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与蛇 > 30-40
    第31章 与蛇第三十一天 让我看看蛇


    素玉从来不知道, 姬玄月的手臂会如此有力。


    她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会不会掉下去了,她现在整个脑子里都在为她的样子而羞耻。


    她曾见过村里妇人夏日给小孩把水。


    小孩的膝弯搭在妇人手臂上,几声口哨间,小孩就畅快解决了。


    可她不是小孩。


    姬玄月也不是妇人。


    或许她现在唯一能庆幸的, 是两人还面对着面。


    若真像那样, 岂不是要朝着铜镜, 一览无余了。


    素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紧, 惹得姬玄月托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一瞬。


    这一松懈,素玉只能重重落了下来。


    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到底是没忍住,彻底出了声。


    她浑身抖个不停, 将头埋进了他的肩窝。


    “夫君……”


    素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像是一朵在空中飘来飘去的云,唯一能抓住的, 只有面前人宽阔的肩背。


    “夫人忍一忍,我快些, 好吗?”


    素玉晕乎乎嗯了一声, 可下一瞬,她在颠簸中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说的快和她理解的快些结束,好像不一样。


    素玉彻底成了一滩泥。


    最后被抱着离开方凳时,她隐约瞧见上面的垫子, 已经狼藉得不成样子了-


    天色已经大亮,素玉还窝在榻上没起来。


    好在今日她本就休息不必去医馆, 赖这一会儿倒也没什么。


    也不是她懒, 实在是昨夜姬玄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格外磨人。


    好不容易离开了凳子上到榻上,他还是不肯放她躺下, 依旧用那种姿势将她抱在怀里,让她整个人坐他身上。


    唯一的安慰大约是她双腿终于能落着实处了,不用悬在空中摇摇晃晃,可那也没比悬着好到哪里去。


    素玉坐起身来,揉了揉膝盖。


    饶是榻上的褥子铺得够厚,她的膝头还是被磨得发红。


    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腰侧,两道明晃晃的指印嵌在皮肤上,她蹙着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劲怎么这么大……”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平日看着温润谦和的男人,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地托着她的腰将她钳起来,又让她稳稳落下去。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连气都喘不匀了,他却一丝也不见疲惫。


    “夫人,需要婢子服侍吗?”


    静蓝似乎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在门外唤了一声。


    素玉这副模样哪里敢让人进来,慌忙应了一句不用,便自己下了榻。


    脱里衣时,前襟的布料擦过汝尖,她不由得嘶了口气。


    “夫人怎么了。”


    身后的门陡然被人推开,姬玄月的声音传来。


    “可是哪里不适?”


    素玉慌慌张张回头,就见姬玄月衣冠楚楚站在门口,正朝她走了过来。


    “没事,你先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捂着心口,声音有些急,脸瞬间红了一片。


    这样怎么能见人。她还没穿衣服!


    可姬玄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衣冠楚楚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昨夜他在这间屋子里做过什么。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将她拢进一片阴影里,让她原本就急促的呼吸又紧了几分。


    “夫人若有不适,一定要同为夫讲。”


    “没事……”


    素玉低着头,用手捂着心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那你方才为何嘶气?”


    素玉:“……”


    “让我看看。”


    姬玄月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可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轻而易举,就将人拨开了来。


    “你……”


    素玉简直要羞愤欲死了……


    夜间也就罢了,现在可是白日,外面的阳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她感觉姬玄月的视线落了下来,在那两片皮肤上逡巡。


    “顶端看着有些红,为何?”


    素玉听见姬玄月在问。


    为何……为何……


    素玉扭过头去,手腕还被他握在手里,一左一右地分开着,她连挡都没法挡,有些羞愤的不想答。


    可她不答,姬玄月便也这样僵持着,握着她的手腕,大有同她耗下去的意思。


    日光太敞亮了,素玉被他看得呼吸不稳,心头也跟着颤了颤。


    眼看就要僵持下去,素玉到底是先妥协了。


    “……是蹭的。”


    姬玄月蹙眉:“你蹭什么了。蹭得这么红,还有些肿。”


    素玉耳朵尖已经红得要滴血了。这人是明知故问吗?


    “你……你怎么这样?”


    “夫人,我怎么了?”


    “你——”


    素玉挣了挣手腕,没挣动,索性破罐子破摔。


    “昨夜你那么久,我……我……我在你心口衣襟上蹭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姬玄月盯着那两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回忆昨夜他的衣襟与这之间的关联。


    很快他眼底浮现出了然的神情。


    昨夜他全然沉浸在药灵的滋味里,里衣虽然敞着,却没褪去。


    他钳着药灵上下,一时也没注意到这两点会同他衣襟反复摩擦。


    “抱歉。”


    姬玄月听着有些歉意。


    “我下次会把衣物褪干净。”


    素玉:“……你松手。”


    姬玄月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还盯着那两点微肿的顶端:“很疼吗?”


    没等她回答,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半分:“我帮帮你。”


    素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与蛇第三十二天 还疼吗蛇


    素玉退无可退。


    后背抵着微凉的衣柜门, 身前是埋首亲吻她的姬玄月。


    双手被他握着一左一右压在身侧,她连推拒的动作都做不出,只能仰着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晨光里。


    她几乎要惊呼出声, 余光却瞥见窗外静蓝正端着铜盆经过, 只能硬生生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怎么能这样……


    现在可是白日啊……


    他的舌尖绕着她, 轻轻地含吻着。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舌面上细密的纹路。


    素玉被吻得浑身一颤, 在这非比寻常的触感里几乎站不住,只能含含糊糊地唤着他的名字。


    “姬玄月……”


    “姬玄月……”


    姬玄月短暂地松开了唇,抬眸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里显得通透而沉静, 与现下的作为判若两人。


    “唤我玄君。”


    “……玄君?”


    “嗯。”


    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重新吻了上去。


    素玉浑身一抖,在呜咽中鬼使神差唤了一声“玄君”。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松开了她,将她软软托在怀中。


    “好了。我替夫人穿衣。”-


    素玉坐在船里, 微风从湖面上徐徐拂来, 将她耳边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


    她装作看风景朝外望去,目光落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仍不太敢同对面的姬玄月对视。


    今早他那样埋首于她心口的画面还烙在她脑子里,一想起来就让人羞恼。


    今日她休息,姬玄月说带她出来散散心。


    青阳县郊这处碧云湖风景极好, 水面宽阔,四面环着低矮的青山, 沿着岸边泊着几艘供游人赏玩的画舫。


    他带她上的是艘小船, 只有一名船夫在前头掌着桨,悠悠地划着。


    七月的暑气已经在慢慢消退,湖风裹着水汽, 凉丝丝地拂在人面上,实在是舒适得很。


    素玉渐渐放松下来,伏在船舷边望着水面掠过的几只白鹭,不由抬手指了指远处:


    “夫君,你看那边的水鸟,好大的翅膀。”


    姬玄月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很快便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她侧脸被日光勾勒出的柔润轮廓上:


    “那是鹭鸶。这一带水浅鱼多,它们常年停在这里,不怕人。”


    “原来是这样”,素玉应了一声,将目光从那只白鹭身上收回来,才发现姬玄月并未在看鸟。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轻轻落在她面容上,一直在看她。


    他方才大约刚抿了一口茶,下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衬得那两片唇瓣颜色格外分明。


    他的唇形生得很好看,但平日里总带着一种疏淡的距离感。


    可也只有她知道,那双唇落在她皮肤上时有多软。


    带着他偏低的体温,含着她时,像被什么温凉的东西裹住了。


    方才被吻吮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素玉为自己突然走偏的想法羞愧了一瞬,同时不自觉地含了含肩。


    她这一动,却惹得姬玄月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了几分,落在她微微内收的肩线上。


    “怎么了?还疼吗?”


    素玉被他直白的一问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又怕摇得不够用力显得心虚,补了一句:“不、不疼。”


    她可没说谎。


    方才结束后他还替她涂了药膏,清清凉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草药调出来的,抹上去后很是舒服。


    “那你为何含着肩?”


    姬玄月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手指却还落在杯沿上,轻点着。


    他指节修长,指腹温厚,素玉的目光不自觉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


    她想起方才他替她涂药膏时,也是用这样一根指节,蘸着冰凉的膏体,沿着她泛红的尖端缓缓打圈,摩挲,按压,揉开。


    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处全被凉意盖过。


    “素玉。”


    姬玄月的声音忽然唤了她的名字,将她从那片胡思乱想里一把拽了回来。


    她猛地抬眼,对上他正安静望过来的目光。


    “你在想什么?”


    他手指还搁在茶杯沿上,只是那样安静看着她。


    日光从船舷外的水面上反射进来,在他眼底碎成细密的金色,晃晃悠悠的,像湖面上跳动的水光。


    她被他这样突然一问,方才那些旖旎的画面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素玉猛地摇了摇头,脸色爆红,掩耳盗铃般低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匆匆抿了一口。


    姬玄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随即一本正经地开了口:


    “若夫人喜欢方才那事,等会儿回府了,我可以继续为夫人——”


    “别说了!”


    素玉猛地探身,越过面前那张窄窄的小桌板,掌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突然的起身让小船晃了晃,她重心不稳地往前倾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托住了胳膊,才没有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我知道了。”


    被捂着嘴,姬玄月的声音有些发闷,气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掌心,宛若搔痒。


    “夫人慢些。”


    素玉被烫着了般缩回手,重新坐下来,心虚地又端起了那只茶杯,似乎将茶杯当成了能阻挡视线的盾牌。


    可余光里姬玄月还在看她。


    “……别看我,”


    她忍了片刻,终于恼羞成怒出了声。


    “看风景!”


    姬玄月微微一笑,如她所愿偏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与蛇第三十三天 不会磨到你


    白晏混在一群书生中间, 遥遥望着湖边那艘小船。


    姬玄月正托着素玉的胳膊含笑说着什么,那副温润亲昵的模样,几乎与他记忆中少年时的玄君重叠。


    他那时也是这样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自己说话。


    白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失去父母的庇佑, 妖力低微, 在山野间流浪了好久好久, 差点被一只成年的赤爪鹫抓去饱腹。


    是师父师母碰巧路过, 从鹫口中救下他,将浑身是血的他抱回了君山。


    那时的君山还完好,山上住着很多小妖, 在师父师母的督促下学着化形, 修习着术法。


    他刚入君山,化形都化不全, 总拖着一截银白色的尾巴尖游走在山道上,还被其他小妖笑话。


    有一回他躲在练武场后面的假山石缝里, 听见几个小妖在议论他。


    “师父为什么要带白晏进君山呀?听说资质平得很, 进山这么些日子,连化形都还化不全呢。”


    “谁知道呢?玄君比他还小些,可玄君早就能控化蛇尾穿林了。”


    他蜷在石头后很久,等那几人走远了才慢慢爬出来,尾巴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青苔。


    他一抬头, 发现年幼的玄君正蹲在不远处。


    对视的那一瞬间,玄君眼睛一亮, 开心地跑了过来, 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玄君目光落在自己沾满青苔的尾巴上,突然说:


    “白晏,你尾巴的颜色真的好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银白色的蛇尾。”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问,“我可以和你做好朋友吗?”


    白晏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好。”


    好朋友。


    他后来常常在想,资质与天赋差那么多,怎么能成为好朋友?


    那不过都是施舍罢了。


    玄君教他吐息修炼的术法,带他吃他从没吃过的食物,甚至还会将自己床铺让出半截来,在夜间同他分享所有见闻。


    玄君对他越是释放善意,他越是觉得难受,喘不上气。


    凭什么那些东西要由他来给?


    凭什么自己那样努力,还是追不上他?


    远处湖面上,姬玄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隔着粼粼波光与他一瞬对视。


    白晏嘴角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朝那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不管他当年是怎么从绝境中活了下来,自己既然能毁他一次,就能再毁他第二次。


    他的天赋、他的父母、他的妻子。


    都该属于自己-


    素玉顺着姬玄月的视线望过去,便看见湖边沿岸三三两两聚着一群书生。


    青衫白袍,或倚栏或临水,一边说笑着一边朝湖面上指指点点。


    她目光扫过去,果然在人群里看见了素言松。他小臂上还缠着布带,正侧身和同窗说着话。


    “今日怎么都出来了?”


    素玉没刻意压着声音,船夫听见了便热情地接话。


    “我弟弟也在里头呢。说是过几日就要考试了,县学里安排出来散散心,免得大伙儿都闷在屋里头紧张。”


    素玉道了声多谢,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发现姬玄月还望着那群书生,也不知在想什么。


    “夫君……?”


    她轻轻唤了一声,姬玄月才将目光收回来,面色如常开口。


    “无事,我们继续游湖。”


    湖上风光正好,船夫不多话,只悠悠将小船贴着湖岸绕了小半圈,才靠了岸。


    两人又在湖边散了会儿步,最后在临湖一家酒楼里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望着暮色下的湖面,一边慢慢吃了晚饭。


    一日下来,素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两人才相携着回了府。


    接下来几日,素玉过得忙碌又充实。


    白日去医馆工作,晚上回府中休息。


    姬玄月一如既往早出晚归,看着十分忙碌的样子。即便如此,仍少不了每夜的缠绵。


    每次姬玄月终于舍得释放,将那些全交付于她时,她都会在颤抖中忍不住想,这样频繁,她估计很快就要当母亲了。


    可月事还是如约来临,惹得素玉空欢喜了一场。


    姬玄月晚间回来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问她怎么了,素玉这才情绪低落开了口。


    “我们都成婚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动静。可别人家一般过门一个月就有了。”


    “有什么?”


    素玉:“……孩子啊。”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


    腾蛇一脉子嗣本就极其艰难,他的父母据说是成婚几十年才有了他。


    而腾蛇一族若要繁衍,必须以本体交.合方能孕育。


    他这副人形皮囊,再如何与她缠绵,也无法在她腹中种下任何东西。


    他的凡人妻子,是注定不可能怀上他的骨肉的。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不着急。我们成婚才三月,日子还长。”


    “夫人若喜欢孩子,往后慢慢来便是。”-


    青阳县最近出了件大事。


    秋闱放榜,乡野出身的素言松中了进士,消息传回来时半个县城都热闹了一回。


    县令大喜过望,当即放出自家女儿即将与这位新科进士成婚的风声。


    吴绣还沉浸在即将给县令的女儿做婆母的喜悦里,却在听到素言松的话后,笑容全僵在了脸上。


    “什么?”


    吴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入赘?”


    “我已应了林知县。此番回来,便是告知你们一声。”


    素言松立在堂屋正中,神色平平开了口。


    吴绣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入赘?


    她含辛茹苦供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刚中了举就要入赘到别人家去,她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她的炫耀,她的排场,她日后在婆母跟前扬眉吐气的底气,岂不是全没了?


    “不行,我不同意。”


    吴绣语气由方才的震惊逐渐转为尖利。


    “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你若是去入赘,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告诉你,你要入赘,除非我死。”


    她是知道她这个儿子的。


    最重孝心,上回也是这样斩钉截铁说要娶素玉那丫头片子,可后来还不是心疼母亲性命,不了了之。


    这回她照样以性命做威胁,她这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的傻儿子,定不会再说这种要入赘的胡话了。


    可她说完,面前的儿子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来知会一声,免得你们闹到县里去。此事已经在官府过了明路,无可转圜。”


    吴绣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脊背上忽然蹿起一阵凉意。


    她最近总觉得儿子变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总会时不时露出些让人陌生的表情来。


    就像现在,以前的言松,哪会用这种冷淡还带着嫌恶的表情看她,仿佛她是什么恶心的臭肉。


    “你、你——”


    她还想要说话,素二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桌上那碗残茶都晃了两晃。


    “入赘?反了你了!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却要去给林家当儿子?”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老子打断你的腿!”


    素二那张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白晏缓缓吸了一口气。


    凡人的愚蠢与贪婪,永远比他预想的更令人作呕。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若不是这副躯壳还有用,他早就将这满屋子聒噪的老东西一口一个吞了,连骨头都不用吐。


    他压住将眼前两人一并吞了的冲动,只是淡淡扫了素二一眼。


    素二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发怵,举在半空的手臂僵了僵,竟忘了挥下去。


    “我会入赘林家,此事已定。”


    白晏说完,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又微微侧过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身后两张同样铁青的脸。


    “母亲方才说,若要入赘,除非你死……”


    他顿了顿,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母亲随意。”


    吴绣呆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许久之后,她身形晃了晃,直直往后栽去-


    林家喜宴的帖子送到了姬玄月手中。


    “婚期在半个月后,到时夫人与我一同出席。”


    素玉应了声好,将帖子接过来看了看便搁在了一旁。


    姬玄月在她身后替她擦着湿发:“夫人没什么想说的么?”


    素玉有些不解,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了一眼:“没有呀。”


    可话一出口,她便从他眼神中看出了什么。


    这人又在吃那根本不存在的醋了。


    素玉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夫君哪里都好,唯有两点让她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一是时不时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醋意,二是在夫妻之事上过于沉迷。


    若这二者叠加,那夜她定是格外难熬的。


    上回在这镜前凳子上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此刻只同他对视一眼,她便觉得小腹深处隐隐泛起酸来。


    不能再这样了。


    虽然她身子没有不适,可男子如此频繁,据说是会有亏损的。


    素玉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终于委婉开了口。


    “夫君…你、你也要为自身考虑。不能夜夜都……”


    三个月了,再食髓知味,也该够了吧。


    姬玄月听完,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


    凡人夫妻,同房的频率的确会随着时间慢慢减退。


    若他再夜夜如此,且妻子又迟迟不能受孕,只怕她心里要生出更多疑虑来。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的,都听夫人的。那就做三夜,停一夜,可好?”


    素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实在不能理解,他明明一副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为何说话时总这样直白。


    更过分的是,他说这话时竟然面不改色,还那样认真地等着她回答。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侧过脸胡乱点了点头。


    “……好。”


    “那好。”


    他将手中的帕子搭回架上。


    “头发擦干了,我们就寝吧,我会快一点的。”


    素玉愣了一下:“不是做三歇一吗?我们已经连着好些天……”


    她话还没说完,腰侧便被稳稳托住,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上次一样,将她分腿抱坐在了怀中。


    “夫人,从今天开始算,先做三夜。”


    素玉一时不知是该为这狡辩的说法着急,还是该为这让人羞赧的姿势着急,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肩。


    “别别…别用这个姿……”


    “为何?”


    为何?自然是因为太过了。


    上回坐在这儿,她连自己怎么撑到结束的都记不清了。


    回回一落下来,她几乎感觉自己没了半条命。


    “我……我难受。”


    素玉垂着眼睛,紧张地揪着他的衣襟。


    “夫人说谎。”


    姬玄月微微偏了偏头,在烛火里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我能感受到,夫人也是很愉悦的,比任何一回都愉悦。”


    不然那夜的坐垫,也不会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想了想,将她的抗拒归咎于上回将她心口弄疼了。


    于是他将寝衣褪了下来,宽阔的肩线显现眼前。


    “好了,不会磨到你了。”


    “你——”


    素玉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被他按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与蛇第三十四天 惨案


    八月十七, 宜嫁娶,是县令之女林瑶同素言松成婚的大好日子。


    素玉随同姬玄月来到林府时,府中早已热闹非凡。


    姬玄月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可却是青阳县头号富商, 县令林明远正喜气洋洋同旁人打着招呼, 见到姬玄月, 也是颇为客气迎了上来。


    “姬公子大驾光临, 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


    林明远满面含笑迎上来,目光从姬玄月身上落到他身侧的素玉面上,又笑着补了一句。


    “这位想必便是尊夫人了?”


    “听闻姬夫人与言松是堂兄妹。如今言松入赘我林家, 咱们林姬两家, 也算得上是亲戚了。”


    素玉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县令大人”, 便不再多说。


    她来之前,也得知了此次婚事是素言松入赘林家。


    据说吴绣为此事闹着要死要活, 可素言松也不知怎么了, 态度果决,在吴绣没有松口时,就将入赘一事在县衙过了明路。


    等吴绣得知时,素言松已经成了林家的板上钉钉的上门女婿。


    吴绣没了办法,嚎哭了几日后, 不得不接受了这门亲事。


    素玉看了一圈,在女眷那边看到了强作欢笑的吴绣。


    到底是儿子成婚的大事, 哪怕入赘让她丢了脸面, 她也得强撑着笑脸招待从乡里来的左邻右舍们。


    “大人客气了。”


    姬玄月继续同林明远寒暄了几句,便携着素玉入了宾客席。


    两人落座没片刻,吉时便到了。素言松一身暗红的喜服, 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从后堂走了出来。


    素言松平日都是粗布麻衣,虽然五官生得端正,却也是清贫书生的模样。


    可今日这一身华丽喜服上了身,竟是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从容来。唇角带着笑意,看着对这桩婚事当真心满意足。


    新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只是那高堂之上坐的是县令夫妇,拜的是女方的父母,进的是女方的洞房。


    满堂的喜气热闹如常,仿佛入赘二字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这期间,素玉还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把压低了却依旧响亮的嗓门,是苟婶子在宽慰吴绣。


    “不管怎么说,言松都是你儿子。就算入赘了,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等他前程好了,往后也能帮衬言柏不是?”


    素玉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见吴绣回话。


    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那话哽在喉咙里,被满堂欢喜盖了过去。


    她正出着神,身边的姬玄月忽然低声开了口:


    “解气了吗?”


    素玉一惊,抬起头来看他,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姬玄月见她不答,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新娘进了洞房,宾客间也开始推杯换盏。


    按道理素玉在女眷这边落座后,姬玄月应该去男宾那边应酬的,可姬玄月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惹得不少女眷朝他看来,可他视若无睹,只替素玉夹着稍远一点位置的菜。


    “尝尝这个,这是姬家渔行今早送来的鲜货,就是不知道林家的厨子做得合不合夫人胃口。”


    素玉是习惯了姬玄月这样。


    平时在府中时,回回吃饭,他都是这样替她夹菜的。


    周围几个女眷都朝这边看了好几眼,远处的苟婶子也频频往这儿瞄,似是对这位不按礼数走的姬公子颇感好奇。


    吴绣倒像是还沉浸在什么里头,根本没往这边瞧,全无平日的热络。


    “好了,我自己夹。”


    素玉实在受不了被这么多人偷偷打量,小声开口。


    “大家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


    姬玄月又夹了片鱼肉过来。


    “夫人吃好吃饱才是正事。”


    “我夹得到……”


    素玉还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素言松的声音。


    “姬公子,姬夫人。”


    她回头,素言松一身喜服立在几步外,端着酒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玄月站起来,微微颔首:“恭喜,双喜临门。”


    “多谢。”


    素言松举了举杯,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姬公子能来,实在是我的荣幸。往后同在青阳县,总有打交道的时候,还望姬公子多关照。”


    他说话时语气端正,看向素玉时也规规矩矩唤了一声“姬夫人”,进退之间挑不出半分毛病。


    姬玄月回了一句:“客气了,言松公子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借您吉言。”


    素言松点了下头。


    “那姬公子、姬夫人慢些用,我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好。”


    等素言松离开,素玉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悬着心,生怕素言松当着姬玄月的面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好在他没有。


    今日的他从头到尾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周到、得体、不越雷池半步。


    她看着素言松的背影,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正看着,姬玄月的声音突然落了下来。


    “夫人。”


    素玉回过神来,转头就对上了姬玄月垂眸看她的目光。


    沉沉的,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心道一声糟了,赶紧拉着他的手坐下,麻利地往他碗中也夹了片鱼肉。


    “夫君,这鱼肉不错,你也尝一尝?”


    姬玄月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好歹是收了回去。


    “好。”


    素玉舒了口气,再也不敢往素言松的方向看一眼了-


    天色渐晚,宾客们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席,热闹了一整日的林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廊下的红绸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将满地的碎红纸屑映得忽明忽暗。


    素言松站在廊下,目送最后一位宾客离去,林明远带着几分酒意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累了一日了,去歇着吧。别让瑶儿等太久。”


    林明远膝下只有林瑶这一个掌上明珠,夫人早逝后他便没有再娶,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格外宠爱。


    年前女儿说看上了乡野出身的素言松,非他不嫁,他自然是不乐意的。


    一个穷书生罢了,怎么配得上他的独女。


    但女儿铁了心,他只好放出话来,说若素言松中了举人,他就同意这门婚事。


    他本以为这个条件足以让那穷书生知难而退,却没想素言松竟真的中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人中了举后登门来,竟主动提出愿意入赘。


    一个举人,日后是要做官的,竟肯入赘他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林明远又惊又喜,当即答应下来,迅速将婚事过了明路。


    现在他看着这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


    “好,那我就先去看看瑶儿。”


    素言松应了一声,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明远醉意朦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恍惚间看见素言松眼底有什么银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喝多了眼花,朝门房摆了摆手:“关门吧。”


    大门落闩,将一切隔绝-


    林瑶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她全部视线。她听到门被推开,接着是关门和脚步靠近的动静。


    林瑶有些紧张。


    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想到即将同心慕之人行夫妻之礼,她耳尖都染上了红。


    盖头被轻轻挑开,素言松那张令她一见倾心的面容便落入了她眼底。


    长眉,薄唇,是顶好的一副皮囊。


    她只看了一眼,就羞涩地垂下了眼睛,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按喜嬷嬷教的,接下喝了合卺酒,便该替夫君褪衣同寝了。


    林瑶等了等,面前的人却没有动。她忍不住又抬起眼,发现她面前的夫君正垂眸盯着她。


    那眼神虽然是在打量她,可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新婚之夜的旖旎或者暧昧。


    反而像…在看一件物品。


    “……夫君?”


    林瑶轻唤了声,尾音带着疑惑。


    这一唤,素言松倒是回过神来般,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温文尔雅,同她记忆中的翩翩书生别无二致。


    “夫人……”


    他低唤了声,语气低缓而缱绻,听得林瑶羞涩万分,又垂下了头。


    “酒……夫君还未喝合卺酒呢。”她小声提醒了一句。


    素言松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合卺酒,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收回目光,依旧用那种轻轻的目光看着她,悠悠开了口。


    “夫人会害怕妖物吗?”


    林瑶愣住了。


    妖物?


    她不懂夫君为何偏偏在洞房花烛夜问这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


    “害怕。父亲说妖物会吃人,不过青阳县很安全,从没出过妖物伤人的事。”


    “是吗。”


    素言松靠得更近了些,龙凤花烛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声音也低缓而轻柔。


    “那若我就是妖物呢?夫人还愿意同我相伴一生吗?”


    “什、什么……”


    林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红绸褥子。


    她努力从夫君脸上寻找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一直用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在看她。


    林瑶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夫君莫要说笑……”


    “笑”字的尾音还未落下,她便感觉脚踝上忽然一凉。


    那触感滑腻而冰凉,像是某种活物正贴着她的皮肤缓缓蠕动。


    她僵着脖子低下头去,借着花烛摇曳的光,看见了一截银白的蛇尾。


    那蛇尾足有她小臂粗细,覆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此刻它正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脚踝,尾尖还亲昵地在她小腿上蹭了蹭,宛若逗弄猎物。


    林瑶的心颤了颤,几乎喘不上气来。


    而那截蛇尾还在往上攀,冰凉的鳞片缓缓碾过她的膝弯。


    她呆滞地抬起头,看见她的夫君站在她面前。


    素言松面色灰白,双目半阖,毫无精气,仿佛一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


    而在他身后,竟贴着另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面容苍白而俊美,眉目阴郁,半边面孔从素言松的肩后探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前的素言松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倒了下去。


    而那条银白的蛇尾,便是从这陌生男子的衣袍下延伸出来。


    林瑶想尖叫,可嗓子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了,挤不出半分声响,只能浑身发着抖。


    “看来是不愿的。”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望着她,唇角的笑意渐深。


    林瑶惊恐的表情让他十分满意。


    苍白的面色、瞪圆的双眼、颤抖得几乎合不拢的嘴唇。


    他想起那药灵,若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夫君是妖,大约也会露出这般惊恐的表情吧。


    他忽然有些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还不跑吗?”


    他松开了缠在她脚踝上的尾尖,还贴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瑶终于从惊惧中回过了神,尖叫着猛地朝门边冲了过去。


    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门闩了,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低下头,看见了从后贯穿而出,沾着暗红血迹的银白色尾巴尖。


    下一瞬,尾尖抽离。


    林瑶张了张嘴,软软地倒了下去。


    白晏憋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显出了原形,现在实在是愉悦得很。


    他轻飘飘瞥了眼地面的林瑶,方要离开,尾尖却忽然被什么扯住了。


    白晏回过头去。


    素言松正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尾巴。


    他面色灰败,气若游丝,因被自己占了身体太久,意识已经在消散的边缘了。


    可他还是撑着这最后一口气,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不知从哪生出了最后的焦距,就那样盯着他。


    白晏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将尾尖从他手中抽出来,转而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怎么了?看在你给我寄生这么久的份上,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来听听。”


    地上人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来。


    “玉……玉儿……别、伤害她……”


    “求你……”


    白晏微微歪了歪头,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这个凡人死到临头,连自己爹娘都没提一句,却拼着最后一口气替那药灵求情。


    他想起初见素玉那日,这书呆子的意识在体内拼命挣扎,恨不得将他推出体外。


    那时他便觉得好笑,此刻更觉得可笑。


    一个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有什么资格求他。


    “放心,我才不会伤害她。”


    白晏缓缓俯下身来,银灰竖瞳与他对视,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上浮现温柔来。


    “她那样滋补,我疼她都来不及。”


    “这药灵的滋味,你怕是在梦里都没尝过吧?好生去吧,那些你没尝到的滋味,我会替你慢慢尝的。”


    素言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五指在地面狠狠抓了抓,可到底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多说一个字,便软软垂下了头,还瞪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蠢货。”


    白晏直起身来,他冷冷笑了一声-


    “方才什么声音?”


    “好像是婚房里传来的。”


    几个正打着瞌睡在屋外值夜的丫鬟抬起了头。


    那叫声的确像小姐的,可今夜是小姐的新婚之夜,婚房里能出什么事。


    “这……”


    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犹豫着开口。


    “莫不是姑爷不太懂,弄疼小姐了?”


    年轻丫鬟顿时红了脸:“姑爷看着那样斯文,怎会……”


    话音未落,婚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丫鬟下意识偏头看去,脸上的红晕与窃笑在看清门内情形的瞬间同时凝固。


    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立在门边,上半身是人形,可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的银白蛇尾。


    尾巴上沾着血肉,身后不远处,是倒在血泊中的小姐与姑爷。


    “妖……妖啊!!!”


    丫鬟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可也同她的小姐一样,贯穿腹部,倒在了血泊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与蛇第三十五天 伏妖司


    姬玄月抬起头, 鼻尖、唇瓣、下颌,全是潋滟的水光。


    他垂眼看了一眼还在微微收缩的素玉,到底松开了托在她膝弯上的手。


    素玉闭着眼,仍陷在沉沉的睡梦里, 身体虽然无意识地发着颤, 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起身下榻, 将垫在她腰下的软枕挪开, 又取了帕子细细替她擦净,才拉过薄被替她搭好。


    房门推开,屋外只有一轮掩盖在乌云后的残月。


    姬玄月站在廊下朝远处天边望去, 方才那缕一晃而过的妖气已经消散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空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玄离。”


    暗处无声地落下一道人影。


    “去看看那边出了何事。”


    玄离没有多问, 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姬玄月立在廊下没有动,身后屋子里是素玉渐渐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玄离回来了,神情严肃。


    “玄君,林家满门……皆被妖物屠尽,无一活口。”-


    素玉睡了个好觉。


    昨夜是两人约定好的休息夜,姬玄月遵守诺言没有碰她, 只将她拢在怀中,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宿。


    她起身下榻时周身清爽, 连带着心情也如窗外那片透亮的晨光一般明朗。


    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她刚推开房门, 便瞧见静蓝站在廊下,心神有些不宁的样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见素玉问话,静蓝便斟酌着用词开了口。


    “夫人……县令府上昨夜遭了妖物……”


    “……听说府中上下三十余口人, 全没了。”


    县令府上。


    素玉心中一紧,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的是青阳县令林明远府上?”


    静蓝点了点头。


    素玉面色僵住了,她缓了好半天才开口。


    “全没了……你确定吗?”


    静蓝:“婢子也是听人说的,说是昨夜遭的妖物,被打更的人发现不对劲的。”


    “据说已经去请伏妖司的人了……”


    “公子呢?”


    “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静蓝刚一说完,就见素玉面色沉沉就要往外走。


    “诶夫人……您这是要出门吗?”


    “嗯。”


    “夫人慢些,婢陪着您。”-


    素玉还未走到林府门前,那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已扑面而来。


    晨光分明清透,整条街却被这片沉甸甸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


    林府大门敞着,一眼就能看见里头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尸体,全盖着白布。


    几个衙役正在院中查验尸身,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面色凝重。


    门外围满了百姓,有人捂着嘴不敢多看,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是妖物作祟,一个都没跑出来。”


    “太惨了,林大人在任这么多年,从没得罪过谁,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还有那素家公子,就是新中的举人,昨日刚入赘林府当新郎官,谁承想成婚头一日就遇上了这种事。年纪轻轻,实在可惜。”


    “这案子闹得太大了……县令一家满门三十几口人,加上一个今科新中的举人,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命案,离得最近的伏妖司根本不敢接手,据说已经连夜派人去请上头了,只怕要来个大人物。”


    素玉心下一沉。


    她往人群前挪了挪,朝林府里看去。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盖着尸身的粗布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露出底下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轮廓。


    她一眼就看见了吴绣与素二叔。


    素二蹲在担架旁的石阶上,眼眶泛红,垂眸不语。


    吴绣则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一夜之间竟白了大半。


    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精明与算计的脸上此刻空空荡荡,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她似乎已经哭哑了嗓子,只呆滞地抱着怀中那具尸身,任凭旁边两个婆子怎么拉、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一个婆子红着眼眶去掰她的手指,动作间,盖在尸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素言松。


    他躺在他母亲的怀里,面色灰败如枯纸。


    昨日穿着的那身大红喜服,早已被血污浸成了暗褐色。


    那只曾替她挡过村童欺负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布外,那双懵懂年幼时曾温和望向过她的眼睛,也永远阖上了。


    “松儿……”


    吴绣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您放手吧,这尸身您还不能带回去,要等伏妖司的大人们带回去查验了才行……”


    旁边有衙役在劝,可吴绣却恍若未闻,只是将素言松的尸身又往怀里拢了拢。


    像护幼崽一般,死死护着这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儿子。


    素玉看着这一幕,心中堵得厉害。


    她虽然怨过素言松优柔寡断不能为了她向吴绣争一争,可事到如今,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恩怨情仇都要随着死亡消散。


    更何况,年幼时被素言松护在身后的那些情谊,都是真的。


    “夫人,要不先回去吧,这里实在是……”


    静蓝见她面色发白,也紧张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话里已带了几分恳求。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只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慌忙往两侧分开,几匹快马在林府门前勒停。为首那匹黑马还未停稳,马上的人已翻身而下。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身量颀长,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看着颇为冷峻。


    早已守在门口的衙役小跑着迎上前去。


    裴鹤抬手亮出腰间令牌,腰牌上刻着一个“伏”字。


    “伏妖司,裴鹤。”


    衙役看清那令牌,面色一肃,忙不迭地让开道:“裴大人,快请进。”


    裴鹤将令牌收回腰间,迈步跨进门槛,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


    他身影刚消失在门内,围观的人群里便压不住地议论开了。


    “这么年轻的伏妖师?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你没听过吗?裴鹤,伏妖司最年轻的伏妖师,十七岁便独自猎杀过数只大妖,说是伏妖司百年难遇的天才。”


    “连他都来了,这林府的案子怕是不简单……”


    有人唏嘘着摇头,又有人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恨不得能从那满院白布间窥出一丝端倪。


    素玉望着那道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满院白布之间,却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连伏妖司最有实力的人都亲自来了,这林府里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何等可怖。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将视线从那扇敞开的府门上移开,对静蓝说了句“走吧”,便转身匆匆没入了人群-


    林府冲天的血腥气里,几个伏妖卫正弯腰查验满院的尸身。


    白布被逐一掀开,查验的伏妖卫们脸上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大人,府中共三十七人,全部毙命。死因多为咬穿要害,失血过多而亡。”


    有伏妖卫上前禀告。


    “从伤口痕迹和墙壁残瓦上残留的粘液来看,袭击的应是蛇妖。”


    日头升至中天,过分明亮的日光将院中惨景照得一览无余。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廊下红绸还挂着,上面的喜字却已经被血迹污得看不清了。


    裴鹤立在这片狼藉正中,日光落在他凌厉的眉骨上,将那双眼底的冷意映得愈发清晰。


    他原本是在追白晏的踪迹,从邬县一路追到邬江,却在江畔彻底断了线索。


    这几日他正打算改道往北,今晨天还未亮,一封飞鸽传书却忽然送到了他手中。


    传书上写得简明扼要,措辞却格外严峻。


    说青阳县上出了桩极惨烈的妖物作祟案,死者不仅有县令林大人满门三十余口,还有一名今科新中的举人。


    县令灭门,举人殒命,消息已在周边数县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不安,影响极为恶劣。


    传书末尾盖着伏妖司的加急火印,命他即刻前往彻查。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小妖作乱,可现在他站在林府门前,看着满院盖着白布的尸身与尚未干涸的血泊,心中也沉了下来。


    “属下已查实过,昨日是林知县独女招赘,赘婿是今科新中的举人,家境贫寒,姓素。”


    “三十七名死者中,尸身损坏最严重的也是这位举人。腹部被整个洞穿,若不是边缘尚有寸许皮.肉相连,只怕早已断成两截……”


    “裴大人,这该不会是白晏所为?那白晏也是蛇属,手段又素来残忍。”


    “他在这附近失了踪迹,偏偏这里就出了蛇妖作祟的大案……未免也太巧了。”


    裴鹤没有回答,他在素言松的尸身前蹲了下来。


    大红的婚服被血浸成暗紫色,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腹部的伤口一片模糊,皮肉外翻,裴鹤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在那团模糊的血肉深处,隐约看见了一道黑色硬物。


    他眉头蹙了蹙,探指将那东西轻轻捻了出来。


    是一块鳞片。


    玄色的蛇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与蛇第三十六天 狐心露


    姬玄月回到府中时, 明显察觉到了素玉低落的情绪。


    她坐在窗边,明明手中还拿着书卷,目光却空空落在窗旁的那盆兰花上。


    姬玄月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的肩。


    昨夜他让玄离守着素玉, 自己离府在青阳县及周边几处都查探了一遍, 可惜一丝妖气也没有寻到。


    这样看来, 那妖物要么是作乱后便离开了, 要么就是寻了什么能彻底掩盖气息的法子,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 但若是后者……


    更棘手的是, 伏妖司已经派了人来,领头的还是裴鹤。


    此人心思机敏, 不露声色,是个极难对付的除妖师。


    “都说那位裴大人很厉害, 希望他能早日将那妖物捉住。”


    素玉的声音传来, 听着有些闷。


    他自然知晓素玉白日去林府看过,或许那些血腥的画面实在对她造成了冲击,才惹得她伤神。


    姬玄月伸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作乱的妖物定会抓住的。”


    “夫人不必太忧心,这几日若不想出门, 便在家歇着。我会让人多看着些。”


    素玉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疲倦, 她将头靠进他肩窝, 额头抵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闻着他身上冷冽又安稳的气息,没有再说话。


    夜深, 窗外的虫声稀稀落落,素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姬玄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睡得沉了,才伸手替她拢好薄被。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玄离早已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玄君,裴鹤在素言松尸体腹中寻出了一枚玄色蛇鳞。看来此事是冲着玄君来的,不若玄君先离开青阳县避一避风头。”


    姬玄月没有立即答话。


    他现在服用的隐息丹的确能掩盖妖物气息,但对于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的妖物,或者像裴鹤这种感知敏锐的除妖师,距离一旦拉近,仍然有被察觉的可能。


    他大仇还未报,若此时被裴鹤缠上,实在得不偿失。


    “夫人是凡人,”玄离又道,“夫人留下来,裴鹤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他说这话时,心中也并非没有盘算过将素玉一并带走。


    可青阳县几大关口今日已全被伏妖司的人围住,明哨暗哨层层叠叠,玄君若要离开,只能以蛇身从深山穿行。


    若带上素玉,那凡人女子见了玄君的真身,若不配合,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夜风从檐下穿过,将廊前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姬玄月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开口。


    从得知裴鹤在现场寻到黑色蛇鳞后,他便知道这是为他做的一个局。


    可细细想来,可能又不完全是为了他。


    若暗处的妖物能不动声色地嗅到他的妖气,那么它一定也嗅到了素玉身上那股药灵特有的甘甜。那股味道,对妖物而言,或许比他这条命更值得冒险。


    现在最好的办法,的确是趁裴鹤还没寻上门来离开青阳县。


    可他若一走了之,素玉没了庇佑,只怕要落入那妖物之手……


    姬玄月眉心一沉,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不仅是在迟疑,也为自己的迟疑而感到困惑。


    最好的选择明明是离开,他也不该有任何迟疑的理由。


    他现在妖丹裂隙已经愈合了八九分,修炼时的钝痛相比于之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身负血海深仇,从君山爬出来那天起,支撑他存活下去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捉到白晏,让他跪在父母灵前磕头认错。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该是可以舍弃的。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听着门内素玉传来的安稳的呼吸声,他发现自己竟迟疑了。


    “若那妖物,是为了药灵而来呢?”


    他听到自己在问。


    玄离一愣,面色更为凝重。


    “若是为了药灵而来,他在暗玄君在明,玄君更要离开。否则以现在处境,会对玄君极为不利。”


    姬玄月沉思了片刻:“玄离,我去九镜山一趟,最迟明日此时回来。”


    “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务必守着夫人,一刻也不能离开。”


    九镜山是狐族隐居之地,就同当初的君山是蛇族的隐居之地一样。


    狐族因其神女精血练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在妖物中地位超然。


    他们避世不出,世代供养着神女,靠神女精血制作狐心露,同外界换取所需。


    据说前段日子,一只三百年树妖爱上了一位凡人除妖师,为了求狐心露,以一身修为做了交换。


    可他还没来得及掩盖妖气去见心爱之人,便被人夺了露水、丢了性命,成了一具枯朽的树根。


    “玄君不可!”


    玄离急了,他顿时明白了姬玄月的意图。


    “那群狐狸最是贪婪,定会提出苛刻要求,玄君万万不可!”


    姬玄月:“我心中有数。”


    玄离见玄君这已经做了决定的模样,上前一步:“让我去,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师母所救——”


    “玄离。”


    姬玄月打断了他。


    “你留下照顾夫人。放心,在报仇之前,我不会有事。”


    他说罢,身形一转,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九镜山,如今宁朝管辖地区最西边的山,这里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


    周围人烟稀少,最近的村落也在几十里之外,偶有猎户误入山脚,也会被无形的阵法引着绕回原路,只当自己迷了路。


    姬玄月化作蛇身,穿山越水极速行了整整一夜,才在第二日正午时,抵达了九镜山脚下。


    他还未化形时就听过这座山的名字。


    那时狐族也是妖界里十分普通的一族,直到某一代,一对狐妖诞下了一只生来就有九尾的幼崽。


    九尾狐乃天地异数,其精血搭配特制的甘露炼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


    至此整个狐族跟着水涨船高。


    随着伏妖司势力的日渐壮大,不少妖物被追得走投无路时,都会选择来九镜山求一支狐心露。


    而得到狐心露,往往都要付出妖物大半的修为。


    至于伏妖司,他们至今不知有这么个地方,也不知有狐心露的存在。


    这是所有妖物间的默契,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被伏妖司追杀而需要用上狐心露的一日。


    姬玄月站在山脚,抬眼望去。山间阵法的气息层层叠叠,既防凡人误闯,也防妖物硬入。


    若是修为不够的妖,大约连第一道阵门都摸不着。他踏入阵法,很快便有声音密传入耳。


    “蛇妖?”


    “来我狐族做什么?”


    “求狐心露。”


    阵法荡漾了一下,一只通体黄毛的狐狸在阵法中现了形。


    姬玄月垂眼感知了一瞬,这守门的小狐妖竟也有三五百年的道行,可看身形,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


    果不其然,听见他说来求狐心露,小狐狸身形一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幼童模样。


    按照妖物的年岁来说,这只狐狸顶多活了三五十年。


    姬玄月压下心中思绪,又听小狐妖脆生生开了口。


    “跟我来吧,山上到处都是阵法,所有攻击都会累及自身,蛇君千万不要起坏心思。”


    小狐妖说完转身往里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姬玄月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的确如这小狐妖所说,山中到处都隐藏着阵法。


    姬玄月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只见古木参天,清泉漱石,几只幼狐在溪边嬉戏,见了生人也不躲避,只拿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小狐妖领着姬玄月径直往山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洞府走去。


    洞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们进来,老头睁开眼,一道气息便笼罩过来。


    “勿动。老夫先探探你,可用什么来抵这狐心露。”


    姬玄月自然没动。可那老头探着探着,脸色倏地一变,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修行千年的大妖?”


    来九镜山求狐心露的,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几十年、百来年的小妖。


    修行千年的大妖亲自登门也不是没有过,但论妖气的醇厚,眼前这位蛇君可以排第一。


    他捻着胡须,重新将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的蛇君打量了一番,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不知求一支狐心露,要抵些什么?”姬玄月问。


    老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笑嘻嘻地开了口。


    “想必蛇君也是遇到难处了,才来此求露。老夫也不多要,蛇君便抵个三百年的修为,如何?”


    他其实也是狮子大开口了,上回那个三百年的树精过来,他也不过要了两百年的修为。


    况且大妖的三百年修为和小妖的三百年修为,那也不是一个层别的。


    “可以,不过我有血仇在身,需待报仇之后,才能来抵。”


    老狐狸一听,脸色顿时垮了几分,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


    “那不成。我九镜山从不做赊账的买卖,蛇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玄月并未动怒:“放心。可以立契。”


    老头眼珠转了转。


    妖物之间立契可不是儿戏,倒也不怕他赖账,他沉吟片刻:


    “行吧,不过蛇君得等到下个月才能来拿。”


    “下个月?我现在就需要拿到,否则也不必来这九镜山了。”


    “这……”


    老头笑容僵了僵,又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起了身。


    “也罢,蛇君稍候,老夫去去便来。”-


    微风从洞府外拂进来,裹着山间草木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浅气息。


    一位女子倚在石榻边的凭几上,正望着洞外某处出神。


    她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也笼着化不开的愁绪,仿佛那些花香与日光都落不进她眼里。


    言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一阵发涩,终是轻声开了口。


    “神女,今日天气极好,不若我陪您出去走走?”


    言汀是十八年前被安排到神女身边的,那时神女偷溜下山被长老捉了回来,罚了半年的静闭,静闭结束后她便被安排到了神女身边。


    本来明面上是照料,实则更多是看管。可这么些年下来,言汀早就将神女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正想着,还没等神女出声,洞口的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是狐族族长青闵。


    言汀一见到青闵族长,就有些害怕。


    族长虽然是神女的父亲,可他对神女所做的事,实在让人胆寒。


    果然,青闵开口便是那桩她最怕听见的事。


    “婳儿,有位贵客来求狐心露,你且取一滴心头血来。”


    他说着将一把匕首和一只小空瓶搁在了神女手边的石桌上。


    言汀脸色一白,还是忍不住开口哀求:


    “族长,月前不是才取过一回吗?神女身子还没养回来,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能不能再缓些时日……”


    青闵自然是知道的,这九尾狐的心头血,每三月取一回是最好的,伤口能愈合,精血能再生,炼出的狐心露功效也最圆满。


    可他不是没有破过例。


    从前偶有青婳修养期间遇上上门求药的大妖,如果对方愿意付出的代价足够丰厚,他也会命她提前取血。


    按理说,这样间隔不够取出的心头血,或多或少会有些效力上的瑕疵。


    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一个妖物来山中找他扯皮。


    所以今日,他也想赌一把。


    蛇君是千年以来他见过修为最为深厚的大妖,三百年的大妖修为,足以让他延续大几百年的生命了。


    若错过今日,蛇君改变了主意,这笔买卖可就从嘴边溜走了……


    “婳儿。”


    青闵将匕首又往青婳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


    “想想你最在意的东西。若想她活得好,你且再辛苦一回吧。”


    “族长……”


    言汀不知道族长口中神女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可这话也不是第一回 说了。


    当年族长让神女在狐族适龄青年里挑选一位做夫婿时,族长也是这样对神女说。


    青婳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青闵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收回了望向洞外的目光,安静地垂着眼帘。


    直到那把匕首被推到她的手边,她才抬起眼来。


    “无妨,言汀,你先出去吧。”


    言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不敢再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洞府里便只剩父女二人。


    青婳将匕首从鞘中抽出,锋刃的寒光中,她熟练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片伤疤交错的皮肤。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刀尖刺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与蛇第三十七天 想你蛇


    素玉已经一整日没见到姬玄月了。


    今晨醒来时枕侧便是空的。她以为他又像往常一样早起出门了, 可问了静蓝才知道,他昨夜后半夜便离了府。


    她去找玄离问时,玄离只说姬玄月大概晚间会回来,再问去做什么了, 他便闭口不言了。


    素玉问不出话来, 也没有再追问。


    可到了夜里, 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怎么也睡不着。


    成婚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独自入睡。


    从前她总觉得姬玄月过于缠人了,每夜总要吻她许久才肯松开,有时甚至还要抱她坐在身上闹到半夜。


    她总想着如果能安安静静睡个觉就好了, 可他真不在身边, 她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在榻上翻来翻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白晏远远望着, 姬玄月身边那条蛇侍倒是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守在药灵身侧, 让他想靠近都没有半分机会。


    不过无妨, 他今晚本来也就是随意来看看,也不是真要做什么。


    他自然是知道玄君离府往西去了,看那匆忙的样子,只怕十有八九是去九镜山求狐心露了。


    他原以为玄君会弃了这药灵直接离开青阳县避祸,毕竟这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可没想到, 他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


    去九镜山求狐心露, 也不知青闵那只老狐狸会开出什么价码。


    若是狮子大开口, 要了玄君几百年的修为,那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白晏也去过九镜山的。


    自从裴鹤几年前察觉了他的存在后,便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为了摆脱那条疯狗,也去九镜山求过狐心露。


    可青闵那老狐狸开口就要他几百年修为,他自然没有答应。


    但他另寻了个法子。他守在山脚下,若有哪只傻妖成功取了狐心露,他就在山下来个黄雀在后,将其劫杀了,夺了露水。


    这么些年断断续续劫杀下来,他竟在这狐心露中品出了些关窍。


    每满三个月取一回心头血所炼的露水,功效最为纯粹,服用后数月之内妖气全无,任何法器都探不出分毫。


    可若中途有妖急用,青闵便会让那神女提前取血,这样虽也能掩盖妖气,却有一件东西万万碰不得,一碰便露馅。


    白晏在心中又将青闵老狐狸骂了一句。


    他当年为了躲避裴鹤,来九镜山下劫杀了一只兔妖夺了狐心露,服用后起初还未察觉异样,却不慎在山中碰了一丛极不起眼的知红草。


    那草很普通,山里很多地方都有。可他的妖气却在碰到知红草的瞬间外泄,若不是他反应快,差点就被循着妖气追来的裴鹤当场擒住。


    白晏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玄君去得急,若是今夜便拿到狐心露,那露水定是青闵临时赶制的,功效不全,沾不得知红草。


    他望着九镜山的方向,挑了挑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素玉是半夜被微凉的触感吻醒的。


    她从不太安稳的梦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姬玄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初秋夜里的凉意,正将她拢在怀里,细细探吻着。


    “唔……夫君?”


    素玉挣了挣,含糊的呼唤从唇齿间溢出。


    姬玄月低低嗯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些,也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趁她开口时又往里探了几分。


    姬玄月原本没想做什么的。


    他又从九镜山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最初只想搂着她睡去,可榻上的人许是沐浴过了,一身清爽,身上一丝属于他的气味也没有。


    他忽然生出了些不悦。


    这是他的妻子,怎么能没有他的味道呢。


    他必须让她重新染回他的气息,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能放过。


    妻子的唇很软,心口也很软。


    他发现他好像有些沉迷于这种触感了。


    自从那日姬玄月尝到了甜头后,便爱这样捧着心口吻她。


    他手指修长好看,可偏偏覆盖不住她的。


    素玉低头看了眼从他手指间溢出的柔,唔了一声,忍不住抓住了姬玄月的黑发,将人勉强往外扯开了些。


    “……你、你去哪里了?”


    姬玄月抬起头来,薄唇上染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让夫人担心了。”


    他开口,语气和表情都很正常,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可那只手还抓在素玉心口,没有半分要挪开的意思。


    “只是去处理了些商行里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惊动夫人。”


    素玉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地做着不正经事的模样弄得又羞又窘,偏又拿他没有办法。


    她方才还在担心他,辗转反侧大半宿才勉强睡着,结果这人一回来就这样。


    她将他的手推了推,没推开,还把自己的心口拽得有些疼。


    “夫君应该累了,先休息吧……”


    “我不累。”


    姬玄月指尖稍稍用力,捻了捻。


    “夫人,我可以继续吗。”


    姬玄月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离开君山后,他再未被谁牵动过情绪。可此刻他看着脸色绯红的妻子,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陌生的躁意来。


    他忍不住想若他真离开了青阳县,那个藏在暗处的妖物会不会像他一样,也这样将他的妻子拢在怀中。


    那些甘甜的药灵气息大概也会因旁人而蒸腾,会因旁人而涌出,会被旁的人尝了去。


    他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便烦躁得厉害。


    指尖也不自觉带了些力道,惹得妻子发出了一声惊呼。


    素玉简直要羞愤欲死了,这人抓着不放也就罢了,怎得还……怎得还……


    她忍不住抬起眼想瞪他,可四目相对的瞬间,却撞进了他莫名变得冷沉的眼睛里。


    暗沉而暴戾,是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色。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发了颤:“夫、夫君?”


    带着怯意的颤音将姬玄月思绪拉了回来。


    “抱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放松。


    “我只是有些想夫人了。”


    他抬起眼,再看过来的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方才那片冷意像是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几分真诚的爱慕。


    “夫人,你若困,便睡吧,我会轻些的。”


    素玉不知这人是如何能用这般温润诚恳的语气,说出这等厚颜无耻的话的。


    也后悔起自己又轻易地相信了他。


    她坐在他怀中,视线被动地在他发顶与唇间来来回回。


    直到彻底跌坐下去,她也一口咬在了姬玄月的肩头。


    她恍惚中听见姬玄月发出了一声闷哼,不知是被她咬疼了,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抱坐了许久,久到素玉几乎要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他却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到底还是撑不住了,最后只记得他侧头在她耳边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素玉在铜镜前侧过身子,扭着头费力地往后看。


    尾椎骨那片皮肤依旧泛着薄红,微微发热,指尖按上去还有些隐隐的疼。


    她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昨夜她分明一直被他面对面抱在怀中,从始至终就没有落过榻,腰后那片皮肤连褥子都不曾蹭着,更不可能被什么硌到。


    其实这尾椎骨发红也不是头一回了,回回同他缠绵过后,这处便隐隐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动,急切地想要钻出来。


    她为自己这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旋即用力摇了摇头,定是她多想了。


    好在没过多久那片灼热便渐渐消了下去,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除了那几道被他指腹揉出的浅红指痕,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将被扯得皱皱巴巴的寝衣重新穿好,只觉小腹还发着酸。


    刚动了动,忽然一股温热涌了出来,她慌忙低头去看,第一反应竟是还好不是月事。


    不过这也太多了些……


    素玉在心中念了姬玄月一句,拿帕子清理干净,又靠在桌边歇了片刻。


    按日子来算,月事确实快到了,也不知这回能不能给府中添个孩子。


    虽然姬玄月从没有催过她,可每回缠绵后也不曾刻意避过什么。


    他大概也是想要的吧。


    素玉这样想着,穿戴好后推门出了卧房-


    县里出了这么大的灭门惨案,即便伏妖司的人来了,百姓们仍是人心惶惶。


    这些日子街上的行人明显稀落了许多,卖炊饼的祝老二愁眉苦脸地守着推车,想着要不收摊回家算了。


    正叹着气,一道玄色的身影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是个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生得眉目冷峻,气度不凡。


    祝老二卖炊饼见的人也多,一眼便觉着这人周身有种说不出的锐气。


    “公子,来块炊饼吗?刚出炉的,还热乎着。”


    祝老二试探着招呼了一声,心里却没报什么希望。这青年看着实在不像会蹲在街边啃炊饼的主。


    果不其然,这人低头在摊上扫了一眼,随便指了块芝麻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推车上。


    “不用找了。”


    “伏妖司,裴鹤。”


    祝老二接银子的手一顿,脸上顿时恭恭敬敬起来。


    这几日林府灭门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谁都知道伏妖司的大人们正在县里办案。


    他连忙站直了身子:“裴大人,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伏妖司的人已在青阳县及周边诸县搜查了整整一日,却没能捕捉到丝毫妖气。


    这实在是过于反常了。


    哪怕是在皇都脚下,也有那胆大的小妖藏匿于暗处。


    裴鹤:“老伯贵姓?”


    “大人客气了,小的免贵姓祝。大人叫我祝老二就行。”


    “嗯,”裴鹤应了一声,“听说您这炊饼摊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


    “是的是的,小的在青阳县以卖炊饼为生,已经卖了一辈子了。”


    “大人,你们可一定要赶紧把那妖怪抓住啊。我们青阳县已经十几年没出过这种事了……这事闹得大家都不敢出门了。”


    “十几年?”


    裴鹤抬眼,“以前出过?”


    祝老二想了想:“以前也出过妖怪的祸事,不过的确有快二十年没出过事了。”


    裴鹤若有所思:“那关于二十年之前这个时间点,老伯可有什么有关妖物印象深刻的事?”


    “啊这个……”


    祝老二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片刻后他突然一拍大腿。


    “还真有件事,往南边去的那灵蛇山,大概就是一二十年前出过一个黑蟒大仙的传闻。”


    “黑蟒……”


    “对对对,那山脚下,还修了个灵蛇庙呢!”


    裴鹤面色一凛,拿起芝麻饼。


    “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与蛇第三十八天 登门


    刚下过一场雨, 山路并不好走,十来个伏妖卫往深山里翻了一圈,并没有寻到同林家尸体腹中相同的玄色鳞片。


    “大人,还是没有收获。”


    裴鹤站在气息杂乱的林间, 呼吸间全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腐叶的霉味。


    但更为明显的, 是隐藏在地脉里渐渐漫上来的灵气。若有妖物在这里修炼, 定能事半功倍。


    他独自走到山坳最深处, 在灵气最浓郁的那处站定,闭上眼。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的妖气,和那枚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走, 去山下问问。”


    村里人还是头一回见到伏妖司的人, 村民们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对他们的问题知无不言。


    见裴鹤问起灵蛇山的传闻,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句开口解释起来。


    说是十八年村里有人进山撞见了巨蛇,从那以后, 这山里就太平了许多, 再没听说过有什么妖物害人。


    大家就习惯了进山前拜一拜灵蛇庙,求个心安。


    裴鹤听着,又转了话锋:“素言松是你们村的吧?他家在哪?”


    村民们一听素言松的名字,就连连叹气,领着裴鹤往素言松家里去。


    刚走到素家门前, 就听见了里头传出的争吵与哭声。


    “都是你!非要去攀什么县令家的亲事,说什么举人配千金, 门当户对!如今好了, 人没了,你满意了?”


    “你怪我?我攀高枝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松儿的前程!”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中了举, 难道要他娶你那个空有皮囊没有半份助力的侄女?”


    院门外,几个领路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不忍。


    “真是造孽,这么好个孩子,刚中了举人就摊上这种事……大人一定要将那妖物抓住啊。”


    “素二吴绣,别吵了,快开门,伏妖司的大人来了。”


    一村民上前拍了拍门板,里头的争吵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片刻后,门从里头被拉开,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吴绣扶着门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吴绣,这位是伏妖司的大人,来你家看看。”


    领路的村民瞧见她这副模样,语气里也不由带了几分唏嘘。


    吴绣听见“伏妖司”三个字,那双浑浊的眼里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伏妖司又如何,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又如何,她死去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素二见吴绣呆愣着不动,赶紧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让出条道来。


    他哑着嗓子道:“大人请进。”


    裴鹤跨过门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妖气。


    他道了声“节哀”,便转身迈出了院门。


    门外一妇人见他出来,感叹了一句。


    “要是言松当初娶了素玉,不与林家有牵扯,兴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裴鹤转过头,“素玉是谁?”


    “就是素老大家的闺女,跟言松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论起来算是堂兄妹,只不过素言松是跟着他娘改嫁过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妇人语气里带着唏嘘。


    “说来素玉那丫头也是命好,几个月前上山采药,竟救了姬公子,再后来就嫁到姬家去了。”


    “谁说不是命好呢,也不知那贵人去深山里做什么,怎么就没让我家姑娘遇见呢……”


    裴鹤听见这话,眉间一拧,若有所思-


    素玉正准备去医馆,刚推开门,便发现门外站着几个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欲抬手叩门。


    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锐利,见人开门,目光落在了素玉面上。


    “伏妖司,裴鹤。有事寻姬玄月姬公子。”


    “他现在不在府中。”


    素玉有些紧张地握着门框,此情此景,让她想到了邬县那几个被姬玄月杀了的护卫。


    “我是他夫人。”


    她能感觉裴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姬夫人。姬公子既然不在,可否让裴某入内等待?”


    素玉自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伏妖司最天赋异禀的除妖师,为了查林家灭门惨案而来,据说已经走访了不少街坊邻里了。


    她无法拒绝,只能侧身让开。


    “裴大人,请进吧。”


    她将人请进了屋,刚吩咐静蓝去沏壶茶来,裴鹤却开口制止了她。


    “姬夫人不必麻烦,裴某为公事而来,不知裴某可否在府中随处看看?”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推辞。


    素玉对上他那张严肃得没有半分笑意的脸,心中虽忐忑,却也只能点头。


    裴鹤在廊下缓步而行,素玉便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在府中各处随意打量着,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听说姬夫人与姬公子,是因灵蛇山结的缘?”


    素玉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裴鹤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


    “是。那日我进山采药,碰巧遇见他被毒蛇咬伤,替他吮了毒,便这样结识了。”


    “那夫人发现姬公子之时,在山中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素玉微微蹙起了眉。


    她莫名想起了遇见姬玄月之前,那条盘在雨中的黑色巨蟒,还有那双冷幽幽的金色竖瞳。


    “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裴鹤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姬玄月那般温润,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而锐,仿佛能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剥开。


    素玉的心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有。那日下了大雨,山路泥泞得很,我只顾着躲雨,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干涩。


    她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


    裴鹤是除妖师,是专程来查妖物作祟的案子的。那日她也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条黑蟒,按理说她该将一切知无不言。


    可灵蛇山有黑蟒护佑的传闻已在村里流传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来,从未出过妖物伤人的祸事。


    她本能地觉得那条黑蟒是好的,是护佑一方的灵物,不是这回作乱的凶手。


    可若她说出来,裴鹤不信还将那黑蟒当成凶手捉去了怎么办?


    裴鹤看了她一瞬,又问:


    “姬公子乃青阳县富商,产业遍地,夫人可知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等深山之中?”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姬玄月。


    “夫君说那日他本是去邻县察看几处新收的茶园,为图近便才抄了山路。不巧遇上暴雨,随行的护卫走散了,他才落了单。”


    “那夫人成婚这些时日,府中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未曾。”


    “那姬玄月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这裴鹤的问话,似乎意有所指。她正要开口反问,廊外传来动静。


    “裴大人大驾光临,姬某有失远迎。”


    姬玄月从廊下缓步而来,依旧温润儒雅,姿态得体。


    他走到素玉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披帛,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裴鹤。


    “不知裴大人此番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的目光早已从素玉面上移开,落在这位姗姗来迟的男主人身上。


    姬玄月的来历,他在来之前已调过卷宗了。


    七八年前在青阳县定居,无父无母,无亲无眷,短短几年间产业遍及周边诸县,数月前娶了灵音村一位采药女为妻。


    再往之前的经历,是一户妖物灭门案里唯一幸存的独子。


    “姬公子,裴某奉令追查林府灭门案,循例走访周边住户,途经贵府,顺道叨扰。方才与尊夫人闲谈了几句,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裴鹤说话间,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一缕纯净的灵气自他指尖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朝姬玄月探去。


    这是伏妖司秘传的探灵术,以自身灵气为引,若对方体内藏有妖气,这缕灵气会在触碰到妖力的瞬间发出震颤。


    “裴大人客气。林府惨案,姬某亦有耳闻,伏妖司为民除害,若有姬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姬玄月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那缕灵气缠上他的手腕,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裴鹤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调动着灵气,在他眼中,一丝一缕淡青色的光纹正缓缓缠绕上姬玄月周身。


    那些光纹贴着他的衣袍,掠过他的呼吸,在他身周盘旋了片刻,最终无声地退散开来。


    没有妖气。


    这宅子里没有妖气,这个人身上也没有妖气。


    裴鹤有些意外,他将手指拢回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姬玄月面上停了最后一瞬,又落在站在姬玄月身侧有些紧张看着他的素玉面上。


    “今日叨扰已多,就不打扰了,裴某告辞。”


    “裴大人慢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与蛇第三十九天 躁动蛇


    裴鹤离开了, 素玉也松了一口气。


    她总觉得方才裴鹤打量姬玄月的目光,就仿佛……她的夫君是一个妖物。


    素玉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


    “夫人怎么了?”


    姬玄月握住了她的手。


    素玉:“只是那妖物还没抓住,心中有些不安。”


    她低下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裴鹤不过多看了几眼罢了。可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姬玄月的手干干净净, 指节分明, 掌心干燥, 没有一丝汗意。


    不像她的手,方才在袖中攥了太久,已是一片潮腻。


    他好像一直是这样, 体温偏低, 从不出汗,似乎在房事上也是如此。


    每回她汗涔涔落回榻上, 浑身热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而他却总是得体又从容。


    再然后呢, 素玉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每回到最后, 她都会陷入深深的沉睡。


    “夫人。”


    姬玄月又唤了她一声。


    素玉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看她的那双眼睛。


    晚霞从廊下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他眼底,将那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两道浅淡的金色。


    金眸。


    素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雨幕中, 一道硕大的黑影盘踞在山石之间,那双金色的竖瞳正隔着千万颗水珠朝她望来。


    “夫人不舒服吗?”


    姬玄月揽住了她的肩头。


    素玉思绪被拉了回来。


    真是杯弓蛇影了。


    她在心中自嘲了一句, 将那荒唐的联想从脑海中甩开, 摇头。


    “我没事。夫君,晚饭已经备好了,我们去用饭吧。”


    “好。”


    姬玄月应了一声, 只是揽在她肩头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


    素玉觉得今夜的姬玄月似乎有些不一样。


    钳着她腰的力道比往常更重,时间也过于漫长了。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失神多少回了,只记得每回缓过神来,他依旧那样耐心地陷入着,没有半分要结束的意思。


    素玉在过于密集的感官中死死揽着他的肩背,早已软成了一片。


    可他只短暂地留给了她片刻缓神的时间,便又继续起来。


    “夫君……”


    她声音粘腻得不像话,可比她音色还粘腻的,是身下垫着的软垫。


    那过于潮湿的触感,让她好像飘荡在沼泽里。


    “怎么了?”


    姬玄月在她耳边回答着,可动作并未停下。


    素玉一句话支离破碎,好歹说出了口。


    “换、换个垫呜……垫子……”


    姬玄月直起身,先往下看了一眼,才将目光移开,去看底下的软垫。


    软垫上一片狼藉。


    药灵的津液过于多了,早已将软垫浸得透彻,更不提还有妖的精元。


    两者混杂着,还源源不断从嵌合处溢出来。


    “没有可以换的垫子了。”


    姬玄月稍稍托起那截还在发颤腰,将狼藉的软垫挪走,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榻下。


    那里还放着两块同样斑驳的垫子。


    他将她重新放回榻上:“就躺榻上,可好?”


    姬玄月还陷在其中。


    素玉被这么一托一动,整个人又是一抖。


    姬玄月眉头微微蹙起,好歹将又一次翻涌的精元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夜是怎么了。


    今日裴鹤登门时,他突然患得患失起来。若有一日妖物的身份暴露……


    还有他的妻子在裴鹤走后,在廊下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那双杏眼里分明显现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疑惧。


    她定是联想到了什么。


    可她怎么能害怕他,他可是她的夫君啊。


    他没有办法缓解这种烦躁的情绪。


    千年来的修行教他冷静,教他克制,却唯独没教过他如何面对这种陌生的躁动。


    似乎只有像现在这样,深深陷在其中。


    被源源不断地包裹、颤绞、灌溉,他才能从那片温热真实的触感中确认自己被她需要,才能安心下来。


    他迟迟没有亲吻她,他想让她清醒的感受这由他带来的一切。


    素玉好撑。


    她勉强睁开眼,正对上姬玄月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


    眉目舒展,呼吸平稳,不像她,潮湿黏腻、浑身都是蒸腾的热汗。


    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手一片光滑干爽,没有一丝汗意。


    她心头莫名一惊,白日里被她强压下去的荒唐念头突然又浮了上来。


    “夫君,”她听见自己开了口,“你为什么……不出汗?”


    姬玄月盯了她一瞬。


    那目光依旧是温润的,却看她得心跳莫名加快起来。


    “我也会出汗,只不过小时候受过一场病,从那以后便比常人耐热些。”


    素玉听见这回答,心中突然松了口气。


    她正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暗自羞愧,视线便又摇晃了起来。


    她呜咽着重新揽住他肩头,只是声音都散在了昏暗的床帐里。


    今夜这是怎么了,看这模样也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好不容易攒足力气开口:“夫君,等你、等你这一回结束,就休息好不好……”


    姬玄月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还有那双微微开启的唇。


    “好。”


    他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


    素玉意识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她有些时候都会怀疑姬玄月唇里是不是含了什么迷药。


    为何回回一口津交融,她就会昏昏欲睡。


    她努力撑了片刻,还是抵挡不住倦意。


    在彻底跌入黑暗前,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带着报复意味缩了缩。


    唇齿交融间,她听到了姬玄月唇边溢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好了,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


    她想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意识回笼,天光大亮。


    素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布满抓痕的肩头。


    她掌心动了动,光滑温热的触感传来,她似乎正趴在姬玄月的胸膛上。


    这是……?


    素玉身子刚动了动,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他竟然还在里面。


    素玉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夫人醒了。”


    头顶传来一道温沉的嗓音,透过胸腔震动传进她耳中。


    素玉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这一撑坐起,她明显感觉到姬玄月腰肌骤然绷紧了一瞬,她自己也差点软软跌回去。


    她咬着唇胡乱翻身滚下来,跌落在榻上,慌忙拉过一旁的薄被将自己裹住。


    可这刚坐好,一股温热便涌了出来,瞬间洇湿了坐着的褥面。


    “你……”


    素玉整个人热得快要冒烟,语无伦次。


    “你怎么能……”


    素玉呆坐在榻上,那汹涌的感觉,让她怀疑姬玄月是不是堵了她一整夜。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抱歉,夫人。”


    姬玄月也坐起身来,他明明才从那样荒唐的事情里退出来,可神色语调却坦荡无比。


    连肩头被素玉抓出的红痕,都掩盖不住他的光风霁月与从容。


    素玉涨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裹着被子便要下榻去够衣物,可她双脚刚踩上地面,尾椎骨处陡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拱,她闷哼一声,膝弯一软,整个人裹着被子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


    姬玄月神色一凛,立即翻身下榻伸手扶她。


    素玉已经疼得蜷成了一团,被褥裹着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脸色顿时白得像纸。


    “背后……尾椎骨……好疼……”


    她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姬玄月蹙着眉,一把将她抱起放回榻上,他掀开被褥,将她翻过身去。


    他的目光落在素玉尾椎骨处。


    那片皮肤红得厉害,上面还浮着一圈金色印记。


    细看之下,是由无数细密的纹路盘绕而成的圆环,纹路彼此纠缠、首尾相衔,恰好嵌在尾椎骨最末端。


    姬玄月瞳孔骤然一缩。


    镇灵印。


    他认得这道印。


    妖物间顶级的掩盖术法,一旦施成,饶是修为再高的妖物或除妖师,也无法从受术者身上察觉到半分妖气。


    可这秘法的代价极其严苛。


    受术者必须是刚出生、从未被妖气沾染过的幼崽,施术者必须是与其有血脉之缘且修为深厚的大妖。


    以大妖大半心头血为引,辅以至少千年灵力,将印记烙于幼崽尾椎骨,便能将妖气彻底封死,让受术者终身以最普通的形态存世。


    若是纯血妖胎,便终其一生只能做山野间的寻常飞禽走兽。


    若是妖凡混血,便会成为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再也不会觉醒那一半属于妖的血脉。


    若想解除,除非有另一道更为醇厚的力量,以凌驾于施术者之上的修为去冲击,才有可能将这道封印松动半分。


    他垂眼,视线下落,他的精元正缓缓从药灵中溢出。


    而那片皮肤底下,镇灵印的金色纹路正被这股不属于她的妖力一点一点冲击到松动。


    他的精元,便是那道更为醇厚的力量。


    他以为的凡人妻子,竟然……也是妖。


    “好疼……”


    素玉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哭腔,她浑身都在发着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尾椎骨那片皮肤像要烧起来,疼得她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姬玄月盯着素玉哭泣的眼睛,一只手掌覆上了她尾椎骨那片发红的皮肤。


    “很快就不疼了。”


    他说话的同时,一缕醇厚的妖力被他小心翼翼地渡入封印,勉强将那片被他的精元无意中唤醒的封印重新安抚下去。


    颤抖的肩背在他的掌下慢慢松开了些,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姬玄月垂眼望着素玉尾椎骨上那片已褪回淡金色的纹路,心中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镇灵印已松,显出妖身只是迟早的事。


    也不知素玉是何妖物,他回想起素玉提过自己的身世,父亲离世后母亲不知所踪,这样想来,素玉的妖物血统定是继承了她的母族。


    能舍弃大半心头血加至少千年的妖力炼制此封印,素玉的母亲应该也是震慑一方的大妖。


    可炼制此封印,对施术者本身也是极大的伤害,心头血加千年妖力的缺失,足以让一方大妖沦落成人人可欺的小妖。


    为何不将幼崽带在身边,而要这样铤而走险?


    正忧心忡忡,门外陡然传来静蓝急切的声音。


    “夫人,公子!刚才有护卫传来急报,说夫人的祖母突发疾病,让夫人赶紧回去看看!”


    素玉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方才还因疼痛而苍白的脸上瞬间被惊惧与慌乱填满。


    “祖母……祖母……”


    她一把抓住姬玄月的衣襟,慌乱开口。


    “夫君,我要回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与蛇第四十天 不安玉与小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 素玉掀开车帘望了一回又一回,终于忍不住朝前头的车夫催促让他再快些。


    车夫有些为难:“夫人,实在快不了了,这山道窄, 再快怕是要翻车了。”


    话未说完, 一只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 将素玉轻轻揽回了车厢里。


    “夫人莫急, 祖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已让人快马赶去仁心堂请孙大夫直接往灵音村去,等我们到了, 大夫也该到了。”


    素玉靠在他怀里, 心乱如麻,只胡乱点了点头。


    关于她尾椎骨上方才的剧痛, 姬玄月已解释过了,说是他夜间力道没控制好压到了她。


    他替她揉了一会儿, 又跟她道歉说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她当时一心挂着祖母的病, 也没有心思多问。


    可姬玄月心中清楚,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他的妻子从小在灵音村长大,耳濡目染的全是妖物是异类的训诫。


    这样一个以为自己是凡人的姑娘,要怎么接受自己体内也流着妖的血?


    他在凡人间生活了这么久,自然是见过无数妖物在暴露身份时的下场。


    哪怕一时还未引起伏妖司的追杀, 但周围人的恐惧与排斥,是绝对少不了的。


    若迟早要显出妖身,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裴鹤还没察觉, 将素玉立即带离青阳县。


    哪怕暗中之人还在窥视,也总比面对明暗两波人马要来得好。


    可陈氏这一病,素玉如何能心甘情愿同他走, 若是用强……


    马车在山道疾驰,好歹是在正午前抵达了灵音村。车在院子前还没停稳,素玉已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我祖母怎么样了?”


    她着急地同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仆妇开口。


    那仆妇见了她连忙行了个礼,回答道:“昨夜老太太睡到半夜,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迷迷瞪瞪的喊了几句,接着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吓得我赶紧去请了村里的郎中来,扎了针,又含了参片……”


    “现在呢?”


    “现在好歹是醒了,有些意识了,也能说上几句话了。方才还问了我一句夫人来了没有。”


    素玉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听到这句话,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她掀开里屋的帘子,快步走了进去。


    姬玄月落后素玉两步,从进院子起,他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植物气味。


    那气味不同于院中药圃里寻常草药的清苦,带着一种浅淡的甜,混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在院中停下脚步。


    这些时日他安排了人手来照顾老太太,这小院也跟着改换了不少模样。脚下铺着的青石板小径两侧,不知何时移栽了不少郁郁葱葱的植物。


    这些植物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其中一丛恰好挨着他衣摆。


    “这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旁边正忙碌的仆妇闻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说的是这丛吧?这叫知红草。”


    “前些日子隔壁的王老头从山里挖来的,说这草能凝神静气,放在屋子里闻着舒坦,便给老太太送了几株。老太太就让我们种在院子里了。”


    知红草。


    那几片细长的叶子正贴着他的衣摆,在风中轻轻蹭动。


    每蹭一下,他便感觉到体内的妖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丝一缕地从经脉深处往外翻涌。


    姬玄月隐在衣袍下的双腿隐隐发烫,竟显出了蛇尾即将出现的前兆。


    可他已经服用了狐心露,按道理不该会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姬玄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几片叶片从他衣摆上滑落。


    不能再留了,再留他只怕要在这满院子凡人面前显出原形来。


    可也不能将素玉独自留下,这知红草来得太过凑巧,他得带素玉走。


    他压下翻涌的妖气掀帘进了里屋。


    陈氏正半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便缓缓抬起眼来。


    那目光落在姬玄月面上时,眼底竟闪过了一瞬的惊惧。


    待定睛看清了来人,那份惊惧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仍没完全褪去。


    “是玄月啊。”


    陈氏开口,声音听着很是疲倦。


    姬玄月看在眼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上前半步,依旧是那副温润恭敬的模样,对守在榻边的素玉道:


    “素玉,商行有急事,需得我亲自回去处理。你随我一道回县里,这边有大夫和仆妇们照料,不会有事的。”


    素玉闻言一惊,下意识摇了摇头,握住祖母那只枯瘦的手:“可祖母她刚醒过来,我怎能——”


    陈氏的手也反握住素玉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玄月你有急事只管先去,玉儿先留在这里陪陪我。”


    陈氏眼睛里面的恐惧与防备虽已极力掩饰,却仍被姬玄月瞧出了端倪。


    陈氏在害怕他。


    昨夜定是出了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可陈氏还紧握着素玉的手,不肯让她走。


    姬玄月的腿已经开始隐隐变形,衣袍下的皮肤上已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来。


    他本能地不想在此时此地现形,若将陈氏吓出个好歹,他的妻子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拢在袖中的手指无声翻动,一缕妖力自指尖悄然逸出,在整座小院外围落下一圈无形屏障。


    这阵法能拦住其他妖物,若有妖物靠近,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素玉一眼:“等事情处理妥当,我便来接你。”


    “夫君……”


    素玉瞧着姬玄月眼底的暗色,心中莫名升腾起不安,可眨眼间,那道修长身影就转身消失在了视野中-


    裴鹤原本也没打算今日再来灵音村。


    他在姬府周边探查了大半日,昨日来姬府虽未探到妖气,却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今日他再去姬府,仆从却说公子与夫人一早已回了灵音村,说是夫人的祖母病重了。他索性无事,便也策马往灵音村而来。


    马蹄踏过山道,他在素玉家院门外翻身下马,还未抬手敲门,便察觉到了空气里残留着的妖气,还有院外落下的一道以浑厚妖力布下的阵法。


    可明明昨日他来灵音村探查时这里还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裴鹤略一沉吟,抬手叩了门。


    “伏妖司裴鹤。有事询问屋主。”


    仆妇慌忙迎出来,见了裴鹤的打扮和腰牌不敢怠慢,赶紧转身进去禀报。


    屋中,陈氏拉着素玉的手,正断断续续讲述着昨夜的梦境。


    “那黑蟒就盘踞在这屋中,金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陈氏说话的声音还在颤。


    “后来那黑蟒变成了人首蛇身,那张脸……那张脸……”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紧紧抓住了素玉的手。


    “……是玄月。”


    素玉的手指倏地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祖母抓得更紧。


    “后来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仙人降临,将那黑蟒击退。”


    陈氏还在哑着声音继续。


    “他同我说,姬玄月是蛇妖所化。若我不信,等明日他来时,他进屋后不久定会借口离开,还会要求带你走。”


    陈氏说到这里,那只苍老的手竟微微发着抖。


    “玉儿,祖母原本也不信的。玄月公子待你那样好,待祖母也好,祖母怎会凭一个梦就疑他。”


    “可他方才进来才说了几句话,便真要带你立即离开。祖母病着,他身为孙女婿,却这么急着要走……”


    陈氏那双浑浊的眼睛沉沉看着她:“玉儿,你说这反常不反常?”


    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被握得生疼也来不及抽出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祖母不会的……”


    她脸色有些苍白。


    “都是梦罢了,不会是真的,玄月他……他只是临时有急事罢了……”


    话音方落,一仆妇掀开帘子进了来。


    “夫人,门外有位名叫裴鹤的大人,说要见屋主。”


    “裴鹤……”


    素玉神情微微一滞,心中不知为何又慌了些。


    她将手从陈氏手中抽出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祖母,您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去。


    院门外,裴鹤依旧是那副冷肃的模样,素玉开门,让人进了院子。


    她忐忑不安开口:“裴大人,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开门见山:“听说姬公子与夫人一同回了灵音村,不知姬公子现在何处?”


    “夫君他……方才商行有急事,先赶回县里了。”


    素玉照实回答,话音落下便见裴鹤皱起了眉头。


    “夫人这院子里妖气极盛,妖物应当离开不过一刻钟。”


    他环视院子一圈,又问院子里方才替他传话那仆妇。


    “这一刻钟内,还有谁来过这个院子?”


    仆妇一愣,想了想,“一刻钟内……只有刚刚进门的夫人与公子了。”


    素玉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她不自觉绞着手中衣袖。


    “……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鹤没有立即回答,寻常人察觉不到,可在他感知中,这院子里的妖气不仅浓郁,还同从素言松腹中取出的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抬头朝院落上空阵法看去,还有这阵法布得也是精妙,妖力浑厚,能阻隔其他妖物的靠近,非寻常小妖能做出的手笔。


    一只能布下这种阵法的大妖,却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上心,也不知这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看向素玉,表情依旧冷肃。


    “姬夫人,裴某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请你务必仔细听着。”


    “你的夫君姬玄月,极有可能是一只妖,还是一只妖力深厚的蛇妖。”


    素玉听着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句反驳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夫君只是寻常商人,他人品贵重,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绝对不可能是妖!”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也带着颤意。


    裴鹤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昨日问话时,姬夫人分明有话没有说尽。你在山中遇见过什么,你夫君身上有何不对,你心中想必比裴某更清楚。”


    “裴某言尽于此,夫人且先做好心理准备。”


    裴鹤转身要走,行出一半又回过头来。


    “那蛇妖在这院子里落了护卫阵法,别的妖物无法进入。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防备,但这确实能保证夫人安全。”


    “夫人暂且安心待在此处吧。”


    说罢,裴鹤飞身上马,驱马朝山中而去。


    只剩面色惨白的素玉,呆愣愣站在院中-


    姬玄月沿着山道疾行,一入灵蛇山深处,那双强压了许久的双腿便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衣袍撕裂,一条粗壮的漆黑蛇尾从腰腹以下蜿蜒而出,玄色的鳞片在斑驳落影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他在林中深处盘踞下来,闭目调息,试图将那股被知红草引动的紊乱妖气压回经脉深处。


    可他尝试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成功。


    妖气四散,只怕要引来伏妖司的人。


    果然,没过多时,他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靠近。那气息他昨日在府中闻到过,是裴鹤。


    来得真快,果然是令人头疼且难缠的伏妖师。


    既然来了,看来今日避不了了。


    姬玄月从山坳的阴影中缓缓游出,视线尽头,裴鹤身影渐渐从密林深处显现。


    玄衣青年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锋上流转着一层淡青的灵气。


    四目相对,姬玄月冷沉开口。


    “裴大人果然敏锐,难怪妖物只要一听到裴大人的名字,就避之不及。”


    裴鹤却没有同他寒暄,长剑直指过来。


    “是你杀了林府满门?”


    “并非。”


    姬玄月立于山石间,坦然看向裴鹤。


    “裴大人大概心中有数,我若想在青阳县安然生存下去,就不会弄出这么大一出灭门惨案,引得伏妖司前来。”


    姬玄月蛇尾还盘踞在草丛中。


    “我常年在此山中蜕皮修炼,旧鳞散落各处。幕后之人有心栽赃,捡一片走又有何难。”


    裴鹤心中的确有疑惑,姬玄月在此地多年,确实从未有过任何伤人的传闻。


    若要大开杀戒,又何必在自己的地盘上引来伏妖司。


    但无论他伤没伤人,妖物伪装成凡人身份,还与凡人女子成婚,实属不该。


    “就算不是你,你也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裴鹤话音落下,身形一动,手中长剑已化作一道青芒,直刺而来。


    姬玄月心中一凛,蛇尾卷起一块巨石,裹挟着浑厚的妖力横扫过去,与迎面斩来的青色剑芒轰然相撞。


    霎时间火星四溅,碎石如雨般四散崩飞。


    灵气与妖气相撞的冲击波震得整片密林簌簌作响,方圆几十丈内的树叶皆被气浪撕碎,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裴鹤一击未中,身形顿时敏捷万分在半空中翻转一圈,同时左手甩出数道符箓。


    那些符箓在空中燃起淡青色的火焰,化作无数道锁链朝姬玄月缠去。


    姬玄月活了这么些年,自是在其他除妖师手中见识过这伏妖符箓锁。


    但那些大多不过是些灵力驳杂的凡品,沾上他的鳞甲便被妖气震碎。


    可裴鹤使出来的符箓锁,每一道锁链上的青芒都纯而不散,灵力凝练如实质,破空而来时竟隐隐带着金石之音。


    他方才用尾尖扫断其中一道,竟被那锁链上附着的灵力反震得鳞甲微微发麻。


    他在心中默赞了一句,伏妖司百年难遇的天才果然名不虚传。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间,两人缠斗之处碎石崩裂,古木拦腰折断。裴鹤竟然与他斗了个旗鼓相当。


    姬玄月是不愿伤人的。


    且不提他对这样的天才有一丝惺惺相惜之意,更何况伏妖司那群老头子最看中的人若真死在他手上,往后的麻烦事估计也少不了了。


    可他收着手,裴鹤却是招招致命。


    再拖下去,动静闹得太大,也不知会惹出什么变故来。


    不能再留手了。


    姬玄月眼底那层温润的琥珀色在一瞬间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幽幽的金芒。


    周身妖力不再收敛,沉厚如山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朝裴鹤压去。


    裴鹤的剑势在这一瞬间被压得一滞,他心中一惊,这才明白眼前这妖方才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下一瞬,那条粗壮的蛇尾已快如闪电,裹挟着千钧之力横扫而来,重重击在他胸口。


    他横剑格挡,可凡人之躯到底抵挡不住千年大妖的妖力。


    剑锋与鳞甲相撞的瞬间,他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古木,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折断,才堪堪刹停。


    他撑着剑站起来,抬眼望向那片狼藉中缓缓游来的黑色蛇影。


    姬玄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


    方才那一尾他使了九成的力道,足以劈山裂石,可裴鹤也只是被压得后退,连手中的剑都未脱手。


    “林府的案子并非我做的。”


    姬玄月蛇尾盘踞在身后。


    “你若还要打,姬某奉陪。但若还有一丝疑虑,不妨去查查那条藏在暗处试图栽赃陷害的妖物。”


    裴鹤撑着长剑,只略一迟疑的功夫,姬玄月身影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林间。


    看这方向,是往山下灵音村而去了。


    裴鹤面色一凛,也追了上去-


    素玉守在喝了药沉沉睡去的祖母床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裴鹤方才那些话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的夫君,可能是一只蛇妖。


    蛇……


    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出现在脑海中。


    梦里漆黑的蛇头,沾了血的信子,还有那日山中隔着雨幕朝她望来的、冷幽幽的金色竖瞳。


    她浑身一颤,用力摇了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姬玄月待她这般好,温润体贴,处处护她周全,怎么可能会是妖呢?


    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姬玄月说商行有事,结束就会来接她,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他便好。


    素玉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勉强将眼底那股涩意压了下去。


    正垂头出神,又有人掀帘进来传话。


    “夫人,方才那位大人不知怎得又来了。”


    素玉心中猛地一惊,裴鹤去而复返,难道是真找到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她着急忙慌起身,朝屋外走去。


    裴鹤是循着姬玄月的妖气一路追踪回来的。


    他原以为这蛇妖身份暴露,定会潜入深山不再现身,却没想到他竟又回到了山下的院中。


    裴鹤站在门外,手中紧紧握着剑柄。


    姬玄月如此胆大包天,难道是起了鱼死网破之心,打算挟持自己的凡人妻子?


    他神色戒备地在院外站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屋内传来任何打斗或呼救声。


    他这才皱着眉头,抬手敲响了院门。


    很快,蛇妖的凡人妻子脸色苍白地拉开了门,看见是他,声音发颤开了口。


    “裴大人?可是有别的消息?我夫君……不会是蛇妖的,对吗?”


    裴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感知何其敏锐,一踏进院子,他便在角落那片茂密的草丛里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妖气。


    他目光一凝,循着气息望去,却并未见到想象中那个高大强悍的人影。


    而是在草叶的阴影遮掩下,发现了一条只有小指粗细的小黑蛇。


    小小黑蛇正盘在草叶下,蛇首抬起,那双金色的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冲他悠悠吐着信子。


    眼神平静,并没有大杀四方的凶佞之意。


    裴鹤眉头一蹙,心中疑云丛生。


    这蛇妖明明可以遁走,为何还要冒险潜回?


    他除妖这么些年,自然是见过妖物与凡人之间的情缘,可若暴露身份,基本全是以惨剧收场。


    物种不同,如何能在一起。


    他不仅难以理解,更是想起姬玄月方才说的那方话,若真是有妖物在背后作乱,他在此与这大妖缠斗,岂不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更何况……看着眼前这情形,这妖眼中一心只有这凡人,如何会做出大乱引来伏妖司。


    “裴大人?您怎么不说话,定是您弄错了,对吗?”


    素玉见他面色冷峻,沉默不语,心中愈发慌乱。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院角那片普通的草丛,什么异常也没有。


    裴鹤看着素玉那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草丛中那条紧盯着自己的小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无事,打扰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片刻后,院门被关上,门前再次恢复了安静-


    占据李二狗躯壳的白晏背着一捆柴禾,从院门前缓步经过。


    他自然感应到了院外围着的阵法,更让他心惊的是,玄君竟能从裴鹤手中全身而退。


    连他自己都尚无十成把握从裴鹤剑下脱身,而玄君……


    这便是天赋横亘于前的天堑么?


    当年他亲手捏碎玄君的妖丹,亲眼看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副光景历历在目,怎么偏偏……


    早知如此,他该将玄君囫囵吞下,连魂魄一并嚼烂,也好过今日留下这隐患。


    白晏面色沉沉,不甘与妒意翻涌而上,再一次淹没了他。


    即便他机关算尽,剜出师父腹中那颗为玄君备下的蕴含千年妖力的内丹,吞服炼化,也不过从蛇蜕成蛟。


    倘若那颗内丹落在玄君腹中,怕早已一飞冲天,化蛇成龙了。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玄君非但全身而退,看现在的样子,裴鹤似乎也停止了对他的抓捕。


    这怎么可能……


    白晏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良久后又朝裴鹤消失的方向望去一眼,最终面沉如水,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肥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