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玉从矮墙上跃下, 院前那两人还蹲在竹林旁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打着哈欠。
她在灵音村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还去了灵蛇山,村子里与山里都干干净净的, 一丝妖气也没有, 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往青阳县奔去。
姬府空空荡荡, 丫鬟和护卫许是都被遣散了。
也是,官府放出那样的风声,又将姬家的产业充了公, 这番景象, 早在意料之中。
可亲眼看见时,素玉的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多作停留, 在青阳县转了一圈,同样也没有嗅到妖气。
那栽赃陷害的白蛟大概早就离开了此地, 素玉在夜色中辨了辨方向, 朝着邬江边一路奔去。
到江边时天色已近拂晓,她在岸边寻了一处林子恢复了人形,在渡口买了船票,准备顺着邬江一路南去。
姬玄月的伤她看不出什么门道,妖族的秘法、蛇类的习性, 她一概不通。
她想了许久,妖物间她能说得上话的, 也就珠儿这一个朋友了。
且珠儿见多识广, 去寻珠儿帮忙看看姬玄月的伤势,应当是最稳妥的法子。
荷包里的小黑蛇始终安安稳稳地待着,素玉每日以血喂养, 那些伤口早已经长出了新鳞,整条蛇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可奇怪的是,它的身形始终没有变化,还是细细小小的一条,盘在她的珍珠荷包里,一点也不占地方。
素玉只要独处时,就会把它放出来。
它最喜欢盘在她的掌心,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信子探出来舔她的指腹。
等到了夜间休息时,它就会缠进她的蓬松柔软的尾巴里。
素玉最开始还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可睡着睡着,它又会缠进去。
有时候九条尾巴都显现出来时,她还得一条一条翻找,看那小黑蛇到底缠进了哪一条尾巴里。
素玉试图同它讲道理,可它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到。她没了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渡船在江上行了三日,素玉在最靠近珠儿水域的那个渡口下了船,继续以狐身穿行。
不得不说,狐狸的身子赶起路来比两条腿快得太多,四爪翻飞,半天能跑出人形走两三日的路程。
她只行了小半天,便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江滩上。她借着记忆找到那处水湾,妖气护住周身,纵身潜入水中。
江水裹着她的皮毛滑过去,冰凉而柔滑,素玉沉到水底,果然看见那层半透明的光罩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一头撞了进去。
光罩之内的院子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素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爪踩着院中的沙地,轻声唤了一句:“珠儿妹妹?”
可没有回应,难道是不在家吗?
她正想再喊一声,里屋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青年男子扶着门框缓步而出。
他身材修长,面色却带着病气,额头上缠着一层纱布,脚步虚浮,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素玉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浑身的毛顿时唰一下炸开了。
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甩,力道之大,将下了渡船后一直缠在尾巴里睡觉的小黑蛇就这么甩了出去。
黑不溜秋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细腻的白沙里。
素玉来不及多想,四爪一蹬冲过去,低头叼起小蛇,转身就往水幕的方向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头顶的水幕哗啦一声碎开,一团粉色的影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珠儿手里还拎着一篓子新采的水草,见着素玉那双狐狸眼睛,脸上先是一愣,接着便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
她欢喜地把药篓往地上一搁,弯腰一把将素玉整个抱了起来,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被她搂在怀里:
“姐姐你怎么回来啦!”
素玉嘴里还叼着那条小黑蛇,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珠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她嘴里那条又细又小的蛇:“咦,这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转过头,朝门口那个额头缠着纱布的青年喊了一声:
“木头,你怎么起身了?不是说还需静卧吗?”
素玉嘴里的蛇差点儿掉下来。
木头?这是什么名字?
她扭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那个病恹恹的青年。
那张脸虽然瘦了不少、可那眉眼,她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伏妖司的裴鹤吗?
他一个伏妖师,怎么在珠儿的院子里?
正想着,嘴里的蛇尾巴动了动,轻轻地在她齿间拱了拱。
素玉忙把嘴松开些,让小蛇喘口气,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裴鹤身上,浑身的狐狸毛都还竖着。
珠儿见状,连忙伸手摸了摸素玉炸起来的狐狸毛:
“姐姐别怕,他跟姐姐一样,也是我从江里救回来的。只是他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放心,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香香的,不会是坏人。”
说完,她又偏头冲门口那个还扶着门框的青年喊了一句:“木头,你进去,别站在这儿了,你都吓到姐姐了。”
而裴鹤听了这话,竟真的点了点头,目光从素玉身上收回来,扶着门框慢慢退回了屋里-
素玉变成人形坐在榻上,怎么也想不通除妖师裴鹤怎么就变成了珠儿口中的木头。
“珠儿,你什么时候捡到他的?”
“就姐姐走后的第二天,也是在江里救的。可醒了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他可怜兮兮的伤得又重,就把他留下了。”
素玉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想起在上回在那几个伏妖卫口中听到的话——裴鹤与蛇妖勾结拒捕,负伤后下落不明。
珠儿见她神色不对:“姐姐,你认识他吗?”
素玉没有瞒她,点了点头:“他叫裴鹤。是个除妖师。”
“裴鹤?”珠儿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他就是裴鹤?”
“对。看来珠儿也听过他的名声,对吗?”
“我当然听过,可他不是除妖师吗?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本在我的家乡追查一桩妖物灭门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伏妖司里传出了他与妖物勾结拒捕的说法,官府还发了他的悬赏令。”
“与妖物勾结?我师父都说过他是最让妖惧怕的伏妖师,他为何要与妖勾结?”
珠儿想了想,又补一句。
“而且我觉得他就算是除妖师,也不会伤害他的救命恩人的。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我的鼻子不会骗我的。”
素玉看着珠儿笃定的模样,一时也没有反驳。
她虽然与裴鹤相处甚少,却本能地觉得裴鹤是个堂堂正正的除妖师。
可他若恢复了记忆,知道了珠儿是妖,他的道义和职责,会容他当作无事发生吗?
“珠儿,我知道你心善。可他毕竟是除妖师……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让你送他走,是等他伤好些了,你找个由头将他送上岸去,好吗?”
珠儿沉默下来,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好,听姐姐的。等他伤好些了,我就送他走。”
“可姐姐,在他走之前,你别告诉他外面那些事和他的身份可以吗?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又病着,我只想让他安安心心把伤养好。”
素玉点头:“好。”
珠儿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姐姐怎么回来了,还有这小蛇是?”
小黑蛇这期间一直窝在素玉胸前衣襟里,时不时探出个小脑袋朝素玉嘶嘶吐信子。
“对了,珠儿妹妹,我这一趟回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看看它。”
素玉低头捏着小蛇的后颈将它从衣襟里提起来,放进了珠儿掌心:“你帮我瞧一瞧,它到底是怎么了。”
原本还亲昵吐着信子的小东西一落到珠儿手心,立即信子也不吐了,尾巴也不摆了,变成了一条冷淡的蛇。
“它原本是一条能化形的蛇妖,被几个妖物围攻伤了,后来又取了一滴心头血落在我尾椎上,等我再找到它时,它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也化不了形了。”
珠儿点了点头,将掌心的小蛇托到眼前,凝神细看。
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蛇身,又放出一缕妖气顺着小黑蛇的背脊一路游走。
小黑蛇在她手心里宛若一根木头,一动不动地任她探查。
好半晌,珠儿才收回妖气,语带迟疑:“姐姐,它身上的伤倒是小事,可它的妖丹里有一股很强的阻碍……这感觉,像是中了某种压制修为的咒法。”
“压制修为的咒法?”素玉一下有些紧张起来,“那该怎么办?”
珠儿又把妖气探进去细细地游走了一遍,眼底浮出一丝疑惑:
“可这咒法已经有松动之象了,姐姐,你是不是带它找什么人看过、喂过什么药了?”
药……这段时间,喂的只有她的血。
难道正是那些血,在这道咒法上起了作用?
“……没有找过别人。不过,我大概知道它松动的原因了。珠儿妹妹,除了咒法,它身上可还有其他问题?”
珠儿又用妖气来回扫了两遍,才摇了摇头:“其他的都是外伤,不碍事的。主要就是这道咒法,能解开就好了。”
素玉松了一口气,“多谢,我知道了,珠儿妹妹,我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她妖力还不稳,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学下术法,她还得去九镜山寻娘亲呢。
“当然可以呀。”珠儿一边说一边将手中一动不动的小蛇递了过来。
那小东西一落到素玉掌心,立刻像活过来似的,信子又探了出来,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尾巴也跟着摇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亲昵黏人的模样。
珠儿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姐姐!它……它怎么一碰到你就这样?”
素玉的脸有些发热,赶紧用手指捏住小蛇的吻尖,把它乱探的信子挡了回去。
“平日里也不这样的……”
可那小蛇被捏了嘴也不恼,脑袋歪了歪,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尾巴尖依旧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说“我偏要摇”。
珠儿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素玉和那条小黑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忽然站起身来,语带了然:“姐姐,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啦。”-
黑石集市西头,一间低矮的屋子里,几个小猴精正围着一具老猴精的尸体哭着。
尸体前的地面躺着个黄鼠狼精,只是这黄鼠狼精的模样着实凄惨,一条后腿显然是断了,嘴角带着血,他被摁得跪在地上,还在凄惨地呜咽。
化了人形的青闵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两只年轻狐狸。
“青闵,这黄皮子方才可都招了。他说出事那晚有一只狐狸来找过我兄长,接着我兄就出了事,你还有什么可说?”
说话的也是一只老猴精,正面露凶意瞪着青闵。
青闵撸了撸胡须,在奄奄一息的黄鼠狼面前蹲下。
“你说来的是九镜山的狐狸,它有何特征?”
“是个母狐狸……通体毛色雪白……尾巴上缀着一点金色。”
青闵眉头一皱,通体雪白……
他正要再问,旁边看热闹的妖怪堆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长条的身影。
那是一只獴精,声音又尖又细:“我知道我知道,就前些日子集市上,这狐狸从我手中赊了一条蛇,说好了回头给钱,结果一去没影了。也是雪白的毛尾巴尖尖带一缕金色!”
“我当时还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幺娘。”
老猴精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青闵,听见了?你们九镜山的狐狸,又是杀猴,又是骗蛇,你还要怎么抵赖?”
青闵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狐狸,低声问:“你们可听说过哪个小辈有这样的特征?”
那年轻狐狸脸色为难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族长,小辈里的狐狸我个个都见过,白的尾巴有,金的尾巴尖也有,但两个长一块的……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他说话声音虽低,可在场哪个不是修行多年的精怪?猴群里顿时炸了锅。
“分明就是推脱!”
“我兄长德高望重,如今不明不白死在你们九镜山狐狸手里!”
“还想赖?当着这么多族类的面,你们还想赖?”
群情汹汹,为首的猴精盯着青闵:“青闵,能将我兄长一击毙命,还不被察觉,这狐狸修为定是不浅。这样的修为,这样的特征,你若还想说想不起来是谁,那便是在欺我猴族了。”
围观的众妖都神色各异看向青闵,屋里安静了一瞬,老狐狸沉默了片刻,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且回去排查一遍,半月之内,我给你说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与蛇第五十二天 没脸没皮蛇
与裴鹤同住一个屋檐下, 即便是受伤失忆了的裴鹤,也让素玉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暗地里观察了几天,发现失忆后的裴鹤对妖物倒是接受良好,没什么排斥之意。
这些日子, 裴鹤一直住在珠儿的卧房里。
按珠儿的说法, 她平日都睡在池子里, 床榻本就是摆设, 不用白不用。
有一回素玉路过,正瞧见珠儿化作蚌的原形,毫无防备地在屋里那只巨大的贝壳水池中缓缓游动, 裴鹤则坐在榻前, 遥遥望着珠儿的身影出神。
他一身素衣,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 先前那股锋利冷峻之意消退了不少,眉眼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只是那点柔和在瞧见素玉的瞬间便收了回去, 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素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来喊珠儿与裴鹤用饭。
她白住了珠儿的屋子,又得了珠儿指点妖气运转的法门,总不好空着手吃白食。
眼看珠儿每日还要张罗裴鹤的饭食,素玉便干脆主动掌起了勺。
珠儿救人是一把好手,对凡人的饭食却一窍不通, 平日里只吃些水草糊弄着,待尝过素玉的手艺后, 最喜欢的一道菜便是香煎小鱼小虾。
方桌上摆了好几道河鲜, 又搭了些蛋与菜蔬。
裴鹤与珠儿依次落座,素玉也将荷包里的小黑蛇取出来放在桌上。
一人三妖各占一方,珠儿率先动手剥起虾来, 嘴里含含糊糊地赞个不停。
素玉低头往小黑蛇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些鱼肉虾肉,每日光喂血到底太单薄了,总得吃些实在的才好。
小黑蛇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比前几日淡了些许,今早素玉不过是起身挪了挪,它便循着动静转过了头。大约是能看清些模糊的影子了。
“木头你快吃呀!”
珠儿已经连剥了好几只虾,见裴鹤还端着碗没动,连声催他。
“姐姐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裴鹤朝素玉的方向客气地说了声“多谢玉姑娘”,这才动起筷来。
素玉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模样,心里有些恍惚。
与裴鹤同桌吃饭,还是这样平和安静的场面,搁在以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正出神间,她余光瞥见桌上那条小黑蛇缓缓转过了脑袋,朝向裴鹤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小身子微微绷起,显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回上桌吃饭,小黑蛇总要对着裴鹤龇牙咧嘴一番,似乎对他敌意颇深。
素玉照例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下巴,又将它的脑袋轻轻拨转过来朝向碟中的鱼肉,再按了按它的头顶,示意它赶紧吃。
小黑蛇在她指下微微挣了一挣,到底还是低下头衔住一团鱼肉,整个囫囵咽了下去。
素玉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姬玄月平日里用饭时总是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都带着分寸。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算了,谁让它现在就是一条蛇呢。
饭后裴鹤主动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刷洗。
素玉路过门口时,偷偷朝里头望了一眼,那个曾经策马意气风发的伏妖师,此刻正挽着袖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刷着一只碗。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吃饱了,素玉便到院子里练习妖气的操控。小黑蛇被放在一旁的白沙地里,盘成小小一团,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若是珠儿靠近它倒还好,若是裴鹤靠近,它定要龇牙一番。
裴鹤见状,也不再随意靠近了。
如此一日又一日,素玉对妖气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小黑蛇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眼睛上的白雾继续消退,只剩薄薄一层,听力倒是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夜,睡得正香的素玉突然被尾巴里异样的触感惊醒。
她回头一看,小黑蛇正缠着她的尾巴,只是缠得过于紧了,整个蛇身都深深勒进尾根最蓬松的那片绒毛里。
还有它钝圆的吻部,不偏不倚地搁在她尾根那一小片的皮肤上,安安静静地枕着。
她醒过来的动静不算小,可它连动都没动一下。
非但没走,分叉的信子反而懒洋洋探出来,在她尾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她反手就去抓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鳞片,缠着的那几圈蛇身骤然收紧。
顿时,又酥又麻的异样触感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来,她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姬玄月……”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又羞又恼。
可那条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依旧把自己的身子盘得结结实实,舒舒服服地埋在她蓬松的狐狸尾巴里。
似乎那不是狐狸的尾巴,而是专属于它的窝。
信子还在悠悠地舔着,一下接一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它每舔一下,素玉的尾巴尖就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了……
素玉眼底都被它逼出雾气来,只能颤颤伸手,再次去扯。
可手指刚握住蛇身,它立刻盘绞得更紧,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素玉的手指僵在那里,到底是不敢再用力。
这蛇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伏在榻上,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努力在一片混沌的颤意中翻找记忆。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她从早晨想到黄昏,最终只想起了一件事。
下午时珠儿来喊她,说裴鹤背上那伤口要清理腐肉,让她帮忙搭把手。
她去的时候裴鹤已经脱了上衣趴在榻上,珠儿正在他伤口上清理。
喊她过去,也只不过是用妖气帮忙压着点裴鹤,避免他因疼痛乱动而已。
而且从头到尾,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只是姬玄月当时也跟着她去了。
它慢吞吞地游到门边,就把那颗脑袋搁在门槛上,用那双还不太利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光着上身的裴鹤看,时不时还嘶嘶两声。
直到素玉离开,它才收了信子,跟着回了屋。
是吃醋了吗?
素玉记得,姬玄月从前就是十分爱吃醋的。
尾巴根处,小蛇的信子还在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那触感又凉又软,一下接一下拂过。
素玉压着颤意,勉强回过头去,再次伸手试图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它今日不知犯了什么倔,她的手刚一触到那段蛇身,它就猛地将脑袋深深埋进尾巴根最厚实的那片软毛里。
埋得严严实实,连个蛇影子都不露给她。
埋进哪里,信子就探到哪里,悠悠地舔到哪里。
一来二去,素玉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锦被上,脸颊埋进臂弯里,只剩本能的发颤。
“姬玄月……”
她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嘴上却还在骂。
“你这个……唔……”
话没说完,又被逼成了闷哼,她抓着被褥,缓了好几口气才找回理智。
“明天……明天我不仅要给裴鹤换药,还要换很久很久。”
“不仅让你在旁边看着,晚上还不让你进我房间。”
“气死你,唔——”
她越说越来劲,可话音未落,那条埋在尾根绒毛里的小蛇忽然发了狠。
那几颗钝钝的牙,隔着尾根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口咬了下去。
细细的钝牙碾磨着那块最不经碰的尾巴根,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顿时炸开。
素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颗小牙的轮廓,钝钝的,圆圆的,却碾得又慢又沉。
她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将脸死死埋进了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甜香幽幽地蒸腾上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弥漫在帷帐之间。
素玉恍惚了一瞬,这味道甜甜的,腻腻的,比平日从自己血珠里闻到的味道还要醇厚,还要撩人,正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
她从失神的空白里愣愣地抬起头来。
尾巴里的小蛇不知何时也停了动作,一颗黑黑的小脑袋从蓬松的绒毛里探出来,那双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定定地与她对视。
白雾之下的竖瞳幽深极了,不知己看了她多久。
素玉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这一动,那股甜腻的气息便再也没了遮掩,直往她鼻子里涌,浓得几乎要将她包裹起来。
她低头望去。
特制的寝衣早已浸湿了一片,连带着几缕被压得凌乱的狐狸绒毛,都沾了水光,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小黑蛇轻轻嘶了一下信子,似乎也在瞧着那处。
见她呆愣着不动,便悠悠地游过来,探出脑袋,在她手背上舔了舔。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温驯,仿佛方才那番又缠又咬的折腾,与它全无半分关系。
素玉闻着那股蒸腾不散的甜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婚后那些夜晚,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曾不止一次地瞧见姬玄月从那处抬起头来。
鼻尖是亮的,唇瓣是湿的,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衬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妖冶得不像话。
那时她困得厉害,只当是自己做了荒唐的梦,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可现在,这股浓烈到让她自己都面红耳赤的甜香,逼着她不得不认清现实。
姬玄月定是真的那样做过。
素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羞恼交加,恨不得一把将眼前这条小蛇拎起来,扔到窗外江里去。
可这小东西浑然不觉,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尾巴尖悠悠地摇起来,还在卖乖讨巧。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发颤:“你怎么……这样没脸没皮?”
说着,她伸手将那黑溜溜的小蛇从尾巴边揪了起来。
小蛇被她捏在指间,竟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将那颗小小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方才被啃咬尾巴的恼意还没消干净,素玉不想惯着它,将它往榻上一放,自己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
可她起身的动作太急,酸麻让她身形一晃,扯动了身下的褥子。
那小黑蛇还没盘稳,被褥子一带,骨碌碌地滚了半圈,不偏不倚,正落进方才那片被浸得湿透的褥面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沾了它满身,黑亮亮的鳞片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连带着肚皮那一溜细鳞都湿了个透。
一人一蛇,就这么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小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她。
然后,在素玉的目光注视之下,它悠悠地探出信子,在那片潮湿的褥子上,轻轻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等会五点还有一更。
第53章 与蛇第五十三天 装傻的蛇
姬玄月被素玉从窗户扔了出去。
窗下是一片细软的白沙, 沙里零星散落着几枚贝壳和珍珠。
小黑蛇因身上还沾着湿意,这一落下去,漆黑的鳞片上顿时沾满了细沙。
它在沙里茫然了一瞬,才慢悠悠爬了出来, 一路爬回素玉的房门, 在门前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圈。
珠儿早起时被这团黑黢黢的东西吓了一跳, 走近一看, 才发现是小黑蛇,但那蛇身明显比昨日变大了些。
“姐姐!你的蛇怎么变大了!”
素玉早就醒了,也知道姬玄月盘在她门前。
她听见珠儿惊呼, 起身推门, 在看见地上那条蛇时也不由怔住了。
蛇还是那条蛇,蛇身却比昨晚粗了整整一圈, 玄色的鳞片在头顶悠悠水光下折射出一层幽深的冷光,宛若一块上好的玄玉。
身形不再是小巧可怜的一团, 陡然生出几分气势来。
珠儿看着稀罕, 忍不住弯腰伸手,想去摸一摸那身黑亮亮的鳞片。
蛇悠悠地抬起脑袋,金黄的竖瞳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虽然没朝她嘶信子,却也没让她摸成功。
它从珠儿面前游开, 径直爬到素玉脚边,低下头, 在她光裸的脚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还赤着脚, 被那冰凉湿滑的触感一碰,痒得本能地缩了缩脚。
她弯腰将这条粗了不止一圈的蛇拎起来,手指刚握住蛇身, 它的尾巴就顺势缠上了她的手臂,稳稳攀住后,尾尖还悠悠地搭在她手腕上。
素玉将它拎到眼前打量了一下,心中也是一惊。
昨天才小拇指粗细,一夜之间,竟翻了一番,有两个指头那么粗了。
珠儿凑过来,盯着蛇的眼睛看了又看,又有了新发现:
“姐姐你看,它的眼睛也好了。”
素玉早就看到了,小黑蛇的眼睛昨夜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而现在那层白雾已经消失不见,露出了底下纯粹的金瞳。
冷而透彻,漂亮得不像凡物。
珠儿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耳朵好了没有。”
她试探着冲它说了句什么,可蛇脑袋纹丝不动,连信子都没吐一下,姿态矜贵得很。
珠儿撇撇嘴,下了结论:“看来还没好。”
正说着,裴鹤披着一件外衫也出了屋子。
那条方才还懒洋洋盘在素玉手臂上的小黑蛇,几乎是瞬间转了过去。
金色竖瞳盯着裴鹤的身影,蛇身躬起,嘴里嘶嘶地吐出信子,看着凶极了。
素玉想起昨夜它缠着她尾巴发疯的事,有些无奈,她探出手,两指一合,轻轻捏住了它的嘴。
蛇嘴被捏住了,嘶嘶声戛然而止。
那双金瞳从裴鹤身上移开,抬起来看她,眼神里竟显出几分委屈来。
珠儿率先朝裴鹤招呼了一声:“今天好些了没?”
裴鹤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多谢二位这几日的照拂。”
素玉还捏着蛇嘴:“我也没做什么,都是珠儿忙前忙后,你谢她就好。”
话音未落,手上的蛇忽然挣了挣,从她指间抽出脑袋,低头在她虎口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口并不重,素玉却被咬得一怔。
她只感觉它的牙硌在皮肤上的感觉同昨夜不一样了。昨夜还是钝钝的,今天却有了些锐意。
她想着,又将它的嘴捏开了来,果然瞧见那几粒钝钝的牙不见了,变成了尖尖的牙。
素玉朝珠儿开口:“珠儿妹妹,你再帮忙看看它身上的禁咒如何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珠儿将蛇接过来,仔细探了片刻。
“那咒还是压制在妖丹上,但比之前松动了些。姐姐不必太担心了,它一夜之间长了这么多,这咒怕是也困不住它多久了。”
珠儿有些好奇:“姐姐,它昨天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了?”
素玉听了这话,尴尬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了什么……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那猴精不是说血是大补之物吗,怎么看这情形,那才是……
她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体质,什么奇怪的药灵啊。
素玉脸颊不受控地发起热来,可眼前的珠儿还在等她回答:
“……没、没什么。可能就是禁咒自己松掉了……”
珠儿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夜间,月色穿透头顶荡漾的水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银光,从窗户间安静洒落。
素玉在这样的光与静里翻来覆去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把盘在枕边的小蛇捞了过来。
她盯着那双在波光折射中泛着金光的竖瞳,心中还在想关于它突然长大这回事。
药灵的津液。
自从成妖后,她也能闻到她自己身上散发的味道。
汗液是浅淡的甜,血液是浓郁的甜,而昨夜被姬玄月缠绞出来的,是一种更为醇厚极致的甜。
若按这样的阶梯区分,只怕那处沁出的,才是她药灵里最滋补的精华。
昨夜姬玄月不过只舔了一信子,就变大了一圈,若是能再给它多一点,是不是能更快挣脱那道禁咒了。
她还要赶去九镜山寻娘亲的下落,姬玄月也还有仇敌环伺在外。
眼下既然有能尽快解除它妖丹上压制的办法,她思来想去,那点羞涩似乎算不得什么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妖力流转,身后显出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来。
她将小蛇放到尾巴旁边,语气有些不自然:“上来。”
可话说完,小黑蛇一动不动,只用那双金色的竖瞳望着她,眸中还倒映着水波的碎光,显得清澈而茫然。
耳朵还是听不见吗?
可转念一想,就算它听不见,平日夜间不都是主动要往尾巴里缠吗?
她还记得昨夜这蛇蛮不讲理的缠劲儿,今日她将尾巴大大方方放在它面前,它怎么倒矜持起来了。
素玉和它对视了片刻,面子上渐渐有些挂不住。
可同一条聋蛇有什么好废话的。
素玉不再白费口舌,索性将小蛇拎起来,往自己蓬松的尾巴上一搁。
她觉得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可小黑蛇落在那片柔软的狐狸毛里,却像是完全不懂她的用意。
它扭了扭身子,绕着她的尾巴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又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无辜极了。
素玉觉得它是故意的。
一人一蛇又在朦胧的光波里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素玉终于闭了闭眼睛,破釜沉舟般将自己尾巴上那层厚厚软软的狐狸毛一点点拨开,露出底下又暖又软也最不经碰的尾根。
然后一把抓起那条装傻的蛇,亲手将它缠了上去。
蛇身比昨夜粗了不止一倍,长度也翻了一番。
冰冰凉凉的鳞片贴上温热的尾根,那触感比昨夜强烈了不知多少,素玉在缠绕的过程中便不受控地抖了抖。
好不容易将它仔仔细细地按在她尾巴根上,她整个人像鹌鹑一样,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与蛇第五十四天 将她的绒毛
那条蛇终于不再装傻了。
缠在尾根上的蛇身一寸一寸收紧, 冰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缓缓缠绞上来。
昨夜它还只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小蛇,缠上来的感觉更多是酥酥麻麻的痒。
可今日它的蛇身粗了整整一圈,力气也翻了几倍,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 已经绞得尾巴根隐隐发酸起来。
素玉闷在枕头里, 忍着不敢出声。
可那蛇像是偏偏知道她在忍。
缠紧了还不算, 还用它细密的鳞片碾过尾根,将她的狐狸绒毛压得东倒西歪,也刮擦过底下细腻的皮肤。
素玉终于没忍住, 闷哼了一声。
小黑蛇的动作顿了顿。
那颗黑黑的脑袋从蓬松的狐狸毛里探出来, 金色竖瞳朝素玉看了一眼。
只一眼后,它又埋了回去, 信子悠悠探出来,在尾根上轻舔了一下。
素玉浑身一颤, 十指猛地抓住了枕头。
“别……”
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叫它停,还是在叫它别舔她尾巴。
可那条蛇根本听不见,依旧悠悠舔舐着。明明是又薄又软信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摩擦与韧性。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它一点一点勾了出来。
她尽量压着不让自己出声,可还是有细碎的呜咽不受控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浓郁甜香幽幽蒸腾上来,比昨夜更醇厚, 比昨夜更撩人。
素玉恍惚间闻到了那股味道, 混沌的意识在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好了,对它有益的东西,终于出来了。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察觉到她动作的小黑蛇也暂时停了, 那颗黑黑的脑袋从她蓬松的尾巴毛里抬起来,在粼粼波光中安静地望着她。
榻上垫着的是一层鲛绡织成的软褥,薄如蝉翼,触手生凉,水珠落上去只会凝成圆滚滚的一粒,不会浸透。
她也没有穿里衣,只在身上虚虚盖了片薄毯。
眼下,那股甜腻的东西正积在鲛绡褥上,薄薄的一层,在月色与水光的交织下,散发着那股叫她面红耳热的甜香。
实在是羞耻。
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咬了咬下唇,揪住小黑蛇的脑袋,将它从尾巴里一点点拽出来。
这回它倒是没怎么抗拒,只是细细密密的鳞片刮过尾巴根那片早已敏.感得不行的皮肤时,她又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素玉满脸通红,将它放到那一小汪液体的旁边,指尖在它吻部点了点。
然后她瞬间幻化成整只狐狸跳下床榻,接着从窗台跃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今日结束。明天晚八见。么么。
第55章 与蛇第五十五天 补过头了蛇
素玉在外头游荡了好一圈, 等面上的热意彻底消了,才回了房。
鲛绡褥上那一小汪水渍早已不见了,小黑蛇正盘在上面,闭着眼, 一动不动。
素玉上榻的动静轻, 但还是弄醒了它。
它睁开眼, 那双金瞳朝她望了望, 目光涣散了一瞬,露出一副晕乎乎的神态来。
素玉瞧着它那昏昏欲睡的迷糊样子,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有这么补吗?”。
她伸手将蛇往旁边挪了挪, 腾出一块地方, 自己也躺了下来。
刚一躺平,那条方才还晕晕乎乎的小黑蛇便本能地贴了过来, 凉凉的蛇身挨着她温热的手臂,脑袋往她掌心里一拱, 又没了动静。
素玉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 懒得再折腾,顺手将它往怀里拢了拢,就这么抱着蛇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晨光已穿过水波,将满室映得一片澄澈。
素玉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怀里沉了许多。
她低头一看,被怀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昨夜还只两个手指粗细的小黑蛇, 突然又粗了一圈。
玄色的鳞片在晨光下折出一层幽深的冷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素玉猛地坐起身来。
怀里的蛇被她的动静弄醒了,睁开那双金色的竖瞳, 悠悠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蛇身变粗,那条信子也跟着大了不少,分叉的尖端懒洋洋地探出来,在她环着它的手臂上轻轻舔了一下。
信子的触感比从前更加清晰,湿滑,冰凉,带着微微的糙感,激得素玉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姬玄月,你能听见了吗?”
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脑袋搁在她胳膊上。
“能听见就点头。”
金色的竖瞳安静地与她对视,干净,透亮,却没点头。
“耳朵还没好吗?”
素玉有些疑惑,但也没再多想。罢了,不管怎么说,又大了一圈总是好事,说明昨夜那一番折腾没有白费。
等到饭点,珠儿和裴鹤看见饭桌上那条盘着的蛇时,皆是一惊。
珠儿瞪圆了眼睛,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姐姐,它怎么又大了!”
她凑过来,眼神亮晶晶的,伸出手就想摸那身泛着幽光的墨色鳞片。
蛇却将尾巴尖往旁边一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连个鳞片边角都没让她碰着。
珠儿也不恼,只是更好奇了:“姐姐,你到底给它喂了什么灵丹妙药?一夜一个样,这也太神奇了!”
素玉面色一僵,端起饭碗挡住半张脸,含含糊糊道:“快吃,菜凉了。”
裴鹤坐在对面,目光还落在蛇身上。
珠儿以为他被吓到了,赶紧安抚:“木头你别怕,姐姐这蛇是冷淡了些,不大爱搭理人,可它很听姐姐的话,不咬人的。”
可话音未落,黑蛇便朝裴鹤的方向悠悠地吐了吐信子,嘶嘶两声。
素玉眼疾手快,一把将它的脑袋掰了回来,按进它面前那盘鱼肉蛋菜中:“吃你的。”
黑蛇看了她一眼,方才面对裴鹤时那副冷淡矜贵的模样瞬间收了回去,乖乖低头,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接下来几日,回回上桌吃饭,珠儿与裴鹤都要被那条黑蛇吓一跳。
这蛇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粗.长,没过几天,几乎快有素玉手腕粗细了。
珠儿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由衷感叹:“姐姐,你这条蛇的修为,怕是深不可测。”
素玉心虚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跟修为没什么关系。
眼见着蛇一日比一日大,素玉心里渐渐生出几分惧意来。
倒不是怕它的蛇身,它再怎么变大,它也不过是姬玄月。她怕的是另一桩难以启齿的事。
自从小蛇长成了大蛇,回回缠上来,盘旋的幅度和力道就再不受她掌控了。
之前缠在尾巴上便是尾巴上,如今它动辄绕上好几圈,蛇身又长,缠着缠着,总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其他地方。
为了收集药灵津液,她回回都是在身后虚虚搭一块薄毯,遮住尾巴根以下的身体。
然后趴在那层鲛绡纱上,等那股甜腻的津液被逼出来,积到纱面上。
前些日子它小,这些遮掩倒也管用。可这几天它变大了,它缠着缠着,总是不经意地将那块搭在身后的薄毯蹭开。
也许是蛇身扭动时带的,也许是它故意的,总之那块毯子最后一定会滑落下去,然后它冰凉的鳞片就会便毫无阻隔贴上来。
这日夜里,素玉依旧趴在榻上,显出了那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她想了想,这回没有搭那块薄毯,只将尾巴变得更大更蓬松了些,厚厚软软的狐尾铺展开来,将她大半个身形都掩在了底下。
黑蛇原本盘在榻边闭着眼睡觉,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动静,立即悠悠地抬起了头。
金色竖瞳在月色下微微一亮。
素玉侧过头,正好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蛇瞳静静地望着她,幽深而专注,她被这一眼看得心中一跳,飞快收回目光,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片刻后,凉意贴了上来。
可这回,它却没有缠住她的尾巴。
下一瞬,一声惊呼从素玉口中脱出,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浑身一颤,整条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手指顿时将平整的榻面抓出了好几道褶子。
素玉发着抖,伸手想去推它,可指尖刚触到那段滑腻的鳞片,门外忽然传来了珠儿担忧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了?”
素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开口,声音勉强压平:“……没事没事。”
话音未落,那分叉的信子悠悠探出,捻过那唯一一颗。
素玉身子一弓,一声闷哼到底是从喉咙里不受控溢了出来。
“姐姐?”
门外珠儿的声音更近了些,听着有些担忧。
“……没事。”素玉死死咬着下唇,“你……你回去睡觉……”
门外安静了一瞬。
“好吧,姐姐不舒服要喊我。”
素玉抓着皱巴巴的褥子,指尖发颤,勉强应了一声“好”。
等珠儿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素玉早已在挣动之间由趴着变成了仰面躺在榻上。
那条蓬松的狐尾被她自己压住了小半截,另外一大半落在榻沿上,还在止不住地颤个没完。
她抬头看去,心口处还落着一截乌沉沉蛇尾,鳞片正从上缓缓碾压而过。
将那汝尖碾得节节败退。
而那颗有她小半个拳头大的蛇脑袋,早就不知埋去了哪里。
她不敢看,也不想看。
素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本能的发颤。
推也推不开,又不敢闹出大动静来。
她侧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熟悉的甜香在幽暗的房间里悠悠地蔓延开来。
浓得化不开,还甜得撩人。
直到她从那一阵持续的空白里缓缓回过神来,那条蛇才幽幽抬起了头。
它嘶嘶吐着信子。
可不止是信子,还有钝圆的吻部、鳞片细密的眼睑,乃至脑袋后头两三寸的一段蛇身,全都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月色透过水波筛落在它身上,将那层湿意折出细碎的亮光,随着它呼吸细微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素玉只看了一眼便别开了脸。
羞恼的情绪让她不敢再看,她干脆闭上眼睛,可那条蛇竟悠悠游了过来,探起脑袋,凑近她的脸颊。
她睫毛上还挂着被它折腾出的泪珠,它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出信子,在她眼角轻轻舔了一下,把那颗泪珠卷走了。
素玉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它那颗凑得过近的脑袋。
那些水渍还在上头挂着,亮晶晶的。
素玉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伸出手嫌弃地挡在它面前,想把它那张湿漉漉的脸推开。
蛇被她推得偏了偏脑袋,反而在她掌心里舔了一口。然后它顺势滑进她怀中,乌沉沉的蛇身一圈一圈贴着她盘下来。
那双方才还幽深专注的金色竖瞳渐渐迷茫起来,看着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又补过头了吗?
素玉低头看着怀里这条晕乎乎的蛇,忽然察觉到身下的鲛绡褥子触感干燥,半点湿意都没有。
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蛇竟是一滴都没浪费,全被它搜刮了个干净。
她一时又气又羞,再低头去看它时,它已经闭上眼睛,将头搁在了她胳膊上,睡着了。
“你倒是吃饱喝足睡得香……”
素玉皱眉念叨了一句,将薄被扯过来将一人一蛇盖住,也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日,珠儿已经不再对每日变大的黑蛇大惊小怪了。
反正横竖都是比昨日更长、更粗,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只是觉得稀奇,那条黑蛇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闻起来像姐姐身上的味道,却又比姐姐身上的更甜腻几分。
每次黑蛇从她面前游过,那股香气便钻进鼻子里,勾得她回回都要咽口水。
几乎想将它抓来给师父泡一坛药酒。
相比于珠儿没心没肺的快乐,素玉这几日夜间却过得愈发难熬。
难熬的原因倒不是疼,姬玄月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蛇,从来舍不得让她疼。
素玉难熬的是她夜夜都得压着声音,生怕被隔壁屋子里天真纯洁的珠儿听到动静,难以解释。
这蛇大概也知道自己身形粗了,也不再执着埋进去。
它开始喜欢盘着她,喜欢将冰凉的鳞片贴上最让人崩溃的唯一那一点。
缓缓地缠绕,慢慢地游走,每一片鳞都从那一点上沉沉碾过去,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直到它整条蛇身,全都染上了一层剔透的水光。
“再这样下去……”
素玉羞愤地趴在榻上,黑蛇盘在她身边,整条蛇身水光潋滟,正直勾勾看着她。
“你鳞甲缝里药灵的味道……都要入味了。”
素玉抬手戳了戳它凉凉滑滑的蛇身,指尖沾了一抹湿意。
“等出去以后,别的妖闻见你身上的味道,会不会也把你当做药灵,抓走泡酒?”
黑蛇认认真真看她念叨了半晌,也不知听没听到。
等素玉不再说了,有些倦意闭上眼睛,它才将脑袋挨进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与蛇第五十六天 妖凡有别
白晏已经在邬江下游搜寻了近两个月了。
可玄君和药灵,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一丝踪迹也没有寻到。
玄君结结实实受了他一爪,更不提锁元咒入体,妖丹被封, 就算侥幸没死, 也只能退化成初生原形, 连自保都成问题。
还有那凡人药灵,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干脆以蛟的形态在江底搜寻起来,就算玄君已经身死,不寻到他的尸体前, 他也难以放心。
又是徒劳无果的一日搜寻, 白晏越发没了耐心,他正打算收尾折返, 却在一片水草密集的狭弯处,偶然感知到了一道结界。
白晏收敛了周身气息, 悄无声息贴了上去。
里头竟是一个院子, 一个粉衣少女坐在院中石桌前,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
原来是个躲在水底修炼的小妖。白晏微微眯眼,正打算离开,却在这小妖的气息之外,还嗅到了一丝凡人的气息。
他心思一转, 不再隐匿身形,径直穿过结界屏障, 落在了院中。
珠儿原本正在捣药, 被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她顿时皱起了眉。
来的是个人首蛟尾的青年, 只是这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让她很不舒服的气息,比起甜甜的素玉和冷香的裴鹤,这人实在难闻极了。
“姑娘,”白晏环视了一圈院子,笑问,“近两月可曾见过一个落水女子,或是一条黑蛇妖?”
珠儿心头顿时一惊。
黑蛇妖和落水女子,那不就是姐姐和她的小蛇吗?
“没有,你快离开。”
她面上不显,浑身却呈现出警惕防备的姿势来。
白晏盯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这妖看着定有隐瞒。
他也懒得与她周旋,正要径直进里屋探个究竟,视线尽头的一间房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出什么事了?”
一道清朗而微冷质感的声音响起,白晏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心下猛地一惊,几乎就要转身逃窜。
裴鹤!裴鹤怎么会在这里?!
可他逃窜之心刚起,一股奇怪的违和感却涌上心头。他硬生生定在原地,目光停在裴鹤身上。
裴鹤看着他的神情虽然有些警惕,但这警惕同院中那女妖一样,只是对陌生之人闯入领地的本能反应,并非之前那种欲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他站在门边,身形清瘦,而他腰间空空荡荡,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剑,竟不见踪影。
白晏目光在院中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那粉衣少女早已暗暗蓄起了妖力挡在裴鹤身前,裴鹤则站在她身后,眉头微蹙低声问着:“他是谁?”
白晏盯着裴鹤,不可置信地愣了几息。
没寻到玄君和药灵,却叫他撞上了负伤落单的裴鹤,不仅如此,这人竟不知为何不认得他了。
他若在这里除了裴鹤,往后岂不是少了一个追着他阴魂不散的除妖师?
他心情倏地愉悦起来,思绪未落已然抬手,凌厉掌风直朝裴鹤与那小妖而去。
“裴鹤,你堂堂除妖师,居然与妖为伍,也不知你师父知晓,还认不认你这个逆徒!”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道,眼看那女妖面露惊慌,掌风就要落在两人身上,屋内却陡然掠出另一道妖气来。
那妖气醇厚刚烈,“嘭”的一声闷响,掌风撞上那道妖气,余波搅得整座结界颤了颤。
珠儿被震得踉跄了一步,被裴鹤一把揽在了怀中。
白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妖气惊得瞳孔骤缩,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道醇厚妖风从屋内袭出,所过之处气浪倒卷,直朝他而来。
他已经来不及去想结界里为何会藏着这等修为的妖物,双掌一翻,蛟鳞瞬间覆上手臂,在身前凝出一道透明的水盾来。
可那妖气撞上水盾的一刹那,只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碎裂,炸成漫天细碎的水珠。
他被那股力道结结实实撞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院角落石桌上。
白晏心下骇浪翻涌,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来。
尚未等他喘匀这一口气,又是一道更加沉凝的妖风朝他袭来。
几乎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白晏双臂蛟鳞暴涨,仓促格挡,妖气撞上来的瞬间,他只觉双臂剧痛,竟有抵挡不住的趋势。
这妖气陌生得很,裴鹤素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勾结了这等修为的妖物?
白晏脑海中念头急转,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对方甚至没有现身,仅凭外放的妖气便将他逼到这般地步,若是真走了出来,他今日还能走得了吗?
他思及此,也不再恋战,转身越入江流,几个呼吸间便失了踪影。
眼看来人狼狈遁走,珠儿顾不上松一口气,连忙抬头看向方才护住她的裴鹤。
那蛟方才点破了裴鹤的身份,也不知裴鹤信了没有。
“木头……”
“我无事。”裴鹤看着并无大碍,只是蹙着眉。
是没相信吗?珠儿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她心中还惦记着素玉,赶紧往素玉屋子里去。
推门进去,素玉还坐在榻上,那条黑蛇又大了一圈,粗长的蛇身沉甸甸地盘在她腿上。
可它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信子也不吐了,像是睡着了。
素玉的手搭在蛇身上,神色瞧着十分凝重。
“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素玉摇了摇头,朝珠儿解释:“刚刚那人,与我和他有些渊源,情况有些复杂,我不好现身。”
素玉在屋内听到白晏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认出了他,可此时并不是个露面的好时机。
一是白晏知晓她药灵的身份,若知道她的踪迹,对她只会更麻烦。
二是黑蛇不知为何从今早起便一直在发热发烫,整条蛇盘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怎么了。
所以她只能隔着门扇出几道妖风,好在她这段时日修为增进不少,那几道妖风比她预想的还要凌厉,竟真将白晏逼退了。
“珠儿妹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它怎么了。”
素玉收回思绪,眼下白晏被逼退,至少今日不会再回来,她得先顾好姬玄月才行。
珠儿连忙伸出手覆盖在蛇身上,凝神探了片刻。
“姐姐!”她语气陡然惊喜起来,“它好像快要冲破禁咒了!”
素玉听闻这话,心中顿时一松,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裴鹤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额头,脸色比方才在院子里时还要苍白。
珠儿顺着素玉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裴鹤这样,脸色一变。
“木头,你怎么了?”
方才那两道妖气太过刚猛,她虽然替裴鹤挡了些,可那股震荡的余波还是扫到了他。
裴鹤头上本就受了重创还有淤血未散,该不会是方才那一震,把脑子又震出了什么毛病吧。
珠儿心里着急,几步又冲了过去,抬起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想看看有没有发热。
然而她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皮肤,裴鹤眉头猛然一蹙,一把拧住了她的手腕。
珠儿吃痛,下意识想要挣开,一抬头,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看她时的温柔神色,只剩冷冽与审视。
“木头……你怎么……”
珠儿愣愣地望着他,一个了字还未出口,腕上力道一松。
裴鹤放开了她,退后一步,整个人都染上了让她心惊的疏离之意。
他盯着珠儿:“我想起来了,我是除妖师。”
素玉听着这话,妖气顿时一扫,将呆愣愣还站在裴鹤面前的珠儿卷到了自己身侧。
一条狐狸尾巴探出,挡在了珠儿身前。
“裴鹤,你虽然是伏妖师,但是是珠儿救回了你,”她警惕地看着裴鹤,“若没她,你只怕已经死在了江底。”
裴鹤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她身后那条戒备的狐尾上,又看了眼她腿上一动不动的黑蛇。
那双显得冷冽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杀意。
“姬夫人,原来你也是妖。”
“妖又如何。成妖还是成凡人,从来不是我能选的。我只希望裴大人念在珠儿真心实意照料你这些时日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裴鹤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那条蓬松的狐尾,落在珠儿身上。
她站在素玉身后,被那条大尾巴挡住了大半个身子。
那双圆圆的眸子里盛满了惶惑与不安,眼圈不知为何,已经微微泛了红。
裴鹤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垂下眼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些时日,多谢珠儿姑娘救命之恩与悉心照料,裴鹤铭记在心。只是在下身负除妖之责……不便在此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珠儿一眼,转身就要走。
“可你的伤还没好!”
珠儿急急伸手拨开素玉的尾巴,几步追上前拉住了裴鹤的衣袖。
“你伤还没好,要去哪里?”
裴鹤被她拉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他低头,看了看珠儿紧紧拽住他衣袖的手,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水底最剔透的琉璃珠,干净得像一眼能看到底,又热烈得让人不敢多看。
裴鹤垂下眼帘,不再看她,拨开她拉住他衣袖的手。
“妖凡有别,更何况除妖师,珠儿姑娘,慎行。”
他转过身,毫不迟疑朝结界屏障跃去。水幕只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裴鹤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眼前。
珠儿一直怔怔地望着裴鹤离去的方向。
素玉于心不忍:“珠儿,他是除妖师。伏妖师与妖……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珠儿缓缓回过头来。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坠落在她的衣襟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来。
“姐姐,明明、明明他也没有伤害我……为什么我这里……”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语带茫然。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素玉沉默下来。
珠儿向来天真淳朴,心思澄澈,可这情形,竟像是对沉默寡言的裴鹤动了真心。
可裴鹤是伏妖师啊。
素玉张了张嘴,想劝她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道理说得简单,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她还想着怎么安慰安慰珠儿,珠儿却突然抬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
“师父说过,我只需要过得快乐就好,现在木头走了,我不快乐,我要去他身边,把我的快乐找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也带着黑蛇快离开吧。若有缘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卧房贝壳池子里还有好多珍珠,你别忘了拿。”
素玉一愣,就见珠儿转身,毫不迟疑朝裴鹤方才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顿时,整个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素玉与黑蛇。
素玉望着珠儿消失的方向,静待了片刻。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妖有各妖的缘法。珠儿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她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况且……素玉回想起裴鹤临别前看珠儿的那一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好像谁都逃不过一个情字。
素玉收回思绪,眼下白晏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珠儿说得对,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得带姬玄月尽快离开。
可黑蛇现在长得太大了。来的时候还能塞进她的珍珠荷包,现在哪里还能塞进去?
她站在榻边对着那条一动不动、鳞片微微发烫的黑蛇发了片刻的愁,最终转过身去,打算去珠儿屋里翻翻有没有什么能用的包袱布。
刚转身,衣摆处忽然传来一股阻力。
“等等,我去找个……”
话还没说完,身后拉扯的力道骤然变大,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后仰倒而去。
视线天旋地转。
一道微凉修长的躯体覆了上来,将她紧紧压进了柔软的被褥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与蛇第五十七天 妖孽蛇🐍
熟悉的冷香涌入鼻息, 素玉抬起眼,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那瞳孔幽深透亮,里头清晰地映着她惊诧呆愣的模样。
“姬……”
素玉一个字还没念出,微凉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唇瓣被他含住, 轻柔辗转, 素玉被惊得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他的手掌不知何时早已托住了她的后颈, 堵住了她的退路。
光天化日,门还敞着,院子里虽然空无一人, 可万一珠儿忘了什么东西又折回来了呢?
“姬玄……”
唇瓣被他含住, 可舌还是自由的。
素玉在他唇下含糊开口,这回倒是多喊出了一个字, 可下一瞬,她舌也失去了自由。
滑腻的触感趁她张口的瞬间探了进来, 轻而易举缠住了她的舌。
素玉被缠得浑身一僵, 双手本能地推上面前人心口。
可掌心光滑的触感顿时让她意识到,这人还不着寸缕。
是啊,她又没给蛇穿衣,蛇突然化了形,也只能是这样了。
素玉的手僵在原地, 不敢再动,身体也不敢乱动, 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她只能仰着脸, 张着嘴,任由他缠绞着自己的舌。
就像之前每一个夜里的黑蛇缠着她一样。
不知缠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唇瓣稍稍拉开一丝距离, 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他的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与她交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夫人收着妖气,没有扫开我。”
姬玄月开口,嗓音沉沉的,话说完又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上唇,慢慢碾磨。
“我很开心。”
听见这句话,被吻得舌根发酸的素玉陡然回过神来。
对啊,她的妖气已经很厉害了。
白晏都被她那两道妖风吓得落荒而逃,她完全可以将这个一化形就缠上来的人扫开。
思绪刚落,蓬松的狐尾摆了摆。
嘭的一声闷响,压着她为非作歹的人顿时被一股力道掀了出去。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力气没控制好,他后脑勺磕上了旁边的墙壁,闷哼了一声,捂住了头。
糟了,是她力气太大了吗?万一又摔回原形怎么办?
素玉什么羞恼矜持全抛到了脑后,慌忙撑着身子靠了过去。
“没事吧?我也不知你这么不经扫……”
她嘀咕着低头凑近了些,仔细去瞧他的后脑。
她跪立在榻上,腰背挺直,而姬玄月倚着墙壁坐在榻尾,这样的姿势便让她足足高出他大半个头。
她垂着眼睫,手指还在他发间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正仔细查看着他头上有没有磕出什么伤,腰上忽然一紧。
姬玄月抬手揽住了她的腰,手臂收拢,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她的怀里。
微凉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料渡过来,激得她腰侧一阵细细的战栗。
他埋了好久,才抬起脸,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她。
“夫人……”
素玉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姬玄月。
他身形修长,从前每每与他对话,都是他微微垂头,她抬眼看他。
她自是知晓他骨相优越,皮囊也是一等一的好,可他到底是男子,哪怕他对她温柔和善,大多数时候也是居高临下,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意味。
可现在突然不一样了。
他黑发散了一身,泼墨似的铺在他赤.裸的肩头,沿着劲瘦的腰线往下。
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仰望着她。
瞳孔里映着屋外折射进来的粼粼波光,夹杂着一抹幽幽浅金,竟比珠儿屋子里那颗最剔透的琉璃珠还要耀眼。
鼻梁高挺,再往下,薄唇还因为方才的深吻泛着红,其上还残留着一丝潋滟的水光。
那水光非但没折损他的容貌,反而让那种摄人的俊美多了几分让人心尖发缠的蛊惑之意。
像一尊被拉下神坛的神像,沾了红尘,染了情欲,反倒更叫人挪不开眼。
这不是蛇妖,这是妖孽。
素玉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依旧任他揽着,任他用那样依恋、依附的眼神看着自己。
听他唤她:
“夫人……”
“好了……你先松开……”
素玉到底是还记得他现在一丝.不挂,这样抱着实在是太奇怪了。
她随手将榻上的薄毯扯过来,三下两下把面前的人裹了个严实。
薄毯是素色的,裹在他身上倒像是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衣,总算将那副叫人不敢直视的身体遮住了。
她别开目光:“松开,我去珠儿屋子里寻寻有没有衣物。”
姬玄月望着她,手臂依言松开了。
素玉去珠儿房里翻了一圈,还真找到一套衣衫,大约是裴鹤穿过的。
她拿着衣裳回到榻边,却发现姬玄月还裹着那条薄毯,丝毫没有要伸手接的意思。
“怎么了?”她把衣裳往他面前递了递,“有总比没有好,等出去了再给你买新的。”
姬玄月看了一眼那套衣裳:“其实也不用穿。我变小些,盘进夫人的荷包里就是了。”
素玉顿了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好全了吗?可还有哪里不适?”
姬玄月闻言抬起脸来,却没回答这句话,而是问:
“夫人,你可是原谅我了?”
素玉看着那双眼睛,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当初得知他接近自己是为了药灵时,她的确是怨他的。
可后来看他为了护着自己受了重伤,还在重伤之下又取了心头血给她,还有那一番歉意与自白。
再后来,她在集市上看到他遍体鳞伤的原形时,她就已经原谅他了。
“你可还有其他事骗我,瞒我?”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眸看着他,语气认真。
姬玄月眉头微蹙,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只有一件了……在眼睛好之前,我就已经能听见了。夫人……其他真的没有了。”
素玉:“……”
也就是说,那些夜里她呜咽着让他停下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但他偏偏装作听不见,在她这里肆无忌惮。
姬玄月大约是从她变幻莫测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危险的信号,修长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拉住她的衣摆,轻轻扯了扯。
他就这么抬头看着她,若他此时有尾巴,素玉毫不怀疑他就要摇起来了。
“夫人,那几日我虽听得见,但实在气自己幻化不出人形来,这才……我知道错了。”
可怜又无辜的眼神,看得素玉想生气又舍不得生气。
她狠心将他的手拨开,语气严肃:
“好,之前的事我不同你计较了。若今后再有事骗我,我再也不会原谅你。”
“夫人,我知道了。”
姬玄月被她拨开了手,也没有再缠上来,只是垂着眼睫显出落寞来。
素玉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姬玄月抬起脸:“好得差不多了。方才盘着不动,便是在挣脱禁咒的最后一道。好在夫人方才护着我,没让白晏搅扰了我冲关。”
提及白晏,姬玄月周身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方才还裹着薄毯仰头望她,楚楚可怜,一提到白晏,顿时又变得冷锐深沉起来。
“夫人若不是顾忌我,他不是夫人的对手。”
“不过,这个人,我还是想自己抓。我与他的恩怨说来话长,等有机会再同夫人细说。”
素玉没有追问。她曾在黄鼠狼口中得知腾蛇一族被灭族的旧事,想来定是与此事和白晏脱不了干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又道:“你既然能化形了,我这边还有一件事要办。我得去九镜山寻我娘亲。”
她将祖母告诉她的话简单同姬玄月讲了一遍。
姬玄月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开口:“夫人可曾听过狐心露?”
他向她解释了一番狐心露的作用,还有换取狐心露的代价。
“因此九镜山的狐族修为水涨船高,里头随便一只小狐狸,也有几百年的道行。至于那族长青闵,更是妖力深不可测。”
“那时白晏杀害县令一家栽赃于我,我为了掩盖气息,也曾去九镜山求了一瓶狐心露。我不知她是你的母亲,不然……”
素玉听了这些话,心中陡然生出不安来。
按他的说法,狐心露要取九尾狐精血,而娘亲是被抓回去的,那她这些年在那九镜山里过的,岂不是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熬?
她心头酸涩翻涌:“那我更要去救娘亲了。”
话刚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姬玄月:“你也取了狐心露,你也抵了修为吗?”
“定了契约,三百年修为,等杀了白晏复仇之后交出。”
“三百年修为?你真的要给他?”
“当然不会,那瓶狐心露明显有缺陷,他还是给了我。他先不守契约,我自然不会履约。”
姬玄月这句说完,看向素玉:“只是这还得仰仗夫人了。”
素玉一怔:“什么?”
姬玄月方才谈及白晏时的阴沉冷厉已不见了踪影,又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
“我怕我打不过青闵那个老狐狸,还要夫人出手才行。”
“你——”
素玉方才还为母亲担忧的心绪,被这一句话打散了大半。
眼看姬玄月又用那种示弱的眼神看她,她也懒得再与他拌嘴:“好了,不多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她取出那枚珍珠荷包:“快变回去,我带你离开。”
姬玄月点点头,周身妖力微微一荡,身形便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缩小下去,化作一条细小的幼蛇。
小蛇从薄毯下钻出来,悠悠地游向荷包,钻进去之后又从荷包口探出一个小小的黑脑袋,仰头望着她。
那双金色的竖瞳清澈懵懂,像极了当初盘在她枕边时的模样。
素玉将荷包拿起来,低头看了它一眼,随即转身,一跃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与蛇第五十八天 我也渴蛇🐍
素玉带着荷包破水而出, 在岸边的一片芦苇丛中落了脚。
正值午后,日头明晃晃地悬在江面上,她凝神探了探四周,没有嗅到白晏的气息。
也不知他方才那一下遁去了哪里, 无论如何, 此地不宜久留。
至于珠儿, 她虽天真, 却不是软弱的性子,她既选了去追裴鹤,旁人再多担忧也是无益。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拍了拍荷包里想往外探头的小蛇:“先去最近的小镇, 给你买身衣物。”
等到傍晚时分,她已经寻到了最近的小镇上。很快找到一间成衣铺, 给姬玄月挑了身衣裳。之后又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进了房门, 素玉把小黑蛇从荷包里倒出来, 衣物也放在榻上,转过身去倒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她背对着床榻,站在桌边喝着茶水。
刚抿了两口,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 将她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上,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渡到她背上, 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夫人……我也渴……”
他低低唤了一声, 尾音还没落在实处,素玉的下颌便被他托了起来。
她口中还含着半口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姬玄月的目光只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随即猝不及防低头,撬开她的齿关,将她口中温热的茶水连同她的舌尖一同卷入唇中。
茶水在两人唇舌间被搅动,被他吮走,吞咽,这一连串的动静瞬间让素玉面红耳赤起来。
这人怎么……怎么能这样……
她挣了挣,微微分离的唇瓣立即有一缕茶水溢出,滑落。
只是还没来得及滴下,便被姬玄月指腹轻轻抹去,捧着她的脸复又加深了这个吻。
素玉可不敢将他扫出去了,万一砸坏了桌椅板凳,还得赔钱。
于是只能仰着头,任由他搜刮着。
茶只是粗茶,滋味算不上好,可他却像是啜饮着什么甘泉,迟迟不肯松开。
直到最后一丝茶味也被舔净,素玉眼底都被他逼出雾气来,他才意犹未尽退开了些许。
“多谢夫人,好像解了一点渴……”
他低低开口,舔了舔她的唇珠。察觉到她眼尾的湿意,又捧着她的脸在她眼尾舔了舔。
做蛇的时候信子舔来舔去也就算了,怎么变成了人,还这样……
素玉唇舌得了自由,可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未动,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她侧身抬手想去推他,却触到了一片光滑。
她蹙眉看去,这人衣袍竟还没穿好,领口大敞着,衣带也没系。
肌理匀停的胸膛暴露在视野里,再稍稍往下一瞥,便是勉强收进裤腰的那道流畅的腰线。
而这人似乎浑然不觉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妥,只是捧着她的脸看她,唇上还染着一层水色,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你把衣服穿好再说话。”
素玉实在有些无奈了。
她发现一件很要命的事,从他幻化人身开始,也不知是两人之间没了心结,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这个人就越来越不加收敛了。
从前对着她,总还端着几分为人夫君的冷峻与自持,如今倒好,冷峻自持全没了,变得又黏人又没脸没皮还理直气壮来。
偏他还顶着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做什么表情都不显猥琐,叫人骂也不是,看也不是。
“夫人开口了,我穿就是。”
姬玄月顺从地松开她,抬手去穿衣物。整理妥当,他又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夫人,”他开口,“我还有些渴。”
“渴你就倒水喝!”
素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气急败坏将手中的茶杯往他手心里一塞,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姬玄月也不再上前。
他低头瞧了瞧被她塞过来的茶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她方才喝茶时留下的水痕。
他收回目光,竟真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可他将茶水送到唇边饮用时,目光却越过杯沿,直直落在她的唇上。
那视线不偏不倚,素玉只觉得唇瓣都被他看得发热起来。
她再也站不住了,转身推开房门,匆匆离开-
素玉在客栈外等了片刻,脸上热意散去,姬玄月也下来了。
这回他衣襟倒是穿得一丝不苟,黑发也用一支木簪半束在脑后,余下的墨发垂落在肩背,衬得他整个人清俊矜贵,风姿迢迢。
完全无法将他和方才在房间里那个衣襟大敞、缠着她讨水喝的登徒子联系到一处去。
素玉看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好了夫人,莫气了。”
姬玄月走到她身侧,微微低下头,模样温雅。
“我们先买辆车马,往九镜山去吧。”
这是两人商量好的。白晏这回吃了亏,定又躲回了暗处。与其被动等他现身,不如先办更要紧的事。
素玉的娘亲还在九镜山,先解决娘亲的事,再腾出手来寻白晏算账。
素玉点了点头。
她用珠儿屋子里的珍珠买了马车,姬玄月驾车,她就坐在后头车厢里。
按姬玄月的说法,九镜山地处偏远,便是马不停蹄也要走上好些时日。于是两人白日赶路,夜间便寻沿途的客栈歇脚。
为了避开官府往来的要道,走的都是些偏僻小径,路上偶有不长眼的小妖或盗匪拦道,都被姬玄月随手处理了。
素玉坐在车里,时不时与他说上几句,倒显得惬意融洽。
这夜两人照例寻了处客栈投宿。
这地方已经快到九镜山了,有些偏,客栈里客人也不多,素玉一跨过门槛,便嗅到了一股隐蔽的妖气。
她与姬玄月对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上都不动声色,照常向散发着妖气的掌柜要了间房,付钱后上了楼。
人有善恶,妖也有。若是寻常隐姓埋名、只求安稳度日的小妖,她不会多管闲事。
可若是伤天害理的妖,她既然遇见了,也不会袖手旁观。
夜间,姬玄月照例将她揽在怀里,细细地吻她,唇舌辗转间尽是耐心与温柔,许久才停下。
这段时日都是这样的。他每夜都要黏着她索吻,像是要把化形之前那些日子只能用蛇身蹭她、不能开口唤她的遗憾全都补回来。
可每回到了最后,他总是点到为止,替她拢好被角,让她安心先睡。
素玉有一回被他吻得狠了,连尾巴都不受控制地逼了出来,雪白的狐尾在榻上颤颤地铺了半床。
她气息不匀抬眼看他,见他眼底也翻涌着压抑的情意,分明也忍得辛苦。
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在江底的时候,不是你最起劲,要夜夜缠着我么。怎么如今反而……”
姬玄月低下头,看着她那双被吻得湿漉漉的眼睛,又看向她那些柔软蓬松的狐狸尾巴。
他随意捞起一条,指腹轻轻在那尾巴尖尖上捻了捻,惹得她又闷哼一声才开口:
“我很喜欢夫人的尾巴……只是我有些担心,若我激动显了原形,惹得夫人几日都下不了榻,岂不是耽误了夫人寻娘亲的正事。”
素玉望着他那双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眼睛,尾巴尖尖又在他手中颤了颤。
她是见过他原身蛇尾上那狰狞物件的,若这蛇闹着闹着当真要与她用那物,她只怕真吃不消。
于是再接下来他点到为止时,她也不再多问了,只乖乖点头应好,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酝酿睡意。
今夜也是如此。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可还没睡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动静。
脚步声混杂着与店家含糊的寒暄声,像是有几个与店家相识的客人也投了这家店。
紧接着,木梯上传来轻微的吱嘎声,最后好巧不巧,停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
门板被推开又合上,一个软糯的嗓子低低开了口:
“哥哥,我们借着找那什么尾巴尖带一缕金色的白狐狸,下山玩了这么久,若被父亲知晓了,定是要受罚的。”
另一个声音略清亮些,听着是个少年:“没事没事,若父亲责罚,哥哥会护着你的。你就说是哥哥硬拉着你下山的。”
软糯的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娘亲见了这个会不会开心些……上回我瞧见言汀姐姐偷偷托狐狸下山买这个呢。”
“会的,娘亲见了会开心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回九镜山,把它交给母亲。”
“那……那个杀了猴爷爷的白狐狸怎么办?我们就没找。”
“回去就说没找到便是了,或许别的狐狸已经查出来了呢?”
“好吧。”
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又嘀咕几句后,响起了两道深睡的呼吸声。
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隔壁这两个是九镜山的小狐妖。
而听楼下的掌柜方才与这两人熟络的模样,只怕也是相识。
素玉是同姬玄月讲过她杀了老猴精这回事的,也讲过她在集市上化名幺娘赊了蛇。
所以这些事竟闹到了九镜山,还惹得狐狸们四处在找符合这个特征的凶手。
素玉心中思索一番,凑到姬玄月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姬玄月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素玉便放下心来,闭上眼睛,在他身侧安然睡去。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两人收拾停当,神色如常地下楼退了房。
掌柜笑眯眯地将二人送到门口,殷勤地说了几句“客官慢走,下回再来”之类的客套话。
素玉笑着应了,挽着姬玄月的手臂上了马车离开。
掌柜站在门口目送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走得没影了,才哼着小曲转身回屋。
可左等右等,楼上那两只小狐妖始终没有动静。
眼看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央,掌柜终于觉出不对劲来,撩起衣摆噔噔噔上了楼,一把推开房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个狐影都没有。
风从窗户吹进来,将桌上茶杯下压着的一张纸条吹得动了动。
掌柜凑过去一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房费记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与蛇第五十九天 九镜山
马车悠悠地行了一整日, 停在了离九镜山不远的一处山脚下。
这里背靠一片密林,古木参天,岩壁下藤蔓深深。
素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个小家伙身上还盖着姬玄月扔上去的薄毯,睡得天昏地暗,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从客栈被转移到了这荒郊野外的山脚, 更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昏睡诀。
“好了。”
姬玄月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妖力漫开, 在马车周围凝成一道防护气息。
那气息荡了荡,便与周围的林木山石融在了一起。若从外头看,这里不过是一片寻常的荒草乱石。
“再放个结界感应, 若有危险, 我们也能及时赶回来。”
素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呼呼大睡的小狐狸身上。
昨夜在客栈里得知隔壁是两个偷偷溜下山玩耍的九镜山小狐狸时, 她就起了伪装顶替的心思。
若能顶替这两个小家伙的身份,不仅能顺利入九镜山, 进山后探查娘亲下落也方便很多。
这两只小狐狸听着关系像是兄妹, 且化形的年纪瞧着都只有十五六岁。
姬玄月已经探过他们的妖气了,小小年纪,却已经都有了三四百年的道行。
“这都是去求狐心露的妖抵出的修为吧。”
素玉当时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九镜山用狐心露换取修为,将山里的狐狸们养得个个修为深厚, 也成了所有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妖族。
眼下这两只小狐狸身上还带着进出九镜山的腰牌,正好能让姬玄月与她混进去。
素玉早在江底时便已习得了幻化容貌的妖术。她仔细看了看那少女的样貌, 随即妖气流转, 容貌变幻,原本高挑的身形也缩了几分,变成了少女还未完全抽条的娇小个头。
只是原先自己的衣物也变得稍大了些, 好在这两个小家伙包袱里还有换洗衣物,她换上了妹妹的衣物,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脸变得圆润了些,瞳孔颜色变得浅了些。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歪头看过来时,活脱脱就是一个娇俏天真的少女,连眉梢眼角都染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烂漫。
“你看我作什么,你怎么还不变?”
素玉低头理好衣带,一抬头,发现姬玄月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衣袍都没换。
姬玄月的目光在她变幻后的眉眼上停了停,片刻后才开口: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小狐狸的样子,同你眉眼有些相似。”
素玉没放在心上,随口答道:“大概狐狸化形都长得差不多吧。”
说着将他的衣物塞进他怀里,催促他快去换。
姬玄月也没再多言,绕到一侧换衣,等再走出来时,已是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样了。
素玉上下打量了他半晌,没挑出什么错来。
“走吧。”-
两人行至九镜山脚下,放眼望去,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素玉与姬玄月停在山脚下一块刻着“九镜”二字的界石旁,打算先观望片刻,看看其他狐狸是如何进山的。
两人虽占了腰牌,却不知进山时有没有什么暗语或是特定的规矩,若贸然上前,怕是要露馅。
正打量着周围的动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清亮的少年音:
“阿绪,小辞,你们两个可算回来了!”
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转过身去。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浓眉大眼,正朝他俩快步走来。
“就知道你们俩溜出去玩了!被我抓到了吧,等会儿回去,你们定要吃二叔一顿教训。”
素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她正飞快地想着该怎么接话,身旁的姬玄月已经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谁说我们是去玩了?我们是去帮忙找那凶手狐狸去了。”
他用的正是那少年郎清亮的嗓音,“可惜没找到罢了。”
那少年嗤笑一声,压根不信:“我才不信你呢。定是小辞妹妹拉着你偷偷溜下山,还找凶手,你们俩不把自己弄丢就算好的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表情带着无奈,他上前越过两人:
“好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等入口关闭了,又要等明天了。回去好好给二叔认个错,他也不会多责怪的。”
两人跟着那少年沿山道往上走,拐过几块嶙峋山石,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隐蔽的光幕。
少年从腰间摘下腰牌,熟练地往光幕旁一块不起眼的石壁上一贴,光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他便回头看了看两人。
姬玄月垂着眼,不慌不忙地取出腰牌,学着少年的动作往青石壁上一靠。素玉跟在后面,也依样画葫芦。
腰牌贴上石壁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妖力从石壁上扫过来,在腰牌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去。
接着光幕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几人相继踏了进去,眼前光影变幻,不过眨眼的工夫,三人已站在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地上。
平地四面皆有小径通向各处山峰,远山层叠,近处竹林掩映着错落的屋舍,偶尔有化形的狐妖或尚未完全脱去尾巴的小狐狸从小径上跑过,一派与世无争的祥和景象。
少年:“我走啦,回去记得好好给二叔道歉,他最是温和,定不会多怪你们。”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挥了挥手,往另一条岔道上跑了。
素玉目送他跑远,才与姬玄月对视一眼。
“往哪边?”
这平地四周好几条小径通往各峰,万一走错了岂不是糟了。
姬玄月环视一圈,略作思索,“来,往这边。”
素玉也没多问,跟了上去。
山并不高,青石台阶盘旋而上,两旁高低错落地建着许多屋舍。此时夜色渐深,一时也没瞧见什么人影。
两人一面留意着四周的地形,一面顺着山道往上走。
走到接近山顶的一处岔路口时,撞上了一位正从旁边木屋里面出来的婆婆。
对视的瞬间,那婆婆眼睛一亮。
“阿绪,小辞,你们可算回来了!”
婆婆几步过来,一把拉住素玉的手,满脸着急。
“再不回来,你们父亲真要发怒了。这都跑出去多少天了,胆子也太大了。快快快,快随婆婆去见你们父亲。”
两人来不及说什么,便被这位显然是家中老仆的婆婆拉着往前走。
穿过岔路口,拐过石径,最终停在了山腰往上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这小院比沿途的屋舍都要精致些,只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婆婆进了院子便喊了一声:“公子,阿绪和小辞回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模样清隽儒雅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一身长衫,广袖垂落,眉目温和,看着竟不像狐妖,倒像教书先生。
“快,快给你们爹爹认错。”
婆婆在一旁小声催促,手还在素玉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男子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他们全须全尾,没有缺胳膊少腿。接着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屋里。
婆婆压低嗓子催着:“快去呀,快去。”
素玉与姬玄月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堂屋里陈设简单,格外朴素,男子在案前站定,背对着两人,一时也没有开口。
姬玄月率先低下头:“父亲,是我们错了,不该私自下山。”
素玉学着他的样子也低下头:“爹爹……我们知错了。哥哥也只是想帮忙找那只白狐狸,不是为了贪玩才下山的……”
男子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素玉身上,里头倒不是暴怒,反倒是压都压不住的担忧。
“帮忙找狐狸?猴族那边的还对狐族虎视眈眈,你们两个年纪轻轻阅历稀薄,若在外遇上那个敢杀猴族长老的凶手,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姬玄月:“阿绪,你是兄长。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护着她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出了什么事,为父该怎么办?”
姬玄月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少年清秀的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愿领责罚。”
男子看了他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
他看了两人一眼,声音终于放缓了些:“一年之内,不许下山。腰牌没收。”-
两人跟着婆婆回了一处依山而建的院落,素玉和姬玄月刚进了院子,前头那一间小屋的门便接打开了。
“哥哥姐姐——”
“你们可算回来啦!”
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素玉的小腿上,仰起脑袋用一双黑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素玉被这场面惊了一瞬。
小狐狸还在同她说着话,是稚嫩的童音:
“你们去哪里了呀?外头好玩吗?婆婆说你们被爹爹抓去了,爹爹有没有打你们?”
说着,它那条白色的尾巴,还在身后使劲摇摆。
素玉实在被这一身毛茸茸的憨态可爱到了,忍不住将它拎进了怀里。
小白狐狸也不挣扎,反而往她颈窝里拱了拱,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襟,尾巴尖惬意地一卷。
“外头不好玩,爹爹也没有打我们。”
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只觉得毛茸茸的手感真不错。
素玉原本对九镜山是存了闯龙潭虎穴的心思的。
她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场面,什么戒备森严的山门,阴晴不定的老狐狸。
可从山脚下遇见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开始,到和蔼可亲的婆婆,再到那位温润斯文明显带着长辈关爱之意的父亲,还有眼下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全都让她恍惚了。
“好了好了,你的哥哥姐姐刚回来,别缠着他们了,快让他们去休息。”
婆婆从后头跟上来,将小狐狸拎走。
看那架势,估计这位婆婆平日里就是照顾小狐狸起居的,小狐狸虽顽皮,却十分听她的话。
“知道啦婆婆……”
“那明早起床,哥哥姐姐再跟我讲讲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呀!”
“好,明早再说。”
小狐狸被拎回了屋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环视一圈,发现还有两间空屋子,一间里头明显是女孩子住的布置。
心中有了数,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回了屋子-
夜色渐浓,整座山都静了下来。
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和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从小院里溜了出来。
山中阵法多,素玉对阵法并不熟悉,于是姬玄月便在前头带路,时不时避开某些地方,再继续往前。
素玉踩着它游过的路线,一步不差地跟着。
一狐一蛇在山中小心翼翼搜了小半夜,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禁地之类的地方。
若不是早就知晓九镜山是狐妖的居所,单看那些屋舍与院落,素玉几乎要以为这里是一处隐居的世外桃源,而且还是和和睦睦的那一种。
黑蛇在前面游着,信子吐了吐,最后回过头来朝她摇了摇头。
眼看夜已经过了大半,两人不再多停留,原路折返回去。
回到小院时,夜色依旧安静。两人各自钻回屋中,片刻后,素玉推开自己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进了隔壁姬玄月的屋子。
他已经恢复了少年模样,正坐在窗边等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少年清秀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整个九镜山都没有特别的地方,那我娘亲会住在何处?难不成也是这种普通的院子里?”
姬玄月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心蹙着,伸手在她眉心揉了揉。
“别急,明日见机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与蛇第六十天 青婳
素玉是被门外一阵“姐姐姐姐”的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九镜山的狐狸小辞。
穿戴起身,刚拉开门,一只小东西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那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 化形还不太完全, 耳朵还是狐狸的尖尖耳, 屁股后头拖了一条蓬松柔软的白色小尾巴, 摇个不停。
看着这条尾巴,素玉立即知道她大概就是昨夜那只白色的小狐狸。
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 你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带娘亲最喜欢的泠果酒吗?你带回来了吗?”
素玉一怔, 随即飞快地想起了小辞包袱里的那一小坛酒。
当时在客栈听这兄妹俩对话,的确提过要带什么给住在山里的娘亲, 原来就是这坛酒。
“带了的。”素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狸耳朵。
小狐狸眼睛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那我们带着泠果酒去看娘亲好不好?我昨天去看她了, 她还摸了我的头呢。”
素玉的动作顿了一下。去看娘亲……父亲看女儿或许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娘亲定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冒牌货往跟前一站,只怕要露馅了。
她还在迟疑,小狐狸已经拽住了她的手指撒娇:“走嘛姐姐,你都多少天没见娘亲了,你不想她吗?”
这……不去又显得反常。
离家多日, 还惦记着给娘亲带酒的女儿,此番定然不会推脱的。
她点了点头, 声音软下来:“好。让姐姐带上那坛果酒。”
素玉回屋将包袱里那小坛酒拎了出来, 坛身冰冰凉凉的,这么一晃一股清冽的果甜味便涌了出来。
她闻着这味道,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小时候, 祖母似乎也常喝这种果酒,而且总是喝着喝着就哭红了眼眶。
那时素玉还不懂事,趴在祖母膝头问祖母为什么哭,祖母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只是被呛到了。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祖母便再也不喝了,她其实去县上也买过尝了一回,只觉得酸酸甜甜的,一点也不呛。
“走吧姐姐!”
小狐狸又拽了拽她的袖口,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那条白色的小尾巴也在晨光里一摇一摆。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姬玄月也从屋中出来,叫住了两人。
“你们去哪里?”
素玉还没开口,小狐狸已经答了:“哥哥,我们去看娘亲!姐姐给娘亲带了泠果酒呢。”
姬玄月嗯了一声,抬脚跟了上来:“我也去。”
有这只小狐狸带路,两人也不必担忧走错地方。
只是这原身娘亲的院子并不在这座山上,而是隔着一条山涧,在另一座更矮更安静的小山上。
山上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一路走过去,满鼻子都是草木与花朵混在一起的清香。
等快到某处院子时,方才还蹦蹦跳跳的小狐狸忽然安静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素玉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小狐狸仰起脸:“娘亲不喜欢吵闹呀,我们得安静些。”
素玉点了点头,抬眼打量那座院子。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缠着些淡紫色的藤花,院中静悄悄的,看着竟像没人。
正看着,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端着碗的女子走了出来,瞧见三人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生得温婉,气息干净柔和:“小绪、小辞回来啦。正好,你们娘亲已经醒了,进来吧。”
“谢谢汀姐姐。”小狐狸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素玉与姬玄月对了一眼,也跟着唤了声“汀姐姐”。
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香,还混着一缕不知名的花香。
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垫,一个女子正斜倚在榻上,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她侧对着门口,晨光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浅淡的金边。乌发只简单挽了个结,松松垂落在有些单薄的肩头。
听见动静,她没有立即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门口,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
瞧见几人,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意,遮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清愁。
“小辞,小绪。从山下回来了?”
她音色很是温柔,说罢她又看向小狐狸,伸出手招了招:“来。”
小狐狸这才摇着尾巴小跑过去,蹲在软榻边,把脑袋轻轻搁在女子手边,软软糯糯地又唤了一声:“娘亲。”
姬玄月与素玉跟着走进两步,也一前一后地唤了声“娘亲”。
素玉将怀里的酒坛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娘亲,我从山下给你带了坛泠果酒。”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女子面容上。
杏眼,黛眉,这轮廓,竟莫名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面前的女子已经抬起了眼。
“小辞,怎么了?可是偷溜下山,被你父亲责罚了?”
“没有……”素玉飞快地收回视线,“父亲只收了我们的腰牌,并没有其他责罚。”
女子听了,低低道:“你们父亲平日最疼爱你们,我想他是舍不得责罚你们的……”
她说着,像是被这句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眼神虚虚地落到了桌上那坛素玉放下的果酒上。
她眼底像是笼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愁绪,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好了,小枝,”她又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跟哥哥姐姐回去吧。娘亲有些累了。”
被叫小枝的小狐狸乖巧地点了点头,用脑袋在女子手心里蹭了蹭:“娘亲,那小枝先回去了,小枝会想娘亲的。”
“娘亲也会想小枝的。”
姬玄月与素玉也跟着起身告退,素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离开,这女子似乎并未看出两人的不同来,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牵着小枝的手转身,迎面看见方才离开的汀姐姐又端着碗药进来了。
汀姐姐朝三人躬了躬身,这才朝榻上的女子走了过去:
“神女,这碗药喝了再小憩一会儿吧……”
素玉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似乎听到了……神女?
能被称作神女的,那不就是她的娘亲?
她僵在门槛边,脑子里嗡的一片。
娘亲……这是她的娘亲……
“小辞,怎么了?”
温柔中带着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素玉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娘亲正望着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说话。
原来方才那阵莫名的熟悉感,是因为她在娘亲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眉眼轮廓。
只是娘亲更清瘦些,更苍白些。
素玉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胀,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不该失态,可眼底却不受控漫出一丝水雾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才没让那水雾变成泪珠落下来。
“娘亲……”
她声音很低。
“我只是担心娘亲的身体……”
女子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抚她。
“去吧。娘亲无碍的。”
素玉还想说些什么,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了拉,她被拉得一怔,顿时从那种快要失态的恍惚里清醒过来。
她飞快地垂下眼:“那……娘亲,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罢,素玉不再敢看榻上一眼,转身迈出了门槛-
屋内,言汀刚接过青婳喝空的药碗,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边。
言汀抬头一看,连忙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子。”
来人正是季云见,他站在门槛处,身姿修长,气韵温和平静。
“言汀,你先下去吧。”
言汀应了声“是”,端着药碗低头退了出去。
季云见行至榻前,目光落在青婳脸上,细细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身上无法离山的禁咒,我已经解决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轻轻搁在一旁矮桌上:
“七日后子时,你带着这块令牌从南边离开,会有人在山脚接应你。”
青婳不可置信开口:
“你说什么……?”
季云见垂下眼,目光也不知落去了何处。
“婳儿,我知你心中没有我。当初选我与你成婚,不过是碍于你父亲逼迫,随手一指罢了。”
“那三个孩子的存在,也都是你醉酒之后将我当做了他才……可即便是意外,我也将他们当成至宝,将你当成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沉甸甸却又克制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我在修为上无法与你父亲抗衡,但我现在好歹有些用处了,你身上的禁制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终于寻到了彻底解开的办法。”
“七日之后,你只管放心离去,不会牵连到你那个孩子。”
青婳愣住了。
从前娘亲还在时,青闵便拿这禁制落在她与娘亲身上,逼她做九镜山的神女,时时贡献心头血。
后来娘亲为了她的自由,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才在悲痛中逃离了九镜山。
可青闵还是寻到了她的踪迹。他当着她的面,将同样的禁制落在了她与幺娘身上。
说她若再敢踏出九镜山一步,她的孩子便会日日承受禁制反噬,生不如死,直至死去。
她原以为她要同这禁制一起,在这九镜山上活到死,但现在有人同她说有办法能解开,她能再次获得自由。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青闵以前也是很疼爱她的。
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九镜山的妖日渐多了,青闵的修行也遇到了瓶颈。
而那些走投无路来求狐心露的妖,每一个都带着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修为。
他们跪在山门外,甘愿倾其所有,只求一瓶能掩盖住气息的露水。
“婳儿,一滴心头血,便能换取那妖几百年的修为。你哥哥修行艰难,你便当帮帮他……”
“婳儿,你弟弟渡劫在即,若修为不够,他怕是撑不过去……”
“婳儿,为父近日遇上了瓶颈,你再给为父一滴换些修为吧……”
最开始时,青婳并不算抗拒。
那到底是她的生父和她的兄弟,取一滴心头血,于她而言虚弱上几日,可于他们而言,却是能改变命数的东西。
血脉亲缘让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直到心头血取多了,身子一日比一日虚。
而她的父亲靠着她心头血制成的狐心露换取修为,竟成了方圆千里无可撼动的大妖。
等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妥时,她已经没有与青闵抗衡的实力了。
青婳不敢相信,死死看着季云见:“可这禁制是青闵亲手落下的……”
季云见听见她带着颤意的疑问,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来。
“我已经寻到解法。你放心去吧。”
“什么办法?”
“婳儿,我不会骗你的。若连此事都要骗你,你离山之后,若知晓那孩子日日受苦,你岂能原谅我?”
季云见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知道的,我不会的。”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将三个孩子都带走,别让他们孤苦伶仃……孩子我会提前半个时辰送出去,等你与他们汇合。”
他说完,收回目光。
“七日后子时,南边,别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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