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浑浑噩噩地回到院中, 婆婆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小辞怎么了?”
素玉勉强挤出个笑来:“只是看娘亲精神不太好,我有些担心。”
婆婆闻言,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开口:“别担心, 神女会好的。”
神女。她真的是神女。
素玉站在院中, 一时被喜悦与恐慌交替拉扯。
喜悦的是她真的寻到娘亲了, 可娘亲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甚至有了新的孩子。那她想带娘亲离开,娘亲还会愿意走吗?
她正出着神,衣摆被小枝扯了扯, 她低头一看, 小枝还仰着脑袋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呀?”
素玉回过神来, 牵起小枝的手将人带进了自己的屋子。她从包袱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油纸, 将糖递到小枝嘴边。
小枝眼睛倏地亮了, 啊呜一口含进嘴里,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
素玉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雪白的尾巴上。
那尾巴蓬蓬松松的,毛色和她自己的狐尾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小枝的尾巴尖上没有那一小撮金色。
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犹豫了一下, 轻声问:“小枝,你有几条尾巴呀?”
小枝正专心吃糖, 闻言一脸不解, 含糊道:“一条呀。”
素玉又问:“那哥哥和姐姐呢?”
小枝更奇怪了,眨巴着眼睛,像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问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都是一条呀。姐姐是白尾巴, 哥哥是灰尾巴。”
素玉沉默,难道娘亲的孩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继承了娘亲的九尾血脉吗?
小枝咽下最后一点糖,又接话道:“爹爹说过,娘亲有九条尾巴呢,可漂亮可漂亮了。可惜小枝从来没有见过。”
“姐姐,你见过吗?”
素玉怔了怔,摇了摇头:“没有,姐姐也没有见过。”
小枝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拽住素玉的手往外拉:
“姐姐姐姐,那边的小溪边开了好多花,我们去摘花编花环吧!”
素玉想了想便答应了。她正好也需要熟悉一下这九镜山的地形,有小枝带着,总好过自己乱闯。
姬玄月从娘亲那边回来后,说要去主峰那边探一探,看看青闵那个老狐狸在不在山上,现在暂时与她分开了。
“好,走吧。”-
天色碧青,云薄如纱,小溪从峰上蜿蜒而下,溪岸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不少小狐狸都在这里玩,有的化了形,有的没化形,你追我赶着,快乐极了。
素玉正站在花丛里低头帮小枝编花环,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山道上走来一群人。
她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却追了过去。这一看,心中却是一惊。
为首几人中,竟有一个她有些熟悉的面容,看着像是那葫芦村村长的儿子。
而队伍末尾,一个身形瘦长的獴精跟在后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着。
它旁边还有一人手中拎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黄鼠狼,看着半死不活了。
这不是那日在妖物集市上给她带过路的黄鼠狼,和被她骗了蛇的獴精吗?
她猛地收回视线转身,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现在顶着的是小辞的样子,并非白色尾巴带金的狐狸。
这样想着她才放松下来,再次朝那边看去,发现那群人进了前头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素玉心思一转,俯身对小枝笑了笑,指着斜前方那片草地说:
“小枝,我们去那边吧,那边的花开得更好看些。”
小枝抬头望了望,见那边果然有一大片开得正盛的浅紫色小花,立即点头应好:“好呀好呀!”
素玉和小枝来的这片地方,离那群人进去的屋子很近。
溪流在这里绕了个弯,花草又密集,还生着几棵巨树,人待在树后头,基本被遮了个干净。
素玉手上慢悠悠地编着花环,耳朵却早已凝神听着看着那边的动静。
屋子里似乎聚了不少人,隐隐有争执声传出来。起初几句还压着,后来越说越高。
“青闵族长,十五日的期限早过了,你答应给的说法,如今在何处?”
一个粗沉的声音响起。
“我族族长死在你们狐族手里,你今日若再不交人,便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另一个稍显傲气的声音开口,听着是狐族这边的人。
“此事定有蹊跷。我族压根就没有你们口中白尾尖尖带金色的狐狸。这世间幻化之术千千万,多少妖物能变作狐狸模样?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化作狐形,给我九镜山泼脏水。”
“少来这套。”前头那人冷笑一声,“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清楚。”
“据我探查所知,你们狐狸通体雪白特征的也就九尾神女膝下那么几只,让他们出来,我一个个看。若没有,再谈其他。”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的意思是,我堂堂九镜山神女的孩子,还要由你一个小猴族来验明正身了?”
话尾一落,满屋子的空气像是都跟着沉了几分。
连在外头的素玉都感觉到了一股妖气威压。
素玉心中一惊,说话这人,难道就是狐族的族长青闵?
而且听他们这话的意思,整个九镜山只有娘亲的孩子是白色狐狸?
猴精那边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威压,语气滞了一瞬,却仍梗着脖子不肯退:
“我猴族虽比不上你九镜山势大,可我们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我族长辈横死,讨个公道总不过分吧?”
“公道自然要讨。”
另一道稍显温和的嗓音响了起来。
“青闵兄,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说九镜山的狐狸在外仗势力杀人。不如将那几只白狐叫出来,给猴族看一看。”
“对啊对啊,反正也只是走几步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既能堵住外头的嘴,也不伤咱们各族之间的情分,青闵兄,何乐而不为呢?”
青闵沉默了片刻,似乎妥协了:“去,去把小辞和小枝带过来。”
小辞和小枝。
这九镜山的白狐狸,居然偏偏就有她占了身份的小辞。
这边溪畔玩闹的小狐狸多,方才已经有几个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大约也听见了动静,正叽叽喳喳地张望着。
片刻后那屋子快步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朝溪边喊了一声:“小辞和小枝在这里玩吗?”
外头立刻有小狐狸热心地应了:“她们往那边去了!”
接着那脚步声一转,也朝这边而来。
素玉强作镇定低下头,佯装还在花丛里寻着花朵,直到来人走到近前,唤了一声“小辞、小枝”,她才抬起头来。
小枝先认出了来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伯!”
素玉也跟着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甜又乖,跟着喊了声:“叔伯。”
那中年男子面容尚算和善,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说:“你们俩随我走一趟,前头有客人到了,你们爷爷叫你们去露个面。”
小枝:“去做什么呀?”
“没事,就去前头转一转,问几句话,很快就好了。”
小枝哦了一声,点点头往前跑出去几步,见素玉不动又回过头来,晃着手里的花环喊:“姐姐,快来呀。”
那男子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素玉身上。
素玉心里绷得发紧,语气却轻快:“好,这就来。”
说着,抬脚跟了上去-
还未走到那屋子跟前,素玉便感觉到了一股沉闷的威压。
小枝应该也察觉到了,小身子不自觉挨得她紧紧的。
跨进门槛的一瞬,满屋子打量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屋子正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人。只端端坐在那里,便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这大概就是青闵了。素玉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
“小辞,小枝。”青闵声音平淡朝两人开口,“化作原形,给几位叔伯看看。”
小枝被这气氛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在她身侧。
见两个孩子紧张,先前那个温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素玉循声看去,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的一位中年男子,面容和善,眉目舒展。
他温声道:“莫怕莫怕,只是看看你们的原形罢了。这些伯伯们没有恶意,看完了就能继续去玩了。”
青闵似乎有些不耐,淡淡补了一句:“好了,快些。”
小枝被这一声吓得肩头一抖,再不敢磨蹭,周身妖气一乱,登时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从散落在地的衣物堆里钻了出来。
她瑟瑟地趴在素玉脚边,尾巴夹在身下,眼睛湿漉漉地仰起来,呜呜地叫了一声,倒是一点金色也不见。
“看,尾巴没有金色,也没有使用幻术的妖气。”
有人扫了一眼,低声评价。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素玉身上。
素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有了实质,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尤其是青闵那双半阖的眼,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妖力在体内无声流转,她闭上眼睛,片刻后,身子一轻,衣物堆里便多了一只纯白的狐狸。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的妖群里忽然炸开一声短促的惊呼。
素玉心头一紧,顶着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循声望去,正正对上了獴精那双圆瞪的眼。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边那个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幺——”
素玉的心跳骤停了一拍。那截蓬松的尾巴也从塌软下来的衣物堆里露了出来。
雪白雪白的一团,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尾尖在满屋的目光里展露无遗。
獴精的嘴还张着,那个“娘”字却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在看见她尾巴尖上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后,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干笑着缩回脖子,不再吭声了。
方才评点过小枝的那人走上前一步,一道醇厚的妖气从她身上拂过,片刻后那妖气收了回去。
“也没有变幻伪装。”那人下了结论,“是纯白狐狸。”
青闵的目光从素玉身上缓缓收回来,落在那为首的猴精身上。
“九镜山神女膝下,就这两只纯白的狐狸幼崽。你们也亲眼看过了,没有你们说的白尾金尖。还要如何?”
那猴精沉着脸,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张了张嘴,可对上青闵那双眼,到底没敢再往前逼一步。
“青闵族长若这般说,我猴族也无话可说。可我族长辈不能白死。此事我们不会就这样算了。”
青闵没有接话,猴精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怒冲冲地出了屋子。
其余妖物见势不对,也纷纷起身告退。不过片刻,满屋子的人便走了个干净。
素玉仍以白狐之身伏在衣物堆旁。人走光了,她才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想去叼自己的衣裳。
可刚张嘴咬住衣角,身后便传来青闵不咸不淡的一声:“小辞。”
素玉的动作顿住了。这老头子该不会看出了什么吧。
她现在的幻术是从珠儿那里学的,珠儿的师父也不知是什么高人,这些术法都精妙得很。
她正要回头,门口忽然一暗,季云见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跨进门来,俯身将两只狐狸一左一右抱了起来。小枝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素玉也僵着没动。
季云见用袖子将两人的衣物一并卷了,转过头来对青闵道:“父亲,小辞前几天下山的事,我已经罚过她了,这孩子胆子小,刚被这么一屋子人盯着看,一定是怕了。”
他说完,也不等青闵再开口,将两只狐狸往门外轻轻一送:“你们去玩吧,别跑远了。”
素玉四脚落地的瞬间,只觉身后那道视线仍如芒在背。
可她也不敢再停,带着小枝飞快地跃进了前头半人高的野花丛-
青闵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缓缓落在季云见身上。
屋里的人已散尽了,门窗敞着,外头的天光有些晃眼,他却仍端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山中也常常见不到你人。”
季云见垂着手站在下首,仍是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
“阿绪和小辞前些日子偷跑下山,我近日便多花了些心思看着他们,又陪着小枝读书识字。再加上婳儿那边离不开人,便没怎么往主峰来。”
青闵听了抬起眼来,面露不悦:
“你一个男子,整日围着孩子和院子打转,像什么样子。修为才是我狐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如今这样的道行,还不在修炼上多下些功夫,日后怎么担得起事?”
季云见没有辩驳,微微低下头:“父亲教训得是。我知道了,日后定当多上心修炼,不敢再荒废。”
青闵蹙眉,似乎实在不喜季云见这副温润的样子,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是,那我退下了。”-
青婳屋中,言汀正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将山中的趣事说与她听,想让她精神好些。
“今日外头可热闹了。那帮猴子又来了,非要族长给个说法,还一口咬定那凶手就是咱们九镜山的狐狸。闹到最后,把小辞和小枝都叫去了。”
青婳本有些心神不宁,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她:“为何叫他们去?”
言汀道:“还不是那凶手。听说是只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儿上带着一点金色。有人就提出,要看看小枝和小辞的原形,验一验是不是凶手。神女您是没瞧见,当时就把小辞和小枝吓得不轻。”
“雪白的狐狸,尾巴尖带一点金……”
青婳瞳孔轻轻一缩,面色也白了几分。
言汀没察觉她的异样,仍在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凶手也是大胆,不仅化成狐狸模样在外头招摇过市,还自称出自咱们九镜山,叫什么‘幺娘’。”
“可咱们九镜山上下,哪有叫幺娘的狐狸?分明是有人借着我族的名头作乱,偏让那帮猴子闹上门来。”
话未说完,她正伸手去取矮几上的另一只茶盏,手臂却忽然一紧。
青婳竟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方才说,那凶手叫什么?”
言汀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幺、幺娘。她自称幺娘。神女,您怎么了?”
青婳的手倏地松开了。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随即猛地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起身便往外走。
“季云见在山中吗?”
“在……我方才还见到过……诶神女!您这是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今天更了五千字噢。我要出去透透气了。明天见。么么
第62章 与蛇第六十二天 蛇君——!
季云见推门进屋, 看见青婳坐在屋内时,几乎以为在做梦。
毕竟成婚这十多年来,青婳来他屋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婳儿,你今日怎么……”
话还未说完, 就见青婳转过脸来, 那张脸上全是不安与惶恐。
季云见往窗外看了一眼, 言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几步上前, 想去拉她的手,又在半空中止住了势头。
“你怎么了?出了何事?”
青婳这才像是被这声音从什么里拉了出来,抬头看他:
“我听说……今日有猴族上门来讨凶手。那凶手……当真是只白尾金尖的狐狸?还自称叫幺娘?”
季云见虽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可看着她那副神色, 只立即回答。
“是,月前, 一个猴族的族长在集市上被人杀了,有黄鼠狼精和一只獴精都将凶手指向了一只纯白尾巴带金色的狐狸, 那狐狸自称幺娘, 到今天还没抓住。”
青婳听完,整个人愣在了榻边。
“婳儿?”
季云见单膝在榻边蹲下来,仰头看她。
“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子,是知晓那只狐狸的内情?”
青婳立即摇了摇头,她呆呆看着虚空半晌, 随即又没头没尾的接了一句:
“你之前说,找到解禁制的办法了……是真的么?”
季云见见她避而不谈, 也没再追问:“是真的。你到时候放心离去就是。”
青婳看着他, 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你希望呢?”
青婳微微迟疑了一瞬。
季云见还望着她,眸光温和, 瞳孔里只映着她的身影。似乎他每每看向她时,眼底永远都是不曾变过的耐心与温柔。
青婳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自己心意的转变,若非如此,第一次醉酒有了小绪后,怎么可能还会醉第二次和第三次?
可她又恨自己这份转变。
季云见是青闵将她带回山后被迫嫁的人。她恨青闵,恨被夺走的自由。若她动了真心,岂不显得青闵的逼迫是对的?
“我……”
青婳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漫长的沉默中,季云见忽然笑了笑。
“没事,你们先走,其他以后再说。”-
素玉刚刚回屋换好衣物,便听见外头小枝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爹来了!”
她开门朝外看去,就见季云见进了院子,正俯身将小枝抱起来。
姬玄月也恰好从院外回来,仍是那副清秀的少年模样,见了季云见,也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
季云见还抱着小枝,招呼几人在院子石桌前坐下:“爹爹来看看你们,方才被吓到了没。”
素玉点了点头,小枝也点了点头。
“别怕,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季云见看向素玉,问道:“小辞下山这些天,玩得可好?”
素玉摇了摇头。她现在是小辞,一个刚被父亲因下山责罚过的女儿,不敢说下山好玩了。
季云见无奈笑了声:“若是不好玩,你还玩得不肯回山?”
姬玄月在旁解起围来:“父亲,小辞已经知道错了。”
“爹爹没有责怪,只是担忧你们。”
季云见说完看着姬玄月沉默了好一会,也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后突然伸出手,在姬玄月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阿绪,你是兄长。若以后爹爹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妹妹,照顾娘亲,知道吗?”
素玉心头微微一突,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姬玄月显然也察觉到了,佯装困惑:“爹爹为何会不在身边?爹爹不是一直陪着我们吗?”
季云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又摸了摸素玉和小枝的头:“只是假如。假如爹爹不在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娘亲。”
小枝听不懂这些,只一脸认真地说:“爹爹,我知道啦。小枝也会照顾好娘亲的。”
季云见闻言捏了捏小枝肉乎乎的脸颊,夸赞道:
“小枝真厉害。等过几天,爹爹奖励小枝去山下玩一次,好不好?”
小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呀好呀!爹爹最好了!”
季云见抱着小枝笑闹了会儿,才将她放回地上。
“好了,爹爹还有事先离开了,你们玩。”
说罢又拍了拍姬玄月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院子。
看着季云见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季云见刚才那番话,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
小枝已经被婆婆带去量衣了,说要给她做几件新衣裳。两人无人打扰,干脆进了屋子。
“季云见刚刚说的那些话,给我一种有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素玉直接开口道出心中疑虑。
“听着的确有些不对,一个当爹的,好端端地说什么以后不在了要照顾娘亲的话,看着像是有隐情。”
素玉:“我其实还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
“她看着是可以自由出入的,也没有人看着她,她没有离开,是不是因为已经有了新的家,已经不愿意离开了?”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可你娘亲与季云见之间,也不像是恩爱的样子。”
“若真是恩爱的夫妻,怎么会分居两个山头,连孩子们也不养在一个院子里?”
“她或许还有苦衷。今夜我去探探季云见后,再去她那边也探查一番,别急。”-
夜深人静,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从屋内游走而出,朝着山顶蜿蜒而去。
季云见的院子远远瞧着十分安静,小黑蛇刚游到屋外,正准备寻个缝隙潜进去,那扇紧闭的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季云见一身深色的衣袍,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他并没有注意到贴着墙角的小黑蛇,反手关门,往院外而去。
姬玄月自然也跟了上去。
他原本以为季云见要去什么隐藏的地方,没想到跟着一路而来,竟是进了青婳的院子。
屋子里烛火早已熄灭,听着只有一道沉睡的呼吸声,季云见在门外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里头的人已经熟睡,才推门而入。
小黑蛇跟着从门缝钻了进去,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浅淡的花香,混着一股药香,小蛇信子探了探,立即察觉到这混杂的香味似乎有安眠的效果。
季云见在青婳榻边站定。
榻上的女子侧卧着,呼吸轻浅而均匀,显然对来人的到来毫无所觉,睡得很沉。
季云见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抬手,一道浅淡的阵法自地面缓缓亮起。
阵法将两人包围其中,没过片刻,青婳眉心处竟浮起一道暗红色的符咒。
那符咒正像活物般缓缓流动着,然后竟在阵法的牵引下,一点一点脱离她的身体。
与此同时,同样一道暗红色的符咒在季云见的眉心亮起,将青婳体内转移过来的符咒一丝丝压入他的眉心。
姬玄月能看出青婳体内那道符咒已经很微弱了,比季云见身上的不知淡了多少,所以这应该不是第一次。
只是那符咒的花纹让姬玄月有些眼熟,他盯着那花纹看了片刻,发现竟是牵魂咒。
牵魂咒一主一附,只需要由施咒人同时对两人落下,并加以限制条件,被落咒的两人就会形成牵制关系。
眼下青婳这道符咒,是牵魂咒里的主位。而季云见是在将这道符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时间流逝,那层阵法的光芒越来越暗,青婳眉心的红纹终于彻底消失了。
等最后一丝红丝没入季云见眉心时,他猛地偏过头去,用手背抵住唇,闷闷地咳了一声。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唇边的血痕照得清晰可见。
姬玄月隐在黑暗里,看这架势,这落咒之人定不是季云见。
而季云见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咒法转移,只是现在看着很明显因为强行转移,他自己也受到了重创。
季云见在榻边缓了许久才放下掩唇的手,阵法也彻底消散,只余一地清冷的月光。
他俯下身去,轻轻抚了抚昏睡之人颊边散落的发丝。
“……愿你离山之后,日日欢喜,岁岁无忧。”
他说罢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所以,娘亲是要离山了?”
屋子里,姬玄月将方才的见闻同素玉讲了一遍。
“结合白日季云见说的那些话,他怕是早就有计划了。”
“你娘亲身上的牵魂咒被他不知用了什么秘术转移,想必你娘之前不离山,也是与这牵魂咒有关。”
“接下来几日,我们不要轻举妄动,避免同他的计划冲突。”
素玉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这几日,素玉明显感觉季云见每日来她们院子里的次数变多了,并且回回都会带些东西来。
“这个小枝再长大一点就能穿。”
“这个灵气运转的典籍小绪小辞可以多看看,对修习有好处。”
“这个法器能避水避火,挂在腰间正好。”
素玉装作不知情,问:“爹爹这些日子怎么总给我们送东西呀?”
季云见笑了笑:“爹爹这几日闲着无事罢了。再说,平日也少给你们置办这些,如今一并补上。”
素玉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这日半夜临近子时,素玉在浅眠中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动静,她起身透过窗缝看去,是季云见。
他先是进了小枝的屋子,不过片刻,便抱着变成了原形的小枝走了出来。
小枝蜷在他臂弯里,睡得毫无知觉。
眼看他朝自己屋子走来,素玉赶紧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很快门被推开的动静响起,她感觉到季云见走到她床边,下一瞬,一颗圆溜溜的东西被塞进她唇间。
与此同时,季云见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小辞,不怕,睡一觉就到了。”
那东西应当是某种安眠化形的药。素玉佯装咽下,接着化作了狐狸。
很快,她被人轻轻抱了起来,往姬玄月的屋子走去。
同样的操作下来,姬玄月也变成了狐狸,落在了季云见怀中。
夜色如墨,季云见抱着三只昏睡的狐狸,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小院,沿着一条小径往南边而去。
素玉偷偷睁开眼睛时不时往外看着,只见周围的山势渐渐低了下去,不知走了多久,竟是停在了南边一处隐蔽的山坳边。
而那边上,青婳正披着件斗篷,站在一棵巨树的阴影中朝这边张望着。
素玉同同样偷偷眯着眼睛观察周围的姬玄月对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温柔怀抱。
季云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外面已经有人在接应了,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那你呢?”
“我……我留在九镜山挺好的。”
青婳似乎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素玉才听到她低声开口:“孩子们还小,需要父亲,不如一起……”
“孩子需要父亲……”
季云见轻声重复了一句。
“那婳儿需要我吗?”
素玉被青婳抱在怀中,她能听到青婳愈发急促的心跳。
“我——”
“真是好一场夫妻情深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从松林深处响起,打断了青婳未说出口的话,也将这一刻的温存撕得粉碎。
“婳儿,你既心心念念要逃,还管这将死之人做什么。”
青婳整个人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僵住了。
她循声望去,月色下,青闵负手立于松影之间,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
“云见,你倒是有心。连为父亲手落下的牵魂咒,也敢这般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上引。可你为何这样笃定,我这边会不知道呢?”
“是不是也太不把为父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得近乎骇人的妖气猛地自他袖中轰出,直直朝季云见砸去。
所过之处,气浪翻卷,树木折断,看着竟是存了杀心而来。
青婳脸色骤变,怀中的狐狸险些脱手。她想也不想便要扑上前去,可季云见却反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妖风将她托住,往已经开启的山门结界处推去。
“快走——!”
“不要——!”
青婳的声音同时响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带着杀意的掌风轰然落下,将季云见方才停留的位置砸出一个深坑。
青婳僵在季云见最后托住她的那道柔和妖风里,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素大郎身亡的那日。
她失去了第二个她爱上的人。
青闵收回手,神色漠然,看也不看那个被砸出来的深坑,只将目光重新落在青婳与她怀中的狐狸身上。
“婳儿,回来。为父今日不杀他们。”
可他话音落下,那深坑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
坑洞深处尚未散尽的烟尘被搅动起来,一股冷冽到极致的妖气如潮水般无声漫开,所过之处,连周遭的枯叶都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青婳怔住了。
青闵的面色也变了。
妖气弥漫之下,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从坑底缓缓扬起,庞大的蛇身在月色下舒展开来,黑亮而沉厚的鳞片上还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的身躯将季云见稳稳地卷护在中央,那人靠在蟒身之上,虽然面色苍白,却并未受伤。
巨蟒微微低下头来,一双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灼灼而亮。
它只那么安静地望着下方的青闵,却让整片山坳都像被妖气压得沉了下去。
青闵的瞳孔骤然紧缩,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一声惊呼也随着脱口而出。
“蛇君——!?”
“你为何在我山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与蛇第六十三天 这也是我的
“我为何在你山中, 你难道不清楚吗?”
姬玄月的声音自那黑蟒周身传来,他盘踞在深坑之上,蛇身半扬,金色竖瞳还直直盯着青闵。
“你给的狐心露明明有瑕, 却还敢收我三百年修为。你说, 我该不该在你山中?”
青闵神色剧变。
他这些年也卖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狐心露, 但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怎么偏偏蛇君这回就出了事?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狐心露之事,我确实不知情。这样, 老夫再补你两瓶, 蛇君远道而来,不妨先到我主峰一叙, 何必为着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原以为这蛇君定会见好就收,可他只是偏过头:“可我现在不想要狐心露了。”
说罢他蛇身游动, 将季云见又往上托了托。
“我要你解开季云见身上的牵魂咒。”
青闵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语气微沉:“蛇君,这是我族中家务事。你一个外人插手,不合适吧?”
他拒绝的话方落,巨蟒的头颅朝他的方向微微压低了些。
只这一个动作,便有铺天盖地的威压落了下来, 它垂着眼,金色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情绪, 却让人脊背发寒。
“很合适。”
姬玄月说着, 尾巴一卷,将季云见稳稳当当地送到青婳身侧。
“因为,这也是我的家事。”
“什么?”
青闵顿时只觉自己被戏耍了, 脸色难看得厉害。
“蛇君请勿妄言。狐心露可以给你,但请你不要插手我狐族家务事。”
“若我硬要插手呢?”
“那就别怪老夫欺负小辈了。”
青闵话音未落,宽袖猛地一挥,五道青色的狐火自他身后平地而起,宛如五条青龙交缠怒吼,朝黑蟒直扑而来。
可就在那些狐火即将落在黑蟒身上时,那条巨大的蛇尾鳞甲上顿时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泽。
蛇尾猛地一摆,剧烈的撞击力道下,狐火飞溅,火星四散落下,顿时将松林烧出一大片火光。
青闵瞳孔骤缩,这蛇君的修为怎会精进得如此之快?
上回蛇君来九镜山求狐心露时,虽然已经是千年的妖力,却远没有今日这样妖气浓郁可怖。
正陷在惊疑之中,却见那黑蟒忽然侧过头,朝青婳那边低低开口:“夫人,你先带岳母与季云见离山。”
青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里除了青婳和那两只白色狐狸,哪来的夫人岳母?
他正要开口,却见青婳怀中那只白狐突然眨了眨眼睛,接着从她怀里轻轻跃下,身周妖气流转,白光大盛。
下一瞬,一只通体雪白的巨大狐狸出现在众人面前,尾尖上那一点金色的绒毛在月色下灿灿生辉。
“好的,我先将娘亲他们送出去。”
那白狐口吐人言,声音清亮。
青闵盯着那条带着金色绒毛的尾巴,目眦欲裂。
这不就是那只杀了老猴精,惹得他焦头烂额月余的狐狸!
他掌心妖气暴涨:“你又是谁,为何要伪装成我族狐狸!!!?”
白狐却理都没有理他,只斜斜睨他一眼。
接着巨大的尾巴一卷,将青婳与季云见卷在其中,纵身就往已经开启的离山阵法中跃去。
青闵眼见青婳就要被带走,登时暴怒,手中那道妖风直袭白狐后心。
可那妖风尚未逼近,半空中便横过来了一截漆黑的蛇尾,将那一击硬生生截了下来。
余劲炸开,震得四周草木齐断,碎石乱飞。
巨蟒盘踞在前,金色的竖瞳冷冷地俯视下来,周身的气息又沉了一倍。
他吐了吐信子,不悦开口:
“同我打。”-
素玉卷着两人向离山出口奔去,身后的打斗声也越来越远,只剩妖气碰撞时的闷响。
尾巴里的青婳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截雪白尾巴尖上,那一点金色还在月色下灼灼跳动。
她的唇动了动,带着颤意:
“幺娘,是你吗?”
素玉脚下一顿,巨大的白狐停在离山阵法前。
她回过头来,月光落在她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上,也落进青婳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
原来娘亲没有忘记她,原来娘亲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尾巴。
“娘,”素玉轻轻唤了声,“我先送你们出去,一切出去后再说。”
可她还没踏出那道离山阵法,尾巴里的季云见也挣了挣:“姑娘,先放我下来。”
素玉停下动作,松开了尾巴。
季云见落地后勉强站稳,抬头看她,面色焦急:“姑娘,我的小绪和小辞呢?”
“放心,他们很安全。出去就能见到。”
季云见明显松了口气,可他却往后退了退:“你们走,我不能离山。”
素玉不解:“为何?你明明对娘亲也有情意,为何不走?”
季云见沉默着,青婳却从他这沉默里,忽然想起了青闵方才那番话,她不可置信开口。
“你骗我……那牵魂咒根本没有解,是不是?”
季云见抬起头,仍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他目光落在青婳面容上,笑了笑:
“只要不在你身上,那不就相当于解了。”
“我留在山中,你与他的孩子自然安然无恙。”
素玉听出了这话里的关窍,她转头看向青婳,又看向季云见:
“所以,我娘亲不能离山,是因为这牵魂咒的另一端,牵连的是我。”
青婳没有说话,一行泪水却无声滚落了下来,砸落在怀中还熟睡着的小枝的狐狸毛上。
季云见抬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轻声道:
“虽然我不知你的孩子怎么也变成了妖,但这咒若是不解,就算她是妖,也承受不住。”
素玉站在月色里,胸中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视线在青婳与季云见之间来来回回,最后落到季云见轻轻拂着青婳眼尾泪痕的手指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毛茸茸的爪子草草擦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泪,然后抬起头来。
“既然这牵魂咒这么碍事,那便将下咒之人杀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听着格外清晰,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意。
“身死咒消,可好?”
说罢,不等二人答话,她挥手打出一道浑厚的妖气,将青婳与季云见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娘亲,等我。”-
夜色深浓,九镜山上方妖气冲撞,姬玄月与青闵的缠斗早已惊动了整座九镜山。
不过片刻,便有成群结队的狐妖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狐族这些年靠狐心露换了不知多少修为,满山的叔伯长老个个都非寻常妖物。
单打独斗他们打不过姬玄月,可这么多人联手,竟也硬生生占了些上风。
青闵见状,底气又足了起来,厉声朝姬玄月喝道:
“蛇君,你夜闯我狐族,出手阻我处置家事,还伤我族人,就别怪我狐族以多欺少了!”
话音未落,无数妖气交错成网,直直朝黑蟒罩去。
就在姬玄月迎战之际,一只狐妖悄无声息从侧后方的林影中窜出,意图袭击黑蟒七寸。
可那狐妖的妖气还没能碰上鳞片,他后背陡然一凉。
一只巨大的雪白爪子从天而降,带着厉风狠狠拍下,将那他像拍一颗石子般扇飞,摔进一片碎石堆里动弹不得了。
混乱的山林间,黑蟒与白狐隔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般,巨蟒猛地调转身形,将青闵牢牢堵在正面,逼得他无法脱身。
而白狐则像是入了无人之境,一爪一个,将那些试图从旁偷袭的狐族长老拍飞。
青闵被姬玄月几尾巴拍得体内妖气翻涌,正待重整旗鼓,面前白光一闪,一只白狐倏地逼至眼前。
她那硕大的白尾在身后一甩,妖气暴涨,爪风凌厉,竟透着一股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青婳九尾狐的醇厚妖气。
青闵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当年他在灵音村寻到青婳时,她刚生产完不久,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体内的千年妖气更是一丝也无。
他只当她是为了诞育那个凡人孩子耗尽了元气,却没想过,若那孩子当真只是普通凡人,何至于让青婳生育损耗到那样地步?
若不是普通凡人,青婳又为何要将九尾狐的千年妖气全渡给她。
青闵心中一凛,难不成……
“你是青婳的孩子?你难道是九尾——!”
那个“狐”字还没出口,素玉一爪拍下,狂暴的妖气将他整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山石上,青闵勉强支起身子,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孩子,停下!”他咳着血,“我是你爷爷!亲爷爷!”
话音落下,对面的攻势顿时停了下来。
青闵抬头,就见那只同青婳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狐朝他缓步而来。
月光将她白色的狐狸毛映得如雪如银,更将她尾巴尖尖上那一点金色照得愈发灼眼。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沉沉冷意。
“你不配当我爷爷。”
语落,妖气猛地炸开。
青闵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只觉一股令他肝胆俱颤的巨力当胸撞来。
他没能站稳,整个人被撞击得倒飞出去,狠狠撞上十丈外的山壁。
山壁龟裂,碎石轰然坠落,他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更不配……当我娘亲的父亲。”
又是一掌浓郁到惊人的妖风拍下,青闵方才待着的地面顿时凹陷出一个数米宽的深坑。
待烟尘散去,里头只剩一滩难辨原形的血污。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族长,朝那一团血污奔去。
素玉紧绷的心神与妖气也在这一瞬倏然松开,她顿时只觉得浑身疲倦,困意沉沉袭来。
身体不受控制缩小,她眼前一花,顿时化作一只幼小的白狐,从半空直直往下坠去。
可她并没有落到冰冷的地面,姬玄月不知何时已化作了人身蛇尾的模样,将她一把揽入了怀中。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反手挥出一道妖气,将那些沉浸在惊骇中的狐妖齐齐扫飞出去。
最后卷起青婳与季云间,遁入离山阵法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与蛇第六十四天 可以不变回
素玉醒来时,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青婳。
她倚在榻边闭着眼睛,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色看着像是清晨,有浅浅的晨光透进来,将青婳本就温婉的面容映得更加柔和。
只是她眼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面容也有些苍白, 显然已经不知守了多久。
“娘……”
青婳一颤, 像是被这声轻唤惊醒, 慌忙起身道:“玉儿醒了?”
素玉被扶着坐起身来,动作间只觉得浑身的经脉都有些酸胀,她茫然开口:
“我这是怎么了?”
“你那夜情绪太过激荡, 导致妖气失控, 离开九镜山后,已经昏睡好几日了。”
青婳往她身后放了个软垫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玄月给你渡了好几回灵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
素玉试着运转了一下妖力,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了。”
话音刚落, 青婳已然红了眼眶。
见素玉看过来, 她又忙偏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再转回头时,笑中还带着泪:
“娘亲不该哭的。娘亲见到玉儿……该开心才是。”
她说着,将素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
“玉儿……娘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我知道……”
素玉回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
“祖母都同我讲过了。娘亲为了我, 被困山中十几载, 受尽煎熬。我心中只有感念,如何会责怪娘亲?”
素玉从前只幻想着能见娘亲一面就好了,现在她不仅见到了娘亲, 还知晓娘亲也牵挂着她,这已经比她想象的好了太多,她已经很满足了。
青婳眼睫颤了颤,眼泪终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就着泪眼仔细打量着素玉,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鼻梁,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一晃这么多年,我的玉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玉儿这个名字也好,定是你祖母给你起的,比娘亲起的幺娘好听多了……”
提到祖母,青婳眸光又黯了黯:“你祖母她……可还好?”
“祖母很好,对我也很好,她从没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娘亲放心。”
青婳点点头,泪中带笑地看着她:“你祖母是好人。”
她顿了顿,终是垂下眼:“你父亲……也是很好的人……”
素玉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明白她在顾虑什么。
“季云见也是很好的人。若父亲泉下有知,定会和我一样开心,开心娘亲能遇到一个真心爱着娘亲的人,而不是孤孤单单地苦守一辈子。”
青婳怔怔抬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玉儿……”
素玉没再说话,只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了贴。
“娘亲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过得舒心、快乐。”-
走出房门,素玉才发现她们竟身处一个小岛上。
小岛四面环水,碧波万顷,金色的朝阳正从远处水天相接处冒出个头。
岛上山峦低缓,绿树如盖,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风软软地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润的水汽,舒服得叫人骨头都要化了。
青婳走在她身侧,温声解释:
“这是季云见寻到的一处地方。岛主人很神秘,登岛的唯一条件,是能通过他布下的‘问心镜’。”
“岛上还住着很多别妖,据说都是被岛主收留下来的。”
素玉抬眼望去,不远处的一片沙地上,小枝正和一群小妖嬉闹着。
有拖着毛尾巴的,有顶着角的,有长着翅膀薄翼的,一群小妖滚成一团,玩得正开心。
再远一些,季云见正指导着小辞和小绪运转妖气。
正看着,季云见也往这边看了一眼,他怔了一瞬,随即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暂停指导,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停在两人面前,先是端端正正朝素玉行了一礼。
“素玉姑娘,多谢你。若非你与玄月,我只怕……”
素玉看着他,想到这人对娘亲的情谊,笑了笑:“你待我娘亲好,我自然得让我娘亲开心。”
季云见闻言,竟露出些腼腆的神色,又朝青婳开口,语带担忧:
“婳儿,玉儿既然醒了,你且去歇一歇,可好?”
“娘亲,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岛上转转,正好看看风景。”
青婳这才点了点头:“好。那娘亲晚些再来寻你。”
季云见送青婳回了屋,只留素玉一人。
她正看着那些打打闹闹的小妖,肩头忽然一沉,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是姬玄月揽住了她。
“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了。”素玉任由他揽着,“听娘亲说,你给我渡了很多妖气。”
“为夫现在妖气浑厚,一点妖气而已,对我没什么影响。”
素玉点了点头,又问:“青闵真的死了吗?”
“夫人那夜妖气失控,只怕连为夫都抵挡不住,青闵那个老狐狸也算死有余辜。”
“我与他立下的三百年修为的妖契,也因他的死消散了。夫人与夫人的娘亲,从此再无后顾之忧。”
素玉听着这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双臂也环上他的腰。
姬玄月身上一直有股很淡的冷香,闻着这股熟悉的气息,她心头那点因再次杀人而生出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姬玄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环在她后背的手还在轻拍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温声开口:“夫人可喜欢这座小岛?”
素玉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远处小妖的笑声随着海风传来:
“这里看着很美好。”
“季云见的确寻了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低下头:“夫人若喜欢,可以先在这里住下。等我寻到白晏报完仇,便回来陪着夫人,可好?”
素玉眉头一蹙,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要独自去抓白晏?”
“嗯。夫人不必担心,我处理完就会回来。”
“为何不想着带上我?”
姬玄月似乎在斟酌措辞:“白晏此人诡计多端,我担心夫人同去,会遇上危险……”
“那你觉得,我不会担心你吗?”
素玉声线里带着恼意。
“你独自在外涉险,我就要日日夜夜悬着心,难道就好过吗?”
姬玄月听了这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日日夜夜担心,幻想你陷入某种险境。”
“若今日易地而处,换做是我要去,你会让我一个人去,自己留在原地吗?”
姬玄月叹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你且再歇几日,我们一起走。”-
岛上风景很好,生活的氛围也好。娘亲夫君都在身侧,素玉紧绷了多日的心弦,好歹是松懈下来。
这几日间,白日里姬玄月就陪着她在岛上寻些新奇事物。
素玉是在山里长大的,见惯了山花野树,却从没见过这些海中的活物。每每姬玄月从礁石缝里捉出个什么,她都要新奇地看上半天。
“这是海青蟹,肉质鲜嫩,等会回去蒸了试试;这是银梭鱼,没什么刺,可以试试碳烤。”
于是素玉断断续续算是把岛上的海味尝了个遍。
海青蟹清蒸后剥开,蘸一点岛上居民送来的特制酱汁,鲜甜得让她惊叹不已。
还有那银梭鱼,烤得焦香焦香,再撒上一层薄薄的海盐,香得小枝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流口水。
于是素玉干脆让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
两个少年并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个姐姐人很好,和他们一样都是娘亲的孩子,接受得也快,会腼腆地唤她阿姐。
最黏她的还是小枝,小丫头说她身上有股很舒服的气息,像娘亲的味道,所以总爱往她怀里钻,不是要抱就是要牵。
只是白日里黏着便罢了,到了夜间,素玉可不能再让她黏着了。
毕竟夜里,还有另一个更要黏着她的人。
素玉跪伏在榻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铺散开来,此刻全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姬玄月随手捞起一条,指尖绕着那颤个不停的尾巴尖,慢条斯理地打着转。
他垂着眼,嗓音低哑:
“不若夫人将尾巴好好收回去。这样躺下来便不会压到尾巴了。不然夫人只能这样趴着,实在是受累了。”
他说着,放下这一条,又捞起另一条,指腹缓缓捻着那一截发颤的尾巴尖尖:
“而且这样全挡住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深浅,也怕弄伤了夫人。”
素玉在发抖的间隙里勉强回过头去。
月光落入屋内,正照在姬玄月半跪在她身后的轮廓上。
他仍慢条斯理地捞着她的尾巴,一条一条地拨到旁边,试图让他看清被尾巴遮挡住的一切。
可他分明还在往前陷着。
素玉在这陷入中,忽然觉出些不同寻常的触感与异常来。
她视线往下落去,竟在他劲瘦的腰侧,看到了几片若隐若现的鳞片。
玄色的鳞片,在海岛过于皎洁的月光下折出一层幽冷的光泽。
素玉心中一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身后的人猝不及防,闷闷地哼了一声,再开口时嗓音似乎更哑了。
“夫人……”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可以吗?”
素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眼前几乎立刻浮出了那东西的样子来,且先不提她吃不吃得消,单是那上头细细密密覆着的一层软鳞,就让她心惊胆颤。
“不可以不可……”
她慌得往前挣了挣,只想先脱开几分再说。
可才刚脱离一点,那些逆向刮过的软鳞便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得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素玉整个肩背都伏了下去,脸埋在枕间,半分力气也无。
缓了好久好久,一声发颤的音调才从枕头里低低传出。
“你变……变回去……”
姬玄月蹙着眉,似在忍耐着什么。
“夫人……可以不变回去吗?”
他说着,非但没退,反而又陷了寸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与蛇第六十五天 都是你的尾
月光下, 素玉的脊背还在细细地抖,可她却再也不敢往前挣脱毫厘了。
姬玄月自然知道为什么。
软鳞顺着时自然是温驯的,但若要退出来,那些鳞片便会本能地微微张开。
就像逆着摸狐狸的毛, 总会带着阻力与刮蹭。
而此刻, 那些逆张的软鳞全都陷在最脆弱的褶皱里。
稍稍一退, 便会密密地碾过每一褶。
素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终于语无伦次开口, 带着细细的呜咽与哭腔。
“变回去……求你了,变回去……”
姬玄月俯下身来,将她埋在枕头里的脸剥出来。
月光照亮她半边湿漉漉的脸颊, 睫毛上挂着泪珠, 眼睛都红了。
他蹙着眉头,到底停了下来, 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夫人……那你把尾巴也收回去,好不好?”
素玉抽着气, 没明白他为何要她收尾巴。
姬玄月又凑近了些, 呼吸拂过她后颈,语气听着有些委屈:
“都是你这尾巴,让我控制不住。夫人把它们收起来,我就变回去。”
素玉此刻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只求他快些恢复正常。
她强忍着颤意, 将散在榻上的狐狸尾巴一条一条地收回去。
等九条尾巴尽数隐去时,那些细密逆张的软鳞带来的触感也消减退去了。
虽然她依旧胀得不行, 但比起方才那种近乎灭顶的刮蹭, 已经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瞬,腰间一紧, 视线天旋地转。
等她再回过神来,已经被姬玄月抱坐进了他怀中。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面容映得清晰而温柔,眉目间的冷峻被情动与月色一同软化,竟生出了几分委屈来。
“夫人这样害怕,以后我们如何能有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往怀里按下去,直到她彻彻底底坐在他怀中。
素玉因这一连串的动静又失了神,缓了好久才睁开了眼睛。
偏他又低下头来,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像是执拗又像是可怜。
“若能生一个像夫人这样的小狐狸……那该多好。”
素玉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到底还是软了。
她手臂颤颤地环住他的肩,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再等等……你总得让我适应适应……好不好?”
姬玄月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嗯了一声,低头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姬小姬有私设。
第66章 与蛇第六十六天 梧西村
得知两人即将离岛, 青婳虽然不舍,但也不曾阻止。
君山灭门惨案,她也是听说过的,自然知道这段血仇对姬玄月意味着什么, 也明白素玉一定会与他同去。
“玉儿, 玄月, 你们在外万事皆要小心。我等你们回来。”
素玉点了点头, 拥住了青婳,声音有些闷闷的:
“娘亲放心,娘亲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离岛同样需要走过岛主设下的问心镜, 两人踏入镜中, 下一瞬便出现在了陌生的岸边,只剩茫茫海面, 小岛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直到姬玄月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夫人, 走吧。”
两人寻了个渔民问路, 才得知他们传送出来的这个地方,是南边最偏远的一座小渔村。
村里消息闭塞,二人略一商议,决定先往离此最近的临潮城去探探消息。
临潮城是南边最繁华的水陆交汇处。两人进城后,见城中竟设有一处伏妖司。
素玉望见那气势森严的匾额, 又想起裴鹤与珠儿,也不知他二人如今怎样了。
寻了家酒楼坐下后, 小二立即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素玉点了几样招牌菜, 又摸出一粒圆润的珍珠,往小二面前一放:
“跟你打听点事。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新鲜事?不拘大小远近,只管说来听听。”
小二得了赏, 十分热情:“要说特别的,小的倒是从伏妖司听来一桩。”
“前阵子外头都传伏妖司的裴大人与妖为伍、不知所踪。可前几日裴大人忽然回来了,回来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洗清了冤屈,还把诬陷他的人一并拉下了马。”
“小的也只是听来喝茶的大人们闲谈,内情不知,客官姑且听个热闹。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素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待小二退下,素玉一时也陷入了沉默。
姬玄月看她一眼:“怎么了?”
素玉神色有些忧虑:“我只是担心珠儿。裴鹤重回伏妖司掌权,珠儿难不成还跟在他身边?”
“别担心。我看裴鹤是个能辨是非的人,就算珠儿还在他身边,他想来也不会伤害他的救命恩人。”
“但愿如此。”素玉轻叹一声又问,“那你准备怎么抓白晏?”
姬玄月:“白晏行踪不定,倒是上回围攻我时出现的那只山魈,我知道他藏身何处。我们先去找他,看能不能逼问出些消息。”
素玉点头:“好。”
两人出了临潮城,一路往西边的苍梧岭方向去。
据姬玄月所说,那只山魈的老巢就藏在苍梧岭深处的断崖之下。
只是还未行到苍梧岭,在途经一处极偏僻的岔路时,两人被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拦住了。
那汉子生得老实巴交,肩上还扛着一小捆新砍的柴,说话带着些腼腆。
他看了看两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二位,看你们这方向,是要往西边去?”
素玉有些警惕,问道:“怎么了?”
汉子连忙摆手:“姑娘公子莫怕,我没恶意。只是前头那条路再往里走有些邪门,这些年进去的人,就没能回来的。你们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绕道吧。”
他说完还朝两人憨厚地笑了笑,生怕自己多管闲事惹人厌烦。
“刚才没劝住那两个人,现在只希望你们俩别进去了。”
他边说边摇头边准备走开,只是刚走出两步,袖口里忽然掉出一粒圆滚滚的东西。
素玉低头一看,那竟是一颗圆润的珍珠,而这珍珠的成色与光泽,居然同珠儿屋子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这珠子……”她捡起珠子,出声喊住那汉子。
汉子回头一看:“哎怎么掉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素玉盯着那珠子片刻:“不知这珍珠是哪家商铺买的,看着成色不错我也想去买几颗。”
“啊……这是方才一位姑娘给我的,她说我好心提醒路人,就塞了粒珠子给我说当作谢礼。”
“我还当她要听劝呢,谁知那同行的公子冷着脸就往那边走进去了,那姑娘也没拦,也跟着进去了。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姑娘。”
汉子说着接过珠子,又劝了一句别往里头去,这才走开。
眼看汉子走远了,素玉迟疑开口:
“那珍珠与珠儿屋子里的一模一样。只怕方才进去的,就是裴鹤和珠儿。”
姬玄月闻言,眉梢微动:“夫人想如何?”
“珠儿救过我的命。若前头真有邪门,我不能袖手旁观。”
“好。我陪夫人进去看看。”-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必经的村落。
远远望去,田埂上全是杂草,看着已经荒废了很久。
整个村子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还能勉强辨别出村子的名字,梧西村。
头顶明明是高悬的日头,可一靠近这村子,素玉顿时觉得周身凉嗖嗖的。
“跟紧我,别走丢了。”
姬玄月回头对她说了一句,只是两人脚步刚越过那块木牌,她眼前顿时一花。
等她视线重新聚焦时,漫天的红色涌入视野,还有耳边那喧天的锣鼓与唢呐声。
摇摇晃晃的感觉传来,她一把掀开垂在眼前的红布,发现自己竟是一身嫁衣,满目都是刺眼的红。
轿身一颠一颠的,外面还在吹吹打打,热闹得几乎闹翻了天。
素玉心头猛地一跳,伸手就去掀轿帘。
“哎哟喂,新嫁娘可不能掀帘子!”
外头一个婆子的声音急急地传进来。
“还没拜堂呢,掀了帘子不吉利!快了快了,就快到了!莫急莫急!”
素玉的手顿在了帘子边。
眼下情况不明,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在周围感知了一番,可一丝妖气的影子都没有。
眼下这些围在她身边的,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这不对啊。她方才明明还在荒废的梧西村村头,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坐进了花轿里?
还有,姬玄月去了哪里?
她坐在轿子里等了片刻,又悄悄将轿帘掀开了一条缝隙。
轿外是热闹的迎亲队伍,红绸飘飘,鼓乐喧天,入目皆是晃动的人影,喜气洋洋。
可满眼人头攒动,却偏偏没有一个是姬玄月的身影。
她正想将轿帘再掀开些,斜前方那位喜婆婆忽然回过头来。
“哎呦我说姑娘,别掀帘子呀,不吉利。”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过来想将素玉掀开的那角帘子按回去。
素玉的心猛地一跳,正正对上了那张脸。
对方眉眼鼻唇全都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具体形态,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的位置与轮廓。
那张开的唇型若隐若现,里头似乎是笑出了一片模糊的白牙。
“姑娘,安心坐好了,前头就快到了。”
说罢,那只探过来的手一按,将帘子闭合,也将那张模糊的脸隔绝在外。
素玉坐回轿中,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外头锣鼓声震天,她不再轻举妄动,轿子继续悠悠往前,没过片刻便停了下来。
忽然有人高高喊了一声:“新郎背新娘子进门咯!”
四周顿时哄堂大笑,嘻嘻哈哈地闹成一片。
素玉没敢再掀帘子。
这地方太奇怪了,一丝妖气也察觉不到。若连她都察觉不到,要么是对方道行远在她之上,可这满街的人,难不成个个都比她强?
她正自惊疑,轿帘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了半截。阳光漏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紧接着,一只手探了进来。
那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虎口处还有一颗浅淡的小痣。
素玉看得一怔,这只手……怎么这么像姬玄月的手?
她没敢去握,外头的人也不催,片刻后,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从轿外传来:
“夫人,下轿吧。”
听着真是姬玄月的声音。
素玉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虽不知他为何变成了新郎,但她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熟悉的触感传来,素玉整个人都安定了不少。
她到底才成妖几个月,论修为或许不弱,可论对妖鬼之事的了解,实在是同姬玄月这样活了千年的妖比不了。
外头哄笑声再次响起,素玉被姬玄月牵着下了花轿。
拜完天地后,素玉被送进了一间屋子,送她来的婆子又唠叨了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才掩上门走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了动静,才抬手掀开了盖头。
这是间很简朴的屋子,窗上贴着喜字,红烛也已经点燃了,瞧着并无异常。
她站起身来,原本想去窗边看看外头的情形,可刚起身,整个却倏地僵在了原地。
旁边妆台上的一面铜镜里,正照出她穿着红色嫁衣的身影。
可镜子里的脸上一片模糊,像被蒙了一层水雾,只能隐约瞧见些眉眼鼻唇的轮廓。
猝不及防瞧见这一幕,素玉即使压住了惊呼,却依旧本能睁大了眼睛。
而镜中那人眼睛的位置,也随之睁大了。
眼窝之处,两团黑沉沉的影子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直勾勾地回望着她。
素玉心中一怔,抬手摸上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与蛇第六十七天 好漂亮的尾
指腹下的触感光滑, 柔软,眉眼鼻唇样样都在。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看不清脸。
她正愣愣地看着铜镜,门边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素玉回头,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 她心中一喜, 可那点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眼底, 就僵在了脸上。
姬玄月站在门前,宽肩窄腰,身形颀长如旧。
但那张脸上, 却蒙着一层浓雾。
眉眼鼻唇的轮廓在浓雾的遮掩下, 变成了几团深浅不一的虚影。
眼眶处更是浓黑如墨,宛若两道漩涡, 正隔着满屋烛火,静静地望着她。
“夫人, 你怎么掀开盖头了?”
他开口的音色依旧熟悉, 可配着那张模糊的脸,却让人后颈发麻。
他朝她走来,身形在摇曳的烛光里忽明忽暗。
那张脸上的雾似乎也在跟着晃,五官几度要散开,又在他站定后聚拢回去。
素玉本能地往后退, 腿弯撞上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 一屁股跌坐在了榻上。
“……这是怎么了?”
她仰着头, 声音发紧。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头,那两团黑沉沉的眼窝跟着一斜,疑惑开口:
“什么怎么了?”
素玉盯着他那张脸:“脸……你的脸, 我看不清。”
说话间,姬玄月已经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一声,温和道:“夫人在说什么呢?我的脸不都好好的吗?”
他这样说着,素玉只觉得脑子里发起晕来。
她仰着脸,目光落进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里,渐渐地,那张脸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还有那带着笑意的唇,全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
对啊。今天是她与姬玄月成婚的日子,一切都好好的,她方才在怕什么呢?
“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先就寝吧。”
面前人开口,那张已经清晰起来的脸,在烛光中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素玉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乖乖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屈起指节,探向她衣领。他俯身过来时,有呼吸拂在她额角,温温热热的。
素玉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浅淡的泥土腥气正从他喜服下渗出来。
她有些奇怪,她的夫君,好像不应该是这种味道。
“夫君,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土腥气?”
姬玄月手上动作没停:“没有。”
他说着,掌心已贴上了她的颈侧,温温热热的触感传来。
素玉在这温热的触感中倏地一僵。
她记得姬玄月的体温总是带着凉意的,就连情动时都不曾这样温热。
情动……她脑海中忽然浮出另一段画面,洞房,红烛,亲吻。
她皱起眉,抬手挡住了面前人试图吻她的动作:
“夫君,我们不是早就成过婚了吗?”
话音落下,满室的烛光顿时一暗。
姬玄月抬起头来,那张刚刚才清晰起来的脸,又开始像水墨画被浸湿般,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他的五官在雾气中缓缓晕染开来,唇边却还挂着笑意。
素玉心中猛地一惊,她再顾不上什么夫君,体内妖气骤然炸开。
白色的光暴涨开去,将满室红烛连同眼前模糊笑着的人影,一并撕成了粉碎的光影。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素玉已躺在一片潮湿的林地上。
四周是横七竖八被妖气折断的枝蔓,断口还沁着青黑的汁液,藤叶蔫耷耷地垂着,在她身下铺了厚厚一层。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头顶树叶交错的空隙里,竟显出一片倒悬着的荒村轮廓来。
这是……她竟是落进了荒村底下的幻境里吗?
那姬玄月又去了哪里?
她猛地站起身来,正要放出妖气查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喊声:
“木头……木头你醒醒……木头!”
木头?是珠儿和裴鹤!
素玉循着动静往那边行去,果然在一棵巨树后看见了珠儿。
珠儿正跪坐在腐叶上,一边用妖气斩断着周围不停缠上来的藤蔓,一边喊着裴鹤的名字。
而裴鹤则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珠儿!”
素玉几步上前,抬手便是几道妖气斩下,那些缠着裴鹤的藤蔓应声而断,扭曲着缩回了泥土里。
可裴鹤依旧没醒。
珠儿抬头看见素玉,面上一惊:“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先不说这个。”
素玉又使出一道妖气将珠儿与裴鹤包裹,让那些藤蔓暂时没办法靠近。
“妹妹可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珠儿抹去了因焦急担忧而落下的泪,开口解释:
“若我没猜错,是梦妖。”
“梦妖以吸食情绪为生,它会将人拖进梦中,让人在梦中经历喜怒哀惧、爱恨贪嗔,越是浓烈的情绪,越能滋养它。”
“裴鹤是听闻此处异象前来缉妖的,可我们刚进村子,就被拖入了这幻境。”
她说着低头看向怀中的裴鹤,裴鹤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梦到了什么,迟迟不愿醒来。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用妖气强行轰开这幻境行不行?”
“姐姐不可!”
珠儿连连摇头,语带焦急。
“裴鹤还困在梦境里,姐姐若强行动手,他就算离开这里,也只会永远沉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该如何,若他一直不醒怎么办?”
珠儿低下头,盯着裴鹤许久。
“姐姐,我去他的梦里把他带出来。”
她抬头,一贯柔和的面容显出决绝之色来。
“若头顶的天色黑下来我还没醒,姐姐就自己走。这地方待久了,会潜移默化让人不想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素玉答话,从眉心引出一丝妖气,往裴鹤眉心落去。
素玉连阻拦都来不及,就见珠儿身子一晃,软软倒在了裴鹤身侧。
眼看着这一幕,素玉只能在两人周围又加了一道屏障,确保那些藤蔓无法触及到两人。
她还得去找姬玄月。
林中地面湿软,素玉以妖气一路扫开藤蔓与雾瘴,可寻了许久都没能寻到姬玄月的身影。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只能循着那些蠕动的藤蔓继续往里走。
雾越来越厚,天光越来越暗,直到她在一棵苍天古树下,发现了一只由褐色藤蔓密密麻麻缠绕而成的茧。
而这枚悬在半空的茧的边缘,还垂落着一截玄色的衣摆。
素玉面色一僵,下一瞬,数道雪亮的妖力从她手中挥出,狠狠劈在那藤茧之上。
嘶啦一声,藤蔓吃疼般断裂逃窜,里头包裹的人也失去支撑,直直朝地面坠了下来,落入了厚实的腐叶中。
素玉心脏怦怦直跳,几步上前将人揽进怀中。
姬玄月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往日的冷香早已闻不见了,浑身上下只有藤汁的腥气与泥土的潮气。
“姬玄月!醒醒!”
素玉接连唤了好几声,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可怀中的人一动不动,若非呼吸还在,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那日在江水中眼睁睁看他闭眼往后倒去带来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
这是梦到了什么,竟让他也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素玉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正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倒悬荒村,反手在两人周身布下屏障。
接着她从眉心牵出一缕妖气,尽数没入他的眉心。
白光一亮,她的意识便像被什么猛地一拽,坠入另一片黑暗中-
少年们的笑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素玉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矮得出奇,近处的青草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她低头看去,只见两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正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绒毛又细又软,她竟然变成了一只幼崽狐狸。
“咦,这里怎么有只狐狸,是师娘新收养回来的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后颈忽然一紧,素玉整只狐狸被人凌空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挣了挣,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划了几下,却是半点妖力都使不出来,活脱脱一只任人摆布的幼崽。
“啊,还是只九尾狐呢!”
那少年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提着她的后颈将她又拎高了些,一张质朴的脸凑到她跟前,满眼惊奇。
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物,衣物上还有泥巴,像是刚从山里打滚回来。
“玄君!你快来看,这里居然有一只九尾小白狐,还是个幼崽呢!”
他兴冲冲地转过头去,朝身后的人招手,嗓门又脆又亮。
玄君?
素玉倏地睁大了她的狐狸眼睛,顺着少年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也是个少年,身形修长,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衣摆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将他的身形描出少年特有的清瘦轮廓。
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可素玉还是看清了那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不像话,里头那股子少年的灵动与青春,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那眉眼神态之间,又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影子。
他站在几步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她。
“娘亲什么时候竟救了只狐狸回山?让我瞧瞧?”
那少年依言将小狐狸递了过去。素玉只觉身子一轻,紧接着便落入了一个清瘦的臂弯里。
她被少年姬玄月小心地托着,整只狐狸蜷成一团,鼻尖抵着他袖口,没有动弹。
他倒是一点也不怕生,先是捏了捏她一只前爪,又捏住她小小的狐狸嘴,轻轻掰开凑近看了一眼。
“牙都还是乳牙,也太小了吧。”
他说着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尖,带着点山上青草与晨露混杂的清爽气息。
“这么小就敢独自跑出来,也不怕让鹰叼了去。”
说罢,他的手又闲不住似的去顺她的尾巴。
越摸他的眼睛越亮,最终忍不住轻轻捧起那堆毛茸茸的小尾巴,由衷惊叹道:“好漂亮的尾巴啊。”
说完,他抬头朝一旁的少年扬了扬下巴:“我带它回去问问娘亲,明日见!”
那少年爽快地应了一声,摆摆手跑远了。素玉便被他拢在怀里,往另一条山道上行去。
姬玄月的衣襟上有股浅淡的皂角味,混着空气里松树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好闻得不像话。
没走片刻,他停在了一处院子前。
院门半掩着,一个女子正坐在廊下捣药,旁边的男子背对着门口,正往竹筛里铺晒新采的草药。
日光斜照进来,把满院的药香蒸得暖烘烘的,也把那一对璧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爹,娘,这是你们带回君山的小狐狸吗?”
姬玄月几步跨进院子,朗声问道。
那对男女同时回过头来。
男子生得温和儒雅,眉眼间与成年后的姬玄月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宽厚与书卷气。
女子则生得温婉,笑起来眉眼弯弯,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身清丽。
两人瞧见儿子怀里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我们带回来的。”
女子起身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素玉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不过既然有缘,就先养着吧。这么小,看着怪可怜的。”
男子也笑着附和:“好好养,指不定将来还是你的小师妹。”
少年姬玄月腼腆地笑了两声,把素玉往怀里又揽了揽:“那我要天天给它梳毛!”
“你呀,”女子嗔他一眼,伸手去拧他的耳朵,“今日的修炼完成了没有?整日往山下跑,修为不见长,心倒野了。”
“娘……”
姬玄月一晃身躲开来,撒娇开口,“我这不是捡狐狸去了嘛!明日,明日就补!”
素玉缩在他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酸。
原来姬玄月梦到的……是灭族之前的君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与蛇第六十八天 你也想上来
素玉被姬玄月抱进了他的屋子。
屋子布置得很简单, 他一进屋,就把她往床尾一放,自己则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没多会,姬玄月拿来一个小巧的竹筐, 又垫上了几层软垫, 最后将她放在筐边:
“好了, 往后你就睡这儿, 进去吧。”
素玉四脚着地站起身来,想唤一声姬玄月,可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了“嗷”的一声。
这……变小了就罢了, 还没了妖气,也说不出话, 这要怎么唤醒他?
素玉正站在竹筐边发愁,姬玄月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素玉急了, 四只小爪子一蹬,猛地扑过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裤脚。
可她身子太小,少年也没留意,他一抬脚。素玉整只狐狸被带得一歪, 像个毛茸茸的雪球似的顺着他的脚滚了出去。
圆滚滚的身子撞到门槛,才晕头转向地停了下来,
姬玄月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 连忙将她拎起来,捧在手心检查一番:
“没事吧?你怎么突然扑我脚上?是饿了吗?”
素玉被他捧在手心里,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受伤变成小黑蛇的那段日子。
于是她也学着当初小黑蛇的模样,朝他轻轻摇了摇尾巴。
说不定他看到自己摇尾巴,能想起些什么来。
可姬玄月见她摇尾巴,并没有其他反应,只眼睛一亮摸了摸她的尾巴:“摇尾巴做什么?真饿了?”
说罢抬起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娘,这小狐狸吃什么啊?它好像饿了!”
外头很快传来女子温柔的应声:“你去厨房拿个浅口碗,温些山羊奶给它喝看看。”
“好!”
姬玄月应了一声,就要把她放回窝里。素玉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张嘴一口叼住了他的手指。
摇尾巴想不起来,那手指呢?
当初他变成小蛇不肯进食,她就是把手指抵进他咽喉喂血的。
少年却嘶一声抽了口气:“你可真不客气,饿得连我也咬!”
他并没生气,只将她往窝里一放转身出去,“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温奶!”
没一会儿,姬玄月真端了碗羊奶进来,他把碗放在她窝旁边,还用手指沾了一点往她毛茸茸的嘴边凑:“来,喝这个。”
素玉抬头看他。四目相对。
他眼中满是期待,可她又不是真的幼崽,这里也只是他的梦境,她怎么会饿?
她看了他好一会,别开了头。
姬玄月有些失落,又拿指尖沾了点奶去碰她的狐狸嘴:
“不喜欢?那明日让娘给你找别的。”
素玉任他哄着,就是不张嘴。
姬玄月没奈何,又不敢硬灌,只得把碗先放在一旁,自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姬玄月一走,屋子里的光便迅速暗淡了下去。
素玉蹲在黑暗中央,只觉四周空荡荡的。
原来这就是梦吗。没有梦主人的地方,就是不存在的虚空。
只是也不知道外头与梦中的时间流速如何,她心中七上八下在黑暗中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周围才一点点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少年姬玄月披着一身夜色走进来,见她乖乖窝着,还揉了揉她的脑袋。
“修炼好累,小狐狸,我睡啦。”
他自顾自地说着,脱了外袍便翻身上榻,熟睡的呼吸声很快传了过来。
素玉可不敢睡,她一个进入他人梦境的外来者,若在这梦境里睡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仰头望着床榻那边,月华如水,正落在榻上少年的身上。
正想着该怎么爬上去,忽然瞧见那薄被底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滑了出来。
是蛇尾。少年的蛇尾。
那尾巴还没有成年后那样粗壮骇人,线条尚显纤细,却已经很长。
玄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亮的光,一点点从薄被下蜿蜒出来垂到了床沿,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晃动着。
素玉看着那尾巴,想了想,从窝里翻了出来。
她停在榻边,想用爪子去够那条垂下来的蛇尾,可试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着。
她急得嗷了两声,好歹是把姬玄月弄醒了。
少年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正扒着床沿朝他嗷嗷直叫,连忙伸手把她捞了上来。
他撑着下巴,侧身看她,疑惑道:“你也想上来睡?”
素玉仰起头,又冲他轻轻嗷了一声。
“好吧,床这么大,分你一半。”
姬玄月看过来的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不仅给她让出了位置,还把他的蛇尾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压着她。
素玉却没有躺下。
她盯着他在月光下那双温柔得过分的眼睛,鼻尖忽然一酸。
原来少年时的姬玄月,是这样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泪也滚了下来。
姬玄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坐起身来:“你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素玉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挪到一边的蛇尾旁,低头看了看。
最纤细的蛇尾尖尖就落在榻上,素玉稍稍侧了侧她的狐狸身子,几条毛茸茸的小尾巴一条一条地探了过去,认认真真缠上了他的尾巴尖。
白色的绒毛与玄色的鳞片绞在一起,宛若月光与深潭。
素玉将九条尾巴都缠好了,才回过头来看他。
少年姬玄月坐在榻上,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给他半边脸染上了一层清透的银光,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素玉看着他,尾巴又动了动,将他的尾巴尖缠得更紧了些。
雪白的狐狸毛随着缠绞,陷进他的玄色的鳞片隙里,他看着这一幕,眉心忽然微微蹙了一下。
一瞬间,整间屋子的月色都轻轻晃荡了一瞬。
素玉心头一喜,几乎以为他要醒了。可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响起了两道很轻的交谈声。
“今天的月色真好啊。”
“深更半夜不睡觉,非拉着我出来赏月。等会君儿要是被吵醒了,明日指定要闹你。”
“那就让他闹,我可是他娘。”
两人说着说着,又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着夜风,也被吹进了少年的屋里。
她看见姬玄月那好不容易蹙起的眉头又缓缓松开,刚才晃荡了一瞬的屋子也恢复了平静。
“你既然喜欢我的尾巴,那你就睡在我的尾巴上吧。”
少年姬玄月说着,尾巴将她卷着往床榻中间挪了挪,重新躺了回去。
“睡吧,小狐狸。”
话音落下,素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是白日。
她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坡,几个少年正在那里嬉笑切磋。
素玉一眼就看到了姬玄月。他手里握着把半旧木剑,正与另一个少年比划着。
姬玄月身形灵动,出剑又快又巧,对面那少年则安安静静见招拆招。
没几个回合下来,对面少年腕上一空,木剑被“啪”地击飞,落进了身后的草丛里。
“好!玄君又赢了!”有人拍着手跳了起来。
姬玄月却没得意,反而上前几步将木剑捡回来,倒转剑柄递给那少年,笑道:
“试试把身体的重心往前一点,再将剑尖压低半寸,这样哪怕对方抢攻,也能借力侧转,不必硬接。”
他说着,还拿自己的木剑比划起来,试图让对方看懂。
那少年听得认真,等再次与姬玄月比试时,果真有了进步,不再被击得节节败退。
“阿晏,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姬玄月笑着出声,素玉却在这声称呼里心一沉。
阿晏……白晏。
这个后来屠了君山的人,竟是姬玄月在君山时的玩伴。
她顿时从石头上跳了下去,跑到姬玄月身边张嘴咬住了他衣摆。
姬玄月察觉到腿边异样,停下动作低头,见是只毛绒绒的狐狸,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怎么了?你也想学术法?”
他说着,把她举到白晏面前。
“看,可爱吧?它还有九条尾巴呢。”
白晏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可爱。”
姬玄月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又把她放回地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你长大些再教你,你太小了,我一剑就要挑飞你了,你先去一边玩会儿。”
他说完,又转身去拉白晏。
“再来一局?”
素玉看着眼前这追逐笑闹的一幕,心中越沉。
珠儿说,梦妖吸食情绪。
喜怒哀惧,爱恨贪嗔,越是浓烈,越是养分。
那么这梦要的,或许不只是这些温柔的笑声。
它要的是先让人尝尽世间最好,再把这一切在眼前生生粉碎。
这样,它就能获得来自姬玄月最绝望的情绪。
所以……他会在梦中一遍遍经历美好到破灭,直到彻底失去生机吗?
正想着,素玉眼前忽然一黑,笑声与山风也消失了。
等她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在是白日的溪边,而是一片浓稠的夜色。
一轮冷月挂在天顶,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正被风吹着涌入她的鼻腔。
四周树木折断,焦土翻卷,素玉小小的狐狸身体蹲在这片废墟中央,而视线尽头,是衣襟带血,在月色下扬着嘴角的白晏。
他手里握着一颗鲜红的内丹,而他面前的地上,还有一条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黑色巨蟒。
“你看,你天资已经这么好了,师父还在为你筹谋化龙。”
白晏垂眼看着那条黑蟒,声音还带着几分腼腆的少年嗓音。
“师父用身体温养这颗内丹,只等你成年就将它交给你。多好啊……多好的命啊。”
他抬起手,将那颗鲜红的内丹送进嘴里,咽了下去。
咽完内丹,他又蹲下身,用妖气划开了黑蟒的腰腹,掏出另一颗沾满了血污的妖丹。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素玉身后,笑了笑。
“师父的妖丹,我也笑纳了。玄君,我一定能化龙,一定能比你厉害。你说呢?”
素玉几乎不敢回头,可她还是颤颤地转过了脸。
身后的乱草丛里,少年姬玄月倒在地上。
白衣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那双她昨日才见过的最亮最亮的眼睛,此刻大大地睁着,看向白晏脚边那条不再动弹的黑蟒。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两道血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下来。
素玉看着这一幕,几乎快要窒息。
她冲过去,用嘴叼住他的衣角,想把他拖走。
可她太小了,只把他的衣襟拽得变形。少年姬玄月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是梦啊……醒醒……快醒醒……
她试图出声,可喉咙里却只发出了几声细弱的呜咽。
身后,白晏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掌心里是妖气凝成的一只半透明的利爪,爪尖还有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天资?”
他轻轻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
“天资有什么用。你有这么好的父亲娘亲,连血脉都高贵无比,可到最后还不是趴在这里,连亲爹都救不了。”
妖气凝成的利爪骤然落下,直直探进了姬玄月的腰腹,握住了他的妖丹。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弹,又重重摔回血泊。
白晏利爪渐渐收拢,轻轻一捏,妖丹破碎。
“玄君,同你父亲相聚去吧。”
素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无能为力的感觉宛若无数冰冷的藤蔓,从她心口一路缠到喉咙,缠得她连喘气都觉得疼。
她眼睁睁看着姬玄月在血泊中闭上眼睛,可就在他闭眼的下一瞬,眼前骤然大亮。
鸟鸣啾啾,山风轻柔,日光和暖得像是从未有过血夜。
一个少年蹲在她面前,轻轻捏住了她的后颈,将她从草丛里拎了起来,笑着朝身后喊:
“玄君,你看,这里怎么有只狐狸?是师娘捡回来的吗?”
素玉红着眼眶,呆呆地转过脸。
不远处,姬玄月正从一棵苍翠的松树旁走来。
少年还是那副懒散又明亮的模样,衣袂带风,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这世上最干净的日光。
看见她,他歪了歪头,惊喜道:
“好漂亮的狐狸,我带回去问问娘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与蛇第六十九天 我不会走蛇
素玉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看着姬玄月为她铺窝, 给她端来热羊奶,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打湿了她脸上的狐狸毛。
姬玄月看见她这样子,连忙将她托在了掌心,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还哭了?是想你爹娘了吗?也是……你还这么小。”
他叹了口气, 安慰开口:“别怕, 我爹爹娘亲很好的,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把这里当家吧。”
素玉望着那张年少的脸,心里又酸又痛。
醒醒……快醒醒啊……这是梦……
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嗷嗷叫着。
她没有办法, 想了想, 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她是外来者,他的梦境里本不该有她, 她得将一切搅得没那么温馨,让他觉出异常才行。
少年被这么咬了一下, 吃疼想缩回手, 可素玉不但不松口,反倒龇了龇牙。
“你这狐狸……”
姬玄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两腮,把虎口从她齿间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几颗钝钝的牙印,有些无奈。
“牙这么钝,还学人家咬人。是不是不喜欢羊奶?我再去给你找别的。”
他把她往衣襟里一揣, 转身就要出门。
素玉缩在他怀中,只觉天旋地转, 再抬眼时, 身边已不是小屋。
山溪潺潺,日光宛若碎金。
一个男子正提剑立在溪畔,一招一式地教着身旁一个少年。
那少年行动间衣袂翻飞, 剑风凌厉。他忽然回过头来,朝这边笑:“娘亲,孩儿这招可厉害?”
素玉怔怔地侧过头,这才发现姬玄月的娘亲就在自己身侧。
她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脸上笑意清浅:
“厉害,你都快要赶上你父亲了。”
她说着,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林间的阳光落满她一身,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好了,练了许久,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女子朝那两人招了招手,接着将素玉也捞进怀里。
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极淡的花香,真实得不像话。
可这一切越真实,只能说明梦主沉溺得越深。
“好的,娘亲。”
姬玄月应声收了剑,朝这边跑来。
她正看着那道少年身影,下一瞬,眼前陡然一暗。
“娘亲……”
姬玄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破碎,带着崩溃的哭腔。
素玉猛地睁开眼。
四周是嶙峋的碎石,头顶是一道逼仄的天光。
她竟又随着姬玄月落到了一处岩缝底下。
这里潮湿阴冷,光线昏暗,她视线往前落去,只见姬玄月半伏在碎石间,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素玉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女子,方才还温婉鲜活的人,此时已经没了气息,心口处的衣襟全是血迹。
姬玄月以半人半蛇之身跪在乱石里,腰腹处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他破碎的妖丹被一股灵气包裹着,勉强聚合。
他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人,还在反反复复地喊娘亲,可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回应。
他呆呆看着怀里人苍白的面容许久,突然起身,想要将人抱出这片昏暗的地底。可他刚动了动想要凝聚妖气,整个人便痛得蜷缩下去。
破碎的妖丹只要流转灵气,便如万针穿身。
素玉只能眼睁睁看他蜷在血泊里,把脸埋进了娘亲冰凉的颈窝,浑身痛到痉挛。
不要……不要这样了……快醒来……这是梦啊……
素玉扑过去,用嘴撕他的衣领,用爪子推他的肩。
他从剧痛的痉挛里勉强睁开眼,那双昔日盛满日光的眼睛,此刻只剩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团拼命撕扯他衣襟的小狐狸,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狐狸……怎么办……我没有家了……”
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混着血污,滴落在娘亲灰白的脸上。
素玉看着那滴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两半。
她不能让他这么痛了,不能让他再重复这一切了。
他不是说过,自己也是他最在意的人吗?
素玉看着这一片嶙峋碎石,寻到一块碎石边缘,抬起小爪子,用尽力气朝那锋利的边缘划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她的爪子滴在石头上。
原来只要梦主陷得够深,入梦的她也会感觉到疼。
她疼得浑身一缩,颤颤地用血在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块上画了下去。
姬玄月的目光挪了过来,他干裂的唇动了动,念出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素玉……”
小狐狸一瘸一拐走回他面前,仰起头,用舌尖舔去了他眼尾的泪。
四目相对,他愣愣盯着她的眼睛。
忽然,姬玄月那双被血与泪糊住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颤抖。
岩缝、血泊、尸身,全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四散。
素玉身子一沉,再睁眼时,已趴在林间潮湿的腐叶上。
浓重的夜露味和土腥气灌入鼻息,她猛地撑起身来,便看见了躺在自己身侧、同样睁开眼睛的姬玄月。
“姬……”
带着哭腔的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坐起身来,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明明可以自己走,为何还要入梦。”
素玉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把满脸的泪全蹭在他心口衣襟处。
好半天她才从痛意中缓过神来,声音闷闷:“若是我陷进去醒不过来,你会自己走吗?”
“你知道的,我不会。”
“那不就是了。”素玉从他怀里仰起一点脸,眼睛红红的,“你不会,我自然也不会。”
姬玄月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
素玉勉强从他怀里挣出来,有些着急:
“先去看看珠儿和裴鹤怎么样了。头顶的天都快黑了……也不知珠儿把裴鹤唤醒了没有。”
姬玄月抬手将她眼尾的泪痕抹去,才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起身,沿来路折返。
这片幻镜中的林子已经比方才暗了不少,枝蔓贴着地面流淌,还在像活物一样往人身上攀。
素玉妖气斩断那些缠绕上来的枝蔓,直到看见前方那片树根纠缠的空地,才猛地松了口气。
珠儿与裴鹤都还在,而且都醒了。
他们靠在一处,裴鹤将珠儿揽在怀里,正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珠儿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脚步声的动静惹得那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珠儿脸颊上还挂着泪,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见到素玉,眼睛却是一亮。
裴鹤倒仍是一贯的冷静模样,在看见姬玄月的瞬间,还蹙了蹙眉。
珠儿立即起身朝素玉跑过来:“姐姐!”
姬玄月没有多言,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几乎全黑的倒悬荒村,沉声道:“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扬手轰出一道雄浑妖气,整个幻镜都剧烈震荡起来,山石崩碎,浓雾倒卷,四周的树影与藤蔓全被撕成碎片,看样子是要将此处彻底摧毁。
素玉只来得及抓住珠儿的手,眼前便是一花。
再踏到实处时,眼前已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村落。夕阳下,梧西村的村牌还在风中微微晃荡。
“梦妖的原形定还在此处,它的梦境被毁,只怕要逃。”
裴鹤正说着,不远处田埂边妖气大作,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一口枯井中钻了出来,直往西边林中逃去。
裴鹤早有防备,扬手便是一道符文锁链,银光破空,转眼便缠住了那团东西。
几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头小身子圆,四肢短粗,浑身都是灰白色的短毛。
“是食梦貘。”
裴鹤毫不迟疑,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东西的咽喉。他收剑归鞘,神色平静:“残害无辜性命,死不足惜。”
素玉看在眼里,只觉这裴鹤当真名不虚传。
斩妖利落,心志果决,半分犹豫也无。只是方才她明明看见他与珠儿那样亲密的姿态……
她忍不住朝珠儿看了一眼,却见珠儿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正想着,姬玄月忽然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侧。
裴鹤也几乎同时拉着珠儿退开一步,将珠儿护在身后。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姬玄月挡在素玉面前,素玉倒能理解。毕竟裴鹤是伏妖师,他们是妖。
可裴鹤挡在珠儿前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一时有些发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忽然与珠儿对视上,珠儿朝她眨了眨眼,又抿着唇笑了一下。
素玉心头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裴鹤立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大约又经历了一番职责使命的天人交战。
可他到底没有动手,只沉默了片刻:“裴某今日并未见过二位,告辞。”
他说着,拉了珠儿就要走。
珠儿被他拉着,却回头朝素玉狡黠一笑,像是怕她还不明白,干脆手指一翻,反握住了裴鹤的手。
裴鹤整个人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开去。
珠儿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姐姐!有缘再见!”
素玉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姬玄月。
姬玄月眉头还蹙着,似乎对这两人的行为还不能理解。
素玉抬手点了点他眉心,“好了,别看他们了,我们还得干正事呢!”
说罢她拉着姬玄月的手,学着珠儿那样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与蛇第七十天 为夫怕是要
素玉原本是打算跟着姬玄月去寻那山魈的, 可走到半路,她心里忽然冒出个更好的主意。
她扯了扯姬玄月的袖子:“与其我们满山地找他,不如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夫人的意思是?”
素玉将他拉得弯腰了些,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果不其然, 听完素玉的话, 姬玄月的眉头立即蹙了起来, 显然不赞同。
但素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他开口泼冷水。
“这是最省事的法子了。”
“难不成夫君觉得我现在还需要人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么?我现在可是狐妖,一尾巴能拍飞十个白晏!”
姬玄月看着她这副不同意就不罢休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拉下她的手:“好, 但此事还需要商议筹谋, 不要轻举妄动。”
不用再急着去寻山魈,两人便清闲下来。
姬玄月想了想, 索性带她去了附近一处山庄。
庄子隐在半山腰的竹林里,门前是潺潺的溪流, 看着格外雅致。
姬玄月领她进了门, 里头倒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来打理。
“这是我到青阳县之前的居所。月前玄离离开青阳后,就暂住在这里。”
“玄离……那他也是你在君山时的玩伴吗?”
“是。”
姬玄月点点头,语气低沉了些。
“那时玄离正好离山几日,这才避过一劫。后来还是他回山发现了我, 将我背了出来。他的样子,你在我梦里见过的。”
素玉一怔:“难道……就是那个拎着我后颈的少年?”
姬玄月笑了:“是他。他就是玄离。”
正说着, 一个青年从外头回来, 看见院中两人顿时一惊。
“玄君!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玄离,玄离此时惊诧倒不是因为姬玄月。
他早已知道姬玄月平安无事,吃惊的是素玉对姬玄月身份的接受, 还有她此时看着自己那带着怜爱意味的表情。
玄离被素玉的眼神看得起鸡皮疙瘩,疑惑开口:“夫人??”
上回素玉唤了声他大哥,玄君就横眉冷对,他实在不敢想象素玉这样盯着他看,玄君等会要对他做什么。
素玉却摆了摆手:“别喊我夫人啦,叫我素玉就好。”
她说着上前两步,打量他片刻,忽然问,“玄离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玄离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姬玄月,见姬玄月竟朝他点了点头,只得老老实实答:
“我……我今年九百多岁了,比玄君略小些。”
“九百多岁啦,你年纪也这么大了吗?”
素玉感叹一声,又好奇开口,“那你原身是什么颜色的蛇?”
玄离没料到她问这个,噎了一下:“我……我是灰褐色的……”
“灰褐色呀。”
素玉哦了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语重心长道,“那你以后抓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别拎它后颈啦,有些疼。”
素玉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下:“最好这样用两只手托着,手心朝上。”
玄离一脸茫然,但见她说得郑重其事,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夫……”被素玉一盯,他又忙改口,“好的,素玉。”
两人同玄离简单说了说最近的事,玄离这才得知素玉居然成了妖。
玄离惊诧了好一会儿,才接受了素玉是狐妖这回事。
“这样也好,素玉姑娘是妖,也能与玄君长长久久了……”-
“所以,若没有白晏栽赃引来裴鹤这一出,夫君是打算假死脱身,去寻白晏复仇,然后将所有家产都留给我么?”
夜深了,素玉窝在姬玄月怀里,指尖还无意识地绕着他散落下来的黑发。
“起初是这样想的。”姬玄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后来,便不想假死脱身了。”
“怎么,舍不得家产了?”素玉故意打趣。
“夫人觉得呢?”
素玉停下了绕他黑发的动作,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发现姬玄月正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明亮,里头只映着她。
她忽然就不忍心再跟他打趣了。
“可我若真是凡人,便只能陪夫君短短几十载了。”
姬玄月沉默下来。
“那就几十载。有这几十载,总好过没有。”
素玉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梦中的君山,想起了姬玄月眼睁睁看着父母离世的场景。
若她真是凡人,再过几十年,他岂不是还要再经历一次亲人离世的痛苦?
素玉觉得心口有些疼,把脸深深埋进了他怀里,闷声道:“我现在很庆幸,我是妖。”
话刚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将他推开一些,目光下移落到他腰腹上:
“对了,你的妖丹现在怎么样了?”
姬玄月里衣半敞,隐约露出劲瘦的腰腹。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正落在那片线条流畅的肌肉纹理上。
听她问起,姬玄月笑了笑:“多亏夫人,早好了。”
素玉却有些笑不出来。
毕竟她是亲眼见过他妖丹被捏碎的场景,也见过他在妖丹勉强聚合后因动用妖力,痛到浑身痉挛的场景。
她实在无法想象姬玄月究竟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能一步步修炼到如今。
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姬玄月周身妖气流转,一条玄色的蛇尾顿时在榻上舒展开来。
“你看,早就好了。”
他低声开口,尾巴尖尖还轻轻勾了勾她的脚踝。
“夫人别哭了。”
素玉一怔,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落下了泪。
她草草抹去眼泪,朝他的尾巴看去。
只见他腰腹连接处的那段鳞片整整齐齐,色泽幽深透亮,再也不是梦中那样血肉模糊、鳞甲翻卷的模样。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落上去,轻轻滑过那几片鳞。
可指尖刚滑到第三片,腕上忽然一紧。
姬玄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怀里轻轻一带,嗓音已经哑了下去。
“夫人,别碰了……”
两人离得很近,素玉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方才触摸的那几片鳞甲处探出来,存在感十足地靠着她。
“你……”
素玉整个人僵在了他怀中,她触碰那些鳞片只是在心疼他,怎么一眨眼,他就变成这样了?
“夫人……”
越发低哑的嗓音从耳侧传来。
“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你就能立马收回去吗?”
素玉动也不敢动,愤愤开口。
“夫人……”
姬玄月似乎是压了压情绪。
“夫人若还是怕,我自然可以再等等。那今夜,先用凡人形态可以吗?”
素玉她还以为他会说,那今夜就算了。
她心里刚晃过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他托了起来。
视线一晃,再定住时,她已经坐在了姬玄月怀中。
她猝不及防,双手往下一撑,正正按在他腰腹那几片鳞片上。
触手冰凉,鳞甲坚硬。
视野里,那探出的物件上,细细密密覆盖的软鳞看得她心惊肉跳,上回被这些软鳞支配的狼狈顿时涌上心头。
还没来得及害怕,下一瞬,鳞甲褪去,掌心触感也变成了凡人。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触目惊心的一眼中,姬玄月已经将她结结实实按在了自己怀中。
素玉闷哼一声,只这一下,她身后便不受控制地炸开几团白光,九条尾巴齐齐现了出来,毛茸茸地抖着,铺了满满一床。
尾巴们全然不听使唤,有几条甚至本能地绕上了姬玄月的手臂与腹腰,又因发抖而松落。
“夫人,尾巴收回去……”
姬玄月垂眼扫过那些发着抖的白色尾巴,声线更哑了。
“若不收回去,为夫怕是要……”
“我、我收……”
素玉颤颤开口,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将那几条被逼得四处乱颤的尾巴一条条收了回去。
只是刚收完最后一尾,她视野便不受控制颠簸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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