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十二月末, 正值A大期末周。
几日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大雪过后雪花却不融化,一朵叠着一朵, 堆了厚厚一层。
A大教学楼外一半是雪, 一半是水,经过的人反反复复走那一条路,齐心协力在大雪中踩踏出了一条雪水小路。
简燃在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后放下笔, 看了一眼腕上手表,时针安静的停留在数字三上, 而分针刚刚走过数字二。
下午三点零十一分, 距离交卷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简燃皱起眉,控制不住地有些心急:有几个知识点没复习好,写得慢了,不知道现在去机场还能不能赶得及接商哥下飞机。
他这样想完, 立刻站起身, 一手拿了试卷一手抓起桌子右上角摆着的学生卡,连同刚刚考试用的黑色水笔一起囫囵揣进裤子口袋里, 快步走上讲台交卷。
窗外的阳光反射在雪面上, 显得窗外银白光亮,简燃经过窗边时遭那大雪刺了一瞬间的眼睛, 立刻向着窗户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也就是这一偏头, 他看见了坐在窗户另一边、卷面空了大半张的姜盛。
姜盛压根就没有做题的意思,写完选择题后就双手叠在桌上低着头睡觉,连光都不眷顾他, 整个人隐没在墙壁后的阴影里。
简燃浅浅地看了那比雪还亮的试卷一眼, 随即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傻*。
简燃交了卷,从教室后的手机袋里拿回手机, 一边往教学楼的出口走一边点开聊天软件。
满屏幕的绿色气泡,全是他发出去的消息,冷漠无情的商总一条都没回。
半个月前商榷出差,一走就是十四天,四个小时前才终于给简燃发消息,说是已经上了飞机,快回A市了。但等简燃看见消息回复过去时,那边却又没了回应。
简燃边走边不停地刷新聊天界面,出了教学楼后他白色的运动鞋踩上雪水小道,一踩一个坑,一踩一声响。
聊天界面里却始终没有刷出新的消息,他等不及又点开拨号,一连拨出去两通电话,也都没打通。
不会还没下飞机吧?
不应该啊,四个小时怎么说也落地了。
简燃攥着手机,看着拨号界面上自动挂断的屏幕想着,脚下依然快步走向校门口。
他身高腿长,走起路来尤其是快步走路时尤其得快,没几步就已经远远看见学校大门。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算好,又有可能是过度的急躁会使人面目全非,走到门口时连门口的闸机都没认出来他,愣是重刷了两次才开门。
出了校门后,简燃招手打车,目光顺着一成串的出租车一路望到马路对面,手刚伸了一半,却在这时目光一滞,毫无预兆地愣在了原地。
简燃:“……”
简燃张了张唇,脸上原本急躁的表情在这时像被乍然安抚了般逐渐退却,转为一种错愣的空白,半举起的手也缓缓放下,轻轻垂回身侧。
隔着一条马路,商榷一手撑着行李箱,一手臂弯里挂着解下来的围巾,缓缓带笑地向着简燃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身影颀长挺拔,棕色的大衣穿在身上犹如一棵冬日雪松立在雪地里,被澄澈的阳光浸了满身,又被银白的雪地衬得纤尘不染。
昼色云开,雪色如席,他站在那里,筹谋着与爱人相见。
简燃只愣了片刻,旋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快速跑过马路,在雪水里踩下一串奔向对方的鞋印。
“什么时候下的飞机,也不给我打电话,害我都找不到你。”简燃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脸上的笑容却止不住,连黑亮的瞳孔都被他向上堆起的笑意遮住小半截。
商榷把行李箱推给他,眼中同样笑意不散,“你今天不是有考试吗?”
“早就考完了,”简燃将商榷的手和行李箱的拉杆一起握在手里,覆盖住他的手背轻按,“手这么凉,还把围巾摘下来,手套呢?手套也不戴,你这半个月都是怎么过的?”
“手套丢了,围巾的料子不好,扎脸。”
“这会儿不怕冷了?”
“冷啊,”商榷轻轻哈出一口白气,“所以我想着,再过十分钟你要还不出来,我就只能回去了。”
简燃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果然是冷的,皱起眉道:“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消息也不回。”
“想你了,想见你。”商榷轻笑。
简燃只用一秒就从他的笑容里读懂了:“你是手机没电了吧?”
“嗯,”商榷轻松承认,“睡过头,忘记充电了。”
“那你怎么来的?”
“带了现金。”
“真的是……”简燃皱眉抱怨着,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捂暖他的脸,“回去吧,外面太冷了,路上我再给你买一双手套。”
“没开车。”
“打车回去?”
“嗯……你的自行车呢?”
“大冬天骑什么自行车,”简燃双手拽住他的衣领往上紧了紧,手心裹住他冰冷的脖颈揉搓,“刚下飞机就别折腾了,你不累吗?”
商榷暖和地眯起眼,“你不是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吗,我去落个脚。”
简燃手上动作一顿,抿起唇没接话。
那个房子是简燃和商榷在一起后才租的,因为不想每次和商榷见面还要赶门禁回学校,所以临时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
但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都不贵,而且又是作为临时落脚,简燃并没有花心思在那个房子里,小小的三十平米只有一张床,四壁简陋,别说踏足了,就是看一眼都配不上商榷。
简燃说:“多走点路,前面就有个酒店,干嘛要去出租屋挤?”
冰天雪地里说了会儿话,商榷原本在简燃手心里暖和起来的脸在他的手离开后又迅速冰冷下去,冻得眼尾都发红。
商榷:“太冷了,不想多走点路。”
“就在前面,”简燃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拽着商榷,强硬地往前走,“出租屋里又没暖气,冻得跟冰块一样,你去那落什么脚。”
“没暖气?”商榷被他拽着,冷风在脸上呼呼而过,“那你怎么办,不冷吗?”
“我不怕冷,平时住在宿舍,赶不上门禁才会去住一晚,影响不到什么。”
商榷沉吟片刻,然后紧了紧被简燃牵住的那只手,问:“简燃?”
简燃边走边回头应声:“嗯?”
“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简燃脚下一打滑,差点牵着商榷一起摔下去。
商榷:“?”
有这么震惊吗。
简燃好容易站稳,回头看向商榷,表情带着一种不知道怎么办的无奈:“不要诱惑我啊,我明天还有考试呢。”
“那等你考完试?”
“……”简燃沉默。
住到一起就没办法兼职了,他现在身上的钱不够,如果要赶上除夕送礼物的话,还差好大一笔。
好想搬去和商榷一起住啊……
简燃忍痛思考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拒绝,“现在不行。”
“为什么?”商榷问。
因为现在没钱。
简燃没回答,但却紧紧抓着商榷的手,十指交缠握进手心里,“哥,你能不能不收回这句话?等我毕业了,你再问一次,好不好?”
商榷不理解,但商榷同意了,“好,但是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吗?”
“是的,不能。”简燃笑起来,把商榷抱进怀里,以一种轻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商榷耳边说:“商榷,我一定会努力的。”
商榷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回答还是单纯被简燃抱紧了暖和了。
简燃倒是没瞎说,酒店确实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他办了入住付了钱,一手扛着行李箱还能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商榷。
“你之后还会很忙吗?”简燃边上楼梯边问。
商榷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呼了口热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不知道后面什么情况。”
简燃撇起嘴,“再有下次,必须带上我。”
“你不是导员不给假吗?”
“因为最近期末周,但现在期末周已经过了,我没有下一个期末周了,他还能不给我假?”
商榷无奈地摇摇头。
上了楼,简燃将行李箱放下,滚轮跟着两人前行的脚步骨碌碌往前滚,留下一道刚从雪地里带上来的残余的雪水。
简燃刷卡开门,先让商榷进去,然后才推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关门。
酒店房间只有一张床,商榷进门就躺上了,围巾扔在一边,长呼一口气,“累死了。”
简燃一边开暖气一边问他,“中午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那现在饿吗?”
“还好,不是很饿。”
简燃放下空调遥控器,走到商榷身边趴下,撑着脸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嗯……”商榷拖长声音想了想,“椰子鸡?”
“好,那你睡会儿,我明天还有一场考试,还得复习。”
商榷睁开眼,看着他,“你的书带回来了?”
“没有,所以我一会儿回宿舍拿。”
“那我等不到你回来了,我太困了。”
“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商榷没应声了。他半睁着眼安静地看着简燃,抬起手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声音轻轻地问:“那你今晚要回宿舍睡吗?”
简燃轻笑,低下头,抓住商榷伸过来的手亲了一下,“我傻了吗?”
第42章 雪落之二
简燃回寝室拿书的时候, 寝室里空无一人。
大概是考试结束之后都出去玩了,简燃也不关心他们去了哪里,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快速收拾了明天考试科目要用的课本和笔记, 又从衣柜里扒拉出几件换洗衣服, 囫囵一通扫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将巨大的黑色书包甩上肩。
原本回寝室拿本书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说不定还赶得及在商榷没睡着之前回去。但好死不死,简燃刚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一转身, 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姜盛。
简燃:“……”晦气。
他和姜盛从大一开学就互相看不顺眼,没有理由,纯粹发自内心地恶心对方。从大一的互相漠视到现在相看两生厌,对对方的厌恶程度与日俱增。
姜盛住在外面, 偶尔会回来寝室, 今天就是那个偶尔。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寝室的走廊狭长, 尽头的光线照不到走廊中间, 于是就显得两边光亮,而中间昏暗。
姜盛也看见了刚出门的简燃, 眉毛动了动, 将手上的手机收起来,两手都揣进了裤子口袋里。他视线轻飘飘地望过来,倨傲当中又带着一股莫名恶意的轻视。
简燃没打算理他, 单手往肩上拎了拎书包的肩带就准备越过姜盛离开。
“等等。”姜盛却在简燃经过身边时伸出手, 横平的手臂拦在简燃身前,下一秒毫无铺垫地就张口挑衅:“听说你被人包养了?”
简燃斜斜瞥他一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滚。”
姜盛不吃压力继续输出:“我说前几天怎么戴了块江诗丹顿的表,原来是别人给买的。”
简燃:“……”
那块表是商榷出差之前留给他的,说是睹物思人,简燃有一天出门走得急戴错了,没想到会被人、尤其是被姜盛认出来。
简燃不认识表,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看不出款式。
他看向姜盛,表情里已经染上了压抑不住的烦躁:“关你屁事,想死吗?”
“看你走了歧路,劝你一句而已,”姜盛放下手,在自己肩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语气嘲讽:“A大校草让人包养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A大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奉劝某些人,个人行为不要影响学校形象。”
简燃讽刺一笑:“某些人还是担心担心明天的考试吧,连试卷都写不完只会写选择题,考那二三十分老师都懒得捞,新进来的学弟学妹要是看见你那张试卷,不知道的还以为A大单开了一个爱心班关爱弱智。”
姜盛保持微笑,“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靠奖学金过活啊?你还是自个儿慢慢努力吧,不然等毕了业,你这种人,根本都和我说不上话。”
姜盛说完,嗤笑一声,微微向前倾身:“哦不对,你傍上的大款要是有点小钱,说不定会愿意在毕业之后提拔提拔你,你可不要放过这个人脉啊。”
“……”简燃攥紧了书包带子,手背上气得青筋直突,面上却不显,过了一会儿,居然笑了出来:“你说的没错,我是傍上了一个特别有钱的大款,是你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你这个傻逼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东西也配本少爷给他提鞋!”姜盛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声调陡然拔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他又是个什么东西,连我唐家的门槛都进不来!”
“傻逼。”简燃骂了一句,抬脚准备走。
姜盛也不甘示弱,在他走后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句:“脏东西。”
“……?”
简燃脚步一顿,原本已经越过姜盛走出几步,忽然又转回头来,走廊尽头的光线充足,却照不到走廊中央,简燃半张侧脸逆着光,另外半张侧脸隐没在彻彻底底的阴影里,声音冰冷地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姜盛也转身,如他所愿拔高声音:“你和你那上不了台面的款爷都是脏东西,尤其你那款爷,不知道被多少人——”
他话音未落,简燃黑色的书包重重坠地,手上已经握成拳一拳砸上姜盛面门。
姜盛措不及防,没说完的尾音倏然斩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半米,砸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简燃收回手,白色的球鞋踩在地上大踏步走近,把地上的姜盛拎起来,举起拳头又接着砸出第二拳、第三拳……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走廊里隔音又差,原本就有几个躲在门后看热闹的学生,这会儿两人直接打起来,更是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
三班班长端着水盆回来时差点被这架势吓死,扔开水盆一个箭步插进他们中间,连忙叫了几个帮手把疯了一样的简燃拉开,而后手忙脚乱地一手把姜盛的脑袋护住,一手向前挡着简燃,大喊:“别打了别打了!你们俩又怎么了!都一个寝室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简燃被几个人联合着向后拉开,一言不发地甩了甩沾血破皮的拳头,背对着走廊尽头的光,额前散发坠落,整张脸上表情狠戾,凶神恶煞得让人心惊。
他甩开架着他胳膊的几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姜盛,也不管后者听不听得到,一字一句地威胁:“没有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不干不净地说这些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灰,无视了走廊里各异的目光,转身大踏步离开。
姜盛:“……”
姜盛刚刚那一瞬间被打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了好长一段时间,嗡鸣声夹杂着简燃的说话声,居然出奇的将简燃的声音听得无比清晰。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一时怒从心头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从地上窜起身,声音是气到极致的尖锐:“你他妈——!”
……
……
商榷一觉睡醒,已经快六点多了。房间里拉了窗帘,外头街道两旁的路灯相继点亮,车流呼啸而过,霓虹变换闪烁,流动的光和静止的光交相辉映。
商总补了个觉,精神好了大半,睡醒之后又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打量了一圈安静的房间,确认简燃还没回来,才慢吞吞爬起身。
暖气开久了有点干,商榷下床从摊开的行李箱里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咕噜咕噜喝下几口,一边坐回床边摸到自己的手机。
他想看看简燃有没有发消息过来,却一打开,原本黑着屏风平浪静的手机霎时间在亮屏的同时蹦出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商榷:“???”
谁把他免打扰打开了???
商榷睁了睁眼,放下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上滑解锁,刚要查看消息,唐钧的下一通电话就和开了天眼一样打了过来。
商榷一接通,还没出声,唐钧就在那边焦急埋怨道:“你怎么才接电话!”
商榷默默把手机拉远了点:“刚睡醒,怎么了?”
“睡睡睡,睡死你得了!出大事了知不知道!”
商榷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事,唐钧下一句话就三下五除二地把事情说明白了:“简燃把姜盛揍了,现在让警车拉走了!你快来吧你!”
“什么!?”商榷猛地一下从床上站起身,然后急匆匆地取下衣帽架上的外套,边走出门边说:“简燃揍姜盛!?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救护车和警车同时来的,一车一个俩都拉走了,这倒霉催的两个神人……你搞快点,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刚下飞机!”商榷穿好外套,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酒店的棉拖就匆匆出了门。
路上,唐钧和他说了大概情况:
“有几个学生听见他们吵架,姜盛那小子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简燃也是狗脾气,两人对一块儿,嘿!炸了!”
商榷对唐钧这种说小品般的叙述方式头疼得不行,忙问重点:“情况怎么样?姜盛很严重吗?打架怎么会闹到报警的程度?”
“鬼知道,反正没死。”
“简燃呢?”
“也没死。”
“唐钧!”
“哎哎哎,”唐钧无奈:“你逼我也没用啊,我真不知道,他俩一个在警局一个在医院,我有几个分身啊,我能两边都知道啥情况吗!?”
商榷皱眉,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边拉开车门边问:“你在哪?”
唐钧回:“医院。”
商榷立刻对司机说:“去公安局。”
随后砰一声关门上车。
虽然早知道商榷会先去哪,但唐钧还是咂了咂嘴,问商榷:“你真就不管姜盛了?”
“不是有你在吗?”商榷说,“等处理了简燃的事,我再去看他,代我给他道个歉。”
“你道歉干啥?又不是你动的手。”
“你说呢?”商榷烦得眉心一阵阵发疼,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窗外的风从没关严实的车窗缝隙中漏进来,吹在商榷焦急的眉眼中间。
但他此时居然还在想着给简燃辩解:“简燃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等我先接到他问清楚再说吧,姜盛那边拜托你了。”
‘嘟嘟——’
商榷挂了电话。
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商榷比唐钧先挂电话。
唐钧放下手机,看着自动返回界面的屏幕,怒了努嘴,发出‘嘬’的一声怪响。
他很早就觉得了,商榷这个人,绝壁有点恋爱脑……
第43章 雪化之三
警局门口亮着一盏路灯。
说来也神奇, 商榷活了二十八年,一直平平顺顺,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晚上七点的警局门口。闪烁着正义之光的地方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到了冬天夜晚里都一样冷, 尤其是当商榷还是来处理小孩打架这种事情的时候,从酒店出来,冷风直往脖颈里钻, 锥心刻骨的冷。
商榷呼出一口白气,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路灯下他驼色的大衣与暖黄色的灯光几乎融为一体, 界限分明的阴影将他勾勒得颀身鹤立, 俊美如松,连大衣在腰间挤堆出来的微小的褶皱都雨露均沾的分到了一层明亮的暖光。
简燃从警局里出来的时候远远被这一幕撞进眼里,略微地停滞片刻后,他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声道:“哥。”
那声音在冬天的夜晚里甚至不如雪花落地时更铿锵有力。
商榷眨了眨冰冷的眼皮, 口中呼出的白气飘散向上,他轻轻皱眉, 看向简燃, 第一句话是:“笔录做完了?”
“嗯。”
“所以为什么打架?”
“……”简燃紧抿着唇,没敢说话。
商榷脸上浮着一层暖黄色的温润的光, 看不出任何生气的迹象, 但就是这样,才让简燃更不敢说话。
他低垂下头,背着手盯着自己的脚尖, 紧紧抿着唇, 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商榷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手心包裹住他的脸用力晃了两下:“说话啊, 打人的时候不是挺敢的吗?”
“……”简燃心虚地低着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烦他。”
“你烦他就可以动手了?”商榷揪住他的脸,“你知不知道你给姜盛打得有多严重?唐钧给我发的伤情鉴定,轻度脑损伤,现在还没醒,他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往死里打他?你要和他同归于尽是不是?”
简燃小声辩解:“我没有……”
商榷越说越气:“还没有?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事会有什么后果,你的人生还要不要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凡事三思而后行,你听了吗?”
“我真没有,”简燃抬起头,急于说话:“他自己冲上来要打我,左脚绊右脚撞到墙了,真的跟我没关系!”
商榷:“……”
商榷:“………………”
路灯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很短,糊成一团踩在脚下,商榷伸着手,半天没说出来话。
气生了一半被打断,商榷张了张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挣扎向上,最后悄然消散在二人头顶的黑暗里,迎来一阵诡异的沉默。
商榷顿了半天,才总算又问出一句:“那警察说是你先动的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简燃将商榷没收回去的手牵进手心里,打人的人还委屈上了:“他骂我,你管不管?”
“……他骂你什么了?”
“我前几天戴错了你的表,他说是款爷送给我的,污蔑我,诋毁我。”
商榷:“……”
商榷头疼:“那是他的错……然后你就打他了?”
简燃点头,毫无悔改之意:“我不打他我对不起自己。”
商榷头更疼了。
严格来说不能说是简燃的错,但先动手的是他,也不能说完全没错,而且依照简燃这个狗脾气,他要是说让简燃去和姜盛道歉,商榷怕简燃在医院里又给姜盛揍一顿。
商榷皱着眉,扶额长叹一口气。
“……”简燃小心翼翼地觑着商榷的表情,虽然对于揍姜盛毫无悔过之心,但他知道又给商榷惹麻烦了,一时心慌,握着商榷的手收紧,低声道:“商榷……”
“干什么!”商榷没控制住音量,直接甩出一句。
简燃:“……”
简燃更慌了,忙贴近几步,几乎是把商榷的手按在怀里,急急忙忙地解释:“商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打他,是他非要拦住我挑衅我!商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我下次真不会了……”
商榷一愣,还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一下子被简燃突如其来的道歉道懵了,抬起手挡住他:“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该怎么解决,你先放开我……如果让你去给姜盛道歉,你能接受吗?”
“你只要不生我气,让我做什么都行。”简燃说。
“你说的,那你明天去给姜盛道歉,不许再动手了!”商榷手指着他警告,“他挑衅你是他有错在先,我会跟他大哥说清楚事情始末,你再动手我真要生气了。”
“我知道了。”简燃抱住商榷,“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吧,我今天还可以跟你睡吗?”
商榷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啊,每次都是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解决你自己。”
“我真的知道了,”简燃撇嘴,“要不是他拦住我,我都没打算理他,他简直有病。”
“知道他有病你还搭理他?”
“……错了。”
在警局门口搂搂抱抱实在不成体统,商榷看了一眼值班室的小警察投射过来的眼神,脸上一热,赶紧拉着简燃离开了。
商榷还穿着拖鞋,雪地里走了两步,鞋底已经湿了一圈,凉得难受。
简燃看见了,用肩膀碰碰商榷,充满希冀地问:“我背你走?”
“一边去。”
“这儿人少,不会有人看见的,等过了这段路就打车。”
商榷四周看了看,这一块确实人少,往后一回头,只有一条寂静的小路往前延伸,一路没入无尽的黑暗。
商榷转回头,很给面子地张开手,“那就这一小段路。”
简燃高兴地应了,弯下腰,商榷趴到他身上,简燃背着他站起身,如愿慢慢往前走。
冬日的冷风存在感极强,商榷把脸埋到简燃背上,等稍微暖和点了才开始说话:“我说你啊,为什么这么讨厌姜盛?”
简燃想都没想,“我嫉妒他。”
“你嫉妒他什么?”
“嫉妒他比我先认识你。”
“和我先认识的人多了,你还能一个一个嫉妒得过来?”
简燃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嫉妒?围在你身边一圈的人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等我逮到机会的。”
“你还想干什么?”商榷语气一变,食指曲起戳着简燃的额头:“你之前烫林书泽的手,搞得林书泽现在都不敢回我消息,你见过员工不回总裁消息的吗?你也做得太过分了。”
一提到这件事简燃就心慌:“我已经给他道过歉了,你也已经为他和我吵过一架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而且我的手也伤了,比他严重。”
“你好意思说,你的手怎么伤的?你还说他们不喜欢你,你这样谁敢喜欢你啊?”
简燃迅速接话:“你啊。”
“我也是有病,”商榷打他一下,“我警告你,不许再干这种事了,知道吗?”
简燃嗯嗯点头,一副商榷说什么是什么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这群人再劝分,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而且下次他会更谨慎,不会再让商榷发现。
商榷说得对,之前是他鲁莽冲动,急于解决问题,做事没有分寸,下次他会吸取教训,将一切做得无声无息。
反正商榷绝对不能和他分开。
简燃看着地下的影子。往前走的路上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影子从前到后,从短到长,在雪地里映出两人相叠的轮廓。
简燃忽然说:“商榷。”
“嗯?”
“你会不会永远喜欢我?”
“我怎么能说清楚永远的事?”
“我就能。”简燃认真地说,“商榷,我爱你,永远。”
“……你别以为这样说就能不去道歉了。”
简燃低笑两声,“我没有,我说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的,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反悔,因为我真的很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商榷轻笑,脸上热热的,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了。”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好。”
“我永远不要和你分开。”
“行。”
“我永远……”
“快歇歇吧你,”商榷在他脑袋上轻拍一下,“过了前面的路口这段路就走完了,快放我下来。”
简燃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也没拆穿,但也没放手,“我不,好不容易把你骗上来,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商榷笑骂:“幼稚鬼。”
骂完了商榷趴在简燃背上,才忽然之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简燃今年才二十一,他不幼稚谁幼稚。
爱人年龄特别小这件事,有时确实会让商榷感到头疼,他甚至还没大学毕业,很多时候商榷无法用成年人的思维和他沟通。
他的未来还很长,他居然敢说永远。
倏然的沉默让简燃嗅到一丝不对劲,他掂了掂身上的重量,“哥?”
“嗯?”商榷轻应。
“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什么?”
“永远,”简燃微微侧头,这个角度能正好看见商榷搭在他肩上的前额,“我要听你说永远和我在一起。”
商榷在他肩上闭上眼,放任全身的重量都依赖在简燃背上,声音在雪夜里慵懒地拖长:“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简燃满脸的笑意止不住:“你再说一遍。”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商榷也笑,“好了吧,路走完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简燃偏头用力在他光滑的前额亲了一口,然后才终于放下了他。
前方的路口到了,转过这个街角,灯流涌现,两人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牵起手,踩着未化的雪水走进另一条街道。
而这条小路还是寂静,唯二的两个人影离开后,小路上风不再起,雪不再落,路灯静静亮着,照出一条已经走完的路。
第44章
A市, 小镇。
林雨霖回家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客厅的木沙发上躺着个人。毯子从头盖到脚,隆起的弧度顶着一小片从窗外映射进来的光, 整个人包裹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林雨霖还以为是丈夫提前下班了, 一边换鞋一边将门关上,手里还拎着一袋菜,扶着玄关的鞋柜朝屋里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幼儿园今天不是办运动会吗?”
沙发上的浅寐的人听见声音,伸出一只手拉下盖到头顶的毯子, 哑着声音开口:“妈, 是我。”
林雨霖一愣,转过头,“小榷?”
她放下菜快步走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也没打个电话呢?”
“临时决定的, 就没告诉你们。”毯子拉下来后,商榷遭光刺了一瞬间的眼睛, 扶着红木沙发的靠背慢吞吞坐起身, “爸今天有事?”
“幼儿园今天办运动会,你爸要好晚才能回来。”林雨霖坐到商榷身边, 扯了一下他身上的薄毯, 数落道:“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家里也没菜,小简呢?没和你一起?”
“他有事, ”商榷敷衍着答过去了, 指了一下斜对面小客厅里的桌子,“桌上那不是菜吗?”
“那是你刘阿姨送的乌鸡, 我去买了点配料打算明天炖,谁知道你今天回来哦。”林雨霖说着,视线又落到他身上盖的毯子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扬手一把给他的毯子掀飞了:“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热的呀?大夏天盖个毛毯,和你爸一样神经。”
商榷嘿嘿轻笑:“我就是从爸书房里拿的。”
“毛病。”林雨霖伸手就把毯子拿走收起来了。
收完毯子她一转身,看见商榷还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在身后暗红色沙发靠背的映衬下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赶紧又走回来:“怎么了儿子?生病啦?”
商榷如实交代:“昨天有点发烧,但现在已经退了,没事。”
“发烧?你大夏天裹个毛毯还能发烧啊,是不是吃凉的了呀?”
“没有啊。”
“那是怎么回事?”
商榷靠着沙发闭上眼,没说话。
林雨霖把他的杯子找出来,倒了杯热水后重新在沙发边坐下,她摸了摸商榷的脸,“小榷,你是不是和小简吵架了?”
被戳中了。
商榷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没有啊。”
“还没有,每次和小简吵架了都是这幅样子跑回来,害我和你爸好几次都以为是公司出事了,都没敢问。”林雨霖把温水塞到他手上,扒开他脸侧因为出汗而有些微润的头发,露出儿子光洁的额头,“小简又惹你生气了?”
“真没有。”
“不可能。”
商榷无奈一笑,抬手喝了口水。
林雨霖看着他这副样子也很无奈,浅浅地叹出一口气,“你们俩啊,加起来也有五十多岁了,还这样像毛头小子一样吵架,那往后的日子还长呢,等你到了五十岁六十岁,还要这样一吵架就跑回家吗?”
“妈,我们真没吵架,”商榷垂眼,看着手上半满的水杯,轻轻在手心里转着,“我就是想不通一些事情……我暂时不想看见他,不然会干扰我的判断。”
“那能不能跟妈妈说说,你要判断什么?”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不想见小简呢?”
“……”商榷沉默半晌,手上水杯里的水轻晃,杯沿反着太阳明亮的光,商榷搓着杯沿,把那点光挡住又放开,“我……”
说完又顿住,改了话口:“简燃,他……”
商榷挣扎了很久,最后话到嘴边还是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他将玻璃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妈,我去睡觉了。”
“诶!”林雨霖的目光追随他站起身,在他身后问:“你不吃晚饭啦?你房间被子被单都是新换的,你把那个防尘罩拿下来就行……这倒霉孩子,听我说话呀!”
商榷进房间后取下防尘罩,泄力般仰身倒在了床上。
他卧室的窗户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挡了一半,剩下一半的光打到他身上,正正好截止到双肩。
商榷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身上被太阳烤得越来越热,但他懒得起来拉窗帘,干脆一翻身,正面朝下脸埋在床垫里趴得严严实实。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敲门声,好像是他爸回来了。商榷没动,依旧趴在床上,听见厨房里的林雨霖去开门。
林雨霖一开门,门外站着商榷的父亲商梁,商梁敦实的身形后面还跟着个身高腿长的年轻人。
“小简来啦?”林雨霖已经不感到意外了,她笑意盈盈地把简燃扯进屋,从鞋柜里拿出简燃的拖鞋,“来正好,妈炖了乌鸡,来帮妈试试汤。”
商梁在简燃身后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在楼下遇到他,看见他在那磨磨蹭蹭地不敢上来,”
商梁说完,抬起头看向林雨霖,一副了然的表情问:“是小榷又回来了吧?”
林雨霖拽着简燃的胳膊把他往厨房里推,边推边回头对商梁做了个口型:吵、架、啦。
商梁哼了一声,意思是:我就知道。
也算是每年的必备节目了。每次吵架,商榷先回来,然后简燃追过来,然后吃饭、和好、把家还,流程完整得堪比春晚。
简燃被林雨霖拉到厨房,林雨霖从高压锅里捞出一颗红枣,吹了吹热气用大汤勺喂给简燃:“小简,尝一个,试试甜不甜?”
“……”
简燃盯着那颗送到嘴边的大红枣,四肢连着躯干全都僵硬在了原地。
他并不认识这对中年夫妻,他是在楼下被商梁逮到的。商梁一看见他,就大声招呼着他的名字,问他在这干什么,怎么不上去。
简燃对陌生人爱答不理的毛病差点就犯了,幸而在他扭头就走的前一秒,商梁及时开口,避免了一场岳婿冲突:“小榷呢?”
简燃正欲转身的脚步一顿,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中年男人身上,愣愣重复:“……小榷?”
他仔细打量男人几眼,发现男人的五官竟然和商榷有些相似,只是男人的脸盘更大一些,五官更开阔一些,上了年纪后脸上多了皱纹和斑块,不如商榷更精致秀气。
简燃上下打量男人很久,有个猜测在脑海里成型。
……和大红枣对视半晌,简燃眼角抽搐,好易容才抑制住那种对陌生人下意识的排斥,紧绷着脸神色颇不自在地问:“商榷呢?”
就长辈角度来说,这样前无称谓后无结尾的三个字绝对称不上有多礼貌,要是听见这句话的是商梁,下一秒就要挑他的毛病了。
好在林雨霖并不在意,她以为简燃只是着急找商榷解释,于是把手中汤勺放下,压低声音问:“吵架啦?”
简燃没说话。
林雨霖拿了个空碗,把那颗盛起来的红枣放进碗里,又往里舀了一勺汤,在热汤向上氤氲的白气里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呀?”
简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的女人和商榷的气质太过相似,又或许是女人语气温柔,又顶着个‘商榷妈妈’四个大字的头衔,病急乱投医的简燃在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愿意开口:“他生我气……”
林雨霖料到了,“他为什么生你气?”
“我说错了话。”简燃垂眼,“我不记得说了什么,但肯定很难听,他不理我,也不想回家。”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小简,”林雨霖放下碗,碗沿轻磕上流理台,‘当’一声脆响,“你们两个这么多年了,感情的磨合期也早就过了,怎么还能说出让小榷觉得难听的话呢?”
简燃抿着唇,没解释事情其实是四年前发生的。
林雨霖盯着他下垂的双眼叹了口气,一只手撑上流理台,“听小榷说,你前几天出了车祸,没事吧?”
简燃摇摇头。
林雨霖解释道:“原本我和他爸想去看你的,但小榷说你受伤需要静养,一直没让我们去。”
简燃低垂着头没应声。
林雨霖转过身,重新拿起大瓷勺,在高压锅的红枣乌鸡汤里搅了搅,“你看,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要好好珍惜当下呀,你们两个当时要死要活的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了,就不能这样乱七八糟的过日子,得好好的呀。”
简燃:“……”
简燃攥着衣角,没说话。
林雨霖余光里看了一眼,觉得简燃今天很不对劲。
如果说嘴巴讨巧也是一种能力,那简燃几乎已经把这种能力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半天憋不出来一句,瘦条条的站在那像被抛弃了一样狼狈又无措。
林雨霖微微有些惊讶:这次吵得这么严重?
商梁从商榷房间出来,商榷在睡觉,商梁就没吵醒他,只把商榷拆下来的防尘罩拿了出来。
收起防尘罩后,商梁走进厨房,看见简燃还杵在厨房里,眉头一皱:“你还站在这干什么?”
简燃:“……”
林雨霖又盛了一碗热汤,递给简燃,在他手臂上拍了两拍,“去道个歉吧,然后叫小榷出来吃饭。”
简燃沉默地点点头,端着汤走了。
他走后流理台前才腾出位置,商梁卷起袖口洗了手,拉过林雨霖切了一半菜的砧板,边切菜边问:“怎么样,问出来是因为什么吵架了吗?”
“小简说错话了。”林雨霖说。
“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你儿子很生气。”
商梁哼出一声,“那也是他自找的。”
“他自找的那就让他自己解决去吧,”林雨霖打开水龙头,端出菜篮子洗菜,“运动会办得怎么样?”
“哎呦,那帮小孩闹腾的,一批哭的一批笑的,还有一批到处乱跑乱吱哇乱叫的,没把我忙死。”
“多好啊,热闹。”
商梁摇摇头,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语气里透着一股已经认命的无奈:“咱俩这辈子是抱不上孙子喽。”
林雨霖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抖了抖篮子里的水珠,声音缓缓带笑:“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
第45章
热。
商榷汗涔涔地抬起头, 终于被晒得受不了,从床上翻个身坐了起来。
已经日近黄昏,太阳的威力却一点不减, 照射到地板和床上以及商榷身上的阳光颜色极深也极亮, 炽热烤人的温度隔着双层玻璃窗都挡不住。
商榷向后捋了一把微微汗湿的头发,看着窗外想:看来今年的夏天也不会太好过。
又在床尾坐了一会儿,商榷刚想起身, 房门外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
木质的门扇被敲响的声音也不清亮,加之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有很用力, 商榷听了两声之后才确定不是错觉, 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进。”
说完商总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的办公室,甩了甩头,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扇在他握上门把的后一秒突然从外拉开,商榷被往前带出几步, 然后在极近的距离内和门外的简燃来了个措不及防地面对面。
鸡汤的热气同时熏在两人脸上, 熏得商榷一愣:“你怎么来了?”
简燃手上汤碗一直端得平平稳稳,一路从厨房到客厅都没有丝毫浮晃, 却在商榷问他的时候手上一抖, 鸡汤差点没洒出来。
门扇没有完全打开,两人中间隔着个半人宽的门缝, 鸡汤的热气在门缝中飘摇向上, 最后氤氲在简燃乌黑的双眼里。
简燃撑住门扇,防止它关上:“妈让我来给你送碗汤。”
商榷抬眼:“妈?”
简燃坦然应对:“我猜的,猜错了吗?”
“没有, ”商榷拉开门, “进来吧。”
商榷退后几步,将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然后转身走到床尾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简燃随后跟着他走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将手上的汤碗平平稳稳地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一手搭着座椅靠背,一手撑着桌沿,顶天立地的站在商榷身侧。
商榷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问,“你怎么来了?”
简燃在商榷看不见的角度默默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又移回来,想了个理由:“问的唐钧。”
商榷没怀疑,点点头,喝下一口汤。
简燃自上而下盯着他看了好久都不见他抬头再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情绪,可开口时却依然轻声:“商榷。”
“嗯?”商榷也轻应。
简燃:“回家吧。”
商榷没说话,低着头简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手上捏着白瓷勺,在用勺子切鸡肉。
简燃急了,蹲下身晃着他的手臂:“商榷!”
“明天回,”商榷被他晃得汤勺里的汤全洒出去了,勺子撞着碗沿磕出连声脆响,商榷无奈:“至少让我把汤喝完吧?”
简燃不依不饶:“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
简燃皱起眉,依旧紧紧抓着商榷的手臂,只是不晃了,“不要再说,不然我明天问你,你又要说后天再说了。”
套路被轻松识破,商榷换了只手拿勺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汤。
“你看你又不说话,”简燃就差把头挂在他臂弯里问了:“商榷商榷商榷商榷商榷……”
“明天明天明天!明天一定!”商榷被他磨得没办法,放开手中汤勺,把他的嘴捂住,“快小点声吧,让你喊得头疼。”
简燃这才闭了嘴,拉下商榷的手,“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商榷说。
“下午什么时候?”
“……你别找茬啊。”
简燃直勾勾地看着商榷。
商榷刚想喝一口汤,被这眼神盯着没喝下去,好几次汤勺到了口边还是放下了,无奈妥协:“三点半。”
简燃终于安静了。
商榷得以消停地一口一口喝着汤,余光视线下瞥,看见简燃还蹲在地上,用搭在桌上那只手的臂弯勾了勾他的下巴,“还蹲着干什么,不累啊?”
简燃顺杆爬地把头窝在他臂弯里,一双乌黑油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商榷:“商榷。”
“又怎么了?”
“你还生气吗?”
商榷刚送到嘴边的勺子一顿,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我生什么气?”
“我的气。”
“哦,那是挺让人生气的。”
“商榷!”
商榷的勺子又一次让他从手里晃掉了,‘叮’一声掉进汤碗里。
商榷的头跟着被晃动的幅度直摇:“停停停,别晃了别晃了,头晕!”
简燃大发慈悲地停手。
商榷:“没生你气,我只是想自己冷静几天。”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冷静?你要冷静什么?”
商榷努努嘴,额前捋上去的散发晃晃悠悠掉下来几根,他用手指敲着勺子说:“我也有我要消化的情绪,也需要想通一些事情,在这些横在我们之间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我看见你,只会影响我的判断。”
简燃抿着唇,心脏密密麻麻的溢出一点细微的疼,“不要这样商榷,你不要总是认为我没有记忆就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认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忽略我,逃避我,这对我不公平。”
“……”商榷咬着嘴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忽略你,我……”
“商榷。”简燃握着他的手打断,“你之前说,你不了解我,你只是侥幸拥有了几年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简燃郑重地说:“你不是侥幸,你是我用尽全力才能拥有的此生最大的宝藏。”
商榷:“……”
商榷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热意,他有些变扭地抽回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这不是我说的,”简燃没让他把手抽回去,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这是……另一个我传达给我自己的。”
“……简燃?”商榷微微诧异,“你们能对话?”
简燃:“不能,所以才说是传达,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时,我心里很难受。”
简燃:“商榷,不要放开我,不要否定那些过往和曾经,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爱是真的。”
商榷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甚至感觉眼前的简燃不是那个出了车祸后没有记忆的简燃,而是那个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简燃,但似乎又多了些东西,商榷不知道。
商榷伸出手,摸着简燃的脸,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现在到底是谁啊?”
简燃深深地看着他:“是简燃,商榷,我一直是简燃。”
商榷的手按在他脸上轻轻拉扯,皮肤传递的温度很让人心安。
商榷莞尔:“知道了,简燃。”
……
林雨霖把鸡汤端上桌时,正好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客厅走出来,商榷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
厨房外还有一个小客厅,很小,只放了一张桌子,平时人不多的时候,他们就会在这张小餐桌上吃饭,用不到客厅的大餐桌。
林雨霖在小餐桌上放上汤锅,撑着桌子看着走来的两人笑:“睡醒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商榷应了声好,将手里的空碗放上桌,林雨霖旋即又在他放下的碗里添了两勺汤。
商榷洗完手回来看见碗里满了,顿感头疼:“妈,我喝不下了。”
林雨霖不搭理他:“小简喝,小简喝得下。”
商榷转头看简燃:“你喝吗?”
简燃十分有眼力见:“喝,谢谢妈。”
商榷:“……”
对现状接受得真快啊。
商梁随后从厨房里端出剩下的菜,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落座。
餐桌上,林雨霖问他们:“你俩今天还回去吗?”
商榷盛着饭说:“不回去了。”
“在家里睡啊?”
“出去定个酒店吧。”
商梁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把眉毛一横,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碗沿:“你俩有毛病可是?有家不住跑出去住酒店。”
商榷下意识说:“家里不是没有客房吗?”
商梁看着他:“你要给谁准备客房?”
商榷才反应过来,一噎:“……”
简燃憋着笑没说话,林雨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端着碗接下来了。
林雨霖夹完菜放下公筷,看了简燃一眼,忽然问:“小简这头发多久没剪过了?遮眼睛了吧。”
简燃抬起头:“啊?”
商梁冷冷:“不仅遮眼睛还堵耳朵,话都听不清了。”
简燃:“……”
商榷轻笑。
林雨霖说:“楼下有个快剪,等会儿吃完饭下去走走,顺便把头发修了,男孩子要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大夏天的,也不怕闷出痱子。”
商榷阻止:“楼下那个快剪技术不好,他乱剪。”
林雨霖白他一眼,“那你给他剪,你不是买了那什么,剪发套装吗?”
“我技术更不好,”商榷夹了一勺子菜,耸肩歪头笑了一下:“有些钱还是让该赚的人赚吧。”
“那就去楼下,小简长得好看,剃个光头都不影响。”
简燃默默:“那还是有影响的。”
林雨霖乐个不停。
吃完饭后二老照例去楼下散步,商榷懒得动,但磨不过他爸妈‘年轻人不能懒懒散散’的魔咒,被强行拉出了门。
出门前还被转着圈喷了一身的驱蚊液。
六月开始天黑得晚,小县城里的路灯既不拥挤也不明亮,只起到一个‘有灯’的作用。
路上,简燃压低声音悄悄问商榷:“你爸妈……不是,咱爸妈,是干什么的?”
商榷吹着晚风说:“我妈以前是儿童医院的护士,后来辞职了,我爸是幼儿园园长,现役,怎么了?”
“没什么,我问问。”简燃双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风吹得他额前的散发微晃,“你和唐钧怎么认识的?”
“在我爸的幼儿园里。”
简燃压着声音:“那可真是够早的哈。”
“……”商榷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别找茬啊。”
简燃轻轻哼了一声。
月亮的光不亮,路灯也只有走到路灯底下时才能短暂的被它的光亮照拂一瞬。
简燃微微低头看向商榷,身高优势让他能清楚看见商榷突出的眉眼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如同起伏的山峦般俊美无俦。
简燃心随意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勾,握住了同样垂在身侧的商榷的手。
商榷眉梢微微一挑,没挣开,任由简燃牵着他走了一路。
今晚是个平安夜。
月亮依旧,人也正好。
第46章
商榷第二天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窗外阳光鼎盛, 肆无忌惮地洒进卧室。商榷面对着窗,整张脸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刚一睁开眼, 就被光刺的又闭上了。
手机铃契而不舍地响在耳边, 商榷‘啧’了一声,伸长手闭着眼摸索几下,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又闭着眼睛接通:“喂?”
“还喂呢哥,这都几点了, 你不会还在睡觉吧?”果不其然又是唐钧, 他在电话那头咋呼着嗓子:“嘿,清醒点问你个事,你知道姜盛去哪了吗?这小子电话打不通。”
脸上的光实在晒得实在难受,商榷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他把手机摔了, 你查一下他的银行卡, 看看支出记录不就知道他在哪了吗。”
唐钧好像没听到一样,扒出另一个问题又问:“他是不是找过你了?”
商榷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哎呦我, ”唐钧抹了一下脸, 烦得不行:“你别搭理他,他就是有病。”
“我知道。”
唐钧顿了顿, 手机听筒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传来唐钧有些严肃的声音:“我跟他大哥商量过了,准备给他送部队里去。”
“?”商榷睁开眼,微微诧异:“部队?”
“是, 洗洗他那一身吊儿郎当的痞子味, 省得他一天天无所事事的,除了花钱啥也不干。”
商榷轻笑, “你俩真损。”
他打了个哈欠,“行了,我要是联系上他就给你打电话,还有事吗?”
唐钧:“没了,你在哪呢?”
“回我爸妈家待了一晚……”商榷说完,身体的感官回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翻身,把自己翻进了某个人怀里。
简燃的手臂隔着被子收拢在他腰间,他年轻俊俏的爱人此刻正闭着眼,凌乱微长的头发铺盖在枕头上,人还没醒。
商榷忽然想起来,昨天他问简燃怎么找来的,简燃说是问的唐钧。
商榷当时没在意,这时却忽然眉梢一挑,隔着电话和唐钧顺口提了一嘴:“简燃也在。”
唐钧一点心眼子没有,‘哦’了一声:“那挺好,你也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去看过你爸妈了,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
唐钧果然没有提到简燃昨天问过他的事。以唐钧这个大漏勺的性格,如果简燃真的找他问过商榷父母家的地址,唐钧肯定下一刻就来跟商榷消息共享了。
简燃又骗他。
“知道了,回去再见。”
商榷挂断电话后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爬起身。
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卧室,光亮的吓人。商榷刚坐起来,被子还没掀开,便感觉到原本搭在腰上的那只手忽然用了点力,按在他腰腹的位置没让他起身。
商榷失笑,顺着手臂往回看,只见简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此时正将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在漆黑的发间悄摸摸地看向他。
商榷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放开,起床了。”
“不要,”简燃的声音捂在枕头里闷闷说,“我错了。”
商榷差点笑出声,“你错哪了?”
简燃终于老实承认:“我昨天没有去问唐钧,你一出门我就跟着你了。”
商榷猜到了,伸手把他脸前的黑发撩开,然后又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下次说实话。”
商榷说完挪开他的手下床,打着哈欠进了浴室。
简燃也跟着爬起身,把额前的散发随意地向后撩了一把,然后走到商榷身后,没骨头似地挂在他身上抱住他。
商榷正在牙刷上挤出牙膏,简燃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问:“有我的吗?”
“有,蓝色的那个就是。”
简燃点点头,却没动,下巴搭在商榷肩上,安然又惬意地闭上眼睛。
一个上午就这样消磨着过去了,两个人出房门时只看见桌上留了饭,商梁去上班了,林雨霖估计又去茶馆品茶了。
两人热了饭,吃完后又躺回床上补了个觉,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开车回到市区。
晚上的时候,商榷接到程凌的电话。程凌说她有个专业做心理治疗的朋友,如果商榷有需要,可以帮忙安排时间。
商榷想了想:“先帮我约着吧,简燃那边我再问问他愿不愿意。”
程凌在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才忽然带着微浅地笑意说:“我感觉他是愿意的。”
商榷窝在藤椅里,腿上放着一本书,闻言轻轻翻了一下书页,“怎么说?”
“他来我这挂号的时候,我跟他聊过,他主要是怕接受人格整合后自己会消失。”程凌慢慢说,“主人格和亚人格的关系就像同一副躯体里的两个相同的器官,比如左眼右眼,左手右手,消灭某个人格等同于从身体里摘除这个器官,这种方法是绝对不可行的。但我跟他说完之后,他却只是问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商榷:“……”
商榷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手指搓着书页的角,没说话。
程凌接着说:“之前简燃说,他的爱人并不接受他的病症,虽然我对他的话抱有怀疑态度,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商总,简燃他现在依然是个失忆症患者,他的失忆症并没有因为双重人格的存在而成为误诊,事实上,他是真的失忆了,只不过失忆的是主人格。虽然在交谈的过程中主人格似乎已经恢复记忆,但亚人格长期占据身体主权,主人格恢不恢复记忆,说实话,并没有太大影响。”
程凌:“鉴于主人格长期休眠,在乍然苏醒还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他一旦找到一个情感寄托点,便会疯狂攀附那份可以依赖的关系,如果商总你的存在不能给他提供一个稳定、坚实、温暖和可以信赖的支点,那么他就会变得患得患失。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别忘了他是个病人。”
在长篇大论之后程凌换了口气,做了总结:“情感建设是个非常大的工程,商总,要辛苦你了。”
商榷挂了电话后仰靠进藤椅里,看着卧室的天花板,好久没说话。
程凌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在提醒商榷,不要陷入双重人格的误区。
看来是他对这件事的反应太大了,才会让简燃变得小心翼翼,才会让程凌都忍不住来提醒。
商榷浅浅地叹了口气:人到中年,没想到还会因为感情问题折腾周遭一圈人。
简燃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商榷躺在藤椅里发呆。
他最后还是去商榷父母家楼下的快剪里剪了头发,阿弥陀佛,这次那个学徒没有在顾客头上大刀阔斧地发挥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华,规规矩矩地剪短,让简燃笑着出了理发店。
简燃走过去,双手从后面撑在椅子扶手上,蹭了蹭商榷的头顶问:“干什么呢?”
“没什么,”商榷合上书,往后仰起头看着简燃,“想些事情。”
“想什么?”
“忘了,不重要,”商榷抬起手,摸着简燃的耳朵,“和你商量个事呗。”
简燃:“你说。”
“程凌帮我们约了个心理医生,安排时间做心理治疗,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简燃耸耸肩,“我没有想法,我都听你的。”
“嗯?”商榷动了动身体歪起一点头,从下往上着看简燃:“这么听话啊?”
简燃轻笑着:“你的话我都会听,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商榷浅笑,拉下他的脑袋,“过来,给我亲一口。”
简燃微妙地愣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湿润的嘴唇贴着商榷的,交换了一个绵长湿热的吻。
简燃失忆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亲到商榷,食髓知味,一口亲完了又追着讨了第二口第三口。
等两人终于关了灯睡觉的时候,简燃才抱着商榷,忽然说:“商榷。”
商榷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紧了紧抱住商榷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要丢下我。”
商榷一愣,放轻了呼吸。
简燃:“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哪里都不熟悉,如果你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做错的地方我都会改,做得不好我会学,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只要不丢下我,我什么都愿意。”
商榷:“……”
商榷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一时心里难受,没有说话。
简燃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用力地看着他:“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别人相处过,你多给我几次机会,不要抛下我,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我没有别人。”商榷轻声重复着自己的话,“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只有一个简燃。”
简燃终于笑起来,抓住商榷的手在唇边亲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样我就能安心接受治疗……程凌预约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后天,或者下星期。”
“那就后天吧,”简燃说,“之前你说你不了解我,所以我想了个解决办法,就是把我所有能知道的事情,爱好、习惯、口味,还有经历都写下来。我能想起来的东西很有限,但是你知道吗?在我写完之后,我却看见本子上多出来好几页——那不是我写的。”
商榷一愣。
简燃轻声:“他出现过了。”
商榷:“……”
简燃像是交代什么后事一样,忽然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响起他的声音:“我还是嫉妒他,因为他有和你那么多年的记忆。但是程医生说我不会消失,那样的话其实我应该感谢他,愿意与我共享他的记忆,更应该感谢他,用尽全力不遗余力地和你在一起。”
“简燃……”
“商榷,”简燃最后说,“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住,我真的很爱你。”
“我的爱不输给任何人,无论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第47章
“商总您好, 我叫杨一朗,是程凌介绍的心理医生,这是我的职业资格证书。”
杨一朗端坐在他的办公桌后, 向前推上来一本证件。
他的长相和他的声音一样让人感到亲近和亲切, 商榷接过来证件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放心地推还给他。
杨一朗端着亲切无比的笑意说:“我有很多年的从业经验,也催眠过很多患者, 催眠这件事本身并不危险,但需要患者绝对信任我, 以及我需要详细了解患者的成长经历、家庭关系和是否遭受过创伤, 这些我希望商总您能知晓。”
“我明白,”商榷点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简燃,握了握他的手:“可以吗?”
杨一朗看着他们的互动, 脸上笑容并没有一丝动摇。他早就听程凌说过眼前这两人的关系, 而且在圈层里商榷并不低调,关于他的感情状况从无隐瞒, 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简燃对着商榷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回握住他的手心:“我可以的。”
商榷点头,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质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递给杨一朗, 说文件袋里是简燃的身体检查报告、医院的精神鉴定,还有过往用药史,不知道有没有用, 反正都带来了。
做完这一切, 商榷按住简燃的后脑,把他拉过来轻轻柔柔地吻了一下, 温声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简燃的回应是抱住他,动作同样轻柔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反过来安慰他:“知道了,别担心。”
两人一触即分。
商榷起身,对着杨一朗微微欠身,貌似是还想说什么,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后对上杨一朗亲切饱满的笑容,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诊疗室。
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轻响,在空荡的诊疗室内荡出温暖的回音。
杨一朗微笑地看向简燃,“好的简先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正式的医患关系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需要非常详细地了解你的过往经历、成长环境和家庭关系,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同样,作为心理医生,我不会对外透露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就算是商总或者程凌,我也不会和他们透露半分,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简燃一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突然笑了一下,然后双手叠在杨一朗面前的办公桌上,歪起头笑着说:“当然了,我相信你杨医生,但是在开始之前,我可以先拜托你一件事吗?”
杨一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微微有些惊异,但没表现出来,依旧微笑着:“你说。”
简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顺着办公桌推上前,用无比轻松的语气说:“帮我录个视频呗。”
……
商榷一直在诊疗室外的座椅上坐了很久。他手中纸杯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却始终一口没喝过。
担心驱使着他频频望向关闭的诊疗室大门,但也只是望向,那目光没有重量,既不敲响,也不尝试开门。
终于过了很久以后,他手中的热水又一次从热到温,诊疗室内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商榷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站起身,下一刻,诊疗室的门从里打开,露出杨一朗始终微笑的脸。
杨一朗说:“久等了商总,催眠的第一阶段进行得非常顺利,患者比我预想的还要配合。”
商榷立刻问:“简燃呢?”
“患者陷入了深层睡眠,因为一些原因,我还没有将他唤醒。”
“什么原因?”
杨一朗没回答,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向商榷摊开,递出掌心里一部白色的手机。
商榷一愣。
那是简燃的手机。
杨一朗说:“患者在催眠开始之前忽然切换了第二人格,并拜托我录下了这段视频,里面有他想对你说的话。”
商榷:“……”
商榷缓缓伸手,将手机接过。
杨一朗看着他的动作,似乎是为了不吵醒还处于睡眠状态的患者,他声音很轻:“说实话,我从业这么多年,见过非常多有精神疾病的患者,人格分裂的病例虽然在其中不占多数,但他们都呈现出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第二人格非常不配合。”
“后继人格一旦形成,他就会强烈抵御企图消灭他的一切外力,所以催眠疗法的难点就在于如何说服第二人格配合治疗,让他相信他与主体人格的同一性,并设法整合他们。”[注]
“但是在简燃身上,这种情况又有不同。”
商榷握着手机,一时有些茫然,他似乎有点理解杨一朗的话,又不是特别理解,于是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二人格违背了他的本能。”
杨一朗带着很浅的笑意说。这种笑意和他一贯呈现出来的饱满的、让人亲切的笑容不同,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让他动容的事情而发自内心地呈现出来的温浅的笑意。
商榷盯着手里的手机,握进了手心里,再一次问:“他还不能醒吗?”
杨一朗解释说:“催眠需要大脑的多个脑区维持高度的专注和内在整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会令患者在催眠结束后感到疲劳,陷入睡眠状态非常正常,这表明身体正在从治疗的高专注状态回归平衡,就算我不唤醒他,半个小时后他自己也会醒的,您不要担心。”
商榷听完才松一口气,但似乎还没有从‘第二人格忽然出现’的消息里回过神,盯着手心里的手机,微有心不在焉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杨医生。”
杨一朗见他的注意力都在手机上,等交代完了患者情况才终于忍不住提醒:“为了迎接商总,诊所今天不会有其他病人,商总如果想看视频内容,那边有休息区,也可以来诊疗室里,在患者苏醒之前,你可以慢慢看。”
商榷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不客气,”杨一朗重新端出温和亲切的笑意:“对了商总,小小的温馨提示一下,我们是按小时收费的,熟人也没有友情价。”
商榷:“……”
商榷终于失笑出声,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愉悦动听地说出两个字:“刷卡。”
……
“开始录了吗?”
简燃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对着手机后视镜头热情十足地打着招呼:“嗨,哥,你在看我吗?”
“好久不见你了,我真的好想你啊,用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主要是因为我不能看见你,否则……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他双手叠在诊疗室的办公桌上,剪短的头发完全露出他英俊年轻的面庞,就像很多年前商榷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张扬,纯粹,满身的少年气。
“关于人格分裂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是不告诉你,也不是故意隐瞒,你那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但是我醒不过来,我没办法拥抱你,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不是的,你的爱不虚浮也不廉价,你的爱是我这辈子拥有的最珍贵的宝藏。”
“其实我也是才知道,原来我是主人格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之前出现过几次莫名其妙失忆的情况,不过丢失的记忆不重要,频率也不高,我以为是间歇性失忆,也没当回事,直到上个月车祸,我发现我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然后我才对自己的病症有所猜测。不过那时我还以为是我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格,我害怕他伤害你,害怕他做出我不愿意对你做的事,但我没有想到,原来我才是第二人格,原来我并不完整。”
“一个并不完整的人格,今后该怎么爱你呢?商榷,我很害怕。”
“我不想消失,不想从此以后都见不到你,可我没有办法啊……商榷,我自愿接受治疗,因为我希望你的爱人——”他把手放在胸膛上拍了拍:“也就是我本人,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人,给你的爱也是完整的,健康的,而不是分裂出来的、畸形的爱。”
“我无法传达出我有多爱你,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你,和你对视的那个瞬间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如此爱第二个人。”
“商榷啊,我还有很多没有和你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说的话,我记得两个月前还是什么时候,我和你说,商总啊,快休个假吧,这样我们好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旅游……好不甘心啊,为什么我是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
他抓抓头发,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但随即,他就又抬起头,把那情绪掩藏下去,继续笑着说:
“但是反过来想想,虽然我是主人格因为逃避痛苦而分裂出来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拥有了自我意识,有了我的人生,还有了你。”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我无比感谢你出现在我并不完整的生命里,谢谢你愿意爱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简燃说完,脸上依旧是那种张扬肆意的笑容,但眼尾不知不觉红了一些,浸出微许湿润的水光。
他凑近了些镜头,这次似乎是对杨一朗说:“都录下来了吗?好,那我们就开始吧,别让他等急了,他会担心。”
随后,镜头一黑,杨一朗似乎是把手机盖了下来,但尚未终止录制。屏幕外的简燃似乎并不知道录制还在继续,画面里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语气颓然一变,充斥着惶恐、不安以及语言无法表述出来的极其浓重的不舍:
“医生……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不想消失……我还想爱他,我不想消失!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与引用:《人格骗局》(小说)——作者:夏繁天
快完结了(大概)
放一下新文预收:《男主今天也在表达恨意》,文章末尾有推文,点进去就能看见文案,我求你们了看一眼吧。正在存稿,如果九月之前能存够十万字的话就开文,如果不能就再等一等,反正最晚十月一号肯定有新书看(如果你们还愿意看的话,我将不胜荣幸)
放一下文案:池司睿——书中头号恶毒炮灰,绑定系统、助力男主走上人生巅峰,最后功成身退就是他的全部任务。
做完任务的池司睿(心如死灰版):“任务做完了,我也完了。”
系统信誓旦旦:【宿主放心,男主的设定是大义宽容的圣父,他不会报复您的!而且高中之后就没有您的剧情了,你们不会再遇见了哦!^o^[撒花撒花]】
池司睿:“……系统,你看前面那个走过来的人,像不像你的宝贝男主
第48章
几周后。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六月风平浪静地走到了月末。
蒋凝蒋助理从公司出来,车就停在楼下, 她上了车, 边系安全带边等着商榷接通电话。
“喂?商总?”
电话接通,商榷那边没说话,蒋凝率先汇报:“我大概还有半小时到您的公寓, 文件我已经拷贝好了,也做了相关整理, 就等您……”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蒋凝原本低头在找安全带的卡扣,在对面说完后她才忽然动作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您说什么?”
“咖啡豆打人了是什么意思?”
……
四十分钟后,蒋凝带着优盘和临危受命去简燃的咖啡店里取回来的笔记本赶到了商榷的公寓。
她敲了好久的门, 然后里面才终于传来开门的脚步声。
门一打开, 先蔓延出来的是咖啡的苦味,然后才露出门内两个形容狼狈的男人, 以及他们身后像是被轰炸过后一片狼藉、显得异常命苦的厨房中岛。
“商总!”蒋凝大为震惊, 目光在商榷沾着奶沫的头发和直面爆炸的围裙上来回扫过:“您怎么了!?”
“和咖啡豆打了一架。”商榷笑笑,不以为意。他一边后退让路, 一边搓着额前掉落下来的一缕沾着奶沫的散发, 问蒋凝:“文件带来了吗?”
蒋凝说:“带来了,我一会儿给您拷到电脑里。”
商榷点头,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然后摘下围裙团吧团吧随手扔到了一边。
蒋凝看见厨房里咖啡豆、咖啡粉以及奶沫三足鼎立的岛台, 眼角不受控地抽了抽:“商总,您这是?”
“简燃的这台机子我不太会用, ”商榷走回岛台前,敲了敲那台意式咖啡机,神情透出些许无辜:“好像和公司的不太一样?”
“那当然了,公司的是全自动的,”蒋凝摇摇头用无奈的语气说,她从文件包里掏出简燃之前留在咖啡店的笔记本,一边递给商榷,一边又实在忍不住问:“您怎么在家做咖啡啊?您又不会……”
“咳!”商榷用力咳嗽一声打断了蒋凝的话。
蒋凝:“……”
蒋凝及时咽了话。
行吧,天大地大,商总的面子最大。
但总有人不给面子。
简燃双手捧出半杯萃取出来的咖啡液从厨房里转过身,神情严肃地挤出声音:“哥,你根本就不会做咖啡。”
“不,”商榷说,“我会。”
他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简燃一眼,上前抢过简燃手里的那半杯咖啡液,不信邪地倒进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水里。
咖啡液在冰水里纠缠着冰块,死不瞑目地漫开。
颜色,看起来是对的,冰块,也没有完全化掉,至少从外观看,这杯冰美式应该是成功了的。
商榷端起来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默默把杯子递给了简燃。
简燃将信将疑地接过,抿了一口,也沉默了。
又酸又涩的苦味在嘴里爆炸开来,咖啡液带着惨死的戾气联合冰水将味蕾绞杀殆尽、直冲脑门,一口下去差点把简燃失去的记忆全都炸回来。
片刻后,两人同时抬头看向蒋凝,那目光中传递出的信息浅显易懂:想来一杯吗?
蒋凝:“……”婉拒了哈。
简燃叹了口气,“去楼下便利店买速溶的吧,至少速溶咖啡不会咬人,我的舌头好像死了。”
商榷倒了两杯清水,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简燃。他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轻点两下,皱起眉:“不应该啊,我哪一步做错了?”
简燃没给他面子:“粉压得太实了,卡扣没扣紧,还有,你根本就不会做咖啡。”
“不。”商榷看着杯子里的冷水,晃了晃,将自己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搅散,“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
简燃随口问:“那是谁的问题?”
商榷不说话,但掀开眼皮轻飘飘地瞭了一眼简燃。
简燃捕捉到他飘过来的视线,立刻双手举起撇开责任:“别看我,我阻止过你的。”
商榷不听,晃晃杯中水:“呵。”
蒋凝摇摇头,脱了鞋走进客厅,“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自己做咖啡啊?”
“记忆复盘训练,”商榷放下水杯,“医生说的。”
蒋凝问:“程凌介绍的那个医生?他有用吗?”
“有用,”商榷撑着岛台边缘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指着简燃说:“他昨天半夜突然和我生气,原因是想起来三年前有一次我和唐钧出门没告诉他。”
简燃转着杯子:“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告诉你。”
“你看!”
蒋凝:“……”我不想看。
蒋凝将文件拷到商榷电脑里后飞快地离开了。
认真工作,远离老板私生活。
蒋凝走后,简燃又纠缠了商榷好久,然后两人才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岛台,还有简燃那台差点‘为爱献身’的咖啡机。
至于那杯冰美式,简燃表示:兑兑水也还能喝。
商榷抢过来倒掉了。
把商榷哄走以后,简燃对着岛台上的铁疙瘩,又看看手边上蒋凝送来的笔记,还真有点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
人格整合是有用的,除了降低人格切换的频率,也会让两个人格之间的记忆逐渐互通,最终成为完整的一个人。
简燃现在就在经历这个过程。
商榷回房间洗了个澡,擦着头发打开卧室门时,就看见简燃重新围上了围裙,正在捣鼓咖啡机。
笔记在一旁摊开,做咖啡的工具叮铃桄榔摆了一长串。
商榷原本向前走的脚步收回,顶着头上的毛巾靠在卧室门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看着他。
A大校内有一个创业园基地,基地内有很多空的屋子,有些屋子会被租给校内的学生,如果他们想开店或者做别的什么事情,就可以使用这些屋子。
当时,简燃租下其中一间,开了间咖啡屋。
咖啡的苦香味每天飘散在基地里,商榷偶尔休假时会到他的小咖啡屋里坐一会儿,等着他一杯一杯慢慢练习拉花。
简燃拉花时特别好看。一米八几的个子却系一条灰棕色围裙,围裙的系带缠住紧实的腰和腹,尾端只能到他的大腿。他经脉微凸的手背下提着拉花缸,另一只手托着咖啡杯,双肩微微倾斜,神情专注而认真……商榷那时看着他想:我要他穿着围裙上我。
简燃没看出他心中所想,把拉花完成的咖啡第一时间递给商榷,顶着一张脸上灿烂的笑意和半颗虎牙:“哥,试试。”
“哥?”简燃出声。
商榷回神,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映出窗明几净的客厅,和站在岛台前的简燃。
商榷轻笑,拉下头上的毛巾走过去,“做好了?”
“没有,你刚刚站在那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简燃双手撑在岛台上,商榷就依靠着他,湿答答的头发蹭到他肩上,商榷说:“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我记得吗?”
“不记得。”
“那你说给我听,我听完就记得了。”
商榷笑了两声,依到简燃身上的双肩轻颤,颤完后他踮起脚,凑到简燃耳边低声说话。
简燃:“……”
简燃在他说完后蓦然红了耳根。他看了商榷一眼,没等商榷撤离,就把他拉进怀里,禁锢在双臂和岛台之间,压着他亲吻。
接吻的味道里混进了咖啡的苦香,商榷上身后仰,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什么东西,他刚想转头去看,但才一有偏头的动作就立刻又被简燃掰回来接着亲。
简燃的侵略性和进攻性都极强,双肩的肌肉紧绷,逼得商榷不断后撤。
直过了好久,两人才喘着气红着脸分开,商榷低头一看,刚刚他打翻的是一盒咖啡豆。
“哥,”简燃低下头,抵着商榷的肩,声音里混着无法抑制的愉悦,“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商榷揉揉他的脑袋,“什么?”
“记忆慢慢想起来的过程,”简燃说,“治疗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消失,害怕出现各种不可控的意外……但是现在我越来越高兴,因为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失去的记忆在回来,我也在回来。”
简燃:“我越来越了解你,每想起一件关于你的事,我都特别高兴,我会觉得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商榷在他头上轻拍一下,“你活着的意义不只有我,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注]
“我不需要那些,我有你就够了。”简燃贴着他的耳根说。
商榷:“……”
商榷偏开头,推着简燃的肩:“你的咖啡液萃取好了,快拿下来。”
简燃低笑两声放开他,取下咖啡机上的手柄。
简燃一边倒掉粉饼一边问商榷:“想喝什么?”
商榷拉过凳子坐下,随手撑着脸,“拿铁吧。”
“好。”简燃答应了,抬头看一眼他湿答答的头发,暂且没说什么,依旧操作着手上的工具。
等咖啡液中倒入牛奶,还颇为熟练的拉完花后,他才将咖啡杯端给商榷,然后走到商榷身后,拿过他半搭在头上的毛巾慢慢给他擦头发。
两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客厅地砖上,咖啡的香味一直从屋里飘到屋外,迎着阳光,散在风里。
==========作者有话说:==========
[注]:《活着》
我:活着。
所有人:活着。
第49章
次日一早。
商榷还没睡醒, 简燃先接了个电话。他没吵醒商榷,轻手轻脚地爬起身,一直到出了卧室才将电话接通。
“喂?”简燃轻轻关上房门, 对着电话那边说。
七月初盛夏起始, 他起床没穿衣服,下身只套了条松垮的睡裤,赤果的上身肩宽而腰窄, 胸腹的肌肉块状分明。
简燃随手扒了扒头发,和对面说话时的语气透着一股和盛夏里如出一辙的烦躁:“我知道, 不用你提醒我。”
他边打着哈欠, 边走进客厅,在客厅沙发的靠背上支着长腿坐下,“你能离我们远点吗?对不起,我应该有礼貌一些——我能请您远离我们吗?”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简燃眯起眼, 阳台外的阳光一直照射进他乌黑的眼里, 点下一簇明亮的暖光:“唐钧我告诉你,我今天晚上要是看不见商榷, 我就放把火烧了你的破别墅。”
唐钧那边不甘示弱, 扯着嗓门声音溢出听筒:“还敢威胁我?今天晚上你要是能看见商榷一根头发,小爷唐字就倒过来写!”
简燃快烦死了:“你没自己的事要干吗?一直缠着商榷什么意思?想打架?”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肌肉入脑?我和商榷认识的时间比你的年龄都大, 当初要不是我点头, 你现在还在兰达送咖啡呢!”
“是,谢谢您,您功不可没, 那现在可以请您功成身退了吗?”
“滚一边去臭小子, 反正商榷今天晚上必须跟我出去!不是,去年不是谈好了吗?你又出尔反尔是什么意思?”
“谁跟你谈好了?”简燃皱起眉, 想起去年的闹剧就头疼。
去年,商榷上一秒接到唐钧的电话,下一秒简燃堵在门边,瞪着商榷:‘商榷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出这扇门,我就跟你没完。’
商榷:‘……’
电话里,唐钧的声音继续:“有意思吗你?你这样和囚禁有什么区别!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
简燃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卧房门里传来声音,立马意识到商榷醒了,于是匆匆对着电话里扔下一句:“反正我今天晚上要是没看见商榷,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煮咖啡!”
“煮芝麻我都不在乎!简燃!简燃!你给我——”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简燃随手将手机扔到沙发上,脸上表情一秒转换,从沙发靠背上起身,几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房门。
商榷刚坐起身,抬眼看见简燃推开门,门外的光让商榷眯了眯眼,“醒这么早……你在跟谁说话?”
简燃关上房门,卧室里重新陷入黑暗,简燃的声音缓缓靠近:“唐钧在电话里瞎嚷嚷,吵醒你了?”
“那倒没有,本来我也要醒了。”商榷刚抬起手,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突然感觉身上的被子被掀起来,然后下一秒头顶一重,被子劈头盖脸地蒙在了他身上。
商榷:“?”
“简燃?”商榷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你干什么?”
“把你藏起来,”简燃连人带被子紧紧抱进怀里,“商总,你被绑架了。”
商榷闷闷笑出声,闷闷说话:“劫财劫色?”
“那当然是劫色啊,钱哪有你好看。”
“得了吧,快放开我,迟到了。”
“没迟到,才七点半,可以再睡会儿。”
“那你先把我放出来,闷。”
怕他真的闷,简燃抱了一会儿就放开手。刚放开,被子里的人忽然反扑,将轻薄的蚕丝被借着身体重量压到简燃身上,两人一起倒上床。
商榷隔着被子拍他的脸:“该我了吧?嗯?让我看看绑匪长什么样?”
简燃的声音压在被子底下:“你&@不累#¥*%就继续¥……”
商榷听懂了,但没心思跟他闹:“想想吧你就,我要上班了。”
商榷放开他,打了个哈欠,刚想下床,又被从被子里挣出来的简燃拦腰捞回来,“没事,不会迟到的。”
“不行,别闹!我真的来不及了!”
“简燃!”
“简……!”
“……”反抗失败。
又闹了一会儿两人才终于黏黏糊糊地起了床,商榷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简燃刚做好早饭端上桌,看见他双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头一歪又差点睡着。
“怎么这么困,昨天没睡好?”
简燃拉过凳子坐到他身边,商榷顺着就将头靠在了简燃肩上,有气无力地说:“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项目上线全是bug,玩家投诉一个接一个,程序部一晚接一晚加班,我一条接一条地拍道歉声明……太可怕了。”
简燃摸着他的头发:“没事,梦都是反的,我们商总肯定能再创辉煌。”
“属你会说话。”商榷闭了一会儿眼,回了点精神后才直起身,拿起勺子喝粥。
吃完早饭后,商榷照例去公司,七月第一天,他无论如何得在公司露面。
出奇的是,简燃今天没缠着要一起。
按他说的,他今天要去车管所备案。
商榷换着鞋抬起头,“评估报告拿到了?”
“拿到了,”简燃拿起他另一只鞋,单膝跪下身,熟稔地给商榷穿好,连他的西装裤腿都仔仔细细地捋平,“只要车管所那边没问题,我的驾照就还能正常使用。”
简燃说的评估报告是医院开具的关于人格分裂是否能驾车的安全性评估,只要医院证明病情符合驾驶许可条件,驾照就依然有效。
商榷穿好鞋,两人一同站起身,商榷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行,路上小心。”
简燃回应了一吻,“你也是。”
商榷出门后,简燃回到客厅沙发上,捡起自己随手扔开的手机,又拨通回了唐钧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简燃就立刻说:“各退一步,行不行?”
唐钧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行,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把人带来就行。”
唐钧不服:“吃饭总要吧?”
简燃驳回:“烧烤。”
唐钧:“蛋糕总要吧?”
简燃:“我做。”
“……你这么能耐咋不上天呢?”
“谢谢。”
“谢你大爷啊!小爷从五星级酒店订的餐,知道有多难预约吗?反正商榷喜欢这家餐厅,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钧撂了电话。
简燃看着自动切回的屏幕界面,忍住了把他毒哑的冲动。
今天七月一号,是商榷的生日。
商榷自己没提,估计是以为简燃还没想起来,但简燃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从南瑶那里知道了具体日期。而且就算他不知道,先前第二人格的笔记本里其实也已经什么都写好了。
人格融合之后简燃能感受到当时写下这些字句时的心情,似乎是打从心底里害怕作为第二人格的自己会消失,于是事无巨细地把商榷的爱好、习惯、生日以及当时能想起来的一切,抱着绝笔的心态写了下来,像写遗书一样悲壮。
他甚至害怕第一人格对商榷不好,以至于在笔记本最后写了类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威胁。
人格与人格之间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但简燃现在处于人格融合期,于是他就分外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对于自己这种强烈又矛盾的恶意。
散发恶意的是自己,接受恶意的也是自己,就好像两个不同时间的自己在对话,两人都互相以为对方是敌人,然后如今的简燃作为上帝视角矛盾地看着这场闹剧。
和唐钧通完电话之后,简燃放下手机,也换鞋出了门。
商榷今天在公司,蒋凝负责拖住他和通风报信,简燃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
下午六点半,兰达下班时间。
商榷刚出公司,走进停车场,就看见蒋凝等在他的车前。
商榷疑惑:“蒋凝?你不是下班了吗?”
“商总,”蒋·全村的希望·凝硬着头皮说:“我今天可以送您回家吗?”
商榷:“?”
商榷失笑出声,拿出车钥匙开锁,“为什么?”
蒋凝微笑:“有人逼我这么做。”
“行吧。”商榷也没多问,将车钥匙递给她。
上车之后,商榷给简燃发了条消息,说他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
简燃回了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表情包。
商榷:“……”没眼看。
【商榷】:蒋凝突然说要送我回家,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简燃】:我不知道。
【商榷】:快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简燃】:(表情包:kisskiss.jpg)
商榷对着屏幕笑了一下,蒋凝从后视镜里看见,也跟着笑。
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商榷抬起头,看见窗外的风景似乎远离了城市,行人越来越少,路灯也不再拥挤和明亮,像开往了郊区。
商榷挑起眉,即便知道蒋凝不会做什么,还是问了一句:“蒋凝,你要去哪?这不是回我家的方向。”
蒋凝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开口,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她已经用一个月的工资发过血誓不会再骗商榷,但是如果她敢说实话,简燃连着唐钧都不会放过她。
蒋凝犹犹豫豫地皱着脸:“商总,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商榷:“……”
商榷降下车窗,手臂搭出窗外,任由窗外四散的风吹乱他的头发和衣襟,缓缓带笑着问:“你们……该不会是要给我过生日吧?”
蒋·全村的希望破灭·凝:“……这可不是我说的,商总,你一会儿可别出卖我!”
路边的路灯飞速倒退,随风弗来的光在商榷脸上一闪而过。商榷支着手,脸转向窗外,迎着吹进车窗里的风轻轻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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