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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与蛇第四十一天 狗尾巴蛇


    素玉关门后, 依旧心神不宁。


    她猜不透裴鹤为何去而复返,又为何一言不发,却隐隐觉得,这定与姬玄月脱不了干系。


    此刻她恨不能立刻赶回县上当面问个清楚, 可祖母这边又实在脱不开身。


    思量许久, 她到底还是捺住了性子。


    姬玄月说过会来的, 他既说了, 就一定会来的。


    如此忐忑地熬过了一整日,晚间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雨幕中那颗硕大的黑色蛇头, 一会儿是姬玄月那双在晚霞里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睛。


    两颗眼睛, 一双竖瞳,一双温润, 却在她脑海中不停地交错、重叠,最后竟恍惚变成了同一双。


    她用力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直到后半夜倦意才终于漫上来, 将那些混乱的画面一并吞没。


    呼吸方平稳下来,一条细小的黑蛇便从床尾悄无声息地攀了上来。


    不过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通体玄黑,唯有那双金色竖瞳, 在暗夜里莹莹生辉。


    小蛇无声地游过被褥,蜿蜒而上, 最终停在她隔着锦被微微起伏的心口处,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素玉。


    片刻后,它蛇信轻轻探出,在她睡梦中仍紧紧蹙着的眉心上舔了舔。


    又过了一小会儿, 它转而爬上枕头,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安安稳稳地窝进了她的肩窝里-


    素玉因着心中有事,第二日也醒得很早。


    祖母还没起身,她闲来无事,又不想让自己有空暇去胡思乱想,便挽起袖子在院子里拔草。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她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扯着,脑子里却全是在想姬玄月。


    他昨夜究竟去了哪里?商行的事处理完了吗?他什么时候来接她?


    裴鹤说的那些话她不信,可她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她心不在焉地摸索着草丛深处,指尖忽然触到一截冰凉滑腻的东西。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一条通体乌黑的小蛇正被她握在掌心里。


    小指粗细,一尺多长,黑不溜秋的身体在晨光下泛着粼粼光泽。


    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将手中的东西甩了出去。


    那小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嘭地一声砸在墙角,顿时缩成一团,没了动静。


    “夫人小心!”


    仆妇听见动静,操起锄头就往这边赶来。


    眼看那锄头就要朝墙角砸下去,那小蛇却只是砸得晕乎乎般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睛,连躲都未曾躲一下。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蜷在墙角,像是认了命。


    素玉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山雨中,那条盘踞在山石间的巨大黑蟒。


    它那时也是用这样一双金色的竖瞳望着她,可里面全无凶性。


    “等等。”她伸手拦住了仆妇。


    仆妇高举的锄头顿在半空,满脸错愕:“夫人?这蛇虽小,可万一有毒——”


    “不是毒蛇。”


    素玉在山中采了十几年药,有毒无毒她还是分得清的。


    眼前这条又瘦又小还没她小臂长的蛇,大概率只是一只无毒的幼崽,也不知是从哪里爬进院子来的。


    素玉蹲下身,朝墙角伸出手去,精准地捏住了那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它捏得张开了口。


    几颗牙都还钝钝的,明显是条幼崽。


    “夫人,”仆妇看着她手里那条黑不溜秋的小东西,还是有些怕,“还是扔出去吧,免得吓着老太太。”


    话音方落,那条小黑蛇细长的尾巴便卷了上来,缓缓缠住了素玉的手腕。


    力道不松不紧,尾尖却在她腕上轻轻晃着,像小狗在摇尾巴。


    “这……”


    仆妇看得一脸呆滞。


    “这蛇怎么跟狗似的摇尾巴?”


    素玉还捏着小蛇的两颊,她盯着那摇来摇去的尾巴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拿个竹篮来吧,我把它装进去。”


    仆妇应了声,很快取来一只竹篮。


    素玉将小蛇轻轻放了进去,那蛇盘在篮底,也不挣扎逃跑,只是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从竹篮的缝隙里望着她。


    仆妇看了会儿稀奇,也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素玉将竹篮拎起来,搁在廊下那片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低头看了它一眼,又弯腰继续拔她的草。


    姬玄月妖气还在外泄,以至于他没办法维持原身。


    他干脆化成了他最年幼时的形态,原本想着只待在素玉身边护着她安危就行。


    可他躲在草丛里,看着素玉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还是忍不住从叶底探出尾巴尖,缠住了她垂落的手指。


    他知道裴鹤定是同她说了什么,也从仆妇的闲聊口中得知了陈氏的梦境。


    按理说他的身份已濒临暴露,此时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他还是不愿。


    不管是独自离开,还是彻底暴露后将素玉强行带走。


    他以前从没想过若暴露身份了会怎么样,可现在他居然有些害怕起来,怕素玉会用那种看异类且畏惧的眼神看他。


    且再等等,裴鹤既然没有当场捉拿他,自然是去寻暗中那只妖物的踪迹去了。


    或许一切都会顺利,裴鹤抓住妖物,素玉从他的原身开始接受,不至于突然面对那个可能让人承受的真相。


    更不提还有素玉也即将暴露的妖身。他不能离开,必须得守着。


    他这样想着,在素玉再次侧头看过来时,又摇了摇尾巴-


    因为顾忌祖母对蛇的恐惧,素玉没将这小东西的存在告诉她。


    等夜深了,祖母沉沉睡去,她才回房从墙角提出那只竹篮。


    篮子里,细小的黑蛇依旧安静地蜷着,听见她的动静便昂起小小的蛇头,又软又粉的信子轻快地嘶了两下,与她安静地对视。


    素玉一时怀疑这蛇是不是成了精。


    老老实实待在篮子里也不跑,每回看见她便会抬起头,尾巴尖尖还在小幅地摇晃。


    她犹豫着探出手指,小黑蛇立即乖巧地缠绕上来,冰凉顺滑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稳稳地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你下去。”


    她皱了皱眉。可小黑蛇并没有离开,反倒将首尾相连,在她腕上圈成一个环,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大约是听不懂话的,只是巧合遇见一条粘人的幼蛇罢了。


    可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又莫名想起山里的那条黑色巨蟒。


    还有姬玄月在某些昏暗烛光下朝她望来时,眼底那两点浅淡的金芒。


    素玉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从脑海中甩开,将小黑蛇从腕上轻轻抓下来,重新放回竹篮里。


    她不想再等了,祖母已经安好,明早她便回县里去。


    她得亲眼看到姬玄月,才能安心。


    吹灭蜡烛,素玉躺回了榻上。


    黑暗中,竹篮里那双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在她呼吸平稳沉入梦乡后,同昨夜一样无声游上榻,将自己盘成小小一团,窝进了她温暖的肩窝里-


    天色将明未明,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匹快马踏着晨雾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眉目冷硬,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旁还别着一枚铜制的令牌。


    他勒马停在灵音村村口:“是这里吗?”


    “回梁大人,正是灵音村。”身后一人低声应道。


    “全体下马,潜伏进村。动静务必要小,莫惊动村民。”


    “是。”


    众人应声,齐齐落地,牵马隐入道旁树丛。


    梁展按着剑柄,立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面色未变,心中却在思索昨日傍晚收到的密信。


    信上称青阳县有大妖作祟,裴鹤分明已发现妖物踪迹,不仅不除,还有意包庇,居心叵测。


    信上恳请另派人手,暗中查办。


    裴鹤。


    梁展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自从裴鹤入了伏妖司,他梁展在司中便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司内数他资历最老,功劳最厚,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司正之位非他莫属。


    可偏偏冒出个裴鹤,剑术卓绝,连破数桩大案,短短几年便声势直逼而上。


    如今司中上下提起裴鹤,无人不敬三分,倒把他这个老人衬得黯淡无光。


    若此番密信所报属实……包庇妖物,那就是自毁前程。


    思及此处,他沉声低喝:“走。”


    众人应声,悄无声息没入村中-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院外的动静。


    那些人脚步沉稳,训练有素,一听就知道是伏妖卫。


    他从素玉肩窝处缓缓抬起头来,素玉还在睡着,她似乎在梦中也睡得不太安逸,眉头还皱着。


    小黑蛇的信子在素玉眉间又舔了舔,这才无声无息滑下床榻,从门缝中游了出去。


    门外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姬玄月也显成了人身蛇尾的形态。


    天色尚未破晓,院墙外仍笼着一层青灰色的朦胧,可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能察觉出笼罩在整个院子外的阵法。


    是伏妖司专门对付大妖用的伏妖困阵。但这阵法的气息有些陌生,不像是裴鹤的手法。


    他抬头感知了一下阵法的威压,的确凌厉雄厚,可以他的实力,想要破阵离开也不是不行。


    但那样的话,素玉如何自处?


    不提那在暗中窥视的妖物,单是素玉身上那道已经被他精元冲撞松动的镇灵印……


    谁也不知道镇灵印什么时候会彻底松掉,若不巧被伏妖司的人察觉,他的妻子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姬玄月抬手,掌心缓缓贴上身后屋墙,一道阵法从他掌下无声蔓延,将身后几间还在安睡的屋子整个隔绝在内。


    也将屋内的安眠与屋外的暗涌悄然隔开。


    他不能让素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他得速战速决-


    梁展一踏入灵音村,便察觉到了一股妖气,他循着气息一路追过去,最终停在了这座小院前。


    院墙低矮,门扉紧闭,里头十分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股妖气正源源不断从里渗出,浓郁得根本压不住。


    梁展想到那封密信上说的此妖实力雄厚,也不敢掉以轻心,很快就在院外布置好了阵法。


    最外圈是隔绝凡俗视线的障眼阵,若有人经过,圈内的所有都是一切如常,这是为了避免妖物出现造成民心恐慌。


    而里圈才是真正的伏妖阵。阵法早已沿着地面蔓延,将整座院子牢牢锁住。


    然而阵法刚落成,屋内便传来一阵更为明显的妖气波动。梁展不再犹豫,拔剑挥出。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瞬间被剑气击成了碎块。


    木屑与尘埃飞扬中,梁展定睛望去。


    视线尽头,一名年轻男子正立在尘土飞扬的碎木之间。


    他面色冷沉,看过来的眉眼间仿佛压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而他衣摆下方,赫然是一截漆黑粗壮的蛇尾,鳞甲泛着幽冷的微光,正稳稳地盘踞在地面上。


    “裴鹤果然勾结了妖物!”


    梁展冷笑一声,手中一道符令便已凌空飞出,金光在半空中骤然绽开,化作数道锁链直扑而去。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与蛇第四十二天 这是梦吧


    带着青色灵气的符箓锁链迎面而来, 姬玄月身形一闪,锁链掠过他的衣袍,嘭一声撞在他方才所设的防护阵法上。


    阵法荡了一瞬,随即恢复平稳。


    眼看一击未成, 梁展已经提剑击来, 剑锋直直朝着他的咽喉。


    看这架势, 并非是想将他缉拿进伏妖司, 倒是更想将他就地斩杀。


    姬玄月面色一沉,尾尖霎时横扫过去,铛地一声, 火星四溅间, 又有数道符箓从四面八方朝他缠来。


    那些伏妖卫也训练有素,趁他与梁展缠斗之际阵眼轮转, 试图将他困在院中那片狭小的空地上。


    一时间小院已是一片狼藉,尘土飞扬。


    梁展的攻势越来越凌厉, 他身后那些伏妖卫还在不断变换阵型, 符箓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可一连串的攻击之后,姬玄月依旧稳稳立于院中。


    梁展没料到这蛇妖的实力如此强悍,十八人结阵围攻竟还拿不下他。


    “裴鹤都耐不了我何,你觉得你能比他厉害吗?”


    姬玄月一尾逼退梁展,语调依旧从容, 只是那双竖瞳里的冷意已毫无遮掩。


    梁展听着这话,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狰狞。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色的符印, 咬破指尖将血滴了上去, 符印瞬间燃起刺目的红光。


    “你这蛇妖,大言不惭!”


    他猛地将符印拍入地面,那圈伏妖阵骤然收紧, 阵纹顿时像烧红的烙铁般朝姬玄月压去。


    这赤符是伏妖阵的杀招,以施术者精血为引,能将阵中妖物的妖力强行压制。


    可姬玄月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身形一晃,硬扛着伏妖阵的威压,蛇尾顺势卷上梁展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梁展砸在墙上,闷哼一声,手中赤符脱手飞出,被姬玄月尾尖一勾卷入掌心。


    阵眼无人主持,那圈收紧的阵纹顿时凝滞在半空,光纹明明灭灭,再难寸进-


    素玉又梦到了那天的山林。


    她坐在黑蟒坚硬的尾巴上,暴雨如注,那双金色的竖瞳隔着雨幕朝她望来。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明明似乎已经睡了很久了,可窗外的天色还是黑黢黢的。


    正想在榻上再躺一会儿,余光落在窗户上时,似乎有什么水波般的东西轻轻晃了晃。


    素玉一愣,定睛看去,那片窗户又恢复了平静。


    她在心中自嘲了一句,这几天心绪不宁,连看窗户都疑神疑鬼了。


    她重新躺下来,一时半会儿没了睡意,只是盯着黑暗的房门发呆。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连一声蛐蛐叫都听不见,若是平日里,那些虫鸣早就聒噪得让人翻来覆去。


    正疑惑着,房门上也是一道波纹荡漾。


    素玉眉头一皱坐起身来,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亮了床头的蜡烛。


    柔和的光晕缓缓漫开,显出屋内那些熟悉的摆设来。


    她起身下榻,举着蜡烛走向门边,烛火在靠近时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可她并没有感觉到风。


    素玉有些紧张,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在门前静立了片刻,轻轻将门拉开了来。


    门外是黑黢黢的堂屋,祖母和仆妇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堂屋通往小院的门也紧闭着,没有半分异常。


    她走到门边,拉开那扇通往小院的木门。


    月光下,小院安安静静,墙角那些花花草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圆圆的月亮高悬在天上,院子里一片安逸。


    方才一定是看错了。


    可素玉刚要关门,面前那片漆黑的夜幕,忽然像被人从外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晨光从裂口处汹涌而入,刺得她下意识偏过头去。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而暴怒的男声从那片光中炸响。


    “拿下他夫人!”


    素玉的脑子一片浑浑噩噩,像被人从深处猛地拽出水面,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身上便骤然传来一道力道。


    她被什么东西卷住了腰身,猛地脱离了地面。


    身子一轻,眼前的光景从黑暗骤然转为晨光,她下意识抬手去扶,掌心却触碰到了一片坚硬冰凉的东西。


    有些滑,有些冷,鳞片般一片一片地排列着,紧紧缠着她的腰腹和腿弯。


    这触感让她的脊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日山雨里的黑蟒。


    她的心疯狂狂跳起来。


    下一瞬,她看见了姬玄月。


    他正挡在她身前,背影高大如常。


    墨发依旧半束在身后,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还穿着他平时最爱的玉色衣袍。


    肩线平整,腰身利落,身姿修长,就这么看着,依旧是一副翩翩君子的儒雅模样。


    可那件衣袍的下摆此时却沾满了血迹与灰尘,衣料有几处已经裂开。


    而在衣摆之下,一条漆黑的蛇尾正从那截腰腹之下延伸出来。


    蛇尾的末端,正紧紧卷着她的腰身。


    素玉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这是在做梦吧?


    不然她怎么会看见她的夫君变成一条黑蟒,被满院的伏妖卫团团围着?


    那些剑光符咒和闪过的灵光,它们怎么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呢?


    这一切都不该是真的。


    是梦。一定是梦。


    只要她回到屋子里去,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反复回响着:


    “这是梦……是梦……回屋子就好了……”


    她在那缠绕的蛇尾里狠狠挣了挣,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放开我……”


    可那尾巴纹丝不动,素玉猛地抬起头,朝着那道背影喊了一声:“你放开我!”


    满院的妖气与灵光交错间,姬玄月微微偏过头来。


    那双她曾无数次在烛火下对视过的眼睛,此刻变成了金色的竖瞳,冷而幽深。


    像隔着千万颗雨珠同她对望的那条黑蟒,也像成婚后的那些夜里,她梦见的、醒来后又遗忘的蛇。


    对视的那一瞬,缠绕在腰间的力道微微松了一分毫。


    姬玄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是熟悉的嗓音,可他的眉头却紧紧蹙着,声音也变得小心谨慎。


    “夫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妖物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梁展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负了伤,正提剑撑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一幕,冷冷笑了一声。


    “蛇妖,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告诉她……”


    素玉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


    她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捶打着那条缠着她的尾巴,想要将这条骇人的尾巴赶开。


    可尾巴一动未动,她的手却捶得生疼。


    梦里……也会疼么?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鳞片上不知是谁的血迹因捶打沾到了她的掌心。


    鲜红又刺目。


    这好像不是梦。


    那日雨中的黑蟒、祖母的噩梦、裴鹤冰冷的警告,齐齐在她眼前炸开。


    这几天来强撑的所有惊惧与不安,在这一瞬间轰然碎裂。


    她眼前一黑,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姬玄月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惊惶失措的表情。


    还有他身后一名伏妖师正挥剑朝他狠狠劈来。


    素玉张了张嘴,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与蛇第四十三天 你别哭了蛇


    剑锋携带的伏妖灵气猛地劈来, 在姬玄月肩胛处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上,今日务必拿下这蛇妖。”


    身后梁展的声音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数道剑气的破空声。


    姬玄月将昏迷的素玉拢在怀中,那双冷幽幽的竖瞳在晨光里眨了眨, 漆黑的蛇尾便朝周围狠狠扫了出去。


    毫不收敛的妖气裹着被触了逆鳞般的暴怒横扫整个院子, 扑上来的十多名伏妖卫被那股力道狠狠甩飞出去, 重重砸在院墙上。


    土墙轰然倒塌, 碎石与灰尘溅了满天。


    几个伏妖卫当场便吐出血来,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砖堆里,动弹不得。


    梁展被那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也吐出一口血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 可那蛇妖已经一尾横扫破了伏妖阵,卷着怀中昏迷的凡人朝天边遁去, 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梁大人……”


    一名伏妖卫艰难地从碎砖堆里爬了出来,捂着胸口, 面色惨白, 显然伤得不轻。


    “还追吗?”


    “还追个屁。”


    梁展抹了一把嘴角被震出的血迹,阴沉着脸扫过满院的狼藉。


    带来的十八人折了大半,他自己也被那蛇尾的气浪震得气血翻涌。


    眼下伤的伤残的残,如何能追。


    他撑着剑站起身来,眼底却反而浮起一丝精光:


    “你们都听到了, 这蛇妖方才亲口念出了裴鹤的名字。”


    “小师弟与蛇妖勾结,知情不报, 你们都是人证。”


    几名尚能动弹的伏妖卫面面相觑, 旋即齐声应道:“是。”


    梁展将剑收入鞘中,最后望了一眼那蛇妖消失的方向,又扫过院中那片残留着妖血与符纸灰烬的碎石地面。


    “走, ”他转过身,“先去将裴鹤带回伏妖司受审。”-


    素玉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意识慢慢回笼,映入眼帘的是姬玄月那张熟悉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轮廓分明,眉眼舒缓,就像之前每一个夜里醒来时看见的那样。


    似乎什么也不曾改变。


    素玉短暂地错愕了一瞬。


    方才满院的伏妖卫、破碎的门板、金色的竖瞳、墨黑的蛇尾……原来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姬玄月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可腰间依旧持续传来着微凉的触感。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就见梦中见到过的鳞片,正一圈一圈缠着她的腰腹,尾尖还轻轻搭在她膝上。


    隔着衣料,她几乎能感觉到鳞片纹路刮擦过皮肤的触感。


    素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夫人。”


    有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眼睛。


    是姬玄月,他静静看着她,眼神里也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平静。


    可腰上的尾巴还在提醒着她,她的夫君,真的是蛇妖。


    素玉身体不由自主发起颤来。


    被巨蟒缠绕,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那截缠在她腰间的蛇尾又拢紧了几分。


    而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也在瞬间变成了冷幽幽的金色。


    瞳孔中心,是两条竖直的黑线。


    在山中暴雨里见过的眼睛,此刻正从她夫君的脸上望着她。


    “夫人,你在怕我吗?”


    方才温和的声线,在这一瞬间也低沉起来。


    姬玄月有些烦躁。


    妻子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柔和的亲昵,只剩下了恐惧。


    她整个人僵在他的蛇尾中,浑身上下都是抗拒的气息。


    为什么?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她为何要怕他?


    他们不是夫妻吗?妻子为何要惧怕丈夫?


    姬玄月下意识伸出手,强硬握住了妻子纤细颤抖的五指。


    修长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


    这样紧密的姿势,让他烦躁的情绪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可下一瞬,妻子的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那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尾巴上,顺着鳞甲的缝隙渗进去,苦得他整条尾巴都僵了一瞬。


    “放……放开我……”


    姬玄月的蛇尾紧紧缠着素玉的腰,她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是徒劳。


    十指被他扣在掌心里,抽也抽不出来。


    她挣扎了一番,终于彻底泄了气,只能困在他的尾巴里无声地落着泪。


    “夫人,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


    姬玄月试图安抚他的妻子,一直以凡人自居的妻子骤然见到他的原身,不适也实在正常。


    他得有些耐心。


    可他的妻子依旧落着泪,发出了抗拒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回家……”


    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姬玄月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痛意起来。


    他不想要素玉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不想要素玉离开他。


    他想让妻子快乐地流泪,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盯着素玉眼尾的泪痕,突然伸手钳着素玉下颌,吻了上去。


    齿关被轻而易举撬开,柔软的舌尖缠住她躲闪的舌,与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厮磨。


    那双冷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占有欲。


    姬玄月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没有伤害她,她却要怕他,要离开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如何让她快乐。


    只要像现在这样亲吻她,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他的妻子就会渐渐软了身子。


    就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就会发出那些甜腻的声音。


    可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闭上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揽住他的肩。


    那双哭得通红的杏眼始终惊恐地睁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滑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将那咸涩的泪喂进了他口中。


    她在他怀中发着抖,她口腔里原本甜美的津液,此刻只余下惊惧与抗拒的苦涩。


    姬玄月尝到了那苦味。


    怎么还是苦的呢?一定是他吻得还不够深吧。


    他烦躁地加深了这个吻,想要将那久违的甜蜜重新从她口中挖出来。


    素玉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觉得眼前的姬玄月突然变得好陌生。


    她想推开他,可身体被牢牢禁锢着,下颌也被他捏着,她动也动不了,只能张开口腔,任由他的唇舌纠缠。


    舌根被吮得生疼,恐慌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为何还要哭?


    为何还不开心?


    是他还做得不够吗?


    姬玄月稍稍退开舌尖,低头盯着素玉微微张着的唇齿,她的下颌还被他捏着,合不拢,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断的水光。


    他目光在她口腔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上来与她对视。


    “夫人,”姬玄月低声开口,“你知道为何你我成婚三月有余,你迟迟未能受孕么?”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过素玉脸颊上那道泪痕,将那颗滚落的泪珠卷入口中。


    “腾蛇一族,若要使雌性受孕,必须用本体。”


    “夫人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么?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素玉还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缠着的蛇尾骤然松了一瞬,尾巴尖灵活地挑开了她衣襟系带。


    视线余光里,那片紧密排列的墨色鳞片之间,突兀显出一截与她往日所见截然不同的东西来。


    色泽更深,前端微微泛着湿润的暗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暗光,竟然是细细密密的鳞片。


    她盯着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截尾巴尖还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凉得让她浑身一抖。


    下颌获得自由,素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


    那截尾尖还在她腰侧缓缓地移动着,而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膝弯。


    素玉惊呼一声,再次被姬玄月堵住了唇。


    细细密密的鳞片已经贴了上来。


    冰冷坚硬。


    她会死的。


    她一定会死的。


    她是凡人,她容不下那些密集的鳞片的。


    凹陷的一瞬间,素玉猛地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道对于姬玄月来说,实在是宛若搔痒。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含糊的字眼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


    “不……不要……”


    可姬玄月只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呵护与安抚,只有陌生的执拗。


    怎么能这样呢?


    素玉心中一痛,她的夫君是那个温和的,一直将她护在手心的夫君。


    而不是这样会强迫她,让她恐惧的陌生妖物。


    可她动不了了,方才看过的东西已经陷进寸许。


    素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停了下来。


    那截探出的属于妖物的形状还悬在交错的鳞片间,却没有再向前。


    怀中人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妻子的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血色。


    被他捏过的下颌印着淡红的指痕,衣襟凌乱地散开,露出削瘦的锁骨和一小截肩头。


    她整个人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单薄脆弱得像是暴风雨中的兰花。


    那双曾含笑望着他的杏眼,此刻紧紧阖着,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铺天盖地的苦涩将他淹没。


    妻子的眼泪是苦的,呼吸是苦的,连皮肤底下蒸腾出的气息也是苦的。


    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不过想要给她快乐,给她她期盼的孩子。


    素玉腿弯骤然一松,陷进去半寸的东西脱离,她整个人一轻,落在了地面铺着的干草上。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姬玄月不知为何松开了她,正低头给她系着腰间的系带。


    漆黑的尾巴不再挨着她,全都盘在了姬玄月身后。


    “对不起。”


    “是我吓到夫人了。”


    素玉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她胡乱将衣襟拢上,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粗糙的岩壁,才停下动作,透过朦胧的泪眼抬头看他。


    姬玄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变成了琥珀色的瞳孔垂眸看着她,眼底神色显得落寞和茫然。


    他眉头微微蹙着,发丝有些凌乱,左肩的衣襟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再往下,是那条盘在衣襟后的蛇尾。


    那截曾死死缠着她不放的尾巴此刻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在她看过去时,还往后缩了缩。


    “我不碰你。”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截尾巴又往身后藏了藏,“你别哭了,好吗?”


    素玉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割裂感。


    他的上半身是姬玄月,是她日夜相伴过的夫君。


    可他的下半身,是妖物,是那条曾在山中暴雨里吓得她魂飞魄散的黑蟒。


    她看着这一幕,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的夫君,是妖。


    素玉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深山岩洞之中,身下铺着干草,外面天还亮着。


    她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恐惧过后,现在全变成了被欺骗的失望。


    “我要回去。”


    “这是哪里,你放我回去,祖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用袖子草草擦了擦眼泪,不再看他。


    “这里是石哀山,离灵音村有些远。”


    “夫人暂时还不能回去,夫人的祖母会有人安顿好她的生活和起居的。”


    素玉抬起头来,泪眼汪汪:


    “我为何不能回去?你是蛇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们的婚约自然做不得真。你放我回去。”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陡然安静了一瞬。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似乎骤然升起了什么情绪,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夫人,”他声音听着更低了,“不要说这种话。已经拜过天地了,你我就是夫妻。”


    姬玄月不知为何听到她说婚约做不得真时,心口处突然有些痛。


    那痛不像妖丹裂隙那样尖锐,却沉闷闷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可你骗了我……”素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是妖。你为何要娶我?”


    为何要娶她。


    姬玄月忍着心口的钝痛回想起这一切的源头。


    他娶素玉,自然是因为她药灵的身份。


    药灵的津液能修补他妖丹上的裂隙,让他不必再时时刻刻忍受痛苦。


    妻子问了,他是该如实告知的,可他看着妻子含泪的目光,不知为何没能将这个原因说出来。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我虽是妖,却对夫人生了情愫,所以想娶夫人为妻。”


    活着的日子太长,凡人里的话本姬玄月自然也是看过一些。


    他还记得有一回他看过一本,里头差不多也是类似的场景,那妖物对凡人妻子说了这一番话,妻子不可置信,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果不其然,妻子的表情显出震惊来,圆圆的杏眼呆愣愣看着他。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山雨中初见,我就对夫人一见倾心。可我自知是妖,夫人定是难以接受,这才隐瞒了身份。”


    他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只是爱慕夫人,想与夫人长厢厮守。”


    素玉呆住了。


    她一直都是知道她的夫君说话直白,可这种表达爱慕情意的话,除了他第一次开口求娶时说了一次,成婚后是再没说过的。


    爱慕……


    他说他爱慕自己,才隐瞒身份求娶。


    方才的失望与伤心,竟莫名其妙因为这几句话褪去了些许。


    素玉目光落在姬玄月身后的尾巴上。


    那条粗壮的尾巴明明方才还强悍得让她恐惧,此时却显得有些委屈地盘在他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见她看过来,那黑不溜秋的尾巴尖尖,还像小狗似的左右摆了摆。


    这……


    素玉脑子里顿时回想起昨日那条被她捏住两腮,缠在她手腕上摇尾巴的小黑蛇。


    “昨天那条小黑蛇……也是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还有些抗拒地缩在角落,但好歹没再落泪了。


    “是。”


    姬玄月身后尾巴又轻轻摆了摆。


    “有人想将林府惨案嫁祸于我,使了些手段逼我现形。我担心夫人安危不敢离开,只能化作小黑蛇留在院子里。”


    他说着,那截尾巴试探着朝素玉这边探了探,轻柔缓慢地卷住了她垂落在干草上的衣摆。


    靠得这么近,素玉的呼吸还是窒了窒,方才那股险些被他贯穿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察觉到她的僵硬,那截刚卷住她衣摆的尾巴一顿,瞬间又缩回了姬玄月的身后。


    “谁……谁要嫁祸你……”


    素玉将被尾巴卷过的衣服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声音有些发颤。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


    轰——


    岩洞外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妖力撞击,碎石从洞顶簌簌震落。


    姬玄月面色骤变,猛地将素玉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了那片坠落的碎石。


    烟尘弥漫间,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洞口悠悠传来。


    “玄君,你为何不告诉这凡人,你是因她药灵体质于你修炼有益,才娶了她?”


    姬玄月周身气息陡然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见了洞口那道银白的身影。


    白晏负手立在树影下,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熟悉的面孔。


    “白晏——”


    姬玄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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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与蛇第四十四天 没力气了蛇


    话音未落, 一道浑厚的玄色妖力已从姬玄月掌心轰然击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直取洞口。


    白晏身形飞转,那团妖力擦着他的衣摆而过,撞入他身后那片密林。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碎木与断枝四散飞溅, 林中栖鸟惊飞而起。烟尘散去, 地面被那团妖力硬生生炸出一个数米宽的焦坑。


    “玄君还是这般性急。”


    白晏掸了掸袖口上沾的泥点, 唇角笑意不减。


    “若我没看错,你后肩那道剑伤,是伏妖司那群人留下的吧?”


    “伏妖剑气入骨, 伤及经脉, 又要分心护着身后这位娇弱的夫人,今日若真动起手来, 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他说话间,身后的林中缓缓浮现出四道狰狞的身影。


    青面獠牙的山魈, 水桶粗的赤蟒, 还有两只形如猿猴却生着骨翼的妖物,正伏在不远处的树上,朝这边虎视眈眈。


    看妖气,竟个个都是称霸一方的大妖。


    “不如你将这药灵让给我,你独自离去, 可好?”


    白晏微微偏过头,那双银灰的竖瞳越过姬玄月, 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后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我保证, 会好好待她的。”


    姬玄月挡在素玉身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冷冷看向白晏。


    “白晏,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话语间,妖力从他掌心漫出,化作一圈半透明的光罩,将素玉整个人笼在其中。


    素玉只觉周身一暖,林中的阴森之气便被隔绝在外。


    下一瞬,姬玄月蛇尾猛地一甩,整个人化作一道墨影朝外直掠而去。


    白晏面上笑意顿收,浓厚的掌风裹着妖力直劈而下,凌厉得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


    他抬臂格挡,两股妖力相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震得他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得了这药灵的日夜滋润,玄君妖力倒是愈发醇厚了。”


    白晏朝素玉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妻子只怕还不知道,她全身上下,都是妖物的大补之物吧?”


    姬玄月面色一沉,妖气四溢间,本能朝素玉看了一眼。


    “还不动手。”


    白晏突然下令。


    那四道妖物得了令,几乎同时朝姬玄月扑了上来。


    山魈从左侧掠来,利爪直取姬玄月后心;赤蟒从树冠间俯冲而下,血口大张。


    两只骨翼猿猴左右包抄,几只妖物间配合得极有默契,几乎将姬玄月围死在中间。


    电光石火间,姬玄月侧身避开山魈的利爪,蛇尾顺势横扫,将扑来的赤蟒砸偏了方向。


    随即一掌拍向空中,妖力在掌风间爆开,将两只猿猴震得骨翼一颤、倒飞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白晏在姬玄月掌风未收的刹那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直落向姬玄月心口。


    姬玄月刚从四人围攻中回身,虽然侧身避过要害,却仍被那道爪风擦过肩头,将他的衣料撕裂开来。


    这边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身后的一只山魈已经看准了空档,猛地扑向那层笼着素玉的妖气屏障。


    利爪砸在屏障上,震得那层墨色光芒颤了颤,却纹丝未破。


    姬玄月头也没回,蛇尾已经反手将山魈抽飞出去。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白晏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洞口处亮得惊人。


    “你以为,带几个跟你一样的杂碎来,就能从我手里抢人?”


    白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面色终于沉了下来。


    “那就看你护不护得住她了。”


    霎时间,其他四道妖气从不同方向朝姬玄月涌来。


    “姬夫人可知道何为药灵?”


    “药灵的血汗泪唾,不管是哪一种,对妖物而言都是大补之物。不仅能滋养旧伤,更能突破修为。”


    他一边说着,银白蛇尾猛地拍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银光朝姬玄月疾掠而去。


    两条蛇尾在岩洞中轰然相撞,妖力碰撞的冲击波将洞口的碎石尽数掀飞,接连落在那层裹着素玉的妖气屏障上。


    姬玄月单手结印,挡住四个妖物劈来的妖气,另一只手幻出长剑,直取白晏咽喉。


    “白晏!住嘴!”


    剑锋擦着白晏的颈侧掠过,削断了他几缕长发。


    他冷笑一声,尾尖却从极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刺姬玄月后背上那道伤口。


    “药灵的津液须得甘心自愿而出,才有功效,现在你知道,他为何哄着你护着你,做出好夫君的样子来了吗?”


    素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必须得心甘情愿,才有功效。


    从前的那些缠绵与温存,似乎得到了最好的理由。


    “我真的是药灵吗?”


    她坐在姬玄月为她打造的防护圈里,轻声问了一句。


    姬玄月在几人的围攻中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心中突然变得烦躁无比,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脱离他的掌控。


    他猛地转过头,一尾将两只扑上来的骨翼猿狠狠拍飞,那两只妖物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口吐鲜血,再无力爬起来。又一剑将那赤蟒七寸贯穿,腥热的血溅了他满身。


    手下骤然折损三名,白晏的攻势却愈发猛烈。


    “姑娘,玄君可没有否认。”


    他唇边噙着冷笑,银白蛇尾在姬玄月的剑光中灵活闪避。


    “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吗?”


    姬玄月的剑势陡然凌厉了几分,逼得白晏连连后退。


    可就在这时,素玉那边的光罩猛烈地动荡了一下。


    他一剑挥向白晏,回头时正看见那圈光罩被一股从地底涌出的妖力整个拖拽下去,连同素玉的身影一起消失在翻涌的泥土与碎石之间。


    “声东击西。”


    姬玄月的脸色沉得可怕,那一剑结结实实击在白晏胸口。


    白晏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古木,吐出一大口鲜血。


    “难怪师父师母看重你,师兄师姐们都爱护你。”


    白晏抹去唇边的血,靠在断木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碎了内丹都还能修炼成这般修为。那你今天是要来杀我,还是去救你的凡人妻子?”


    他说完,借着漫天烟尘的掩护,身形一闪,朝密林深处遁去。


    姬玄月立在原地,看了眼白晏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素玉被拖走的那片塌陷的地面。


    他收剑,毫不犹豫地朝素玉的方向追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林中的枝叶被他周身外溢的妖力震得簌簌掉落。


    姬玄月寻着沿途被碾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和妖气,追到了一处断崖边。


    那只钻地的妖物是一只形如穿山甲的灰褐色妖兽,正叼着摇摇欲坠的光罩从泥土中钻出,企图攀上锈迹斑斑的铁链桥逃往对岸。


    里面是脸色惨白抱膝蜷着的素玉。


    见姬玄月追来,素玉隔着光罩遥遥看了他一眼,眼底混着伤心和惊惧。


    她张了张嘴,似乎喊了一个夫字,后半个字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撇过头,宁愿看那只可怖的妖兽和底下翻滚的江水,也不再看他。


    姬玄月心中的钝痛感又盛了几分。


    那妖兽察觉身后追来的浑厚妖气,惊恐地加快了速度,四爪在铁链上爬得飞快。


    姬玄月不再犹豫,手中凝起的玄色妖力朝它后心轰然击去。


    谁知那妖兽感知到危险,竟猛地将光球往前一挡。


    姬玄月这一击没有留手,浑厚的妖力撞上光罩,光圈顿时碎裂。


    素玉的惊呼声在风中一闪而逝,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那妖兽也被冲击波及,口吐鲜血,勉强抓住了铁链,仓皇逃往对岸。


    素玉仰面坠入江风里,衣袂翻飞,长发散落在风中。


    她看见了崖顶上那道朝她俯冲而来的身影,姬玄月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是在担心她吗?


    还是只是在担心药灵的死亡?


    素玉想,她方才听他亲口说出那句真心爱慕时,她几乎就要原谅他了,可原来还有药灵这一缘故在。


    他的靠近与温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的。


    她的心口忽然疼得厉害,比素言松因他娘的话避她不见的那些日子疼得多,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她不想被他救了,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可她的余光里,方才同姬玄月打斗的那道白色身影已经出现在崖边的岩壁上。


    浓郁妖气骤然凝成一团,朝两人的方向袭来。


    姬玄月自然是感受到了袭来的妖气,他可以躲,可他若是躲开,素玉便会被那道妖力正面击中。


    电光石火间,姬玄月一把拽住了在江风中下坠的素玉的手腕,将人狠狠拉入怀中。


    裹挟着妖力的爪风顿时狠狠拍上他的后背。


    素玉被姬玄月死死揽在怀中,只听到一声闷哼与震颤同时从他胸腔深处传来。


    她耳侧一热,一口鲜血喷在她肩头。


    下一瞬,两人直直坠入崖下奔涌的江水中。


    白晏收手立在崖边,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瞬间被江水吞没。


    方才那一击他用了十成的力道,玄君本就带伤,又分心护着那凡人,这一掌下去,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更何况,其中还混着锁元咒。


    锁元咒入体即封,他的修为会从此刻开始被层层压制,灵力每运转一分便会被咒印锁回三分,直至连人形都再难维持。


    他转过身来,身后浮现出几道小妖的身影。


    “去下游搜。不管死的活的,都给我拉回来。”-


    江水湍急,没入的瞬间,一道光罩无声笼罩,将两人包裹其中,冰冷的水流碎石皆被隔绝在外。


    素玉的惊慌失措勉强在这层防护中冷静下来,同时肩背温热的触感愈发明显起来。


    “姬……姬玄月?”


    素玉一时不愿去想他方才究竟是为了护着药灵,还是为了护着她而受创,只是本能地唤了他的名字。


    “无事。”


    低哑的嗓音从她肩窝传来,听着有些闷。


    “夫人,对不起。”


    素玉心头一颤,忍住了想落泪的冲动。


    她的夫君骗了她,她的夫君是为了那什么药灵的身份才娶的她。


    并非爱慕,并非一见钟情。


    心中苦涩翻涌,她想,等上岸了,她便同他和离。


    一个不爱她还骗她的人,她不想再同他在一起。


    “我最初的确是因夫人药灵的身份,才接近的夫人……”


    姬玄月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素玉感觉肩头那片温热的湿意还在缓缓扩大,他的呼吸也变得又沉又重。


    “……可到方才,我才了解了自己的心。”


    “我心悦你,无关药灵,只因为你。”


    他沉闷的声音还贴在她颈侧。


    “素玉,你能不能原谅我……”


    素玉不想听。


    他定是又在骗她了,就像从前那些温柔一样,全是为了她的药灵体质。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没入姬玄月的肩头。


    “夫人若不信……药灵的津液我不会再尝一口。”


    姬玄月没有松开她,闷咳一声,缓了许久才开口。


    “以后只这样抱着夫人,可以吗……?”


    素玉心中酸涩难当,不想再听他多说半个字。


    “你送我上岸,我要回家。”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抱歉,为夫实在是……没力气了。”


    素玉伸手去推他,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可她的手刚抵上他的胸膛,便发现他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依旧又沉又重,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已没了方才那股将她往怀中拢紧的力道,只是虚虚地搭着,却仍固执地不肯放开。


    担忧与焦急交织,她正要再开口,尾椎骨处却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往外撕扯,疼得她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夫人…怎么了?”


    素玉说不出话,整个人在他怀中发着抖,尾椎骨的疼一波一波往上涌,比上回在榻上那次更猛烈,更尖锐。


    “尾椎骨……疼……”


    素玉从铺天盖地的痛意中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已带了几分哭腔。


    姬玄月缓缓拉开些许距离,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


    疼痛持续间,她听见他开口,像是在问她。


    “素玉,如果你也是妖的话,该怎么办。”


    素玉愣住了。


    她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姬玄月,这才看清他的脸。


    姬玄月垂眼看着她,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已不见半分血色。


    唇边血迹殷红刺目,衬得他整张面孔愈发清冷而脆弱,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碎裂开来。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郑重认真地望着她。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抹灵力,隔着衣料在他心口处轻轻一划。


    顿时,衣襟连带着底下皮肤破开,一滴浑圆的殷红血迹从中缓缓浮出,悬浮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姬玄月的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柔。


    “如果注定要成妖,那就做最厉害的妖,好不好?”


    镇灵印一旦彻底松动,素玉体内被封印的妖物血脉便会觉醒。


    那封印由千年大妖毕生修为凝聚而成,倘若任其崩溃,这千年的妖力便会随着封印一同瓦解,消散于天地之间,分毫不剩。


    除非,能有与之匹敌的精纯妖力将其强行压入素玉的经脉。


    若能成功,他的夫人将不再是需要躲避觊觎的药灵,而是能掌控他人生死的大妖。


    素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尾椎骨那片皮肤像是被火烧穿了,疼得她浑身都在痉挛,连他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很快就不疼了。”


    姬玄月低低地说了一句,指尖那滴心头血无声地融入他掌心亮起的阵法之中。


    他将手掌轻轻覆上素玉的尾椎骨,那片挣扎着想要破体而出的金色纹路在他的掌心下骤然安静下来,转而泛起一层更温暖的光晕。


    素玉只觉得尾椎骨处骤然一暖,疼痛顿时消散,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从那片皮肤涌进她的经脉。


    四肢百骸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胀得发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姬玄月缓缓阖上了眼睛,落在她腰间的手滑落。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仰面跌入那片翻涌的江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与蛇第四十五天 你的狐狸尾


    水光摇曳, 投射在墙壁与屋顶。


    素玉脑中浑浑噩噩,浑身酸软,盯着墙壁上镶嵌的珍珠与贝壳,缓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尾椎骨钻心的疼, 姬玄月苍白的脸, 还有他最后闭上眼睛往后倒去的身影。


    素玉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脚还未落地,便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了。


    “你醒啦?!别起这么急,你昏睡了好多天呢!”


    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从门口探进头来, 头顶还别着一对圆润的小蚌壳发饰。


    见素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粉衣少女朝她歪头笑了笑,自来熟地凑到了素玉跟前。


    “姐姐别怕, 我叫珠儿,前些天在江里捡到了你, 才将你带回了家。”


    “珠儿?在江里捡到我?”


    素玉撑着还软绵绵的身子, 环顾这间四处都是蚌壳的温暖小屋,顾不得细问,急急开了口:


    “谢谢珠儿妹妹,妹妹可还有看到一个男子,二十七八的模样, 他同我一起落水了。”


    珠儿摇了摇头,两根细长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呀, 只看到你一个人漂在水里, 没有看到什么男子呢。”


    素玉心中顿时一沉,眼眶红着就要起身,她双手撑在榻上, 掌心突然摸到了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面前的珠儿还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见此情形,语带惊艳补了一句:


    “姐姐,你的尾巴真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蓬松柔软的尾巴呢?”


    “……什么尾巴?”素玉愣住了。


    “你的尾巴呀。”


    “……我的尾巴?”


    珠儿歪着头,目光从素玉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然后伸出食指,指了指她尾椎骨的方向,疑惑:


    “对呀,你的狐狸尾巴呀。”


    素玉表情一滞。


    她顺着珠儿手指的方向,僵硬地转过头。


    视线里,一条蓬松雪白的尾巴正从她衣物下摆里伸出来,大剌剌地铺在她身后的榻上。


    而她掌心里方才觉得毛茸茸的东西,就是这条尾巴的尾尖,上面还带着一撮浅淡的金色绒毛。


    她盯着那条尾巴,表情呆滞。


    “我……我的尾巴?”


    话音落下,尾巴尖尖还在她手中左右晃了晃。


    素玉轻轻捏了捏,一股奇怪的触感顿时从尾巴尖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松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惊惶:


    “我……我是人,我为什么会长出尾巴?”


    珠儿也瞪大了眼,脸上露出比她还茫然的表情:“啊?姐姐这尾巴,是狐妖呀。”


    素玉身子一软,差点坐都坐不稳:“我怎么会变成狐妖……?我是人啊,我怎么会长出尾巴……??”


    “这……”


    珠儿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姐姐若不介意,我帮你看看?我虽然只有一百多岁,但我读过很多书呢,我师父都夸我厉害。”


    “你……你有一百多岁?”


    素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少女。


    珠儿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摇身一变,那副娇俏的少女面容依旧,周身却泛起一层柔和的珍珠色光晕。


    她的眼瞳变成了浅淡的贝母色,颈侧隐隐现出几片细小的蚌壳纹。


    素玉盯着她颈侧那片若隐若现的蚌壳纹路,脑中天人交战,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你帮我看看,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素玉重新趴回矮榻上,珠儿撩起她的衣摆,将她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往旁边拨了拨。


    微凉的指尖触到尾椎骨那片泛红的皮肤时,素玉在凉意中轻轻抖了抖,好歹是压住了想起身躲开的冲动。


    珠儿俯下身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是镇灵印!”


    她的指尖还按压着素玉的尾巴根处的皮肤:


    “你这皮肤上还有一圈没有彻底消散的封印纹路,这花纹很像我师父的藏书上记载过镇灵印!”


    素玉微微回过头,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了一片狐狸毛。


    “什、什么是镇灵印?”


    珠儿:“就是妖物间用来掩盖血脉气息的顶级秘法,以施术者的心头血为引,辅以至少千年修为,将幼崽体内的妖力连同血脉特征一并封住。”


    素玉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姬玄月在水下说的那句“如果你也是妖的话怎么办?”


    她的声音止不住在抖:“所以……我也是妖?”


    “对,姐姐是妖,还是一只狐妖。”


    素玉如遭雷击。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关于妖的传闻。


    妖物吃人,妖物作祟,妖物是异类,是这世间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如今这些话语全都指向了她自己,她不是被蛇妖纠缠的无辜凡人,她自己就是妖。


    眼泪无声落了下来,毛茸茸的尾巴也垂落在榻上。


    她怎么会是妖呢?若祖母知道,还会像之前一样爱护她吗?


    会不会像她恐惧姬玄月的尾巴一样,也恐惧她?


    “姐姐你怎么了?”


    珠儿发觉她的异常,“是妖又如何?我们又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好妖呀。”


    好妖。


    素玉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从人变成了一只狐狸。


    她将眼泪擦干,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珠儿妹妹。”


    “不客气呀。”


    珠儿垂下头,继续观察着她的尾椎。


    “不过这印记想要解开也绝非易事,姐姐,你身边还有什么大妖吗?”


    “大妖……”


    素玉想到了姬玄月,她垂下眼睫,有些落寞。


    “我之前身边的确有一只妖……我就是同他一起落水,他受了重伤,现在也不知去哪里了……”


    珠儿还在低头端详那片浅金色的纹路。


    “奇怪。按理说姐姐这封印若是才解开,那姐姐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一只妖力低微的小狐狸才对。可姐姐身上的威压厉害得很,不是寻常小妖能有的,超级超级厉害!”


    听见珠儿这话,素玉瞬间想起姬玄月划破心口取出的那一滴血,她回头,眼尾还潮潮的。


    “我昏迷之前,他划破了他心口,取了一滴血混合妖气落在我尾椎上了,与这会有关吗?”


    珠儿眼睛一亮:“心口处的血?他很厉害吗?如果很厉害那就说得通了。”


    “这封印上的千年妖力之所以没有消散,是被那滴心头血压着,融进了姐姐的经脉里。所以姐姐一醒来便是千年修为!”


    只是说完,珠儿又皱了皱眉。


    “可心头血对妖物来说太重要了,寻常大妖绝不会轻易动的。心头血一旦被取,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性命有碍……”


    “若按姐姐说的他已经受了重伤,只怕现在处境不会太好……”


    素玉听了这话,脸色白了三分。


    若注定要成为妖,那就做一只最厉害的妖……


    她回想起姬玄月说的这句话,心中的酸涩之意又蔓延开来。


    这是骗了她之后对她的补偿吗?


    分离前最后一幕还历历在目,她是侥幸被珠儿救了,那姬玄月又去了哪里?


    看他最后虚弱苍白的模样,受了重伤还取了心头血……该不会被伏妖司或者追杀来的妖物抓走了吧?


    她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坐起身来:


    “珠儿妹妹,周围可有村民救到其他落水的人?”


    “姐姐莫急,这片水域离村落还有些远,我最近也只看到过姐姐,没有发现其他落水的人。”


    素玉沉默着从榻上下来,原本以为所居之处是在江岸边的屋子,开门的一瞬间,才发现竟是在江底。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水草与浮萍,将天光筛成一片幽幽的碧色。


    小屋四周笼罩着一圈淡珍珠色的光罩,将冰凉的江水尽数隔绝在外,光罩内空气清润,毫无水汽。


    院子里铺着细白的沙,院子一角还铺着无数蚌壳与珍珠。


    素玉还环顾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珠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圈,主动解释道:


    “这是我家,就我一个人住。除了这前院,后面还有一大片呢。


    而且姐姐也不用担心安全,师父给的结界设得隐蔽的。这么些年从没被妖啊人啊发现。”


    素玉听见她提到师父,又问了一句:“你师父在吗,我在这里躺了这些天,要去给你师父道谢才好。”


    “师父在隐居闭关呢,不在这里。”


    “那你一个人住不会孤单吗?”


    “不会呀。”


    珠儿冲她粲然一笑,语气有些骄傲。


    “这邬江下游江水湍急,常有失足落水的人,也常有想不开来投江的人,我很喜欢救人的。姐姐你可是我救过的第一百多个了呢。”


    邬江下游……离青阳县已经很远了,祖母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姬玄月……


    素玉压下纷乱思绪看向珠儿:“珠儿妹妹,你能教我法术吗?我想把这条尾巴藏回去,我得回去看我祖母。”


    “当然可以呀。虽然我不爱练术法,但我脑子里记得可多了,姐姐放心,我一定能教会你!”-


    素玉坐在榻上,身后是蓬松的白色尾巴。


    为了让她更好地感受这条尾巴,珠儿将她衣袍后腰处拆了道口子,好让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能完整地露出来,不再闷在衣裳里。


    她闭着眼,按珠儿说的法子感受丹田,不知试了多少回,才终于捕捉到一团细微的暖流。


    她小心翼翼地引着那暖流往下走,身后的白尾竟蓬地一下胀大了一圈,绒毛根根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为什么不变小,反而变大了?”


    素玉睁开眼,看着身后那条比方才还大了一圈的尾巴,整个人都愣住了。


    珠儿蹲在一旁:“姐姐还不熟练嘛,多练练就好啦。”


    素玉只得重新闭上眼,一遍遍地尝试。


    可那条尾巴像是存心要跟她作对似的,一会大,一会小,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收回去。


    “别急别急。”


    珠儿伸手替她顺了顺尾巴上炸起的绒毛。


    “姐姐已经很厉害了,才半天就能操控尾巴大小。我学蚌壳变大变小,都学了半个月呢。”


    素玉听了这话,只能耐下心来。


    急不得。


    她现在是妖了,若不能控制好妖气,别说回村了,就是踏出这水底一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姬玄月之前说过,祖母那边会有人照料。


    至于姬玄月,她现在只期盼他不要被伏妖司的人抓去了,也不要落到那个白蛟手中。


    素玉重新闭上眼,将焦躁压回心底,重新沉入对身体里妖气的感知。


    许是心境稍稍平稳了些的缘故,再次打坐时,体内的妖气竟渐渐听话起来,沿着她意念引导的方向缓缓流转了一圈。


    她心头微定,闭着眼将那道气一分一分地引入丹田处,反复温养。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屋外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倒是屋内有不少悬挂在墙壁上的珍珠贝壳发着浅浅的幽光,将整个屋子笼进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里。


    她安静地坐在榻上,侧头看着自己毛绒绒的尾巴。


    “为何要挡那一击,又为何要取出心头血?”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扫来的爪风,姬玄月当时明明可以避开的。


    他若避开,就不会受伤。


    若不取心头血,或许也不至于昏迷,下落不明。


    素玉说不清她现在心中的情绪,或许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涩与心疼。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躺下身子,将自己的尾巴拢进了怀里-


    素玉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户看出去,头顶层层水波荡漾,将整间小屋映得光影斑驳。


    她望着那片晃动的光斑出神了好一会儿。


    她变成妖了,此刻正在邬江底下一间嵌着珍珠与蚌壳的小屋里。


    怎么就变成妖了呢,这就是造化弄人吗?


    雪白的尾巴还无声铺在榻上,提醒着她这一切并不是她的梦境。


    素玉盯着自己的尾巴,勉强将因未知带来的茫然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学会将尾巴收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素玉基本都在打坐修习,可那条尾巴像是存心与她作对,不仅没能收回去,反而在某一回灵气运转时,蓬地一下从身后冒出了好几条。


    雪白的绒毛炸成一团,铺了满满一床。


    素玉回头数了数自己的尾巴,足足有四条。


    珠儿听见惊呼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丛毛茸茸的尾巴丛。


    她惊诧地看着素玉的尾巴,嘴里啧啧称奇:


    “我只听过有普通狐狸和九尾狐狸。姐姐这四条尾巴的,我还真没见过。”


    素玉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那几条不听使唤的尾巴,也是慌得不行。听见珠儿这话,她连忙问出了声:


    “珠儿,我该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不像呀。”


    珠儿凑上前,上手摸了摸那四条尾巴的尾巴根,每一根都好端端地长在尾椎凹陷处,骨节分明,皮毛顺滑。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你再试试调动灵气看看?”


    素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丹田里那股暖流重新凝聚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尾巴的方向引。


    可那股灵力刚触到尾椎骨,就像是水滴溅进了滚油,体内所有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


    她闷哼一声,身后那几条尾巴猛地炸开。


    蓬松的白毛根根竖起,在空气中剧烈地晃动着,一条接一条地从那片金光里冒了出来。


    一条,两条,三条……最后竟足足显出了九条。


    那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尾尖都带着一撮浅淡的金色绒毛,在屋内珍珠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儿整个人愣在原地,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出来。


    “姐姐!你竟是九尾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与蛇第四十六天 葫芦谷


    “九尾狐……?”


    素玉重复了一遍, 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白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呀!”


    珠儿兴奋地捧起素玉的一条尾巴,摸着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


    可摸着摸着,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我师父不是说这世间只有一条九尾狐吗?而且那条九尾狐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 一直待在九镜山上, 从没出来过呀。”


    “九镜山?”素玉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对呀, 就是狐族世代隐居的地方, 他们管族里那条九尾狐叫神女。”


    珠儿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她视线在素玉的九条尾巴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有些不可置信:


    “姐姐, 你身上既有镇灵印, 又是九尾……”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镇灵印的用法吗?需要大妖的心头血加千年妖力倾注其中,封印于与大妖有血缘的幼崽体内……”


    珠儿眼睛眨了眨:“这说明姐姐的母亲……很有可能就是九镜山的神女。”


    母亲?


    素玉整个人怔在榻上。


    祖母曾说过,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一个月后便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不敢奢望能得知母亲的下落, 只当她是和父亲一样, 早已不在人世。


    可如今珠儿却告诉她,她的母亲极有可能是九镜山的神女,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九尾狐。


    既然她是神女,既然她那样尊贵而强大,那她为何要用镇灵印封住自己的妖气, 将自己独自抛下?


    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不得不这样做,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她。


    素玉从未感受过父爱与母爱。


    她能感受到的唯一亲情来源, 就是将她从襁褓中一点点拉扯大的祖母。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母亲的样子,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追着骂没娘的野种时,她曾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幻想母亲只是出远门了, 总有一天会回来接她。


    后来她长大了,懂事了,也就不再幻想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可能还活着,她以为她不会在意的,可她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要丢下我。”


    素玉呢喃开口。会有母亲能狠心舍弃下自己的孩子吗?


    珠儿见素玉这般神色,赶紧安抚。


    “姐姐,我觉得神女定是有什么苦衷。镇灵印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里面灌注了施术者的心头血与至少千年的妖力。”


    “若她不爱你,嫌你是累赘,大可扔下你独自离开让你自生自灭。没必要再耗费心血与灵气损伤自身。”


    “毕竟这样做,对施术者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珠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听我师父说过,九镜山的那群狐狸极为狡诈,让我若见到了都要避着才行。神女这样做,定是有苦衷的。”


    “谢谢你,珠儿。”


    素玉勉强打起些精神来,她不能将心思与时间花在自怨自艾上,她得快些学会掌控妖气,好从这水底出去。


    至于神女……日子还长,总能见到的。


    “我要继续修炼了。”


    “好的姐姐,有事再唤我。”


    珠儿说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又是十多天过去,素玉终于能熟练地将尾巴收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在珠儿的指导下,已经开始学些操控灵气攻击之类的术法,只是力道掌控还不太行。


    她站在院子里,刚刚一尾巴甩出去,那团妖力轰然撞上院顶的防护罩,震得整间小屋都晃了几晃,头顶那片水波剧烈荡漾,险些被她捅出个窟窿来。


    珠儿听到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双手合十朝她告饶:


    “姐姐,你再这么练下去,我家就要被水淹了啦!”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素玉的妖力已经渐渐能收放自如。


    她想了想,寻了个日子准备同珠儿告辞。


    珠儿的屋子布置得很是璀璨,素玉进屋时,自然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嵌着的一只半开的巨大蚌壳。


    壳内蓄着一汪清凌凌的水,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


    蚌壳内壁泛着柔润光泽,边缘还镶了一圈细碎的晶石,在幽暗的水光里明明灭灭,格外好看。


    珠儿就以原身,静静卧在这汪清澈的水里。


    壳缝里透出几缕浅淡的珍珠色柔光,微微扇动着,像是睡得正香。


    素玉知道珠儿睡觉都是喜欢这样变成原形的,珠儿还曾劝过她:


    “姐姐也可以试试,试试晚上变成整只狐狸,以原形睡觉很舒服的。”


    素玉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一团毛茸茸的狐狸蜷在榻上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此刻她在池边蹲下身,轻轻点了点那枚掌心大小的蚌。


    “珠儿,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那蚌壳动了动,壳缝里漏出的柔光骤然亮了几分。


    下一瞬,一个少女便凭空出现在池水里,肌肤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眼睛里满是错愕与不舍:


    “姐姐,你就要走了吗?”


    素玉连忙将一旁的衣物递过去,别开眼,语气里有些无奈:


    “嗯,我家中还有牵挂,实在不能久留。珠儿,你天性善良又纯真烂漫,以后独居,还是要多些防备心,不要随便救人了。”


    珠儿接过衣物,一边穿一边认真地辩解:


    “姐姐,我知道的,我也不是见人就救。其实我能天然感受到善恶,那些浑身散发着让我不舒服气息的人,我都不救的。”


    她穿好衣裳,抬起头冲素玉粲然一笑,梨涡浅浅的。


    “姐姐身上就有让我很舒服的感觉,香香甜甜的,所以我第一眼就知道姐姐是好人,才把你捡回来的。”


    素玉闻言松了口气,却仍忍不住叮嘱道:“原来是这样。但若你救了男子,就算他是善良的,也要防备着些。”


    “好的姐姐。”


    珠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在那汪池水里捞了几把,捧出一捧圆润的珍珠来,将珍珠一股脑塞进素玉手里。


    “姐姐身无分文,这些拿着傍身。反正这些珍珠在我这儿也没用,我平时都用它们当弹珠玩的。”


    素玉低头看了看珍珠,又抬眼看向面前这张天真烂漫的脸。


    她想了想没有再推辞,朝珠儿认认真真地道了声:“多谢你,珠儿。”-


    妖力流转,江水在素玉面前无声分开,她踏着河床细沙离开小院防护圈,很快就上了岸。


    眼前是陌生而荒凉的河滩,远处是连绵的密林,毫无人烟。


    她从怀中取出珠儿画的那张简陋地图,展开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决定先往最近的镇子去。


    其实以她如今的修为,化作原身翻山越岭,比坐马车要快得多,可她还是本能地不愿暴露妖的身份。


    好在珠儿说过,她如今实力已非比寻常,寻常的除妖师和小妖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妖气。


    这样想着,她也安心几分。


    素玉沿着小径走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望见了最近一个小镇的轮廓。


    她在镇口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用一枚珍珠换了些碎银,要了间僻静的厢房。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待一晚,明早再打听往青阳县的路该怎么走。


    只是好巧不巧,傍晚时分她坐在客栈大堂角落用饭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佩刀碰撞的清脆声响。


    几个身穿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伏妖卫鱼贯而入,在她斜对面的方桌落了座。


    素玉表情本能一僵,她是妖,原本视为庇佑的伏妖卫,此时也成了催命符。


    好在进来的这几人只是寻常伏妖卫,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将头压低了几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几人要了酒菜,起初只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公事,哪个县的妖物清剿得差不多了,哪个卫长又立了功。


    素玉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忽然听见其中一人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听说裴鹤那小子出事了,跟条蛇妖勾结,被撞破后拒捕,如今下落不明,上头正在全力缉拿。”


    素玉心中一惊。裴鹤,蛇妖。


    又一人接口道:“勾结妖物?不会吧,裴鹤前途似锦,为何要勾结妖物?”


    先前说话那人冷笑一声:“谁知道呢,听说是去查灭门惨案,已经查到蛇妖头上了,还压着不为所动,若不是梁大人探到了异常,鬼知道这裴鹤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说不定……他以前那些功劳也都是妖物帮衬着才立下的。”


    几人又是一阵唏嘘,听得素玉心惊胆战。


    裴鹤与蛇妖勾结?


    可那些日子裴鹤登门时,分明还在对她好言相劝,让她仔细想想姬玄月身上可有异常。


    他那副冷峻的模样,分明是笃定了姬玄月是妖,想要告知她真相。


    这样的人,怎会与妖勾结?


    更何况从伏妖卫围了院子那夜起,姬玄月便将她带离了青阳县,她从头到尾都不曾见过裴鹤出现在姬玄月身边。


    素玉即便之前对裴鹤有些惧意,却也本能地觉得他不是那种会与妖勾结的人。


    那这些伏妖卫为何要说他与姬玄月勾结?


    素玉又听了片刻,可惜没再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放下碗筷,结账回了屋-


    素玉第二日一大早便去了镇上的车马行,想雇一辆快马赶回青阳县。


    可车马行的掌柜连连摆手,满脸歉意地告诉她,今日的快马全被一支途经此地的大户队伍买下了,一匹不剩。


    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刚出车马行门口,便瞧见街对面停了长长一列马车,几个仆妇正忙前忙后地往车上搬运行李。


    素玉试探着上前,朝那圆脸管事福了福身,问道能否匀一辆马车给她,她可以多付些银钱。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虽朴素,却干净齐整,说话也客气温婉,便问她要往哪里去。


    素玉答了青阳县,那管事沉吟片刻,道了声“姑娘稍候”,便转身往队伍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去了。


    不多时,管事便折返回来,语气温和:


    “我家夫人说了,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后头那辆马车正好还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便坐那辆,我们是要往邬县去,能顺路。至于银钱,夫人说不必了,姑娘独自赶路也不容易。”


    素玉心中感激,又朝那辆主家马车的方向遥遥行了个礼,这才抱着包袱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打扮朴素的女子,看着像是主家随行的婢女。几人都十分友好朝她点点头,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车帘落下,素玉听着外头管事吆喝起行的声音,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半分。


    马车行出,素玉掀开帘子往外看去,这才发现周围护卫不少,但又不像普通的家仆。


    车内那随行的婢女性子活泛,见素玉撩着车帘疑惑地望着外头那些佩剑的汉子,便主动攀谈起来:


    “姑娘莫怕,这些人都是主家花重金请来的伏妖师。”


    素玉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伏妖师?”


    “是呀。”


    婢女见她接了话茬,便兴致勃勃地往下说。


    “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主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回举家迁回邬县老家,本没想这般兴师动众。可前两日路过隔壁永安县时,车队竟遭了妖物伏击。”


    “我家夫人被吓得不轻,当即便在当地买了许多快马,又重金请了这些伏妖师一路护送。”


    “姑娘别看他们不是伏妖司的在编大人,里头有好几个都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寻常小妖见了他们都得绕道走呢。”


    素玉顺着她的目光又望了一眼外头那些佩符箓、悬长剑的汉子,心中有些紧张,面上却只作寻常好奇模样: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在车马行一匹快马都寻不着,全被贵府买下了。”


    婢女笑了笑:“可不是嘛,夫人说了,宁可多花些银钱,也不能在半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姑娘孤身一人赶路也是胆子大的,不过跟着我们车队走倒也安全些,这一路有他们在,那些不长眼的妖物不敢再来犯的。”


    素玉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车帘重新掩好-


    白日里一路倒是风平浪静。


    车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除了偶有车轮陷进泥坑里耽搁了些功夫,倒再没遇上什么凶险。


    待到天色渐晚,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素玉撩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那圆脸管事正同为首的两个伏妖师低声商量着什么,神色颇为凝重。


    片刻后管事便挨个马车传下话来:“诸位,前头是葫芦谷,谷深林密,常有野兽出没。过了谷还有一处村落可以落脚。


    “眼下天色已晚,咱们加紧赶路,穿过葫芦谷去那村落歇一晚,万不可在谷中逗留。”


    车队便又辘辘起行,驶入了前方那片幽深的山谷。


    一入葫芦谷,两侧山壁骤然逼仄起来,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


    起初还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看清路径,可行至谷中腹地时,不知从何处漫来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片刻间便将整支车队吞没,连前头马车上悬着的灯笼都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素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拽紧了手中的包袱。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妖力在微微震颤,某种本能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掀开车帘望向车外,几个伏妖师依旧策马行在车队两侧,神色虽有警惕之意,但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车队在雾中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了些许。浓雾的边缘隐隐约约现出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


    前头传来管事如释重负的声音:


    “好了,总算出谷了。大家等等,我且去前头问问,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素玉看着管事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没过片刻,又从浓雾中重新钻了出来。


    管事脸带笑意,朝车队扬声道:“妥了!村长听说咱们是路过的车队,当即便说可以让村民们空出几间屋子来给咱们借宿。这下好了,总算不用露宿荒郊野岭了。”


    他又转身去吩咐那几个伏妖师,让他们夜间轮流守夜,众人纷纷应下,车队便跟着管事往村里驶去。


    素玉下了马车,借着渐浓的暮色打量四周。


    这村子不大,错落的土坯房虽简陋,却收拾得颇为齐整,村口还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龛,里头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土地像。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道旁,朝车队露出和善而拘谨的笑容。一切都显得淳朴而安宁。


    可素玉的脚刚踩上这片土地,鼻尖便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妖气。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了写不完了。急急急急急急。让蛇蛇在江里还泡几天。


    第47章 与蛇第四十七天 九镜山的狐


    “老朽姓周, 是这葫芦村的村长。”


    迎上来的老者拄着根油光水滑的藤木拐杖,笑着拱了拱手。


    他须发皆白,笑起来时眼角皱纹深深,看着倒真是个与世无争的山村老翁。


    “穷乡僻壤的, 也没甚好招待, 只能腾出几间屋子给诸位遮遮风, 还望莫要嫌弃。”


    站在前头的管事忙还了一礼, 客气道:“村长说哪里话,是我们路过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素玉混在人群里, 不动声色地压低了眉眼。


    方才下马车的一瞬她就察觉到了妖气, 眼下这村长站在面前,妖气更明显了几分。


    她想劝管事带大家离开, 可她还不清楚这村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若只有村长是妖便也罢了,若这整座村子都有问题, 她这一动自己倒是能顾全, 可身后手无寸铁的妇孺该怎么办。


    正思忖间,众人已经开始往村里走。


    素玉随着人群往前,经过村长身侧时,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素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丹田里的妖力几乎要本能地溢出,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珠儿说过, 她现在是很厉害的妖, 只要她不刻意放出妖气,一般的妖物是感知不到她的妖气的。


    那为何这村长要这样特别盯她一眼?


    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同时她鼻尖也捕捉到了一丝浅淡的甜腻气息。


    糟了,是药灵的味道。


    自从醒来知晓自己是妖后,她便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嗅到过这股气息。


    只要她出汗,这甜味便会不受控制地飘散出来,珠儿只说她香香甜甜的,倒从没将素玉往药灵这事上想。


    现在,对素玉而言,这股药灵的气味,恐怕比任何妖气都更显眼。


    村长已收回目光,正同管事与主家夫人寒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是和善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素玉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努力平复自己因面对妖物而本能紧绷的情绪。


    别怕,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她身上有母亲留下的千年妖力,还有姬玄月渡给她的精纯妖血。


    她早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她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无辜的凡人。


    这般想着,她将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她拢紧包袱,跟上了人群-


    这座小村约莫有四五十户人家,按村长的说法,葫芦村的村民世代都住在此处,靠着在山谷中种些薄田、采些山货为生,自给自足,倒也怡然自得。


    天色渐黑,在村长的热情安排下,不少村民都腾出了自家空余的屋子。


    主家一行三十余人,便分散住进了十多户人家中,那十多名除妖师则留在马车上轮流守夜。


    素玉白日里经过其中一辆马车时,曾闻到一股让她心旷神怡的气息,像是某种极珍贵的灵物散发出的天然灵气。


    后来听那婢女提起,才知道那是几株顶级的灵芝。


    主家夫人经营着一家药行,这几株灵芝也是药行立身的根本。


    素玉想起那婢女说车队之前遭了妖物伏击的事,那些妖物恐怕就冲着这几株灵芝来的。


    灵芝本就是灵气浓郁的灵物,对妖物而言更是大补之物,妖物循着味道追上来,倒也说得通。


    素玉被安排在村长家中,同住的还有主家夫人和两个婢女。


    她心里明白这多半是村长刻意安排,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只温婉地道了谢,随那引路的妇人进了屋。


    晚间,村长在堂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招待她们,还开了两坛米酒,气氛一时颇为融洽热闹。


    素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执筷夹菜,举止得体。


    可她的鼻尖却在那米酒的甜香与柴火的烟气之间,捕捉到了另一些不该存在的气息。


    村长的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儿媳手中的孩子,全都是妖。


    村长端起粗陶碗,满面红光地朝众人劝酒:“这是自家用后山的山泉水酿的米酒,外头可喝不着。来来来,都尝尝。”


    素玉端起碗,还未碰到酒液,鼻尖已经闻到了酒中那浅淡的甜腥味。


    她低眉垂眼地抿了几口,喉头微动,实际上那酒液一滴也未咽下,全被她以妖力裹住,悄然化解在口中。


    主家夫人与婢女却浑然不觉,几碗米酒下肚,面上便泛起了酡红,话也渐渐少了,眼神迷离地撑着桌面,眼看便要醉倒。


    素玉见状,也顺势扶住额头,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困倦模样。


    村长依旧笑意吟吟的,吩咐儿媳将几人扶进里屋歇息。


    里屋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夫人与两个婢女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素玉躺在土炕的另一侧,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缓慢,似乎真陷在那碗米酒的药劲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停在炕边。


    一道年轻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语带兴奋,听着是村长的儿子。


    “幺崽最喜欢吃凡人肉了,这下又能好吃一顿了。”顿了顿他又补一句,“爹,这几个杀了吃了,那药灵怎么办?”


    “爷爷,药灵是什么,也能吃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药灵是大补之物呀,我的好孙孙。”


    村长笑了笑,“原本只想要那几株灵芝,没想到老天爷还送来个药灵,这可是比灵芝好上百倍的好东西。”


    村长似乎是拍了拍幼崽的头,又朝男子开口:“明日给药灵灌点美梦药,莫要伤她性命。这样每日放血,细水长流,够我们一家吃上好一阵子了。”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等夜深了,去把外头那几个伏妖师也解决了。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知道了,爹。”


    脚步声退去,门重新合上。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只余下几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素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轻举妄动,而是耐着性子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那几道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她想了想,将体内妖力缓缓运转,身形一缩,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小狐狸,从半敞的窗台轻轻跃了出去。


    狐狸的视角她还不太习惯,但脚步比人形轻了不知多少。


    她贴着墙根前行,鼻尖能闻到比白日里更浓郁的妖气。


    她在村子里查探了一圈,心中越来越沉。


    没有凡人。


    每一间屋子里睡着的都是妖。


    有些屋子的窗户敞着,她远远望见那些村民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的伪装,露出毛茸茸的灰褐色皮毛和蜷曲的长尾。


    整座村子四五十户人家,全是猴精。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了村长之外,其余都是修为一般的小妖。


    素玉伏在暗处,狐狸的竖瞳在夜色里微微闪了闪,擒贼先擒王,她得先解决村长。


    还有外头那群伏妖师,虽然道行低微,但人数不少,总能帮上忙。


    她得让他们知道这村子里全是妖。


    她无声地潜到车队旁,借着马车的掩护,用爪尖在地面的沙土上飞快地划了几行字。


    马车里值夜的伏妖师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探出头来时,只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抬起前爪,在沙地上飞速写着什么。


    那伏妖师借着月光看清了沙地上的字迹,面色巨变,刚要开口,那小狐狸却已转身没入了黑暗,不见了踪影。


    素玉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潜回村长家中,重新化为人形,躺回土炕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缓了好半天,才闭上眼-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


    村长的儿子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往伏妖师那边去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黑暗里,素玉便睁开了眼。


    她毕竟是在灵音村长大的凡人,长这么大,从未真正与谁动过手。


    眼下一想到要独自去偷袭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猴精,她便不可遏制地紧张起来。


    其实她大可以不管这桩闲事,独自遁去就好。


    可不论是主家夫人还是同车的婢女,对她都释放了善意,这份善意让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若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是妖。


    素玉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忐忑都压了下来。


    她起身,脚步轻盈出了卧房。


    堂屋里十分昏暗,可自从成妖后素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里屋里传来两道交叠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门帘,能看见榻上的两道轮廓。


    村长侧卧在外侧,他身后的猴精老伴蜷在内侧,细长的尾巴从被角下伸了出来。


    远处车马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骚动,大概是村长儿子与伏妖师们撕破了脸。


    不能再等了,若动静再大些,便要惊动这两只老猴精。


    素玉掌中凝起一道妖气,猛地朝榻上两道身影劈落。


    可在妖风触及床沿的前一瞬,村长猛地睁开了眼。他几乎是贴着那道妖气滚下榻来的,一个翻身便落了地。


    而他的老伴没有他这样的警觉,那团浑厚妖气正中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吐出一口鲜血后,便软软地倒在了榻上。


    素玉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刺。


    她杀生了。


    她连鸡都没杀过,可今天一掌下去,就结束了一个生命。


    这一瞬间的失神让她慢了半拍,村长的爪风已经迎面袭来。


    她仓促侧身,那道爪风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她的袖口划开了条口子。


    “居然还是个妖身药灵。”


    村长收回爪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也好。妖身,不容易死,正好留给我慢慢用。”


    素玉没有回话,她连那股因为见血而翻涌上来的恶心都来不及压下去,村长的第二爪已经到了面前。


    她只能迎上去,掌中妖气胡乱地往外推,全靠体内那股刚刚苏醒的妖力硬扛着。


    散乱的招式在屋内炸开,毫无章法。


    村长步步紧逼,她节节后退,可她的妖力实在太强了,横冲直撞就往外冲。


    每当她的妖气与他的爪风撞在一起,村长都要后退半步才能稳住身形。


    终于,在村长一爪抓向她面门时,素玉心底那股惊慌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掌迎上,一道浑厚的妖气从她掌心轰然击出,不偏不倚撞在村长的胸口。


    村长的身体被那道妖气击得倒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墙壁,将墙壁凿出了一个缺口。


    他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挣扎着爬起来,目光复杂地看了素玉一眼,随即毫不犹豫转身朝远处密林逃去。


    素玉的第一反应是绝不能让他逃了。


    这老猴精不知害过多少路过的凡人,她不再迟疑,身形微微一伏,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四足落地的瞬间便已窜了出去。


    月光下那道身影轻捷如一道白虹,只有一条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


    珠儿对她说过,九尾狐太过扎眼,若非要现原身,一定只能露出一尾,绝不能露出第二条。


    前方老猴精察觉到追兵的气息,嘶吼一声,也化出了老猴的原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在山林间狼狈穿梭,粗长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搅得碎叶尘土飞扬。


    “你这狐狸!妖物本是一家,你为何帮着外人!”


    他一边跑一边骂,素玉没有答他,只是爪风一道横扫而过,将一棵挡路的小树拦腰斩断,碎木四溅。


    老猴精堪堪避过,神色愈发狰狞:


    “青闵那老狐狸!派个小辈来寻我的晦气,等着,我定要——”


    他话音未落,素玉一道爪风已经擦过他肩胛,将他肩胛划出一道血口。


    老猴精吃痛,却连头也不回,猛地扑向一处岩壁,那岩壁上原本没有任何异样,可他一头撞上去,竟像水融入水一般消失在了石壁表面。


    素玉身形已至,没能刹停,也一头撞了进去。


    眼前骤然暗下来,潮湿的泥土气息涌入她的呼吸。


    素玉眨了眨眼睛,视线缓缓适应了黑暗。


    还是山林,但这里的树木比她方才山林里的树木更加虬曲,枝干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荧光菌丝,明明没有风,却还在空气中微微摇曳着。


    地上明明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却无声无息。周围更是安静得连一只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猴精的身影在前方一晃,似有亮光晃了一瞬,转眼便没了踪迹。


    这里实在是诡异,素玉心中警惕,停下了追逐的脚步。


    她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妖气流转,在她毛茸茸身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甲。


    她凝神辨了辨方向,忽然瞧见方才那猴精消失的地方,隐约透出一团暖融融的亮光。


    素玉环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常。犹疑片刻,还是选择放轻脚步,朝那亮光移去。


    绕过几棵苍天古树,光亮渐盛,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横亘在一棵巨树垂下的枝条之间,如水帘般流淌着柔和的光晕,上面正清清楚楚地映出一个身影。


    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狐狸,尖耳竖起,尾巴也警惕地竖在身后,两个狐狸眼睛正瞪得圆溜溜的。


    素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那身影正是她自己。


    光幕里的狐狸歪了歪脑袋,竖着的耳朵动了动,模样又警惕又带着几分懵懂的呆气。


    素玉盯着里面那只小狐狸,心里七上八下。


    刚才那猴精就是消失在这里面不见的,那这会不会是什么陷阱?


    就在她迟疑的当口,身后“嗡”地一声轻响。


    素玉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淡灰色的光波陡然显现又消失,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光波里蹦出落了地。


    是一只麻灰色的兔子,比她的狐狸身形要小得多,两只长耳朵支棱着,红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兔子蹦到她脚边,仰起头,大眼瞪小眼地瞅着她。


    素玉低头,跟那双红眼睛对视了半天,心里正纳闷这兔子怎么老盯着她看,那兔子忽然三瓣嘴一开,吐出一串脆生生的抱怨来:


    “你这狐狸,怎么又不进去还挡着路?等会儿集市要是开了,你耽误我进去采买,拿什么赔我?”


    素玉的狐狸耳朵“唰”地一下竖得笔直,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光幕前那块空地。


    兔子精斜睨她一眼,嘴角的小胡须抖了抖,丢下一句:


    “九镜山的狐狸了不起啊,哼。”


    说完,后腿一蹬,圆滚滚的身子朝光幕跃去,眨眼便消失在粼粼的光晕之后。


    素玉呆望着兔子消失的那圈光幕片刻,想了想,也跃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蛇明天大概能出来,不会泡成药酒的


    第48章 与蛇第四十八天 摇尾巴蛇


    眼前豁然炸开一片光亮, 素玉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喧嚣热闹便扑面而来。


    方才那片阴沉湿冷的山林消失不见,深深夜幕之下,一条热闹的长街现于眼前。


    两侧摊贩挤挤挨挨, 摊前悬着的灯笼颜色各异, 将整条街笼进一种奇异又诡谲的氛围里。


    素玉的狐狸嘴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来, 尖尖的牙都露了一小截。


    她下意识瞥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摊子。


    摊主是一只刺猬精, 浑身硬刺在灯笼光里泛着油亮亮的乌光,正眯着眼打盹。


    而摊前悬着的那盏灯笼里,赫然困着十几只圆滚滚的眼珠子, 每一颗都泛着幽沉沉的绿光。


    素玉一抬眼, 正正与那十几只眼珠子对了个满怀。


    那些绿瞳齐齐转动,齐刷刷地望向她, 瞳孔还在一缩一扩。


    素玉只觉得后脊梁猛地蹿起一股凉气,狐狸尾巴“唰”地炸成一团白绒球。


    坐在摊后的刺猬精慢悠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买东西就别挡道, 在我这里, 你是狐狸也不好使。”


    素玉听见这话,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放眼往街深处望去,这些摊主不是蛤蟆精,就是黄鼠狼精,还有卖鹿茸的鹿精, 卖羽毛的大鹅精。


    素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妖聚在一处,更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市集景象, 脑子里嗡嗡一片, 作为人的本能让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正发着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哟,这位小娘子, 你这尾巴可真招人稀罕啊。”


    素玉猛地回头,只见一只黄鼠狼精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跟前,尖尖的鼻头一抽一抽地嗅着,眼睛却亮晶晶地往她尾巴上瞟。


    她的尾巴毛色纯白,尾尖却缀着一抹金色,蓬松柔软,确实惹眼得很。


    素玉下意识把尾巴往身后藏了藏,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黄鼠狼精倒不介意,笑眯眯看着她:


    “别慌别慌,我没恶意。只是看你这头一回来黑石集市的模样,想帮你做个介绍罢了。”


    “这地方没个熟人领着,容易吃亏。”


    素玉没吭声,只拿一双狐狸眼睛盯着他。


    黄鼠狼精见状也不恼:“这样,你要找什么灵草丹药你说,若我能帮上你,你就只当交了朋友。怎么样,有个向导,不吃亏的。”


    素玉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


    “也没什么好瞒的,我只不过想同九镜山的狐狸交个朋友罢了。”


    黄鼠狼精悠悠开了口:“毕竟大家都知道,这黑石集市表面上是个买卖地界,实际上背后站着的是你们狐狸一族。”


    “我不过是条在夹缝里讨营生的黄鼠狼,跟你交个朋友,往后万一有求到九镜山门下的日子,也算有条路走。”


    素玉心中一凛。


    九镜山。狐族。


    这几个字她也不是头一回听了。


    珠儿提过,逃窜的老猴精也念叨过,眼下这个素未谋面的黄鼠狼精,也将她认做了九镜山的狐狸。


    而这狐族,在妖物间的地位,似乎不容小觑。


    想到那位与她可能有血缘关系的狐族神女,素玉勉强压下了纷乱思绪。


    “那我要向你问个人。”


    “不知娘子要问谁?”


    “我要找一个老猴精,灰褐色皮毛,方才从外面岩壁逃进了这集市里。”


    这老猴精知道她药灵的身份,又在外残杀凡人,实在是不能留。


    想到药灵这层身份,素玉低头瞧了瞧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狐狸身子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不仅灵活跑得快,还汗腺微弱,眼下这妖物集市里冷嗖嗖的,她就是想出汗也出不了。


    这药灵的香味,也就没办法显露了。


    黄鼠狼:“灰褐色皮毛的老猴精?是不是葫芦村当村长的那只老猴子?”


    素玉怔了怔,点头。


    “巧了,我还真知道,”黄鼠狼精转过身,朝街心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他说走就走,素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两旁的妖物摊贩在灯火里诡异狰狞,还有卖蛇蜕的蛇精冲他们吆喝。


    走了约莫半条街,黄鼠狼精在一间低矮的铺子前停下,回头看她。


    “就是这里了,娘子可还有别的问题?”


    素玉摇了摇头:“没有了,多谢。”


    黄鼠狼精后退一步。


    “那成。这样也算与娘子交了朋友,在下就先离开了。”


    素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黄鼠狼精果然不再多言,转身晃晃悠悠甩着大尾巴就走了,很快被街上的妖群吞没了身影。


    素玉等他的气息彻底远了,才重新转向那扇木门。


    她闻了闻空中的味道,的确闻到了那只老猴精的气味。


    她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发现侧墙有一扇半开的木窗,她收了收腹,一跃从那窟窿里挤了进去。


    屋内昏暗,那老猴精就坐在角落里一张矮凳上,正背对着她,用一只爪子捏着块黑乎乎的药膏往伤口上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狐族狐族!什么狗屁狐族!”


    “青闵你这个老狐狸,真当自己是众妖的主子了?还不是个披毛戴角的畜牲!”


    他把药膏狠狠往伤口上一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咬牙切齿地续道:


    “这狐族真是走了狗屎运……前头出了个神女,这会儿又来一个药灵!”


    “老天爷瞎了眼不成?都是妖,凭什么它们就高高在上?凭什么!”


    素玉蹲在阴影里,狐狸耳朵平贴着脑后,一声不吭。


    她听这老猴精唠叨半天,没再听出什么新鲜花样,做了做心理准备,尾巴凝聚妖力,一尾扫了过去。


    狐尾破空无声,却在触及老猴精后颈的瞬间炸开一股沉猛的力道。


    那老猴精连头都来不及回,便身子一歪,从矮凳上直直栽了下去。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素玉尾巴缓缓垂落下来,尾尖上的浅金色妖光也随之褪去。


    她盯着老猴精不动了的躯体看了很久,又在这间铺子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猴精藏身了,才从那扇破窗原路翻了出去。


    落在外头的泥地上时,素玉又恍惚了一瞬。


    她又杀生了。


    她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明明是干净的没有沾血,可不知怎么的,她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夜风吹来,将她尾巴上蓬松柔软的毛吹得微微晃动。


    素玉在心里将“那是恶妖,他若不死,还不知要死多少无辜百姓”翻来覆去念着。


    不知念了多少遍,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才减轻了些。


    事已解决,她也得回葫芦村去了,可她在妖物堆里走着走着,目光却被路边一处摆满铁笼的摊贩吸引了。


    几十只铁笼子铺满了铺位,笼子里清一色全是蛇。


    有粗如小臂的蟒,有筷子那样细的青梢,有通体漆黑只额间一点红的,也有浑身斑斓像泼了颜料的花蛇。


    有的盘着身子一动不动,有的焦躁地在笼中游走,信子一吐一吐。


    素玉的目光从那些笼子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最前面一只不起眼的小笼上。


    那只笼子比其他的都小一号,里面盘着一条细细的黑蛇。


    鳞片是沉沉的墨色,整个蛇身盘得紧紧的,脑袋埋在身子中央,一动也不动。


    素玉盯着那截乌沉沉的细小蛇尾,心中忽然一颤。


    这蛇……好像那条爬进她院子里,由姬玄月幻化而来的幼蛇。


    “掌柜的,这个我能看看吗?”


    素玉抬爪指了指那只小笼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淡自然。


    摊位后的獴精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那条蓬松的狐狸尾巴。


    “看呗,自己拿。”


    素玉得了允准,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将那铁笼拉了出来。


    蛇身一动不动,对她拉笼子的动静毫无反应,素玉将笼子转了个方向,看到了小小黑蛇左边眼睑上一片形状独特的残鳞。


    素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真是他。


    真的是姬玄月。


    素玉几乎要不管不顾喊出他的名字来。


    可余光瞥见摊主还盯着这边的动静,素玉好歹压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姬玄月一直没有睁眼,细小的蛇身上还有几道明显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浅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在乌黑的鳞片间格外刺眼。


    怎么会伤成了这样……


    素玉的爪子还紧紧抓着铁栏,指尖下的肉垫,都因用力压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獴精瞅着素玉的神色,悠悠开口:


    “姑娘眼光真好,这可是腾蛇,别看现在小得可怜,养大了剥了皮炼了骨,一身都是好东西。你要是想要,咱们可以商量个价。”


    素玉强作镇定地问:“可它看着虚弱得像是快死了,还养得活吗?”


    “放心好了,只是看着快死了,又没真死,回去养养就好了。”


    眼看姬玄月一直没动静,素玉将笼子轻轻摇了摇。


    这一摇,小黑蛇好歹是有了一丝反应。


    它眼睑微微睁开,素玉这才发现那双原本金色的竖瞳,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白雾,像是根本看不见。


    只片刻,它又闭上了眼睛。


    素玉有些着急:“它的眼睛怎么了?”


    “抓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然我也抓不到这东西。”


    獴精歪着头又打量了她一番。


    “狐狸,你若真心想要,我也不多收你的。你身上若带着差不多的法器、丹药、妖石,随便拿个像样的出来,权当交个朋友。”


    法器丹药妖石?


    她手上就只有一把珠儿给她的珍珠,还因为方才在村长屋子里变成狐狸,衣服连同珍珠,也全掉落在屋子里了。


    她眼下浑身上下连一枚铜板都没有,更遑论什么法器丹药。


    可她也绝不能放下这笼子。


    素玉若是人形,只怕早就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但此时她是狐狸。


    半晌,她抬起眼,朝獴精开了口:


    “我眼下身上没带东西。但这蛇我要定了。你容我赊一回,改日我双倍付你。”


    獴精的耳朵动了动,眯起眼来:“赊?”


    “我可是九镜山的狐狸。”


    她把尾巴往身侧拢了拢,毛茸茸的尾巴尖搭在笼边,故意在獴精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我只是这回下山没带够钱财,方才全都挥霍完了而已。我是狐族,不至于赖你这点账。”


    獴精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


    “九镜山的狐狸是体面不假,可体面归体面,生意归生意。你一张嘴说赊就赊,回头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素玉听出它话里松动的意思,忙接道:“青闵族长统管这黑石集,我若骗你,你大可去找他告状去。”


    獴精思索片刻,眼睛在素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上又看了半晌:


    “成。但你总得留个名儿吧,万一你真不还,我好歹有个名头去青闵那儿讨个双倍。”


    素玉张了张嘴,她需要一个狐狸的名字。


    可她哪知道狐狸都爱取什么名?


    情急之下,她耳朵尖猛地一颤,脱口而出:“幺娘。”


    獴精:“倒是个清秀的名儿。行,幺娘娘子,这蛇你拿走吧。下回赶集记得来找我。”


    素玉用妖力托起笼子,飞快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妖群里。


    獴精看着白色狐狸逃窜般的身影,摸了摸鼻子。


    “该不会骗我吧。”-


    街上的妖群依旧熙熙攘攘,素玉托着笼子在妖物里穿行,想着快些离开这里才好。


    可她回到她落进来的位置时,却没能寻到离开的光幕。


    正发愁时,方才那带路的黄鼠狼又瞧见了她。


    “娘子居然寻了条蛇?”黄鼠狼眼睛眯了眯,“哟,这是……腾蛇?”


    素玉下意识把笼子往身后藏了藏,连尾巴都卷过去挡在笼前。


    黄鼠狼见状也不恼:“只是腾蛇这玩意儿好几百年前就灭族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素玉听着这话,尾巴把笼子裹得更紧:


    “我刚才路过一个摊子,见它被关在笼里可怜,就买下来了。”


    “那你眼光倒好。”


    素玉不愿与他再多纠缠这蛇的事,岔开话头:


    “我要回去了。但方才来的那道光幕,我怎么找不到了?”


    黄鼠狼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听着有些困惑:“你……头一回下山?”


    素玉有些心虚,含糊嗯了一声。


    “……我贪玩,下山前没仔细听长辈交代,光顾着溜达了。”


    黄鼠狼精看了她片刻,倒也没再说什么,伸出爪子朝长街尽头指了指:


    “去最前头那棵枯树底下,心里想着你来时的地方,你就能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素玉朝黄鼠狼精道了声谢,尾巴卷着笼子告了辞。


    那棵枯树底下果然有许多像她一样的小妖,正排队等着离开。


    素玉排了会队,站在了枯树底下,她心中想着葫芦村村长的家中,身上一暖,下一秒,她回到了她掉落衣物与珍珠的屋子里。


    外面传来伏妖师们与妖物的打斗声,素玉远远看着,伏妖师们已经占了上风,不少猴精因为发现村长逃跑,也跟着逃窜而去。


    素玉寻到她的衣物,狐狸身钻进去,又变成了凡人的模样。


    她穿好衣物,拎起笼子回到里屋,佯装喝了米酒昏睡不醒的样子,重新躺了回去。


    没过片刻,外头的打斗声停了下来,几个伏妖师的对话也传了过来。


    “妖物都跑了,四周搜了一圈,没寻着踪迹。”


    “主家一屋子人都中了迷药,还在昏睡,没个三五时辰怕是醒不过来。”


    “那今夜便先守着吧。看这情形,那妖物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话音渐远,脚步声散开,外面渐渐恢复了一片宁静。


    素玉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从榻边将那只铁笼拎到膝头。


    她心头闷闷的,把笼子凑近了些,轻轻唤了一声:“……姬玄月。”


    可声音落下,盘着的小黑蛇毫无反应。


    素玉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这是怎么了……?


    看不见,难道也听不见吗?


    她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漫了出来,啪嗒一声,正正砸在笼边那根横栏上,晕出一片湿润的痕迹。


    下一瞬,笼子里的小黑蛇不知为何,那颗细小的头颅缓缓从盘着的身子中央抬了起来。


    它缓缓睁开蒙着一层白雾的眼睛,又细又小的蛇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气中微微探了探。


    像是凭着嗅觉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朝那滴泪的方向游走过去。


    它在那滴眼泪砸落的横栏前呆呆停了片刻,蒙着白雾的眼睛眨了眨,信子在空中又探了一圈,才将脑袋转向了素玉的方向。


    然后,那条受伤的细尾巴,从它身后轻轻抬起来,朝她的方向摇了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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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与蛇第四十九天 呆头蛇


    是药灵的气息, 让他认出了自己吗?


    素玉将笼子打开,手探进去,指尖小心翼翼靠近了那截蜷曲的蛇身。


    小黑蛇没有躲。


    在素玉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它身子轻轻一蜷, 便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上来, 挂在了她的手指间。


    挂着还不够, 小蛇还伸出了它粉色的信子, 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


    那触感又轻又软,也像是在安抚她。


    方才在妖物集市上她都没能好好细看,眼下它安安静静落在她手指上, 她终于能仔细看清楚它身上的伤痕。


    那身原本乌黑油亮的鳞片, 如今一片暗淡。


    鳞甲掉了好几块,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身子中段。


    新鳞覆在上面,薄薄软软, 比周围的鳞片浅了一个色号。


    靠近尾巴的地方, 还有被利器勾住过的痕迹。


    它又瘦又扁,比记忆中那条在院子里游走时圆润饱满的模样干瘪了不止一圈。


    虚弱的模样让素玉甚至不敢用力收拢手指,生怕稍微一紧就把它捏碎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素玉忍着心头苦涩,呢喃出声,可惜它没办法回应她, 只安静落在掌心里。


    该怎么办……?


    老猴精曾说过,她是药灵, 她的血泪津液, 对妖物而言是极为珍贵的滋补之物。


    素玉想到这里,她指尖凝聚起一团妖气,变化成小巧尖锐的形状, 对着自己指腹便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珠顿时从伤口中渗出,她鼻尖立即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她不及多想,将指尖凑到小黑蛇吻边,轻轻蹭了蹭它的鳞片。


    小黑蛇在她的手指蹭动下,覆着白雾的眼睛又眨了一瞬。


    粉红色的信子缓慢地探出来,在空中轻轻颤了颤,嗅了嗅她指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可下一瞬,它不知为何阖上眼睛,将头偏开,那截细长的蛇身也重新蜷紧,将头埋进盘绕的身躯中,连血珠也不再嗅闻。


    素玉看着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姬玄月说过的那句“药灵的津液我不会再尝一口”。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心口猛地一酸,顿时涌上一股不知是恼还是心疼的情绪。


    她脑子一热伸出手,像那日在院子里一样,精准地捏住了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那张小嘴捏开了。


    依旧是钝钝的牙齿,粉色的蛇信子,毫无威慑力,只是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瞪大了些。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指尖血珠挤出,一滴一滴,全落进了它被迫张开的咽喉里。


    滴完后还捏住那张小嘴让它闭上,语气凶狠。


    “吞下去。”


    一人一蛇僵持了许久,指腹下小蛇的咽喉迟迟没有吞咽的动作。


    可它肯定是闻出了自己的气息,不然也不会抗拒不肯咽下她的血。


    素玉有些烦躁,她想了想,接着将它提起来,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咽喉,示意它赶紧咽下去。


    蒙着白雾的金瞳还呆愣看着虚空,竟是还想抗拒。


    拎着小黑蛇的素玉终于是忍无可忍,捏开它的腮,直接探指,压在了它咽喉深处。


    软软的触感包裹上来,小蛇被压得本能吞咽,好歹是将那几滴血液吞了进去。


    素玉抽回手指:“再抗拒,还这么喂你。”


    强行喂过血,素玉将小蛇放在了枕头边,自己也躺了下来。


    浅淡的月光下,小蛇周身鳞片透着伤后的黯淡。


    “为何要挡那一击?”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扫来的爪风,他当时明明可以避开的。


    “你若避开,现在就不会落成这样田地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黑蛇的脑袋,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只可惜并没有聚焦看清的感觉。


    它粉红色的信子探出,在她手指上虚弱地舔了舔,接着将头埋进了她的掌心。


    素玉说不清她现在心中的情绪,或许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涩与心疼。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那条蜷成一团的小黑蛇轻轻拢进了怀里-


    素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自从变成妖后,其实她每日夜间都睡得不太安稳。可昨夜竟一觉无梦,还是屋外来往的脚步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远处天边铺开一片柔和的橘红色,看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素玉刚撑起身子,旁边同榻而眠的女子也动了动,似有也要起身的征兆。


    糟了,姬玄月还在榻上呢,万一吓到她们实在不妥。


    素玉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盘成一团的姬玄月,手速飞快地将他囫囵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荷包还有些空余,蛇身细瘦,进去之后刚好落在那十几颗珍珠上。小小蛇头从袋口探出半截,信子朝她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像在确认是她。


    素玉用指尖轻轻抚过它的小脑袋,然后将荷包口一收,系紧了绳结。


    侍女揉着眼睛坐直了,迷瞪瞪开口:“……我怎么睡这么沉?头也疼得厉害。”


    素玉也跟着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也是,醒来浑身懒得很。”


    几人对视一眼,都当是昨夜的米酒上了头,也没多想,各自起身洗漱收拾。


    推门出去时,院里几个伏妖师正聚在一处,见她们出来便压低了嗓音说起了昨夜。


    说是主家一行人都中了迷药,昏了一整夜。附近的妖气昨夜已经四散逃了,暂时安全,但为稳妥起见,还是趁早启程离开为好。


    众人听完皆是一脸后怕,纷纷去收拾包袱、套马备车,不多时便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素玉照旧被安排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车上除了她,还有两个侍女,昨夜怕是也中了药,一上车便打起了瞌睡。等两人陷入熟睡,素玉才悄悄拉开了荷包。


    荷包里,珍珠的光泽莹润温煦,盘在最上面的那截小黑蛇微微仰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仰视着她。


    这一看,素玉竟瞧出了些不同来。


    小黑蛇的蛇鳞虽然还是暗淡,可鳞片残缺的伤口处,明显比昨夜的状态要好了许多。


    是她那滴血的缘故吗?素玉盯着荷包里微微松弛下来的小黑蛇,心中一动。


    她想了想,将手指凑到唇边,牙尖轻轻一咬,划破了指腹。


    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沁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殷红殷红的。


    她把指尖凑近荷包口,小心翼翼地送到小黑蛇的吻前。


    小黑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可它没有迎上来,反倒把脑袋往珍珠堆里缩了缩,一副想要躲开的样子。


    素玉眼疾手快,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它两腮。


    小蛇细小的嘴被她捏得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粉嫩的口腔和细细的牙。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松了手,把血珠重新凑到它面前。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它若不老老实实地喝,就别怪她直接把手指压进它喉咙深处去。


    一人一蛇在荷包口对峙了短短一瞬。


    小黑蛇的信子终于又探了出来,犹犹豫豫地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卷,将那滴血卷走了。


    素玉又挤了挤伤口,新血渗出来,她示意它继续。


    小黑蛇倒像是认了命,接连卷走了三五滴,可到底六滴时,它的脑袋往后缩了缩,信子收回了唇缝,再也不肯碰了。


    才这几滴怎么够。素玉眉头一皱,再次捏住它的两腮,把手指悬在它微张的嘴上方,连着落了十几滴进去。


    直到伤口凝住了,再也挤不出什么了,她才满意地松开手指。


    小蛇被她松开之后,身子左右晃了两晃。


    脑袋像喝醉了似的在珍珠堆上轻轻摆动,尾巴尖也跟着微微打颤,显出一种晕乎乎的状态来。


    素玉瞧着它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昨夜那群猴精还在说要放她的血日日引用,想必她的血定是大补的好东西。


    可眼前姬玄月的样子,倒像是补过了头。


    小黑蛇在珍珠堆上晃了几下,终究撑不住了,沉沉地合上了眼。


    素玉看了它好一会儿,确定它睡着了,才捧着荷包松了口气。


    睡吧睡吧。村里的老人都说了,睡觉最能补精气神了。


    她这样想着,也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倒是安逸,车队顺利到达了邬县。主家抵达,素玉便同他们再次道谢后告了辞。


    好在邬县离青阳县并不远了,素玉想着等明日再赶路,便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这几日每日早晚两次喂食血珠,姬玄月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鳞片脱落的地方长出了软软一层新的甲壳,整条蛇的颜色也由黯淡变得有光泽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跟着车队睡觉,已经好些天没露出过狐狸尾巴。


    这夜她躺在榻上,想着放松放松,一条条尾巴便蹦了出来。


    她照例将小黑蛇放在枕头边,可早上醒来时,却不见了踪影。


    糟了,它那么小,该不会被压到了吧。


    素玉赶紧坐起身,身旁两侧没有,枕头边也没有。她又探身往榻边的地上看了看,也没有。


    她正紧张地要下榻去寻,尾巴上却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身后,她那九条蓬松的白尾正懒洋洋地搭在榻上,其中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里居然漏出了一小截黑溜溜的尾尖。


    素玉一愣,剥开那层厚实的狐狸毛,才发现那条姬玄月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尾巴上。


    细长的身子蜷在绒毛深处,被厚实的白毛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头还埋在她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里,睡得正沉。


    这蛇是什么时候爬到她尾巴里去的?


    正想着,那条尾巴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这一晃,绒毛深处那团小黑蛇便被颠醒了。


    他从那撮金色绒毛里缓缓抬起头,蒙着白雾的眼睛茫然地睁着,粉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探了探,这才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尾巴里。”


    素玉下意识开口,问完才想起他如今似乎听不见。她只得伸出手,捏住那小小的蛇头,试图将他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小蛇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细长的身子本能地绞紧了几分,细密的鳞片碾过尾巴里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皮肤,瞬间让素玉浑身一僵。


    为什么尾巴……尾巴里被碰……会有这种感觉????


    察觉到素玉的颤抖,小黑蛇不明所以松开,这才被她一下拽了出来。


    小蛇被捏在手中,信子在她虎口上又舔了舔。


    搭配着那双呆呆的眼睛和钝钝的牙齿,那无辜又茫然的样子,与方才缠在她尾巴里那股绞紧的力道判若两蛇。


    素玉从那怪异的触感中回神,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手中黑蛇。


    到底是强压下心中情绪,将小黑蛇捧在了手心里。


    小蛇的信子在空中探了探,才像是找准了方向,朝她转过头来,又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痒得素玉缩了缩手。


    “饿了没?”


    她将尾巴藏在身后,才自顾自地问了一句,也不指望他能听见。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素玉照例将手指刺开一个小小血口,捏开了他还在呆呆吐着信子的两腮,血珠滴了进去。


    小蛇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细长的尾巴本能地缠绞上素玉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指往外推。


    可不知是蛇太虚弱,还是她如今真的变强了,小蛇挣扎了好一番,也没能挣脱。


    僵持片刻,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小蛇到底是眨了眨眼睛,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小会儿后,素玉擦干净手指,将晕乎乎的小蛇放进了她的珍珠荷包里。


    “睡吧。”


    作者有话说:


    蛇:吃多了,晕碳中。


    第50章 与蛇第五十天 娘亲


    天朗气清, 江水滔滔。


    素玉揣着珍珠与小黑蛇,在邬江边搭上了一艘去往青阳县的渡船。


    船上人不多,搭船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打盹, 有的在闲聊。


    素玉挑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左右看了看, 朝旁边两个正闲聊的婆子开了口:


    “婆婆, 我离家半年多没回来了,也不知这半年县里可有什么大事?“


    两个闲聊的婆子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


    “大事?你可有听说林县令一家的灭门案?惨得很, 县衙贴了告示悬赏缉妖呢。”


    提及林府, 那日见到的惨状又浮现在素玉眼前,她的声音低了些:“这也太可怜了些。”


    姬玄月曾说过是有妖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 也不知那白蛟是不是还在青阳县。


    旁边的妇人跟着点头:“还有一桩呀,姬家商行你知道吧?前些日子姬家的公子与新婚的夫人, 都被蛇妖给掳走了, 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素玉心下一惊,姬家商行的公子和夫人,那不就是她和姬玄月吗?


    伏妖师围了她的院子,见过姬玄月的尾巴,为何要说公子与夫人双双被掳走?


    她又多问了几句, 可那两人也只是从告示和街谈巷议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说不出什么更细的来。


    素玉也就不再追问, 摸着小黑蛇的尾巴出了会儿神。


    渡船悠悠行了半个多时辰, 才靠了对岸,素玉随着人群下船,又雇了辆不起眼的马车, 往灵音村而去。


    到村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了门。素玉在村口下了车,在黑暗里沿着小路往里走。


    就在离祖母的院子只有百来步时,她突然在黑暗中感受到了几道陌生的气息,正蹲在屋舍对面的几株竹子下。


    素玉停在黑暗里,想了想,退进了路旁的林子里。


    她找了棵粗壮的树木做掩体,褪去衣物,将衣物卷成个小包袱,把装了珍珠与小黑蛇的荷包也塞了进去。


    接着气息一转,人形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毛茸茸的狐狸模样。


    她用尾巴卷起包袱,收敛妖气,贴着林子的阴影,一寸一寸靠近院子。


    离得更近了些,素玉才发现院子对面树竹影里,正蹲着两个人,此时这两人正压低着嗓门,语气不耐烦地交流着。


    “……都守了一个多月了,别说人了,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那姬家夫人怕是早被蛇妖吞了,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吧。”


    “你懂什么。梁大人亲口说的,那蛇妖对他夫人极为看重,脱身时宁可自己挨刀也要把人卷走,哪舍得吃?”


    “那怎么到现在不见人影?不是说她最放心不下她祖母么?”


    “唉,上头的吩咐,让守着就守着呗,少发牢骚了。”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守着守着,工钱也没见多加一文。姬家产业那么大,如今东家下落不明,倒全便宜了官家去。咱们还得替他掩护,明明东家自己就是条大蛇,偏要对外说是被蛇妖掳了,这叫什么事儿。”


    “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往外说?姬家商行牵着的可不是一家两家的饭碗,全县上下多少张嘴靠着姬家活命。”


    “若叫百姓知道东家是妖,轻则商行垮台、乱成一锅粥,重则人心惶惶、全县动荡。上头这么做,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你守你的夜,少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话一说完,两人顿时都沉默下去。


    素玉听了片刻,确认两人都不再开口了,才从院墙轻轻跃了进去-


    院子里有新砌的墙痕,几丛花草也被挪了位置,想必是那日打斗后损毁了,又重新补栽上的。


    素玉看着那移栽过的痕迹,心中一时百转千回。也不知祖母得知她被掳走的消息,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她勉强压下心中涩意,从虚掩的窗户钻进屋里。


    堂屋同她走时一模一样,左边的厢房里照顾祖母的那两个仆妇还在,都各自安睡着。


    素玉用脑袋轻轻将祖母房门抵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并没有点油灯,只有外头照进来的月光。


    陈氏躺在榻上,头发花白,眉头微蹙,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唯一让素玉有些欣慰的,是面色还算红润,整体看上去并无大碍。


    素玉盯着祖母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轻轻跳上床榻,蜷在祖母身侧的空处,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被褥边沿。


    祖母身上那股混着草药和旧棉花的暖意涌入鼻尖,让她眼眶有些发酸。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将这一切同祖母讲。


    若她以人形重新出现在人前,外头那些人正等着用她设套拿住姬玄月。


    可姬玄月如今就在她身边,若有冲突牵扯到祖母,她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身侧的祖母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那双眼睛颤了几下,竟迷迷蒙蒙地掀开了半条缝。


    素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四爪一缩就要往榻下窜。


    可祖母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月色里响起,带着颤意。


    “……婳儿?”


    素玉僵在榻沿上。


    婳儿?


    祖母叫的是……娘亲的闺名吗?


    素玉没见过她的娘亲,但关于娘亲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


    娘亲姓余,单名一个婳字。


    小时候,她问祖母娘亲去哪儿了的时候,祖母就会露出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念叨着“婳儿……”


    而眼下,祖母对着她狐狸的样子,喊出了“婳儿”。


    素玉不可置信,慢慢回过了头。


    月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脸上,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祖母半睁的瞳孔。


    祖母的目光明明昏花得很,却偏偏穿过月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婳儿…是你吗…?”


    若方才素玉还疑心是自己昏了头听岔了,那祖母紧接着又唤出的那一声,便像一盆冷水浇透了她满脑的糊涂。


    祖母早就知道她的娘亲是狐妖。


    “……祖母。”


    素玉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氏眉头微微一蹙,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些,目光牢牢钉在她毛茸茸的狐狸形态上,一眨不眨地看了她许久。


    “…你是…玉儿?”


    陈氏张了张嘴,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同时急急撑着坐起了身。


    素玉担心祖母被她吓到,连忙往后退了些,在榻上化作了人形。


    衣物被她飞快拢上肩头,她红了眼眶,一时又不敢靠近吓到祖母,只能哑着嗓音道:


    “祖母你别怕,我不会伤害您的……”


    陈氏吸了口气,眼睁睁看着狐狸变成人形的场面让她面色发白,但她并没有惊呼出声,而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玉儿……你怎的也变成了……”陈氏语气哽咽,“变成了狐狸?”-


    月色皎洁下,陈氏半倚在榻上,素玉跪坐于旁,细细说着这些时日的经历。话越往后,陈氏握着素玉手的力道便越紧了几分。


    “祖母……姬玄月他确非凡人,可他从未伤过我半分。”


    素玉微微一顿,将药灵一事隐瞒下来,如今她已有自保之力,不必再让祖母为此担忧受怕。


    “是玉儿不孝,叫您忧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氏红着眼眶,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不管你是妖还是凡人,在祖母心中,你都是祖母的好玉儿。”


    “祖母……”


    素玉眼眶一热,从小到大,唯有祖母对她的关爱永远没有变过。想起方才祖母脱口而出的那声“婳儿”,素玉终是问出了口:


    “祖母,您早就知道我娘亲……也是狐妖么?”


    陈氏闻言,目光一滞,似乎被某些往事牵住了神思,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日子。


    她缓缓拍了拍素玉的手:“你娘亲……是大郎在溪边捡到的。”


    她的声音听着苍老而平缓,并无惧意。


    “你娘亲被救后,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只说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我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家中落了脚。”


    “婳儿性子好,脾气温软,与大郎情投意合,我便做主为两人成了婚。”


    “婚后日子和顺,婳儿很快有了身孕。原以为一切会顺顺利利,谁料生产时难产,生下你后她身子受损。大郎心疼婳儿,进山采药,不慎被毒蛇咬伤,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陈氏语气中又带上了哀伤之意:


    “我与你娘痛了好些时日,可日子终归要过下去。婳儿是个好孩子,强忍着泪水哺乳你,虽伤心欲绝,却还是日日振作。”


    “可有一夜,屋子里闯进一个自称是婳儿父亲的老狐妖。他拿我的老命和襁褓中的你作要挟,逼她归家。我这才知道,婳儿亦是狐身。”


    “婳儿虽是妖,却敌不过她父亲。”陈氏指尖微颤,“我原以为我与你都要丧命在那妖物手下,可你娘……终究是妥协了。”


    “她朝我磕了三个头,求我一定将你好好养大,说你身上淌的是完完全全的凡人血,未承她半分妖气。她说她对不住你。”


    “婳儿被她父亲带走前,化作了原身。”


    陈氏望着素玉,神色恍惚。


    “那模样,同你方才幻化时……一模一样。”


    素玉怔住了。


    为祖母独自承受这么多秘密,为她从未见过的亲娘。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的娘亲,是被迫从她身边离开的。


    素玉的眼泪倏地滚落下来,落在衣襟上。


    荷包里的小黑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拱了拱,素玉吸了吸鼻子,用手压住荷包口,没让它探出头来。


    祖母还不知姬玄月就在她身上,不能吓着她。


    她哽咽了好一阵,才抹了把眼泪。


    “祖母……我想去看看我娘,她当年被迫离开,也不知现在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我现在很厉害了,我可以带她离开。”


    陈氏看了她片刻,轻轻说了声“好”。


    “玉儿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别人了。说起来你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小,婳儿一直担心养不活你,听了旁人说名字弱一点好养活,就给你起了个乳名。”


    素玉顶着红红的眼眶抬头:“原来我还有娘亲起乳名,叫什么?”


    “……幺娘。”


    幺娘。


    这不是那个她情急之下随口编出来的名字吗,居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幺娘……”


    素玉轻轻念了一遍,滋味复杂得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抬起眼,又有些犹豫。


    “那祖母您……我走了,您一个人……”


    “放心好了。”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祖母身体还硬朗着呢。而且你也看到了,不知是不是玄月那孩子早就作了安排,药材和照料的仆妇,一样也没断过。日子过得安稳得很。”


    “祖母虽然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也不能真把你拴在身边。你长大了,总该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轻轻推了推素玉的肩:“去吧。用狐狸的样子溜出去,别让外头守着的人瞧见了。”


    素玉一愣:“祖母知道外面有人?”


    陈氏笑了一声,自嘲道:“我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


    凝重的气氛一时被这句自嘲缓和了几分,素玉吸了吸鼻子,妖气流转,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白狐。


    陈氏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又恍惚了些:“同婳儿一模一样,唯有一点不同,她的尾巴尖尖是纯白的,你这倒有一缕浅金色。”


    陈氏说着,将素玉褪下的衣物卷成一个包袱,盘在了她的狐狸身体上,又摸了摸她的狐狸脑袋,柔声道:


    “去吧。”


    素玉用脸颊蹭了蹭祖母的掌心,然后转身跃下床榻。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最后从门缝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走一点剧情,莫急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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