味,待油温升高,裴明妙滤掉香料,将那滚烫的、带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油碗里的蒜末和辣椒刺啦一声泼了下去!
香到用言语难以形容的味道轰然炸开,蒜末的香气、葱花的清香被热油彻底烫发了出来,混杂着碗底被热气蒸腾起的陈醋酸爽,重重叠叠,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站在旁边的刘富贵口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看着裴明妙用筷子把料汁与宽面迅速挑拌开来,随原本白生生的宽面片刹那间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褐与红亮油光。
“您瞧,这便是为何要把面扯得这般宽大了,唯有如此,面身才能结结实实地挂住料汁,吃起来才够味。”
“原来如此……”刘富贵一边盯住面条一边小声呢喃,一副受教了的虔诚模样。
就在这时,大厨房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背着干柴的杂役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在厨房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刘大厨,这会儿竟然微微躬着身子,一脸认真地盯着裴明妙手里那碗面看,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是求知的渴望和无法掩盖的馋相!!
老天,他没眼花吧!他在大厨房也几年了,哪见过刘大厨这模样啊!简直比大白天见到鬼还要让人惊悚!
恰逢这时,夏乡也来到厨房替梁舒雁领午膳,还未进门她就闻见里头传来的香气,那香得完全不讲道理啊。
夏乡还以为里头正在折腾什么不得了的佳肴,等进去一看竟只是一碗素面。
虽然这素面跟她以前见过的素面都不同,面条的形状奇怪,颜色红彤彤的,点缀着豆芽青菜和葱花,闻着也是极其诱人,可那也是半点荤腥都没有的素面。
王府高门大户,府中的主子哪有就吃一碗素面的?也不知道二夫人见了会不会生气。
半夏怀着忐忑心情回到芳洲院。
油泼面一端上桌,梁舒雁就起身入座。
而梁舒雁脸上半点怒意都无,毕竟对着这样一碗香味扑鼻的面条,谁能怒得出来?
油泼面拿来时就已经拌好,宽扁的面片上裹满了汪汪的辣油,咸、酸、辣三味被热油逼得重重叠叠,梁舒尝了一口,只觉这面条的劲道超乎寻常,牙齿咬下去,竟带着一丝的韧劲,又顺滑得直往喉咙里钻。
好不寻常的口感啊,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这一口酸辣入腹,浑身的毛孔倒像是被这股子泼辣劲儿齐齐香开了,整个人舒爽得直叹气。
她先前竟然犯了傻,想要将这丫头抬给二爷通房,好在裴明妙拒绝了!
一碗油泼面彻底见了底,梁舒雁这才揉着微鼓的小腹,心满意足地歇晌去了。
大厨房里。
给二夫人做完午膳,裴明准备给府中的杂役们做午饭,正好油泼面的材料还有,干脆中午也一样做油泼面吧。
不过,二夫人吃的是精细白面,仆役们的伙食自然不能那般奢侈,裴明妙让人帮着抬来了一袋子带麸皮的灰面,这面粉瞧着粗糙,颜色发暗,摸在手里还带着点粗粝感。
不过什么面的做法都是一样的,和面、揉面、扯面,涂油,不一会儿,一根根粗宽的面条便下了锅。
接着铺菜、撒料、泼油。
“刺啦——”
伴随着又一声香爽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整个厨房瞬间再次被浓烈的香气填满。
虽说面条的口感可能没有白面来得好,但那料汁是一样的啊,拌匀了之后面条的麦香混着辣香酸香,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下人们围在桌前,一人捧着一大碗油泼面,吃得稀里呼哧,满头大汗。
“刚刚阿妙在做二夫人的午膳时我就觉得好闻得很,没想到咱们也有这等口福。”
“就是,往常这灰面剌嗓子得很,怎么到了阿妙手里,竟比那白面还爽口?”
“唉哟,你还吃过白面?”
“在家时也是吃过几回的,当时我娘还是放了肉呢,说实话,真不如阿妙做的这碗……唔,就是有点少,咋一下就吃完了。”
“还少?你方才装的那一碗都快冒过了沿,跟个小土墩似的,饿死鬼投胎不成?”
大家吃得意犹未尽,有些夸张的甚至还把脸埋进碗里,恨,恨不得将那挂在碗壁上的汤汁都用舌头舐个干净。
这时,一个眼尖的粗活杂役瞅见灶台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搁着一碗油泼面,那辣油顺着碗沿往下淌,唉哟这谁能忍得住?
“哎?这没人吃啊?那我可就……”那杂役一边说着,手一边伸了过去。
啪!
旁边一个伙计当即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啐道:“去去去,少动歪心思!这是给老五留的!”
“给老五的?”这杂役一听,遗憾地地放下了筷子。
“可不是嘛,老五今儿排队排到一半,就被管事叫去芳洲院后头修那块塌了花圃,现在估计还在太阳底下刨土呢。”
裴明妙在旁边听见了:“你们谁顺路,一道给他送过去吧,大热天的干重活,不吃饱饭可不行。”
那伙计一听,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阿妙你放心,我这就去,我保准稳稳当当地给他送到手!”
旁边有人打趣:“你可仔细着点,可别在路上偷嘴。”
“浑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那伙计端着油泼面便出了大厨房,只是一等走远了,四下瞧着无人,他终是没忍住,用手指偷偷拈了两条宽面塞进嘴里,这才紧赶着朝芳洲院走去。
到了地方,老五满头大汗,哼哧哼哧在干活。
“老五!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老五一抬头,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酸辣味,眼睛登时亮得像夜里的饿狼:“哎哟,我的亲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亲生兄弟啊!”
开心得超级加辈,辈上加辈。
本以为今天吃不着这美味了,他都在心里可惜好久,没想到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呀。
伙计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你不知道,大厨房那帮馋的刚才瞅见这碗面,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我死死护着,你现在连个葱花都捞不着,行了,我得赶紧回厨房干活了,你慢点吃!”
伙计放下碗,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五在旁边的水桶里狠狠搓了把手,又往裤腿上蹭得干干净净,满怀期待地搓着掌心,正预备大快朵颐。
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萧祈正迈着步子往这边走来。
这会儿他应该去看玉柔了,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他的脚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鬼使神差又极为自然地又拐进了芳洲院的大门。
萧祈先去的正厅,打眼一瞧,里面空荡荡的,连个影都没有。
正有些纳闷,恰逢赵嬷嬷路过,一瞧见萧祈,当即面露惊喜,忙不迭地行礼:“二爷,您来啦!”
萧祈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负手而立:“二夫人呢?”
赵嬷嬷喜上眉梢,急忙应道:“夫人刚用完午膳,这会儿正歇息呢,二爷您等着,我这就去叫醒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这时候来,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一听说梁舒雁已经吃过了,萧祈心头登时咯噔一下,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蔓延开来。
完了,又没赶上。
“罢了,不用喊了。”萧祈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她既然歇下了,便让她安睡吧,我改日再来。”
他转过身,快步朝外走去。
赵嬷嬷站在原地,瞅着二爷那走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垮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得不行。
萧祈步伐加快,只是他还没走出芳洲院的跨门,随风飘来的一股香味就拦住了他的步伐。
这味儿……
他顺着香味看去,只见后头花圃的阴凉处,一个干杂活的小厮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碗,正准备大快朵颐。
“且慢,不许动筷!”萧祈一双眼骤然亮起,当即伸出尔康手沉声喝道!
阿五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瞧见是二爷,急忙行礼:“小、小的见过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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