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VIP]


    廉长柏硬是抱着孩子又拍又摇, 剔去他抠鼻秽物,折腾半个时辰,才终于问得小皇子第一声啼哭!


    苍明曜当日却是根本顾不上, 满心愧恨欲死,一心扑在宁却尘床前!怒极攻心, 男人当场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跪倒在地!


    若非郑德在旁拼命拦着,见拦不住,又急忙请人去唤了魏风来和苏则以来, 只怕廉太医一个噩耗传来,苍明曜便要自刎于宁却尘床前, 以死谢罪!


    彼时的少年已然全无了天子的威严,双目血红, 蓬头垢面,廉长柏顾了这个顾那个, 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慌得直跺脚!


    好在宁却尘命是保回来了。


    可饶是如此, 宁却尘初昏迷的前两个月,苍明曜也如同失了心神的疯子一般, 日日将自己与宁却尘关在屋子内,谁来也不见。


    每日贴身照顾宁却尘, 握着宁却尘手说话,朝也不上, 奏折也不批,只等着宁却尘醒来。


    眼看着整个朝政上下乱成一锅粥,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就要大乱了!


    苏则以实在没办法了, 只能与魏风来一起,抱着小皇子长跪在殿前,求了三天三夜,言若太傅醒来,定不会希望看到陛下如此颓废模样!


    再加之小皇子哭声太过凄惨,苍明曜才终于回了神,重拾起朝政。


    可这一拾,便是无数罪责而下。


    往日里曾为难过宁却尘的官员,无论大小,皆被以各种名义罚下,有的罪名甚至太过牵强,牵强到叫人觉得荒唐。


    可苍明曜不管,犹如泄愤一般,惩罚一个比一个狠厉决绝。


    到了后来,整个朝堂已再无一人敢挑衅天子权威,人人夹紧尾巴,生怕哪一桩事做得不好,就叫天子抓了尾巴,降罪重罚。


    殊不知,他们受的这些惩罚,本就不因他们的罪行而来,而是前尘罪孽的报应。


    魏风来与苏则以一开始也曾试着拦过,可苍明曜此人,只要一涉及宁却尘之事,便如同失了理智,什么都不管不顾。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师徒情深,时至今日,才知原来是……情深入骨。


    便再不敢多劝。


    至于当初那给苍明曜下|药的秀女,早已在宁却尘昏迷的第二日,就被苍明曜砍了手、戳了眼,卸掉双耳,一日一刀,折磨了整整半年,这才痛苦而死。


    如今宁却尘好不容易醒来,苍明曜更是将人捧在心上护,自是不敢再叫他受半点伤害。


    这不,这两个月来,苏则以与魏风来不知递了多少折子,请求看望宁却尘一次,都被苍明曜拒了回去。


    若问理由,便是:“太傅如今身子尚未痊愈,不宜劳累见客。”


    苏则以抽了抽嘴角。


    什么还未痊愈?分明是苍明曜这位天子保护欲作祟罢了。


    尚不知宁却尘失忆一事。


    殿中空气沉默了片刻,苍明曜顿了顿,开口道:


    “尹氏一事,不准告诉太傅。”


    从前宁却尘便告诫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宁却尘知晓他如此高调行事,只怕是又要气得打他手心!


    挨打倒不要紧,他就怕宁却尘气伤了身。


    苏则以与魏风来领命退下后,郑德低着头上前,帮苍明曜磨砚。


    苍明曜却提着笔出神,久久未曾落下。


    末了,苍明曜忽然开口问道:“郑德,你说,太傅若是知晓朕如此残忍……可会害怕朕?”


    他还记着宁却尘如今神志只有十五岁之事。


    他不知宁却尘十五岁时可见过如此手段,当年的苍凌渊……怕是也没有他如今残忍……


    郑德动作一顿,忙不迭弯了身子,恭敬道:“奴才不敢揣度太傅心思,可若依老奴鄙见……”


    他看了苍明曜一眼,又迅速低下:“……这宁太傅爱慕的,乃是陛下这个人,若是真心喜爱……当也会心爱那人的全部的……”


    苍明曜却忽然转头,看向郑德:“朕都忘了,熟悉太傅与当年之事的,这不就有一个吗?”


    郑德惊得立时跪下,匍匐在地:“陛……陛下太抬举老奴了!……老奴……老奴只是一介下等阉人!”


    “行了,”苍明曜放下手中笔,“就算是阉人,你也是伺候在先帝身边的阉人。”


    “起来,朕要你把你所记得的,太傅十五岁前发生的所有之事,无论微末细节与否,全部一五一十的告知给朕。”


    这日,苍明曜进澜潇苑的时候,发现宁却尘正佝偻着身子俯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苍明曜眉目一挑,走上前去,把人一把拉了起来,搂进怀里。


    “在找什么?”


    宁却尘吓了一跳,看见是苍明曜才松下一口气来,撞进苍明曜的怀里也不挣扎,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声音有些软道:


    “臣把陛下送臣的礼物弄丢了……”


    礼物?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什么礼物?”


    从小到大,他送给宁却尘的东西太多了,大到金银珠宝,小到蛐蛐小像,凡是他觉得有意思的玩意儿,眼也不眨,就往宁却尘屋里送。


    宁却尘一开始还劝他几句,说自己年纪大了,对这些玩意儿不感兴趣。


    苍明曜点了点头,第二天接着送,甚至送的更频繁了,变着花样送。


    无奈,宁却尘只能由着他去了,心道:陛下玩性大,这些东西放在他这里也好,免得在御书房中,分陛下的心。


    为此,宁却尘甚至特意在他的澜潇苑内清了一间库房,专门放苍明曜赏赐的东西。


    于是,旁人若推开那库房的门,便能发现一处与澜潇苑清幽雅致的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


    廉长柏来把脉时曾来看过,险些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


    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陛下对你如此上心,你从了得了。”


    宁却尘笑笑:“都送你,你从了陛下吧。”


    廉长柏:“……”


    后来,廉长柏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的宁却尘,调侃道:“现在还愿送我吗?”


    宁却尘瞟他一眼,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云淡风轻道:“你若有本事,就拿去。”


    廉长柏:“……”


    他没本事,他拿不走。


    苍明曜搂着宁却尘,脑海里面疯狂回想,心道莫非是那幅画?


    论时节,宁却尘该当不记得那幅“青衫烟雨客”才对。又怕其看见想起什么,苍明曜早叫人给悉心收藏了起来。


    如今宁却尘这么突然一问,苍明曜便忍不住心提了起来,搂腰的手也微微收紧几分。


    又问了一遍:“什么礼物?”


    宁却尘被他带的向前一步,几乎整个人都贴在男人的身上,他耳尖有些红,眉眼低垂着,似乎是不敢正眼看男人。


    他揶揄着,半天才道:“陛下……陛下送臣的那只‘诸葛翡翠笔’……臣不知放哪了……”


    苍明曜脸色一僵。


    宁却尘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还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攥紧他衣袖,着急解释道:“陛下,你莫生气,阿宁再找找,定能找到的!”


    苍明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见他如此,宁却尘却更慌了,着急着转身就要出门!


    “臣……臣去问问锦絮,或许是臣昏迷的这些时日,被锦絮收起来了……”


    苍明曜黑着脸拉住他,尽量让声音保持沉稳。


    “怎么忽然想起来找这个?”


    宁却尘还背对着他,闻言抿了抿唇,声音极轻道:“臣……臣方才练字之时,写到陛下姓氏,便……便想起陛下送臣的笔……”


    宁却尘还在支支吾吾的解释,苍明曜的表情却已经挂不住了。


    他听郑德讲过,宁却尘幼时习书,都是坐在先帝腿上,由先帝握着手,一笔一划亲自带着练的。


    而那根“翡翠诸葛笔”,则是宁却尘十五岁生辰时,苍凌渊送他的生辰礼。


    而这次赠礼,也不过就发生在宁却尘向苍凌渊表明心意的前几天。


    苍明曜都能想象到宁却尘当时的心境。


    心悦多年之人特意送你珍藏重礼,你满心欢喜以为对方对你也有意,高高兴兴前去表白,却被对方冷眼拒绝,该是何等的窘迫伤心?


    也难怪一开始,宁却尘不相信“苍凌渊”爱他。


    想到这个,苍明曜额头青筋暴起。


    心道苍凌渊这个老东西,教书便教书,习字便习字,叫别人坐到他身上干嘛?


    还“亲自握着手”,“一笔一划教”,苍明曜听着都要作呕了。


    这苍凌渊分明就是不怀好心!


    却忘了,他自己小时候练字时,也是宁却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的。


    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狰狞恐怖,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挥拳打人!


    直到看见宁却尘吓白的脸色,苍明曜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收敛了神情。


    攥紧掌中泛凉的手,苍明曜轻咳两声,故作无事道:“咳……咳,行了,不就是一只笔吗?丢了就丢了,朕再送你就行了。”


    “你想要几根就要几根,什么翡翠,黄金钻石都随你挑!”


    宁却尘被苍明曜这变脸速度震惊到了,愣愣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脸又沉了,把宁却尘拉近几分,“那翡翠笔竟然丢了就不要去想它了,朕会给你更好的。”


    说完,却见宁却尘怔怔盯着他。


    苍明曜还当是自己脸上有东西,摸了一把,摸了个空。又当是自己表情还是太严肃了,把人吓着了,又赶紧放松脸部肌肉,却不想这一折腾,表情显得更奇怪了,颇带上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想去安抚宁却尘:“阿宁,朕……”


    却被宁却尘打断。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VIP]


    “陛下。”


    宁却尘望着男人许久, 忽然伸出手,抚上了男人略显粗糙的下巴,入手有些扎人。


    自明白宁却尘将自己当成苍凌渊后, 苍明曜就极少刮胡子了,刻意想叫自己看起来年纪大点。


    可毕竟差了将近十岁, 苍明曜纵是再怎么遮掩,也难免会露出破绽。


    如今被宁却尘这么认真盯着,苍明曜忍不住心头有些忐忑。


    宁却尘看他半晌,忽然道:“陛下好像……变了许多。”


    苍明曜警铃大作!


    他连忙偏开了头, 躲避宁却尘的视线,搓了两把脸, 讪笑道:“有吗?哈哈……许是宫中养颜丹换了药方,保养的好了些……”


    宁却尘却没有回答, 而是主动上前几步,抱住了男人的肩膀!


    宁却尘脸颊贴在男人胳膊处, 声音轻柔缓慢,“陛下从前从不会将情绪挂在脸上的……喜也好, 气也罢,陛下始终是神色深沉, 从不曾轻易表露心意……”


    苍明曜一慌:“朕……朕那是……”


    “臣喜欢陛下这样。”


    宁却尘的声音悠悠传来,他抬起头, 望向苍明曜的表情带上了几抹笑意,眸子亮晶晶的, 轻柔又闪烁。


    苍明曜一下看痴了,到嘴的话竟也忘了说。


    宁却尘轻笑一声, 再度抚上男人的脸,主动踮起脚, 将自己的额头抵上男人的鼻尖,柔声细语道:


    “陛下从前太过隐忍不发,遇到何事都不形于色。臣知陛下贵为天子,此乃天子本分,可是……”


    宁却尘顿了一下。


    “可是有时候,陛下瞒过了别人……亦瞒过了臣……”


    苍明曜诧异抬头,看见了宁却尘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宁却尘接着道:“臣一直喜欢陛下,从小便喜欢……可陛下,您太过压抑自制了,不露声色到……到臣都以为您是真的不喜欢臣了……”


    宁却尘的睫毛颤了两下,似是觉得这番话有些埋怨意味,咬了咬唇,说不下去。


    “阿宁,朕……”


    苍明曜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告诉宁却尘,自己喜欢他,自己爱慕他,他对苍凌渊的感情有多少,自己只会只多不少!


    可如今冠着这“苍凌渊”的身份,他竟无语凝噎,不知该如何作答。


    许久,实在看不下去宁却尘难过的神情了,苍明曜才一沉心,脑袋前倾一些,低声道:“阿宁……朕喜欢你的……”


    宁却尘长睫猛地一抖,许久,却是忽然笑了。


    “臣知道……”


    苍明曜一愣,抬头望他,正巧宁却尘也抬起眸来,措不及防四目相对。


    宁却尘这次却没躲,反而歪了歪头,笑意更灿烂几分。


    “臣知道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臣虽不知臣昏迷的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可臣想,爱慕的眸光是骗不了人的……”


    “臣苏醒的这段时间,陛下的悉心照顾,陛下的温柔爱护,还有陛下对阿梧的喜爱,臣都是感受的到的……”


    宁却尘似觉有些羞涩,又垂下了眼去,脸颊却不自觉更靠近苍明曜几分,手也抓紧了对方的手。


    “我真傻,如陛下这般英明谨慎之人,若非真心相待,又怎会做下‘君臣相交’这般为人所不耻之事呢?又怎会……容忍臣十月怀胎,生下皇室血脉呢?”


    “亏我从前还总觉得陛下对臣无心,埋怨陛下从来吝啬于分一点情意给臣……”


    说到这,宁却尘又有些落寞……


    苍明曜颤抖着抱住宁却尘,将他的头颅按到自己肩头,脸颊紧贴着宁却尘后发,心痛道:“阿宁,你何必如此卑微?”


    苍凌渊他究竟有什么好?!


    宁却尘安静躺在他肩头,闻言沉默半晌,平静道:“因为臣爱陛下。”


    “臣知陛下后宫佳丽三千,美人妃嫔无数,阿宁之容貌、家世,与各宫娘娘相比,根本算不得一提。臣唯一可拿得出手的,便是对陛下的一片真心了……”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男人。


    “所以,只要能得陛下的一丁点真情,哪怕这真情只占陛下心中的冰山一角,阿宁也都知足了。”


    “臣甚至不求名分,也不求陛下日日陪臣与孩子,只求陛下能让臣与阿梧长长久久的陪在陛下身边,就毫无怨言了……”


    苍明曜心痛到不行,用力按紧宁却尘的后脑。


    “……行了,别说了……”


    他那般捧在心尖上之人,竟让他人如此怠慢轻贱。


    秋风萧瑟,细雨连绵。


    阿梧已经会含含糊糊的喊父君了。


    第一次听到阿梧开口之时,宁却尘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正在给阿梧喂饭的手也顿在半空,接着就是石破天惊的喜悦。


    锦絮在一旁看着,闻言也是嘴都合不拢,闻言止不住地向宁却尘贺喜。


    晚上苍明曜回来时,宁却尘跟他好一顿炫耀自豪,平日里寡言少语之人,今夜却难得的多语,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


    苍明曜看着被宁却尘抱在怀里的阿梧,沉甸甸的,宁却尘那点细瘦身材都险些抱不住。


    “小胖墩”还止不住的挥手动脚,嘴里咿咿呀呀的叫唤不停!


    “父君!父君!”


    苍明曜:“……”


    面无表情地把儿子捞过来,苍明曜调整了下坐姿,让阿梧坐到自己腿上,对小家伙扬了扬下巴。


    “叫父皇。”


    阿梧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一眼,“啪”打了一下,大喊:“父君!”


    苍明曜偏头躲开了,摇了摇头,又教了一遍:“不是父君,是父皇。”


    阿梧见没打到,嘴一瘪,偏过头去,不叫了。


    宁却尘怕苍明曜生气,赶紧蹲下身来,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柔声劝道:“阿梧,叫父皇呀,跟父君学,是父~皇~”


    小家伙张了张嘴,吐出一个泡泡来……


    苍明曜:“……”


    “罢了,不会叫便不会叫吧,日子还长着呢,以后再教他叫也不迟。”


    “先休息吧。”


    苍明曜把腿上因来回扭动而滑下去一点的阿梧往回捞了一点,站起身来,递给一旁的郑德。


    郑德连忙低头接过。


    临走前,苍明曜点了下闹腾的小家伙的鼻子,轻声说一句:“小白眼狼……”


    郑德抱着阿梧退下,门一关,宁却尘就赶紧迎上去。


    “陛下,阿梧他还小,不懂……”


    “朕知道,朕不生气。”


    苍明曜先他一步,拉住宁却尘的手腕。


    一用力,宁却尘就被拉进怀里。


    “阿宁,阿梧被你教的很好。”


    “陛下?”


    宁却尘诧异抬头。


    苍明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未醒之前,阿梧娇气的很,还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锦絮和林嬷嬷都操碎了心,每日叫御膳房变着花样给阿梧做吃食吃。”


    “如今你一醒,便全都好了,朕瞧着阿梧都壮了不少。”


    宁却尘面上有些红。


    他平日里无所事事,澜潇苑里有自备的小厨房,他便会亲自给阿梧做吃食吃。他此人对吃食并无太大要求,往日里吃的也清淡,故而阿梧的吃食,他只需再减些调料便可。


    宁却尘低声道:“阿梧他……与我口味相似……”


    “嗯。”苍明曜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他是你生的,自是像你的。”


    闻言,宁却尘却是忽然抬了头。


    认真道:“阿梧也像陛下。”


    “像朕?”苍明曜回忆了一下那个“小胖墩”,有点不愿意承认,哪里像我?


    宁却尘盯了苍明曜半晌,忽然抬起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又点了点他的嘴唇,“鼻子像陛下,嘴巴也像……”


    “阿梧长大后,也定是个俊朗男儿。”


    苍明曜没有给他收手的机会,直接一把抓住,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是吗?阿宁观察的倒是仔细。”


    宁却尘脸更红了,下意识缩了缩手,没收回,低声揶揄道:“我……我说得是实话……”


    “朕知道。”


    苍明曜把宁却尘的手牢牢握在掌心,有些凉,他用指腹摩挲着宁却尘的手背。


    “阿宁,你知道吗,你昏迷的那些时日,朕曾一度不肯看阿梧。”


    宁却尘诧异抬头,“为何?”


    “因为他的眼睛太像你了。”苍明曜捏了捏他的手,“像到朕一看到他,便会想到朕对你做过的事,犯过的错……”


    宁却尘有些懵,下意识回握住苍明曜的手。


    他还以为苍明曜是为他当初早产一事自责。他曾问过锦絮,他为何会早产昏迷?锦絮说是他自己在院子中滑倒,不甚动了胎气。


    “那不是陛下的错……”宁却尘抚上苍明曜的脸。


    他以为苍明曜是为自己照管不周而难过。


    “是臣自己不小心……”


    宁却尘自己也能想象的到,他本来身子便不好,有天生体型纤瘦,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只怕是寸步都难行。


    他记得当初在幽篁村的密室中,看到的那个怀孕男子,那般高隆恐怖的肚子,像是怀了一个精怪,随时都要将父亲的肚皮给撕开!


    想到当时情景,宁却尘脊背有些发凉,赶紧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怎能把阿梧与精怪相比?


    阿梧那般可爱。


    宁却尘摸了摸自己如今平坦的肚子,忽有些感慨。


    “陛下,我有时难以想象,阿梧竟真的是从我的肚子中生出来的吗?我……我竟然真的能生下一个孩子?”


    苍明曜见宁却尘表情有趣,揽腰将他搂近了一点:“何必惊奇?既有可令男子有孕的药,那男子生子,自然不必大惊小怪。”


    “我明白,只是……我无法想象阿梧在我肚子里时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很闹腾?比现在还闹腾!是不是经常会动来动去,搅得我肚子奇形怪状?”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VIP]


    “陛下!”宁却尘一把按住苍明曜的肩膀, “你说,我怀阿梧之时,是不是比现在要圆润好看不少?”


    宁却尘一向觉得自己瘦如青竹的身材难看至极, 在他未曾失忆之前,便曾问过苍明曜好多次, 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看了?要手感没手感,要身材没身材……


    苍明曜有时候被他问得恼火,就干脆不回答了,直接扑上去把人压到身下, 叫他说不出话来。


    如今望着宁却尘期翼的眼神,苍明曜顿了半晌, 道:“……你怀阿梧时孕吐的厉害,没胖多少。”


    “这样啊……”


    宁却尘又问:“那我怀阿梧时是不是肚子很大?像两个西瓜那么大?!”


    他想象着阿梧的体型, 在自己肚子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苍明曜觉得有些好笑:“没那么大,阿梧刚出生时远不如现在, 早产未足月的小娃娃,刚生下来时瘦的像只猫儿, 朕都险些以为他养不大……”


    说到这,苍明曜笑容僵了一瞬。


    他想到了当时宁却尘难产时的场景。


    宁却尘却未发现男人的不对劲, 还一心沉浸于兴奋当中,闻言瞪大了眼, 惊喜道:“真的?!”


    “那陛下你当时抱了他吗?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轻巧的很,一只手便可抱住, 可是真的?!”


    苍明曜噎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句:“……朕不知道……”


    当时情况之危急, 宁却尘尚未脱离危险之中,他又怎会又闲心去顾及刚出生的那个小娃娃?


    闻言, 宁却尘表情僵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眸光闪了闪,转眼却又再度恢复平常笑容。


    “……也是,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怎能消耗陛下心神?我只是一时感慨,遗憾未能记得阿梧在我腹中时的样子……”


    苍明曜沉默了一下。


    “那种样子……还是不记得的好。”他突然开口。


    “为何?”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秀白皙的脸,将近一年的滋养,已养回来不少血色。


    他的手在宁却尘腰间点了点,道:“你怀阿梧之时受了不少苦,那般痛苦的回忆,还是不要记得的好。”


    “若是当真有的选……朕反而希望你能不经历那些痛苦。”


    “那怎么行?!”宁却尘下意识瞪大眼,摇了摇头。


    “我不怕受苦……若无当初那些苦,又怎会有这般活泼可爱的阿梧?”


    见苍明曜没有回答,宁却尘一时愣住,将他的不知如何作答当作了漠然,当即心脏就沉了一瞬。


    他微微后退一步,从苍明曜的怀里站出来,垂下头,露出苍白细长的脖颈。


    手指蜷紧了衣摆,宁却尘尽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也是,陛下有那般多皇子公主,自然不在乎是否再多阿梧这一个……”


    “阿宁!”苍明曜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握住了宁却尘的手,“不是你想的那般!”


    宁却尘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明显苍白几分,声音也颤抖,却还试图强作镇定。


    “阿宁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罪臣之子,也无显赫官职,能得天子青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妄想太多,只是……”


    宁却尘眼睛红了,强忍着咬紧了唇。


    “只是阿梧无辜……”


    苍明曜立时瞪大了眼,“你竟在气这个?!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思?!”


    宁却尘喊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再度咬紧了唇。


    并非他一时气急,而是长久来点点滴滴的压抑疑惑堆积在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自宁却尘苏醒以来,除却前三日他无力行走,住在御书房中养病,其后接近半年的时间,他再未离开过澜潇苑半步。


    从前他再不济,也是苍凌渊的臣子,纵使未被授予大官职,却也会帮着天子处理些要事政务。


    可自他昏迷醒来之后,再无人递文书案要过来,每日里除却养病修身,就只能看看书,或者与阿梧玩来磨磨日子……


    起初他以为是他身体未愈,底下人不敢劳烦他,可这么久了,他早已恢复如初,精力如前了。


    宁却尘虽不问,心底却默默有了忖度……


    天子后妃皆是如此,后宫不可干涉前朝内政,他一个承过天子宠幸,为陛下诞下过龙子之人,又怎能还算得上“近臣”呢?


    所以他慢慢不再自称“臣”,亦不再过问朝政……


    “你原是误会了这个?”苍明曜气极哑然,“那你为何不早些问朕?!”


    “陛下日理万机……”宁却尘小声嘟囔。


    见向来万事藏于心中的宁却尘难得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苍明曜心中犹如被巨石堵住,半天喘不上气来。


    指了宁却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道:“你心中有疑,便该早些来问朕才是。”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苍明曜。


    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更加容易胡思乱想,没有而立之人历尽千帆的从容,在意之人的一丁点小忽视,都会引得这位少年臣子心乱如麻……


    宁却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印象中的苍凌渊,是沉稳严谨、心思缜密的。一个君主收了自己的臣子当枕边人,还叫这位臣子为他生下皇嗣,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苍凌渊卧薪尝胆数十年,无数次破釜沉舟、险中求生才登上皇位,争得如今的宏图霸业,又怎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枕边人而得罪了那么多亲官重臣?


    宁却尘自不敢自负在苍凌渊心中能有多大位份,那般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他本该感恩戴德了。


    可又难免有些委屈。


    他的才学诗歌、谋略策论皆为苍凌渊所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晨钟暮鼓,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是如今,这个授予他一切的男人,又亲手将一切夺了回去,“宁却尘”这个他所起的名字,从此在青史笔录上,就只是一个一笔带过深宫妃嫔,甚至连妃嫔都不是。


    阿梧也被他牵连,本该是入宗祠、上玉牒的正经皇子,却连字辈都未被授予,随他住在这破落小院里,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儿子,宁却尘便再度鼻头发酸,心脏亦犹如刀刮……


    苍明曜欲言又止,他想说不是这样,他不是不在乎阿梧,不是不在乎宁却尘,他只是害怕,怕宁却尘一踏出这深宫禁苑,便会发现他日日缠绵的心爱男人,竟是个谎话连篇的大骗子,诓了他这般久!


    听到后句,苍明曜更是心梗。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为彰示阿梧重视,而特意为他打破宫规自成字辈的行为,如今落在宁却尘眼中,竟是他不爱阿梧,轻视阿梧的证据!


    苍明曜心中有什么当场就想破膛而出,却被他生生忍下。


    此事错不在宁却尘。


    在十五岁的宁却尘眼中,苍凌渊有妃嫔、有城府,已然皇子公主无数,偏偏就他生的这一个没了字辈,难免不会往偏了去想。


    可苍明曜就阿梧这一个孩儿,给他起单名一个“芜”字,也是为了威慑那般大臣,他宫中从此再无异腹所生之子。


    可他不知该怎么跟宁却尘解释……


    眼看着宁却尘单薄的身躯在烛光摇映下摇摇欲坠,暖光穿过衣裳,照出瘦弱的身躯,脸色比之最开始还要苍白不少。


    苍明曜只得心疼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两个温热的身躯相贴,两个人谁也未吭声,各怀心事的沉默……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一瞬间低哑。


    “阿宁,待你身子再好些,朕……”他深吸了一口气,“朕让你回前朝。”


    宁却尘瞬间抬头,不可置信道:“回前朝?陛下是说真的?”


    男人的脸色有些怪异,望了他许久,却是点了下头。


    “嗯,朕一言九鼎。”


    宁却尘大喜过望,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却仍然比苍明曜矮了一个头,费劲的仰头望他,满目星河璀璨,“陛下怎会让臣突然回前朝?”


    苍明曜眸光晦暗不明,闻言回他:“没有为何,你想,那便回。”


    宁却尘立时阴霾散去,叽叽喳喳握着苍明曜说了半天,说他昏迷这几年,都不知朝中局势变化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是尹太保当政?宁氏人有没有再来胡闹?当年他着手的几个案子如今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最后,宁却尘顿了一下,问道:“许久没见到空照和则桓了,也不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知不知道我已经醒来了。”


    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苍明曜搂着宁却尘腰身的手却瞬间收紧了。


    “陛下?”察觉到男人的不对劲,宁却尘抬头看他。


    苍明曜强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就要在瞬间破灭,他深吸了一口气,兀自强装无事,道:“无事,待你回了朝堂便能见到他们了。”


    宁却尘望了他一会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忐忑,轻声道:“陛下……空照和则桓他们……知道你我与阿梧之事吗?”


    男人的身子再度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知道。”


    宁却尘立时耳尖有些红,身子往苍明曜怀中蹭了蹭,低声嘟囔道:“也是……”


    这般久没见,纵使蔺则桓迟钝,可聪明如左空照,又怎会察觉不出异样呢?


    宁却尘抿了抿唇。


    他倒不怕蔺左二人知晓他与苍凌渊有情一事,毕竟自他明确心意,生辰前向苍凌渊表白开始,他便从未想过隐藏。


    只是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相伴许久,左空照和蔺则桓虽大他不少年岁,却也是如兄长一般的人物,共同受苍凌渊赏识,为苍凌渊效命,他们二人对苍凌渊,亦是又尊又敬。


    如今若是叫他们知道,一起长大的弟弟与自己的君主在一起了,还生了孩子,宁却尘不敢想那会是一个什么画面……


    蔺则桓还好,他那脾气,顶多瞪大了眼,喊出几个“我操!!”来,但左空照就不一定了……


    想着这些,宁却尘又忍不住往苍明曜怀里靠了靠,举起双臂,环住了男人的腰……


    “知道便知道吧……”他耳朵已经全红了,轻声道,“反正我是自愿的……”


    自愿倾心于苍凌渊,自愿为其所驱策,自愿为其怀孕生子,纵使豁出性命也不悔。


    苍明曜心脏酸软,忍不住摸了摸宁却尘埋在他肩窝的头,心绪却是烦乱如麻。


    待将宁却尘好生哄好睡下,苍明曜说他去看看阿梧,临出门前,宁却尘还握着苍明曜的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和泛红的鼻尖出来,小声道:“陛下早点回来……”


    那模样,俨然一个缩在窝里等主人归来的猫儿……


    苍明曜没忍住,摸了摸宁却尘的头,见他将手缩回了杯子里,苍明曜才起身出去。


    关上门,屋中景象尽数被关于门后,屋外是黑夜沉沉,寂静的院落之中不见一人身影,空荡荡的。


    锦絮估计已然哄阿梧睡下了,郑德在大门外候着……


    苍明曜刚行至院中,便听一道幽声传来:


    “你当真要让他回前朝?”


    苍明曜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目前剧情已经到尾声了哦,大家如果还有什么想看的和对剧情的问题,都可以在评论里说哈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VIP]


    那人又继续道, 这次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急切:“朝中如今官员更换大半,尹氏宁氏倒台,左大夫和蔺将军皆不在朝中, 你叫他回去,他如何可能不发觉不对劲?如何可能不发现端倪?如何……”


    “那便叫他发现。”苍明曜没有回头, 淡淡道。


    “……你什么意思?”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以他的玲珑心思,知道真相只是早晚的事。”


    “那便让他知道。”


    那道声音彻底沉默了。


    苍明曜望着月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寒光照出男人脸上明显的青色胡茬,一向镇定的帝王脸上, 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疲惫……


    这些年苍明曜变了很多,宁却尘一出事, 苍明曜身后再无帮衬之人,朝中大小事务皆要由他亲历亲为, 前有眈眈侧目,后有虎狼在背, 苍明曜一时怒急,下定决心要叫谋害宁却尘之人生不如死!


    恨之切, 急了心,太过急功近利, 苍明曜一连几次都将自己至于危险之境,稍有不慎, 便是粉身碎骨。


    可那时的他已然无法顾忌了,泼天的悔恨和愧疚就要将他吞没, 他必须找点什么来做才能不让自己崩溃!


    待无影再看到这位少年帝王时,当真是吓了一跳, 男人满眼血丝,眼下青紫,许是许久不曾睡过好觉、用过好膳,原本健壮的身躯瘦了一大圈,眸光凶狠锐利,哪里还看得出从前那个开朗恣意的少年模样?


    却像是一个人。


    苍凌渊。


    父子二人本就容貌肖似,如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于天真,胡茬模糊了年龄,硬朗的脸上尽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与痛心,无影恍惚之间,当真以为是苍凌渊在天之灵显灵了。


    他将宁却尘早些年间收集的朝中各臣的案宗记事交予苍明曜,苍明曜看完之后,久久未曾作声。


    无影还当他是被复杂的官商关系给扰昏了了头,刚要开口,便听苍明曜低低道:


    “太傅从未把这些告诉过朕……”


    朝中的局势比苍明曜想象的还要复杂,暗流底下波涛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结……而这,已然是宁却尘多年治理下的结果了。


    从前的局面要比这更加凶狠,前朝的局面更是混乱不堪。


    而这一切,无论是被藏起来的卷宗,还是案件记事,宁却尘都从来没有跟苍明曜提起过半分。


    他只是告诉他要明事理,要存善心,要做一个好君主……


    那是无影第一次看见苍明曜哽咽落泪,高高在上的帝王佝了脊背,红了眼眶,哭得颤抖不已,却不为感动,而为痛心……


    他的太傅,一心教导他爱与感激,护着他登上高台,一路成长至今,却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苍明曜再回屋之时,宁却尘已经醒了。


    一双眼睛借着月光在黑暗中四处梭寻,在看见苍明曜的那一刻,眸光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却又被苍明曜眸光中还未来得及消去的寒光僵住。


    昏暗中,床上的细瘦身影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苍明曜脚步一顿。


    连忙低头掩下眸中寒意,再抬眸时,苍明曜又变为了那个沉稳冷静的帝王。


    “阿宁,”他抬步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宁却尘望着他,眸光闪烁,犹豫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捏住了苍明曜的一端衣角,低声问出一句:“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苍明曜顿了一下,拍了拍宁却尘的手,故作平静道:“无事。”


    “你可是渴了?朕去给你倒水……”


    他着急想要扯开话题,谁料一转身,却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苍明曜整个人僵住了,感受到背后相贴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拍了拍环住他肩膀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宁却尘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却不说话。


    苍明曜无奈,只能坐回床边,转过身来。


    看着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此刻却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苍明曜轻笑一声,揉了揉宁却尘的脑袋。


    “怎么了?怪朕在你睡觉时离开?”


    宁却尘摇了摇头,手收紧了几分。


    苍明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点亮屋中烛火,抬起了宁却尘的下巴。


    烛光一照,男子秋眸之下的不安顿时显露无疑。


    “阿宁?”苍明曜有些无措,摸上宁却尘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宁却尘的额头,却被宁却尘抓住了手,反而贴到自己脸颊上,触感有些微凉……


    “陛下……”宁却尘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忐忑,“我没事,我只是……方才有些恍惚……”


    “恍惚什么?”苍明曜心一颤。


    “恍惚……”宁却尘眼神忽有些游离,似是想到很远的事情,“恍惚陛下好像变成了从前的陛下……”


    “从前的陛下?”


    苍明曜猛地愣住,他未曾见过年轻时的苍凌渊,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皆从郑德和其他年老宫人的口中得知,他还当是自己的演技拙劣,露出了破绽,或是宁却尘想起来了什么。


    顿时心脏揪起,苍明曜覆在宁却尘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阿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却尘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紧紧地盯住了苍明曜,那眼神太过明澈,盯得苍明曜都心里发虚,却还要故作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宁却尘才像是忽然泄了力,一整人倒进苍明曜的怀里,攥紧了男人胸前衣襟,似恐似惧道:“……陛下方才的神情太过可怕,朕已经许久不曾见陛下露出过那般神情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回想方才模样,他怒火未歇,许是确实阴郁恐怖的,只是纵使令人生畏,彼时的苍凌渊也只会比他更令人生畏,宁却尘自幼跟在苍凌渊身边,又怎会如此害怕呢?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抖,苍明曜张唇片刻,终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只是抚上宁却尘清瘦的背,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朕方才听郑德呈了一些政务,许是有些严肃,吓到你了,朕跟你道歉……”


    宁却尘却是未答,好半晌,才再度抬眸,眼底却有泪光。


    “陛下,”他说,“您从前是从不会对我道歉的……”


    苍明曜哑然怔住。


    宁却尘眸光未动,继续道:“您从前不会大喜,亦不会大悲,您贵为九五至尊,最是严于律己、恪守成规,从不曾越雷池半步,更不会……”他咬了咬唇,“屈尊长居于一贱臣屋中。”


    宁却尘每说一个字,苍明曜的心脏就沉下去一分……


    “无喜无悲”“严于律己”“恪守成规”无一个词不在点他,无一个词不在提醒他。


    如苍凌渊那般古板严谨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在宫中豢养近臣、圈养男宠?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介男宠便悲痛欲绝懈怠朝政?


    苍凌渊纵使言“爱”,也当是百般内敛私藏,绝不会是如他这般不顾后果剖白心意的方式……


    而不居天子寝居,而执意留守于后宫偏殿,此乃极为不合宫规,且易留下口柄之事,血雨腥风、步步惊心中厮杀出来的苍凌渊,又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将近一年一来,他十日之中有九日都歇在澜潇苑里,每日不是处理朝政就是陪着宁却尘与阿梧,此事放在“苍凌渊”这个名字和身份上,皆太不符合逻辑。


    宁却尘一直看在眼里,却从不曾问出。


    或许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不敢问……


    这份来之不易感情如同镜花水月,宛如幻梦一场,宁却尘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稍有一点重声,便会从梦中惊醒。


    可是随着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苍明曜对他的心思越发遮挡不住,宁却尘确定了这绝非一场梦境,迟来的疑窦却也逐渐涌上心头……


    苍明曜慌了,伸手想去拽宁却尘的手,“阿宁,朕不是故意……”


    却被宁却尘抵住了嘴,“陛下不必说……”


    两张相隔极近的脸在烛火中摇曳,皆是半明半暗。四目相对之间,苍明曜再藏不住眼底的忐忑与恐惧,可宁却尘的眼中,却慢慢染上了笑意……


    宁却尘第三次抱住苍明曜,这一次,却是搂住了脖子。


    男人扑过来的动作宛如树叶落怀,没有多少重量,苍明曜揽住了宁却尘细瘦的腰,脑子却有些发懵。


    直到宁却尘含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陛下是何模样,阿宁都喜爱无异。只是……从前的陛下太过沉默寡言,什么都藏匿于心,所以才会叫你我白白错过这么多年……”


    他退开半寸,没有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而是跨坐在男人身前,捧起了男人的脸……


    两人呼吸瞬间拉进,热气扑洒的同时,额头相抵……


    “阿宁喜欢陛下如今的模样,喜怒皆露,爱意不藏,喜欢陛下笑起来的弧度,喜欢陛下的发火的模样,也喜欢……”宁却尘脸颊忽然有些红,“陛下哄阿梧时的温柔模样……”


    苍明曜怔住了,“阿宁……”


    宁却尘睫毛轻颤,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慢慢地俯下身去,贴在了苍明曜的心口……


    “阿宁爱慕陛下,自小便爱慕,从前爱,如今更爱。陛下如今也喜爱阿宁,阿宁不知如何欢喜……”


    苍明曜心口微动,低下头去,下巴磕到宁却尘的鼻尖。


    他犹豫半晌,沉声道:“朕……很爱很爱你……”


    宁却尘瞬间眼眶便红了些许,又有些许羞涩,脑袋往苍明曜的胸膛缩了缩,轻声哽咽道:“……我知道了……如今知道了……”


    他十五岁许下“希望得到‘帝王之爱’”的愿望,这一生所求,也不过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他与这个男人之前,从前有太多误会隔阂,皆是因着苍凌渊对爱的“吝啬”而起,他费劲心思、百般收藏都集不出一个足够说服他的“苍凌渊爱他”的证据。


    可是如今这个男人就在他的面前,不必他去猜、去拼凑,就这么直直白白的告诉他:“我爱你”。


    宁却尘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脏有这般跃动沸腾过,铺天的喜悦与激动就要将他撕破,剧烈的情感波动一度叫他不知是“喜”还是“痛”,逼得他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阿宁,阿宁……”苍明曜把宁却尘抱紧,为他竟只因这么一句情话便激动成这样而心酸心痛,心中更怨苍凌渊,究竟将他的阿宁磋磨到了何种地步?


    “朕爱你……朕爱你……”


    他不断在宁却尘的耳边喃喃念叨,宁却尘的眼泪终于倾盆而下……


    那是苍明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宁却尘哭的如此凄惨模样,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唯有酸涩的感觉明显无比……


    宁却尘不知在他怀中哭了多久,苍明曜胸前衣襟都已被他哭湿,墨袍上的龙纹比其他地方上的深了一个色度……


    宁却尘眉尾鼻尖皆已被哭红,死死搂着苍明曜的脖子,却也在哽咽着说“爱他”,苍明曜句句听在耳中,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直到哭声渐息,苍明曜才抽出帕子来,一手撑着宁却尘的背,一手小心为他拭去眼泪……


    宁却尘身子还有些微抖,苍明曜打趣道:“朕从前都不知阿宁如此爱哭?”


    宁却尘闻言瞪了他一眼,秋眸含水带红,没有半分威慑力……


    “还不是因为陛下……”他小声揶揄道。


    苍明曜轻笑一声,半晌,却再度开口道:“阿宁,如若有一天,你发现朕……不是朕,你会如何?”


    “……陛下不是陛下?”宁却尘刚刚哭完,脑子还有些昏涨,被乍然这么一问,头脑空白了一阵,下意识回道:“陛下怎会不是陛下?”


    苍明曜张了张唇,“就是……假如你发现,朕不是你所想的那般人,你……可还会愿意留在朕的身边?”


    宁却尘已然平静了不少,闻言还是有一些疑惑,细眉皱了皱,攀着苍明曜的肩膀直起身来。


    “陛下为何突然这么问?”


    “朕只是随口问问……”


    宁却尘垂眸思索了半晌,忽然主动贴上了苍明曜的额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无论是何模样,阿宁都会爱着陛下。”


    苍明曜喉头微梗。


    “只是……”


    宁却尘的目光对上苍明曜的目光,刚才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晕未曾消退,声音骤然软下,竟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他将苍明曜推倒,主动将自己的唇送上……


    “只是陛下,莫要再变回从前的陛下……”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VIP]


    可纸终究是藏不住火的。


    这话是在廉长柏来为宁却尘把平安脉时应验的。


    春末午后, 树上花苞皆有了将开即艳的趋势,廉长柏坐在树下为宁却尘把脉,凝神片刻, 脸色没有了半年前给宁却尘把脉的难看。


    “长柏,”宁却尘忽然开口, 眼神一直盯在廉长柏的脸上,“你也老了许多。”


    廉长柏心头一颤,手一抖,险些按偏, 闻言赶紧压下脸上慌张,勾出一点笑意来。


    “此话怎讲?却尘, 你风华正茂、姿容卓绝,便来看不上我这个老……我这个朋友了?”


    廉长柏话语轻佻, 带着一贯的玩笑意味,往日里宁却尘听了, 都是轻声笑笑,调侃几句带过。


    唯有这一次, 宁却尘依旧皱着眉头,连眼神都未曾从廉长柏脸上移开过。


    廉长柏被宁却尘的眼神盯得发虚, 见他还要伸手来摸,赶紧往后避了避, 强颜欢笑道:


    “你可悠着点,虽说男子之间谈不上什么‘授受不亲’, 但你家那位陛下一向爱拈酸吃醋的紧,若叫他瞧见了, 我这小御医脑袋还往哪搁?”


    听到“陛下”两字,宁却尘果不其然愣了一下。


    “陛下爱拈酸吃醋吗?”


    “……”


    廉长柏心一沉, 心道坏了,说漏嘴了!


    心里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将方才那句话收回,可覆水难收,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


    “陛下……陛下他虽心胸宽广,可那到底是对天下百姓,对自己的心爱之人……就算表面不显,心中也定是不会乐意的。”


    听到“心爱之人”四个字,宁却尘的脸忽然有些红……


    廉长柏自宁却尘醒来那日,便听闻了他失忆的消息,起初他还不信,直到真正见到宁却尘,他才真正相信了。


    三十岁的宁却尘的眼睛是宁静沉默,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的,远不及十五岁的宁却尘眼底清澈明亮的,这是他曾亲眼见过。


    本来苍明曜怕宁却尘见到熟人,难免起疑,所以特意换了太医院的其他太医为宁却尘治病,甚至就连锦絮和郑德,苍明曜都不许他们多在宁却尘眼前出现。


    谁料宁却尘这几日总是频繁提起蔺则桓、左空照,还有过去的一些肱骨老臣,甚至提到了阮风平,感慨许久不曾见过好友,苍明曜才实在无法,又把廉长柏换了回来。


    廉长柏今日踏入澜潇苑之前,还特意叫宫女为其扑了一层脂粉,遮掩下他脸上的皱纹。


    可到底还是被宁却尘发现了端倪。


    宁却尘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道出一句:“我也老了。”


    廉长柏心中“咯噔”一声,刚想开口解释,便听宁却尘抢先道。


    “我怀毒这么多年,本以为时常气虚体弱便已是侵蚀后果,如今晓得竟连容颜也难逃一劫……”


    “长柏,”宁却尘忽然抬头,眸中带上几缕期切,“你说,若有朝一日我风华不在,陛下可还会像如今这般对我好?”


    “……”


    廉长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松了一口气,饮下一口茶按下心中震荡,“不会的。”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你怎知不会?”宁却尘却急了。


    我怎知不会?


    廉长柏心中腹诽。


    若苍明曜那小子贪图美色,又怎会半生痴迷于你这大了十余岁的太傅?


    “陛下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廉长柏敷衍道,“他若当真贪图美色,后宫中倾国倾城的娘娘们不多了去了?”


    宁却尘似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竟也未追问。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道:“长柏,这些年来,你的日子当不好过吧?”


    廉长柏愣了一下。


    宁却尘又道:“天子与臣子有了私情,还珠胎暗结,能瞒天过海在宫中生下孩子,长柏,我知这其中你定是功不可没的。”


    宁却尘握住了廉长柏的手,“还有锦絮、郑德他们也是,这些年来你们定为我与阿梧操了不少的心,心力交瘁,容颜是骗不了人的。”


    宁却尘这是将几人容貌的变化归咎于了操劳过甚,这个理由虽牵强,却也说得过去。


    宁却尘却忽然顿了一下。


    “唯有陛下……好似返老还童,犹如弱冠少年。”


    廉长柏赶紧反驳:“陛下天人之姿,受上天与龙脉保佑,又有宫中无数奇珍异宝滋养,容颜不老那是自然的,怎能与我们这些下人贱臣相提并论?”


    他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说出来,宁却尘好像被说懵了,怔了一瞬。


    廉长柏生怕他会再追问下去,连忙反握住宁却尘的手,抢先道:“却尘,你不要多心,陛下从前为朝政局势所忧,所以才会愁云挂脸,显得苍老。如今局势已定,又有了你这么个男颜知己,还有阿梧承欢膝下,这事事顺遂,陛下自然也就容光焕发,显得年轻了!”


    宁却尘犹疑道:“局势已定?那尹氏……”


    “已经平了!”廉长柏赶紧道,“你不是疑惑左空照为何不在宫中吗?这不,他就是处理尹氏去了!”


    宁却尘:“空照去了?可那尹氏势力深厚,盘根错节,从前我们想了许多计谋都不能完全压制,他是如何……?”


    “他自有他的办法!”廉长柏背后汗都出来了,强作镇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左空照那人,足智多谋!那尹太保再势力深厚,如今也大势已去了,空照自有他的法子!”


    “那宁氏……”


    “蔺则桓去办了!”廉长柏抓紧打断,拍了拍宁却尘的手背,“所以啊,却尘,你就别瞎操心了。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宁却尘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可权谋场上瞬息万变,稍不注意就是另一番局面,他昏睡了一年,若加上怀孕养病,得有将近三年不曾踏足朝政,朝廷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在所难免。


    “原是如此……”宁却尘喃喃道。


    “是吧是吧,就是如此!”廉长柏点头如捣蒜,恨不得直接将这一番谎话直接塞入宁却尘脑海中去!


    他只觉宛如经历了一场战争,到现在还脊背发凉!


    言多必失,廉长柏生怕宁却尘会再问他些什么,叫他说错了话,赶紧拿上了医箱便往外走!


    “今日便就到这里吧,却尘你好好休息,我太医院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宁却尘起身想挽留,“这般着急?可是什么大事?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


    廉长柏一路走,最后在院门前拦住了宁却尘,“却尘你不必送了,快回去吧!我改日再来看你!若叫陛下知晓你陪我在这门口吹风,必然又要罚我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宁却尘才止下步来,有些不舍,却还是目送着廉长柏出了门去。


    当晚,宁却尘便问了苍明曜这些事的真伪。


    彼时苍明曜正在给宁却尘脱鞋,闻言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怪异。


    “他跟你这么说?”


    “嗯。”宁却尘点了点头,有些感慨道:“想不到空照与则桓竟有如此才略,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苍明曜嘴角抽了抽,想说这般大的功劳,竟白白落到左空照和蔺则桓两人身上,有些不平,可到底是为局势所限,苍明曜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沉默应下了。


    又讲到容貌一事,苍明曜听完廉长柏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吹捧,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以怪异来形容了,嘴张了又闭,到底是没有反驳。


    宁却尘说着说着便有些动容,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声音柔软:“……这些年,陛下为我与阿梧操心了……”


    男人身子纤细,常年浸竹而染的清香沁人心脾,宁却尘的毛发在苍明曜的下巴上臊来臊去,只将男人臊得心烦意乱。


    偏偏“始作俑者”还不觉有异,边说边不断将男人抱得更紧。


    直到苍明曜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掐住宁却尘细瘦的腰,声音喑哑道:“真那么心疼我?那就给你一个好好犒劳我的机会。”


    宁却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倒在了床上。


    窗外竹影摇曳,窗内人影缠绵,“吱呀”声响响了一夜,夹杂着男人的粗喘与讨饶的轻哼……


    苍明曜的体力好的吓人,这事在宁却尘醒来后,第一次跟苍明曜行房时就意识到了。


    那时他大病初愈,本已经自己体力已经恢复了,纵使干不了什么重活,做不了重事,可行一两次房事还是可以的。


    哪知苍明曜此人,一次极其持长不说,还能在一次过后又迅速回归原状!


    宁却尘不知苍明曜这几年是如何憋屈,只知陛下好像失了控,跟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似的,那一日将他翻来覆去地弄。宁却尘到最后被弄得话都说不出来,险些一下昏死过去!


    再后来的情事,苍明曜都极其有分寸,一次即止,至多两次,等到宁却尘的体力慢慢恢复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添加次数……


    可饶是做了这么多次,宁却尘也毕竟是个病弱之人,不可能真的完全由着苍明曜胡来,那怕是明日内务府的人就要来给他收尸了。


    但是今日,许是经过长久的磨合,苍明曜已然掌握了宁却尘的节奏,宁却尘喝了这么多养药滋养,体力也比之从前好了太多,两人一下忘了我,折腾了大半宿。


    到了最后,还是宁却尘实在不行了,已感觉自己的身子不是自己的了,气噎断续地喊“陛下……够了……够了……”


    苍明曜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吻了下宁却尘的额头,帮他洗净睡下……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VIP]


    庭院深深, 十月霜降。


    许是秋困冬乏的缘故,宁却尘这几日都睡得格外的早,有时陪着阿梧玩着玩着便犯起困来, 靠在床头,点头如捣。


    苍明曜进来之时, 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宁却尘歪头靠在床头假寐,看了一半的书籍跌落在手边,阿梧坐在宁却尘腿上自己玩,不知发生了什么, 拿着一朵小花往宁却尘脸上贴……


    听见脚步声,阿梧一下子蹦起来!


    “父皇!”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过来, 被苍明曜一把接住。


    “父皇父皇!”阿梧拽着苍明曜的衣领往床边拉,“父君再与阿梧玩闭眼游戏呢!”


    苍明曜看了床上的宁却尘一眼, 眉目轻阖,清如秀竹, 呼吸浅浅……


    苍明曜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放回地上, 自己则半蹲下来。


    “乖,父君不是在与你玩游戏, 父君是累了,睡着了, 阿梧小声些,莫要吵醒父君。”


    阿梧一下捂住自己的小嘴, 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那阿梧去给父君盖小被子!”


    说着,小家伙便挣脱苍明曜的手, “哒哒哒”的跑回床边,把自己的小被子拉过来, 身高不够,只能勉强盖住宁却尘的腿。


    盖完,小家伙还不忘学着宁却尘给自己盖被子时的样子,拍了拍宁却尘的小腿,奶声奶气道:“父君乖乖,好好睡觉觉。”


    苍明曜轻笑一声,过去把阿梧抱起来,递给门口候着的郑德。


    被接过去的瞬间,阿梧一下拉住苍明曜的袖子,小嘴瘪起,委屈巴巴道:“父皇不陪阿梧玩吗?”


    苍明曜摸了摸阿梧的头,轻声道:“阿梧乖,父皇看看你父君,一会儿再来陪阿梧。”


    阿梧这才委屈巴巴的松手,眼泪汪汪的缩进郑德怀里,没有说话了。


    殿门关上,苍明曜走回床边坐下,床边假寐的人面容姣好,就是肤色略显苍白,满头青丝未束,飘扬散于胸前……


    苍明曜刚伸手碰到宁却尘,宁却尘便醒了!


    “阿梧!”


    宁却尘一下坐起,本能地四处搜寻,没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心跳都漏了一拍,直到视线停顿在面前人的身上,他才猛地心一顿。


    “陛下……”


    “阿梧呢?”


    苍明曜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见他醒了,便握住他的手。


    “阿梧饿了,朕让郑德带他先下去吃点东西。”


    宁却尘这才放下心来,绷紧的身子也松懈下来……


    苍明曜搂住了宁却尘肩膀,把他按在胸口,问他:“身子不舒服?”


    宁却尘还有些困倦,眼睛有些睁不开,闻言却是摇头:“没有……只是天气渐凉,难免有些懒怠……”


    “幸好阿梧乖巧,陛下又来得巧,今日锦絮不在,去司衣局看绣娘们为阿梧裁剪的新衣,我却犯困偷懒……若是阿梧一时贪玩跑出了宫殿,或是磕着碰着哪了,我当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宁却尘说这话是细眉轻蹙,眸光微垂,眉宇间的愧疚与后怕掩都掩不住……


    苍明曜将宁却尘抱紧了些,下巴磨蹭着宁却尘的发顶,柔声抚慰道:”你不必如此紧张,宫中层层把守、戒备森严,阿梧就算是跑出去了也不会有危险。宫中那么多宫人,就算不知阿梧是皇子,也该认得出是主子,定会看着的……”


    “话是这般说……”宁却尘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小声嘟囔,“可万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遇到个心怀不轨的,那阿梧就……”


    “不会的。”苍明曜立刻打断,“阿梧是朕的皇子,没人敢动他。”


    宁却尘嘴唇抿了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苍明曜拍宁却尘肩膀的手却是停了一瞬。


    他知道宁却尘在担忧什么。


    阿梧是皇子,宫中下人之人不敢动他,可若是其他人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御花园紧挨着后宫,后宫中妃嫔皇子众多,妇人家的嫉妒心也是难以揣度的……


    苍明曜没有多解释,只是将宁却尘更搂紧几分,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肩膀……


    男人的怀抱温暖宽阔,龙涎香的味道熟悉浓烈,宁却尘本就睡眼惺忪,提着的心放下来,不知不觉又缓缓睡去……


    等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宁却尘睡在床上,身上的常服也已换成了寝服,他却无心去追究是何人帮他换的,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翻涌上胸口——


    “呕——”宁却尘猛地弯在床边,捂着胸口,发出阵阵干呕——


    这呕意来得突然,毫无征兆,像是从胃的最深处翻涌而上,宁却尘的胃里都尽是灼烧感……


    可宁却尘捂着胸口呕了许久,却皆是干呕,半天也未见有东西吐出来。


    身后的苍明曜也被吵醒,见状赶紧坐起身来,按住了宁却尘的肩膀!


    “阿宁?”他见黑暗中,宁却尘的身子佝偻着,微微发抖,瞬间一颗心就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我……”宁却尘本想回答,奈何一开口就忍不住想吐,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我……我想吐……”


    不过四个字,却像是抽走了宁却尘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趴服在床边。


    苍明曜赶紧下了床点灯,倒了茶水,递到宁却尘的口边,这才发觉宁却尘整个人虚弱的厉害,额头上蒙了薄薄一层冷汗,整个嘴唇毫无血色……


    苍明曜一只手把宁却尘托进怀中,让他背靠着自己胸膛,借着自己的力气坐直身子,把杯子递到他口边。


    “来,小心点,慢点喝……”


    宁却尘整个人都发虚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便没有害羞推却,借着苍明曜的手喝了。


    清凉茶水下肚,胸口的堵塞感终于消下去不少,宁却尘半阖着眸,靠在男人怀里,缓了许久才缓出一点力气来……


    方才的难受感已经尽数退去了,唯有喉咙中那一点干涩发苦,宁却尘头脑昏涨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深更半夜,再过不久,男人便要早起上朝了……


    宁却尘便压下喉咙中最后那一点堵塞感,声音还有些发虚,轻声道:“陛下,我没事了……”


    苍明曜却未等他说完,眉头紧皱道:“怎会突然想吐?你等着,朕去给你宣太医——”


    说着男人便真要往门外走,宁却尘赶紧拉住男人衣袖,劝阻道:“陛下,不必麻烦了太医了,我已然没事了!”


    “那也不行,若是你身子出了问题可怎么好?听话,朕去去就……”


    “陛下,真的不用了!”


    宁却尘赶紧把苍明曜抱住!


    他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额头靠在苍明曜的胸前,极轻地摇了摇头。


    “许是近日天气渐凉,吃寒了些,过两日便好了,陛下早些休息,不必为阿宁担心……”


    苍明曜眉头未松,只是将宁却尘从怀里拉出来,大手覆上他的额头,摸到一层细汗,却未有感到发热。


    “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宁却尘似挽留似撒娇般缩在苍明曜的怀里,已经全然不挣扎了,全然依靠着苍明曜的力气。


    宁却尘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是已然没有了方才的难看,这一晚折腾下来,仿如历了劫一般,又开始打起瞌睡来……


    苍明曜抱着宁却尘轻瘦的身子,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他瞧着心疼,嘴里的话来回斟酌了几次也未能出口……


    宁却尘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这么多年来,中毒服药,为苍明曜的江山忧思多虑、劳心耗神,又历经九死一生为他早产下一个孩子,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骨,如今更是好不了多少。


    宫中的补品如流水一样往澜潇苑里送,每日的药膳食补也从来没断过,可宁却尘的身子到底是伤了根本,怎么都好不起来,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一番,尤其是换季之时,最为严重。


    宁却尘的症状从不固定,有时是头晕眼花,有时是浑身酸痛,最严重之时,他连床都下不了,用膳穿衣皆需锦絮的服侍……


    那时的阿梧吓坏了,还扑在宁却尘的床边,小家伙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稀里哗啦,奶声奶气地要父君快些好起来,说阿梧可以不要那些小玩具了!


    阿宁心中酸软一片,却也只能虚弱地揉了揉儿子的头,轻声告诉他父君没事,歇几日便好了……


    故而这次的恶心想吐,宁却尘便也只当是自己身子太虚弱,又染上了什么浅疾,过几日便好了。


    “陛下……阿宁真的没事……”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苍明曜担忧的脸,心脏一颤,忍不住伸出手,握着男人的手腕摇了摇,想告诉他自己真的没事,莫要再折腾一番。


    苍明曜看他许久,终是作了罢,把宁却尘重新抱起来,塞回被褥中,悉心替他掖好了被子四角,确保没有透风,这才跟着躺回床上,把宁却尘捞进怀里。


    “若是你明日再难受,定要去宣太医。”苍明曜沉声道。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朕明日跟锦絮说,叫她看着你。”


    宁却尘觉得好笑,想说哪有奴婢管主子的?却到底是累极了,只是敷衍地点了下头,便沉沉睡去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VIP]


    此后一连几日, 宁却尘都隐隐气闷胸堵,偶有呕意,只是强度不如那晚猛烈, 再加之阿梧启蒙在即,宁却尘这边忙起来, 便没有在意。


    今日,宁却尘在书房中查阅书架,一目十行地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锦絮。”他叫的。


    “诶, 大人。”锦絮赶忙放下手中书籍,过来福了一礼, “奴婢在。”


    “这本书是从哪来的?”宁却尘抽出一本,随意翻了下。


    书上的文字陌生, 是他从来未看过的。


    这便奇了怪了,这个书房中的书籍, 他就算没有全部看过,也当扫过一眼, 有过印象才对。可这一本,莫说内容, 便是书名,他都不曾见过。


    宁却尘抬眸, 又扫了一圈,便发现不止这一本, 这屋中的书,至少有一半他都未曾见过。


    顿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锦絮心中大惊, 赶忙挡在宁却尘的面前,堵住了他的视线, “大人,这……这些书……是陛下送来的!”


    宁却尘眸中已有疑光,闻言却是一顿。


    “陛下送的?”


    锦絮脊背发麻,面上却故作镇定,点了点头:“对!陛下……陛下念着您病中无聊,便特意命人为您搜集百书,千里迢迢送来了您的书房!”


    听到“陛下”二字,宁却尘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眼中怀疑也消去些许,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我从前的书去了何处?”


    “这个……”锦絮一时噎住。


    那些书都已然尘封十几年了,不少都是出事之前,宁却尘自己觉着过时,叫人或收或扔掉了,这下叫她去哪找去?


    可主子就在面前,锦絮亦不好叫他看出端倪,脑中迅速思忖片刻,恭敬道:“大人爱书如宝,失忆之前曾亲自整理旧书,未叫奴婢们经手,故而这书籍被放在了何处……奴婢也不知道……”


    她这话说得委婉卑微,宁却尘又确实是会干出这样的事的人,故而宁却尘也未怀疑,只当真是自己昏迷时丢失了记忆,便也没有为难锦絮。


    “罢了。”宁却尘把手中书一合,“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待着便好。”


    宁却尘看书一向不喜他人打扰,此习惯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都未曾变过。


    “是。”锦絮松下一口气,赶紧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小碎步退下了。


    大门关上,宁却尘在书架前踱步了许久,最终挑出几本他曾看过,适宜稚童开蒙的书籍,放到书桌上。


    这么多的书,要全部过目一遍乃是大工程,宁却尘点上安神香,沉下心来,在桌前一坐便是大半天。


    直到月升日落,天色渐暗,忽有一点恶心之意上涌,宁却尘才回过神来,一下捂住胸口,强忍着等那股恶心感消下去……


    最近怎的总是如此?


    宁却尘饮下一口茶,原本温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好不容易缓下些许,却许是凉茶喝得太急,小腹忽然一阵隐隐钝痛!


    “唔!”


    纤长的身子猛地向前倒去,宁却尘一把按住桌案边缘,另手捂着小腹,冷汗瞬间冒出,浸湿了里衣……


    这几日苍明曜三番五次问他身体情况,他自认为不算难受,还能接受,便一直敷衍了事,可今日这番情景,宁却尘当真说不出“没事”二字了。


    那痛似是石击,又似是拖拽,沉坠着下他身下坠去,不算激烈,却折磨难忍……


    不知这般佝偻了多久,宁却尘才从连片的钝痛中缓过神来,脊背湿透了一大片,连双腿都是软的……


    宁却尘呼吸微重,双眸闭上片刻又睁开。


    他心道自己是否真的太不将身体当回事了?明日还是去找长柏看一下吧……


    他倒不怕病重命微,只是想到阿梧,若是阿梧小小年纪便没有了父君,在这深宫之中,孤苦无依,当是如何的痛苦难熬?


    他自己便尝过孤独之苦,怎能让阿梧再步他的后尘?


    他便是再不惜命,为了阿梧,也该保重下身体。


    这般想着,宁却尘便强撑着站起身来,想着事不宜迟,还是趁宫中下钥之前,赶紧去找长柏的好……


    一开门,秋风灌入屋中,宁却尘刚刚出过汗,顿时打了一个寒颤,却顾不上搂紧衣裳,整个人震在原地!


    他的书房门前,竟赫然放着一个竹篮,而竹篮之内,乃是一个活生生的襁褓婴儿!


    那婴儿应是刚出生不久,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襁褓亦皆是补丁破洞,孩子却睡得香甜,眼睛都未有睁开!


    宁却尘心中大惊,吓得退后一步!


    这孩子身上裹布一看不知不是宫中物什,是何人将这孩子放到了他的门前?是哪宫珠胎暗结的宫女?还是哪家入宫的家眷?她可知这屋中住着的是他?!


    可如若不是宫中人,又有何人有这般大的本事能潜进宫来?又避过层层眼目,把孩子悄无声息地放到他院中来?!


    宁却尘四下环顾,黑夜之中看不到半点人影踪迹!


    秋风萧瑟刺骨,那婴儿鼻尖被冻得通红,被裹住的小身体瑟瑟发抖,小眉头皱着,像是随时就要哭出声来……


    宁却尘赶紧将篮子提进屋中,关了门,把炉火添旺些许,等孩子不再瑟瑟发抖了,这才敢把那孩子抱起来。


    宁却尘仔细翻了翻,这孩子唇边尚且残留着奶渍,应当是被喂饱了送来的,身上虽脏乱,却也没有受伤痕迹,应当不是恶意遗弃。


    要知道在宫中,珠胎暗结乃是杀头的死罪。


    宁却尘余光一瞟,忽见那篮子里竟放着一片纸张,应是孩子的母亲怕纸被大风吹走,特意压在孩子身下的。


    宁却尘不知为何,忽然心跳无比之快,伸出去的手亦有些颤抖……


    将那纸张翻过来,纸张触感粗糙,应是民间最粗制廉价的纸张,可映入眼帘的自己却是劲瘦隽秀的。


    这孩子母亲的字迹有些眼熟……


    宁却尘眉头一皱。


    待一目十行的看完,宁却尘却是如遭雷击!


    信上写:却尘展信如晤,当年一事,我自知无颜在面对你,可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幼时叫我兄长,我亦真心将你当作亲弟对待,若非当年先帝一事……你我本不该行至今日局面。


    却尘,当日争执,乃是我一时得知你与陛下相好一事,气急攻心,失了理智,险些伤了你与你腹中孩儿,我万死难辞其咎,有朝一日我进入地府,定然放弃九朝轮回,为你与你的孩儿赎罪。只是这孩子无辜。


    当日我从蔺则桓处逃跑,本想着就此往事随风,自此永生相见,却不想两月之后……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我本欲寻药落胎,却终究未能下得去手。却尘,八月怀胎之间,我似乎理解了你的些许心绪……我恨蔺则桓迫我交欢,恨他囚我半年之久,更恨他逼我吞下孕子丹,自此变成这般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可到底孩子无辜。


    只是我孑然一身数十载,自身温饱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带个孩子?却尘,若你还愿称我一声兄长,便算兄长求你,将这孩子交给蔺则桓,他到底是这孩子的血脉父亲,应当不会委屈他,贤弟的恩情,兄长来世必然结草衔环相报。


    看到最后落笔的“罪人左空照”几字,宁却尘险些呼吸停滞,握着信纸的手抖如筛糠!


    怀中孩子许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被情绪所染,小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宁却尘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力气都似被人抽走,身形猛晃几下,撞上身后窗檐!


    什么意思?


    这孩子乃是左空照的孩子?!


    蔺则桓……是这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怎么会……怎么会?!


    宁却尘思绪如乱麻,左空照是何时与蔺则桓有情的?他二人怎会有子嗣?先帝是什么意思?陛下之事又是何意?!


    周遭的一切都宛如静止,宁却尘头皮发麻,抱着孩子的手也抖。


    直到锦絮听见孩子哭声,推门进来!


    “大人!”


    看到宁却尘愣在原地,锦絮赶忙提裙过去,却看到他怀中的陌生襁褓,顿时愣住。


    “这孩子是……”


    锦絮凑过身去,正巧看到纸上的“左空照”三字,顿时脸色大变!


    锦絮猛地抢过宁却尘手中纸张,顷刻间撕成碎片!


    “大人!这……这定是宫中何人恶作剧,故意吓唬您的,您千万别……!”


    “锦絮。”宁却尘冷不丁出声,盯着锦絮的眼神深沉的叫她脊背发凉。


    锦絮瞬间梗住了:“大……大人……”


    宁却尘心一沉。


    若锦絮无这般大的反应,宁却尘还可当这一切皆是有心之人的恶作剧,可平日里一向最稳重冷静的锦絮,今日竟如此着急失态,便叫他不得不怀疑什么了。


    宁却尘盯了锦絮许久,女人因惊恐而瞪大的眼下细纹被光照得明显,过往的疑点如烟似云划过他的脑海……


    众人的异样,苍明曜对他见蔺左二人的百般借口阻挠,还有廉长柏把脉时说得奇怪的话……


    宁却尘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怀中的孩子受到颠簸,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宁却尘道:“锦絮……这些事……可是真的?”


    锦絮着急想去扶他,眸中含泪:“大人,你……你听奴婢解释……”


    宁却尘却忽然捂住脸,冷笑出声……


    不知笑了多久,宁却尘放下手,眸光已经全然冷了,平静的可怕。


    他抱着孩子退后一步,躲开锦絮伸来的手,看了一眼满地碎纸片。


    “是真是假?我自己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大人!”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VIP]


    宁却尘抱着孩子往殿外旁, 宫道漆黑一片,天上无星无月,空旷宫道之上只剩一人跌跌撞撞奔跑的声音……


    怀中孩子似是受了颠簸, 小嘴瘪了又瘪,终是扬声大哭了起来!


    宁却尘顾不得去捂孩子的嘴, 他许久未曾踏出澜潇苑,今日甫一再踏入宫苑,才发觉这宫苑是如何的天翻地覆。


    饶是月光昏暗,宁却尘也瞧得出那赤红宫墙上的宫漆是何等鲜艳崭新。


    当年三王之乱时留下的刀痕剑影, 如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踪迹?


    他一路跑来,看到的廊桥亭台, 宫殿圆楼,本该由苍凌渊后宫妃嫔所住的宫殿, 如今却是空无一人,昔年最得宠的玉妃的宫殿更是宛如冷宫, 经年失修、杂草丛生。


    如何像是仅仅两年便可发生的变化?!


    宁却尘头脑混乱,心头犹如砸了一块大石, 闷塞难忍,万事万物发生在他的眼前, 却犹如水中看花,丝毫看不真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絮在瞒他什么?


    苍明曜又瞒了他多少?!


    宁却尘眼前场景交换, 闷哼一声,猛地捂住下腹!


    小腹中一阵阵尖锐刺痛传来, 腹中血肉犹如绞作一团,直将他的肚子往下坠去!


    宁却尘额头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手一抖,险些将怀中婴儿就此摔落出去!


    “哇——”哭声撕心裂肺划破他的耳际, 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声嘹亮——


    宁却尘眼前阵阵发黑,腿一软,就要脱力跌倒在地!


    “太傅!”一双大手猛地将他接住,惊喜男声从一旁传来!


    “宁太傅?!当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大晚上的”


    这声音听着熟悉,宁却尘缓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先是腰间配刀,再然后是银辉盔甲,最后……是一张陌生的少年的脸。


    宁却尘心中咯噔一声。


    巡逻侍卫。


    不,观这人甲胄明亮,内衫华美,身后还有亲卫相随,应当是更高级别的将领。


    “太傅?”魏风来瞧见宁却尘精神恍惚,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收敛了笑容,神情凝重起来,“太傅您没事吧?您身体不舒服?我扶您去太医院!”


    魏风来说着别要来扶他,却在看见他怀中婴孩时一愣。


    “诶?这孩子是……?”


    宁却尘猛地退后一步,“臣不认识将领,您认错人了……”


    在此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将领他不认识,只怕非是他党之人,还是勿要多接触的好……


    这孩子的哭声实在太引人注目,宁却尘避开魏风来的手,拔腿便要跑!


    “诶!”魏风来察觉不对劲,一把抓住宁却尘的肩膀!


    “太傅!是我啊,我是风来!魏风来啊!武安侯的长子,幼时曾受过您教导的!您忘了?!”


    宁却尘犹如当头一棒,猛地停住脚步!


    “武安侯魏愈……方才成亲不久,何时有的长子?”


    他缓缓转头,望向这个眉宇姿容确实与武安侯有着几分相似的少年,却是心中骇然不安到了极点,忍不住再退了一步。


    “啊?”魏风来被他这摸不着头脑的话语给说懵了,挠了挠脑袋,茫然道:“什……什么刚成亲?太傅您是不是记错人了?我爹今年都年过不惑了,我弟妹都已一箩筐了,何来……刚成亲一说?”


    宁却尘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年近不惑?!”


    “对啊……”魏风来老实点点头,“太傅您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在与风来开玩笑不成?”


    宁却尘退后两步,被冰凉宫墙挡住去路,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脑海里天翻地覆,胃里亦是排江倒海……


    他记得武安侯魏愈骁勇善战,当年助苍凌渊坐稳帝位,绞杀奉王之时,也不过是鼎盛之年。


    武安侯大他十岁之余,倘若武安侯今年已年过不惑,那他……


    恐惧自后脑勺逐渐蔓延至全身,宁却尘止不住的发起抖来,胃中更是猛烈翻搅起来!


    “呕——”宁却尘脱力跪倒在地,下意识护住怀中孩子,却是再也忍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太傅!”


    魏风来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扶他!


    “太傅您怎么了?!”


    “快!”魏风来转向身后士兵,“快去请太医!”


    身后士兵立时领命,飞快往宫道尽头奔去!


    魏风来剑眉紧拧,一手为宁却尘拍背,已是急得不行!


    “太傅,太傅您怎么样?怎会突然呕吐?唉呀!都怪我!您定是深夜不适出来寻医才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拦着您说这么多话!耽误了您寻医,我真是……!”


    宁却尘忽然拉住魏风来的手,面色仍苍白难看,一字一句盯着他道:“你……你是巡逻将领?”


    “对……对啊。”魏风来被问懵了。


    “那蔺则桓呢?”


    “啊?”魏风来愣了一下,“蔺将军他……他早就辞官离京了啊。”


    宁却尘瞳孔骤缩。


    “那左空照呢?”他追问道。


    “左大夫……”魏风来表情开始古怪起来,“他都已经辞官十几年啊……”


    “听我爹说,新帝登基后不到一个月,他就辞官离京,去了塞外游历。”


    越听一个字,宁却尘抱着襁褓的手就越收紧一分……


    听到最后“新帝”两字,他猛地瞪大了眼!


    “新帝?!”


    他一下向前扑去,却因无力跌倒在了魏风来身前!


    魏风来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接住!


    “对啊!自五皇子登基之后,左大夫就已辞官了!”


    五皇子……


    宁却尘脑海中猛地炸开!


    这些时日的种种不对劲,锦絮一行人的欲言又止,还有陛下那莫名返老还童的容颜……


    一切的一切逐渐串联成串,宁却尘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许是被禁锢的力气过大,怀中孩子倏然大哭起来,比之最初还要震耳欲聋——!


    魏风来着急来拉宁却尘的手:“太傅……太傅!您先放开!孩子喘不过气了!”


    却被宁却尘反手握住!


    “苍……明曜……?”他颤抖吐出三个字……


    魏风来一惊,连忙伸手去拦!


    “太傅!不可直呼陛下大名的!”


    宁却尘却像是被抽光了浑身力气,怀中孩子哭声渐息,他任魏风来和其他士兵将他扶起身来,却在站直的那一刻,看见宫道尽头,猛地挣脱开桎梏,拔腿便向宫门的方向跑去!


    “太傅!”


    魏风来等人在身后大喊,宁却尘却是浑若未闻,拼命地向前跑去!


    蔺则桓和左空照的府邸就在宫外,他要亲自去看看,魏风来说的到底都是不是真的!


    强忍着小腹不适,宁却尘越跑越急,终在快要脱力的那一刻,冲到了宫门前!


    戌时三刻,宫门早已下钥,唯有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兵在宫门前守着。


    看见一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男子冲来,为首的士兵立刻将他拦下,作势便要抽刀!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宫门?!”


    宁却尘被士兵推回,脚步趔趄着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闻言却是握紧了拳。


    从前他得天子特许,贴身备着宫令,进出皇宫通行无阻。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介庶人,莫说宫令了,就是官职都已是空有虚名……


    可今日疑团,他非弄清楚不可。


    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都已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他望向为首的士兵,一字一句道:“放我出去……”


    几名士兵见状只是嗤笑,犹如看见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嘲弄道:“哪里来得疯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对天子亲卫颐指气使?还不快滚回去!小心本将军对你不客气!”


    见男人未动,那将领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打量他道:“这般晚的时辰,你是哪宫的宫女?掖庭嬷嬷未曾教过你规矩吗?!”


    此人见他身形瘦弱,又面容姣好,竟是将他当作了女子……


    宁却尘哑声道:“我乃当朝太傅,放我出去……”


    “嗤——”那将领猛地笑出声来,眼中竟是不屑,“你是太傅?你若是太傅,那我还是皇帝呢!”


    那人用力推搡宁却尘一把,“没听见本将军的话吗?滚回去!”


    宁却尘猛地趔趄一下,连带着怀中襁褓都险些脱手!


    宁却尘赶紧将襁褓抱紧,这孩子哭了一夜,已是快没有力气了,如今受到惊吓,也只是再张嘴“哇哇”两下,却已是哭不出声了……


    那将领这才注意到他怀中的稚子,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这孩子哪来的?”


    见宁却尘低头不答,他更是火大,用力再推宁却尘两下,大吼道:“我问你这孩子哪来的?!”


    旁边的士兵见状起哄道:“将军,何必跟他多费口舌?看这人打扮,只怕不是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偷走了哪宫皇嗣,想要带出宫去做人质呢!”


    那将领闻言,却是没有生气,而是抱起手,轻蔑笑道:“皇嗣?陛下登基多年都未曾踏入过后宫,朝中大臣们轮番上奏请求都没用,哪里来得皇嗣?”


    宁却尘倏然抬头,“你说什么?”


    “哟?”那将领调笑道,“终于肯说话了?本将军还当你是个哑巴呢!”


    宁却尘着急道:“你说陛下并无皇嗣?!”


    将领漫不经心道:“对啊,咱们陛下可……”


    “诶,”一旁士兵小心怼了他两下,压低声音道:“也不是没有,听说宫中不是有一位……为陛下诞下了皇子嘛?”


    “切,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是不是真的?若是陛下为躲避朝臣逼迫,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位,你我也追究不得不是?”


    “慢着,”那将领看向宁却尘,似是终于想起来什么,嘲弄道:“既然宫中并无皇嗣,那你这孩子……莫非是你与人私通、珠胎暗结来得不成?!”


    宁却尘瞳孔一缩,下意识退后一步:“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那将领眼神瞬间变了,步步紧逼,“我看你就是与宫人私通,如今生了孽种,便想带出宫去销毁证据!”


    “来人!将他与这孽种一起扣下,待明日交给陛下处置!”


    “是!”


    见高大士兵步步紧逼,宁却尘抱紧了怀中襁褓,已是退无可退……


    他想出声解释,可还不等他开口,那两名士兵便已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襁褓!


    “放手!给我!”


    宁却尘摇头,“不!”


    奈何他久病虚弱地身子根本不是士兵们的对手,其中一人猛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中襁褓也被他夺去!


    宁却尘一屁股跌坐在地,想勉力爬起,却是腹中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两名士兵还想来拽他,却听魏风来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宁却尘捂着肚子,腹中剧痛已折磨得他神志不清,怒极攻心,他猛地吐出一口黑红鲜血,便跌倒在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之中,两眼一闭,再也没有了意识……


    “太傅!太傅!!!”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传最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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