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肚子衣料的手指一下蜷紧, 宁却尘抓着剪刀的手更用力几分。
他在盘算,这院中宫人侍卫自他怀孕之后削减了一半,无影又叫他派遣去调查尹氏一事了, 最远的侍卫亭在长廊拐角,若是他喊的话, 最快也得半刻钟才能赶到!
若是他殊死一搏……宁却尘指节发白,捂住肚子的手再重几分……
他咬了牙,刚欲大喊,却见那身影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屋前, 正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屋中烛火“噼啪”一声,照出来者样貌, 宁却尘当即愣在原地,手上剪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空照?”
宁却尘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
门口之人长身玉立, 纵使衣衫褴褛也难掩挺拔身姿,一张疏朗清逸的脸上唯有一抹黑布煞了风景, 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看上去狼狈又疲惫……
可左空照却只是愣愣盯着他, 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含笑,好的那只左眼瞳孔骤缩, 颤抖着指向宁却尘的肚子,几乎是破音的惊喊:“却尘, 你这是……?”
宁却尘身子一抖,下意识捂住肚子偏过几分, 却知这是掩耳盗铃,左空照已然看见了, 于是又慢慢转了回来……
被昔日挚友看见自己如此诡异的模样,宁却尘难□□露出几分窘迫来, 却知事情都已然发生了,纸本就是包不住火的,会有如此局面,也在宁却尘意料之内……
宁却尘长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苦笑一声,道:“空照……”
“你不是已然离开东昭了吗?”
宁却尘这才注意到左空照的模样,脖子锁骨上皆有淤青,身上的衣裳大得透风,好几处都有刮破,像是人为撕扯,又像是被利物扯坏,根本不像是左空照的尺寸,被风一吹,衣领下露出的锁骨上,还有不少红痕……
“你这是……”
宁却尘震惊上前一步,刚想去碰左空照,却被左空照抢了先,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宁却尘!”左空照怒喊一声,满眼皆是惊怒!
“你……你肚子里这个……?!”
宁却尘瞳孔微闪。
如若是蔺则桓,他还可以找理由敷衍过去,可偏偏今日发现的是左空照。
左空照那般聪明之人,定是第一眼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了。
宁却尘被拉得踉跄一下,本能地护住肚子,闻言,却是忽然平静了。
他没有挣脱,只是用护着肚子的那只手,缓缓在肚子上抚了抚,声音平静道:“八个多月了……”
左空照瞳孔骤然瞪大,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骇人之事,握着宁却尘的手都开始颤抖,宁却尘借机将手收了回来,低头抚着肚子,一语不发。
“你……”左空照声音嘶哑破碎,“……是谁的?”
宁却尘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左空照不知想起什么,表情忽然就变了,声音也变得结巴:“你方才喊陛下,莫非是……苍明曜?”
宁却尘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肚子上的手微蜷了一下。
“宁却尘!”左空照怒喊出声,“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那可是苍明曜!苍明曜!!!你怎能做出这般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情来?!”
“你……你对得起先帝吗?!”
宁却尘手指停住了,闻言终是缓缓抬起头,面上是一种左空照从未见过的平静。
他说:“与先帝无关。”
短短的一句话,将左空照直接震地僵硬在原地。
与先帝无关……
他与苍明曜行房欢好与先帝无关,以男子之身为苍明曜怀孕生子与先帝无关,就连他如今像个深宫禁|脔一样,居住在御花园里,也与先帝无关……!
左空照的表情破碎了,不可置信地退后一步,步伐有些踉跄。
“宁却尘……”他又唤了一声,只是这一声里,带上了一些更复杂的意味。
他痛心道:“……你是故意的。”
宁却尘猛地一颤,皱眉道:“空照……”
“你是故意的!”左空照却嘶吼打断他!
左空照好似换了一个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皆不知去了何处,拼命按住宁却尘的肩膀,声音都破音跑调,对着宁却尘嘶喊:“宁却尘,你不该这般!你不该这般!!!”
“苍明曜他如今才多大?!他如今懂什么?!宁却尘,我知你怨恨先帝,可纵使你有再百般怨由,也万不该转移到那个孩子身上!”
宁却尘拳头收紧了,眸光有些晦暗不明:“你想多了,这一切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左空照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是意外?是你与苍明曜暗中媾和是意外,还是你怀上的这个孩子是意外?!”
“宁却尘,我知你心有芥蒂,恨先帝不爱你,恨先帝骗你,可纵有千错万错,那也皆是先帝的错!可你怎能……你怎能去引|诱那个孩子?叫他犯下与你一样的错,受下与你一样的痛苦?!”
“宁却尘,你真的疯了——!”
“左空照!”
一道声音从门外横空打来,插进二人之间,左空照却浑若未觉一般,双眼通红地拽着宁却尘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固执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
“先帝有那么多儿子,你为何偏偏选择苍明曜?宫中有那么多太监,你为何偏偏选择郑德服侍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宁却尘,如你那般洞察人心之人,你敢说在苍明曜幼时你未曾发现他的不对?如你那般精明之人,你敢说你未曾发现苍明曜对你有不轨之心?!”
“旁人分辨不清也就罢了,可那是你!你也曾年少爱慕过他人,也曾毫不顾及渴求,你敢说你真的没有半点纵容,没有半分故意放纵他爱上你吗?!”
“够了!左空照,你闭嘴!”蔺则桓冲进屋来,猛地将左空照抱进怀中!
在抬头看到宁却尘身前孕肚时,蔺则桓也是一愣,却在下一秒便恢复了平静,按紧了左空照的肩膀,用力将他往门外带去!
“不——!”左空照仍旧垂死挣打,指甲都已掐入门框,恶狠狠对宁却尘道:“宁却尘!你根本不爱他!你这是在报复,你是在报复他!!!”
“啪”地一声,男人的嘶吼之声戛然而止,宁却尘早已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怔然抬头,正巧与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左空照的蔺则桓四目相对,蔺则桓还维持着打人后劲的动作……
蔺则桓望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宁却尘捂着高耸的孕肚瘫坐在地,表情还余悸未消,清瞳之中晦暗不明,半晌,颤声问他:“则桓,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左空照会在宫中?
为什么左空照会出现在这?
你不是说他已然离开东昭了吗?
可蔺则桓只是低着头,不知是不想看他,还是不敢看他,他怀中的左空照闭着眼睛,失去了方才的狰狞,宁却尘才看出男人脸上的虚弱与苍白……
“却尘……”蔺则桓却忽然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之错。”
蔺则桓本欲伸出手去扶宁却尘,却在看到他高隆的孕肚时猛地收回了手,头一偏,将左空照打横抱起,行至门口时,才转过头,对宁却尘留下一句:“抱歉,你自己保重。”
说罢,便抱着人头也不回走入夜色中。
宁却尘未有去追,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就那般呆坐在地面上,双手捧着孕肚,不知坐了多久,满脑子都回荡的是左空照方才撕心裂肺的话语……
“宁却尘,你是在报复他!你是在报复他!”
宁却尘猛地闭上眼睛。
直到地板冰凉,寒意入骨,凉气顺着脚踝光裸处一路攀升至小腹,肚子猛地一阵绞痛,宁却尘才惊然回神,这才发觉肚子是多么沉坠不堪,如同一块巨石挂在身前,带着他的脏器一起沉沉向下坠去——
宁却尘赶紧抚摸了两下肚子,安抚里面受了惊吓的小东西,按住身旁板凳,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站起身来……
肚子沉坠的更加厉害,宁却尘张着嘴微喘,额头上已然蒙上了一层冷汗,心中亦是杂乱。
却在他站稳身形的那一刻,屋中烛火摇晃,顷刻间被窗外传来的风吹灭——屋中一下陷入黑暗,与屋外夜色融为一体。
宁却尘下意识攥紧了腹前衣物,瞳孔也瞪大几分。
他不是怕黑之人,可今夜不知为何,自烛火熄灭的那一刻,忽有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将他笼罩,在电光火石的刹那,宁却尘脑海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苍明曜。
“陛下……”宁却尘轻喃出声。
脑海苍白无法思考,全身的感官都尽数被身前的那一弧高隆所替代,宁却尘死死覆着肚子,平日里动的欢腾的小家伙,今日却如死水一般沉寂……
宁却尘心中的恐惧越发膨胀,逐渐将他的所有冷静吞没,待他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挺着肚子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廊上了……
肚子太大,挤压着骨盆,宁却尘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每一步抬腿都会带着耻骨的摩擦刺痛,痛意直达骨髓……
“唔……”
不知不觉背后衣襟都已被汗水濡湿,宁却尘停顿下来,捧着似要坠落的肚子大口喘气,只觉胸闷气堵,眼前都明暗模糊……
宫道漫漫好似无所尽头,宁却尘双腿颤抖着,好几次险些跌坐在地,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叫醒他人,不知自己为何非要往那深处走,可他只能凭着本能的,咬紧牙,一步一步向那心之所向的方向挪去……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已是夜深露重, 路上伸手都不见五指,宁却尘到达御书房时,本就不红润的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嘴唇苍白干裂,满脸皆是汗水, 几缕发丝黏腻在脸侧,他也无暇去管……
宁却尘已然无暇顾及为何御书房外未有侍卫宫女守着,只是脑海中不断有一个名字在叫嚣,他只是凭着本能推开门去, 想去看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在推门的那一刻,宁却尘便猛然清醒了几分。
屋中一片狼藉……
满地青瓷御器, 书籍杯盏皆被砸在脚下,几片碎瓷乱布之间, 还有丝缕血迹……
血迹刺眼夺目,一下惊醒了宁却尘。
他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想是——有刺客。
“陛下!”
宁却尘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去, 一时松了力,肚子猛地缩紧刺痛, 宁却尘才“嗯”的一声被迫停步,身子摇晃一下, 撑着御案大口喘气……
再抬头,便看见了那一片狼藉之间, 缩着的明黄身影!
宁却尘瞳孔一缩,顾不上疼痛, 立刻冲了过去!第一步迈出的时候,身子微晃了一下。
“陛下……”宁却尘再站不住, 扑倒在那人身侧,半个身子靠到那人身上!
“陛下!”宁却尘心如乱麻, 慌忙摸寻到男人的脸,将他捧起头来!
瞬间望入一片赤红水润的目光——与左空照的凶狠猩红不同,苍明曜的眼睛是润红的,带着压抑与隐忍。
在看到宁却尘的那一瞬,那眼神中有一瞬的震惊,却也仅仅只是一瞬,苍明曜便立刻偏开了视线!双手攥住宁却尘伸来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的不成样子,好似一株脆竹,只要稍稍用力一拧,便会立刻折断。
宁却尘吓坏了,指尖手足无措地抚摸着苍明曜的脸,却发现男人体温高热的吓人,惊恐道:“陛下!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苍明曜咬了牙,狠狠将宁却尘的手甩开!用力之大,两人皆瘫坐在地!
“嘶——”宁却尘下意识护住肚子,另一手撑在地上,被地上瓷片划破了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瓷片!
苍明曜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又迅速收回,喉结滚动一下,终是喊出一句:“滚出去——”
声音沉闷压抑,如同一条嘶哑的小兽。
宁却尘听见这个声音,一下愣住,抬起头去,望向苍明曜道:“……陛下?”
他再度伸手,想去试探苍明曜的额头温度,却见男人一下如蒙大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怒吼道:“出去!没听到朕说的吗?!滚出去!!!”
男人猛地向后倒去,却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猛地跌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龙袍衣领被扯开几分,露出大片赤红胸膛——
宁却尘一惊,却是来不及收回手,整个人被一起带着向前倒去!
肚子砸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有一瞬的钝痛,宁却尘刚想出声问:发生什么了?
就瞬间僵在原地。
他在苍明曜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熟悉的气味……
宁却尘瞪大了眼,这才发觉这整个御书房之内,竟都弥漫着那股香味,浓烈刺鼻……
“催|情香……?”
宁却尘喃喃出声,竟都忘了从男人身上爬起来……
苍明曜的呼吸愈发沉重急促,胸膛起伏剧烈到宁却尘都跟着一起震动,皮肤温度高的灼人,似是已到强弩之末了……
苍明曜闭上了眼睛,沉声道:“走……”
宁却尘却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满脑子皆是:是什么人胆敢给当朝天子下药?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胆子?!
等在回过神来时,他已然被扑到地上了。
后脑勺磕在坚硬地板上,宁却尘一下头晕目眩,许久不曾有的呕意瞬间涌上心头!他一下侧过身来,捂住胸膛干呕!可他的肚子太大了,压着他起都起不来!
身前被一片巨大阴影所笼罩,宁却尘看见苍明曜眼底压制不住的精光,好似不是在看一个人,一个怀着孕的人,而是一个发情的公兽,在看着自己的母兽……
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心头,宁却尘拼命踢蹬着腿向后爬去,可是已然来不及了,男人猛地攥住抓住了他的脚踝,不消多少力气,便轻松将他拽了回来!
宁却尘瞬间瞪大了眼,拼命地去推身上如同一堵墙的男人,惊恐道:“陛下!不要,不要!……不行!”
可是还未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所有呜咽哭喊都被压抑在凶狠漫长的吻中,宁却尘尝到了在舌尖蔓延开的血腥味,不知是苍明曜的,还是他自己的。
“唔……唔……!”
他拼命捶打,可是这点力气对于常年习武的男人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男人好似发了情的猛兽,不知停歇,宁却尘只能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横梁,浑身都刺痛无比,嗓子如被刀剐,连呜咽也发不出来了,只剩声声闷哼……
直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自腹中传来,不似寻常绞痛,而是一股深入心口的刺痛,忽有一片温热触感,迅速在宁却尘身下蔓延开来……
血腥之气越发浓烈……甚至要盖过了催|情香的味道……
腹中的剧痛牵扯着宁却尘为数不多的理智,苍明曜还未恢复理智,他吃力抬起手,也最终被拉下,他只觉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直到昏厥的那一刻,宁却尘的脑海中皆被悲哀与绝望所笼罩……
他想起蔺则桓的眼神,想起左空照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想起阮风平死前对他的那一拜……
他这一生,爱而不得,亲朋离散,犯过错,行过恶,到头来……他身边空无一人。
到如今……竟连他的孩子也保不住吗?
天旋地转,宁却尘猛地陷入黑暗……
月色圆如盘,皎皎照天明。
又是一年端午,本当是张灯结彩、举宫共庆的时节,然皇宫之中却是宛如清明一般的死寂……
手捧着节日糕点的宫人们面面相觑,今年的端午宴又取消了,却是不敢多言,只敢遥遥望那紧闭大门的宫殿一眼,便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那是御书房,亦是天子所在的地方,往日里觐见拜访人影匆匆,却唯有今天,整整一日大门紧闭,就连天子身边最敬重的郑德公公,也不敢叨扰半分。
人人都知那殿中还有一个人,是陛下心心念念之人,传闻是大皇子的生母,却在生大皇子时难产血崩,陛下召集举宫上下所有太医,在御书房会诊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保住那人性命。
只是命虽保住了……但至今仍昏迷不醒……
“哇——哇——”
婴孩哭声划破黑夜,一宫服模样的嬷嬷抱着一明黄襁褓中的婴孩而来,不由分说,当即双腿一曲,跪在了御书房前!
“郑公公,您行行好,老奴知晓端午夜谁也不可打扰陛下,可小殿下实在哭嚷的厉害,奶也喂不进去,老奴怎么哄都没用!就连锦絮姑娘来了都没用!”
“求您行行好,就通融通融,叫小殿下见陛下一面吧!”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郑德赶忙去扶,那林嬷嬷却像是铁了心一般,打死不肯起,一个头一个头磕下,怀中婴孩的哭声也越发撕心裂肺——
郑德急得手中拂尘都险些拿不住,本就上了年纪的脸上更是愁容遍布,低声道:“林嬷嬷,不是咱家不帮你,只是你也知道,今日是那位——唉咱家也没办法啊!”
那林嬷嬷磕的额头都红了,闻言着急地膝行了两步,抱紧怀中襁褓道:“公公,陛下不见老奴不要紧,可总归得见见小殿下呀!这小殿下无来由的哭闹,恐就是想父皇了,求您了,通融一下吧!”
“这……”郑德有些犹豫……
却不料话音未落,就被人从后打断。
“郑德。”
郑德闻声一惊,赶忙转了身,俯身跪下:“参见陛下——”
苍明曜站在殿门口,十九岁的少年身型比之去年要更宽阔不少,眉宇间的稚气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威严的沉稳……
他没有看郑德,只是对向一旁同样跪下身去的林嬷嬷,平静道:“给朕。”
林嬷嬷抬头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襁褓塞进了苍明曜的怀中!
男人接过时的动作很小心,两只手从下拖着,臂弯间微微悬空,熟练地哄了哄……
果不其然,小皇子一落入男人的怀抱之中,就瞬间收敛了哭声,转而变成了“咿呀咿呀”的笑声。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似是想摸苍明曜的脸,但可惜手太短了,只能摸了个空。
小家伙嘴一瘪,又要哭了……
苍明曜贴下身去,温顺地把脸递给小家伙手边。小家伙摸着了自家父皇的脸,这才眼泪一收,再度笑了起来。
苍明曜站在那里,让小家伙摸了一会儿。
一旁的林嬷嬷与郑德对视一眼,林嬷嬷试探着道:“……陛下,既然小皇子不哭了,那老奴就……”
结果刚伸出手,还未把小家伙抱过来,那小家伙一看,便又再度哭喊了起来!
林嬷嬷:“……”
“罢了,”苍明曜把小家伙往怀中抱紧了一点,“你且下去吧。”
“那小皇子……”林嬷嬷犹豫道。
“朕来照顾。”
说完,苍明曜便不等二人反应,直接抱着孩子走回了殿内。
身后的宫殿大门关上,苍明曜抱着“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的孩子回到榻上,坐在床边,看一眼床上躺着的如画人儿,再看一眼怀中的孩子,浓眉大眼像他,可薄如细叶的唇瓣和白皙如雪的皮肤却像极了宁却尘……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苍明曜把孩子微微侧过, 像是在展示一件上好的商品一般,柔声道:“阿宁,你快醒醒, 快醒醒看看,我们的孩子多像你啊?”
床上清俊秀致的人岿然不动, 唇色肤色皆苍白,身形消瘦的吓人,若非胸膛还有一点微微起伏,当真要以为那是躺了个好看的死人!
苍明曜却如同浑若未觉一般, 仍旧自顾自跟宁却尘说着话,说到口干舌燥, 说到怀中的婴孩都已酣然入睡,苍明曜才终于话语一噎……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 撩过宁却尘耳前鬓发,手却越发不稳, 到最后竟连发丝都捏不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将怀中襁褓放到宁却尘的胸前, 自己也覆身贴上去,额头贴着宁却尘的额头, 胸膛贴着孩子的胸膛,似是唯有这样, 才能感受到身下人微弱的体温,才能确信他还是活着的……
“阿宁……”苍明曜颤声道, “你快醒醒……你若再不醒……咱们的梧儿就该一岁了……”
床上的人依旧未给他反应,苍明曜的眼泪落到宁却尘的眼皮上, 又顺着宁却尘的脸颊滑落,恍惚看去, 竟好似是两人皆在留着泪……
不知这样抵了多久,直到月色垂落,苍明曜才抱着孩子,与宁却尘一起相贴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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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却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许多少年之事,梦到他九岁时第一次见到苍凌渊,男人勒绳驾马,威严高大,宁却尘一眼望去,恍若天人。
梦到他十四随苍凌渊入宫,条条森严宫规,规训的他处处都不自在。夜半三更外出散心,恰巧遇到同样孤身一人,在御花园中吹箫的苍凌渊。
男人看见他,只是一笑,未曾责怪他不守宫规宵禁,也未曾问过他为何来此,只是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柔声道:“有却尘在旁相伴,朕也并未孤家寡人了。”
还梦到十五岁,幽篁村漫天大火,他吸了几口烟雾,倒在地上意识昏沉,意识弥留之际,唯一的念头却是:早知便不与苍凌渊赌气了……
地窖木门被用力破开之时,顶着刺眼火光冲进来之人,却是苍凌渊。
宁却尘那时意识虽模糊,那个身形却绝不会认错。
就是苍凌渊。
可后来宁却尘问了许多遍,苍凌渊却皆是漠然回道:“朕乃九五之尊,怎可能冒那般风险?自是宫中侍卫出手。”
气得宁却尘又是许久赌气。
直到他十六岁,体中余毒复发,病来如山倒,于祭祀途中倒在队伍之中,苍凌渊日日来看他,眸中担忧绝非一句:“你如朕亲子一般。”便可敷衍而过的。
宁却尘虚弱地伸出手去,攥住了那只比他宽大不少的手。
苍凌渊瞳孔微闪,却未抽回手……
再到后来,他看见床上之人变成了苍凌渊,男人呼吸沉重,御书房内异香弥漫,宁却尘担忧冲去,却被压在了身下!
最初的震惊逐渐过去,宁却尘望着逐渐靠近的男人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那人却猛地推开了他!宁却尘整个人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
却见男人满面压抑痛苦,眼中却是凶狠决绝,单膝跪地,低吼喊道:“出去……!”
他赶忙慌张去拉,却看着男人的身形越来越远,倾天恐惧笼罩了头脑,心脏骤然紧缩,宁却尘脱口而出道:“陛下!——!”
猛地睁眼!身上却如有千斤重!
头上明黄床帷上的流苏摇摇晃晃,重影开来又逐渐归一,宁却尘愣愣盯了半晌,只觉头脑昏涨不已……
身上亦是如此,手脚皆使不上劲……
宁却尘缓缓低头,向身下看去,却见一个黑黢黢的脑袋正蜷缩在他身上,漆黑之间,还隐隐夹杂着一抹明黄……
是个人……
宁却尘愣了一下,勉强抬起未被压住的那只手,刚欲触碰那那黑黢黢的脑袋,便听一声尖锐的:“哇——”
动作猛然顿住。
那男人如被锤击,立刻醒了过来!抄起挣扎地险些摔下床去的小家伙,便是好一顿柔声细语地哄!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孩子哭声渐停,苍明曜才发觉到不对劲,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闪烁震惊的眼睛!
“阿宁——!”
男人惊喜的声音甚至盖过了孩子哭喊的声音,苍明曜腿一软,几乎是直接跪倒在宁却尘的床前!
双手还抱着孩子,无手去摸宁却尘,苍明曜便膝行几步,大喜过望道:“阿宁!”
宁却尘望着苍明曜,眼中是苍明曜看不懂的微光,犹豫许久,他张了张嘴,隐约是“陛下”两个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苍明曜这才意识到他是要喝水,赶忙扯嗓子大喊道:“郑德!郑德!!!”
郑德公公手忙脚乱地跑进来时,看见床上的宁却尘,也是骤然瞪大了眼睛!却还未来得及说话,怀中就被猛地塞入了一个婴儿!
苍明曜手忙脚乱地给宁却尘倒水,又扶着他一点点喝下,直到三杯茶水都被尽数饮尽,苍明曜才搂紧了宁却尘,胸膛贴着宁却尘的后背,下巴搁着宁却尘的头顶,兴奋道:“阿宁!”
宁却尘身子僵了一瞬,许久,苍明曜才听到他一声嘶哑微弱的:“陛下……”
声线却不太对。
苍明曜顺着宁却尘的眼神望去,才见他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的,分明是郑德所在的方向……
“阿宁,你感觉如何?”
宁却尘靠在床边,太医刚为他把完脉,收起脉诊,低声与苍明曜耳语了几句,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松懈了一点,望向他的神情也明显柔和不少。
男人在与御医交谈未曾注意这边,宁却尘却低着头,看了看两人从始至终相牵的手,手指不自觉蜷了蜷,抿了抿唇。
汇报完毕,御医行礼退至一旁,连带着殿内的一众宫人皆低着头,装作空气一般。
男人这才转过身来。
大手自然地握紧了他的,略带薄茧的指腹甚至还摩挲了他的掌心,肤色明显相差的手掌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怪的相配感……
“阿宁?”男人柔声唤道,见他出神,声音比之方才更柔软了几分,“可是哪里不舒服?”
宁却尘身子微抖,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苍明曜的眸光有几分方才从昏迷中醒来,不知发生何事的迷茫,可更多的……是一种闪烁的不知所措。
“阿宁?”
苍明曜又叫了第三声,见没收到回答,真的有些担心了,抬手欲去试探宁却尘的额头的温度……
谁料方才还沉静安然的人,见状却像是被雷击了一下,瞳孔骤缩,猛地向后缩了一下!
却不料他这一下动作太狠,又是刚刚苏醒的身子,牵动了衣领,露出薄衫下愈发瘦骨嶙峋的身子,一下子头晕目眩,歪身像一旁倒去——
“阿宁!”苍明曜大惊失色,眼疾手快地揽住宁却尘的腰,纤腰不盈一握,大力拉进怀中!
宁却尘额头磕在苍明曜胸前刺绣上,脑海中嗡鸣作响——
“阿宁?太医!太医……”
见苍明曜惊惶想叫太医,宁却尘昏涨的脑海中终于多出几分清明,赶紧按住了男人覆在他腰侧的手,几不可闻道:“……陛下,臣没事……”
苍明曜愣了一下,将宁却尘从怀中拉出来,捧住他的脸,仔细瞧了瞧。
将近一年的昏迷,纵使苍明曜百般呵护照顾,彻夜不曾分离,岁月也难免在男子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脸颊更加凹陷,颧骨更加突出,宁却尘本就身材细瘦,这下更是瘦得肋骨都根根分明,硌在苍明曜身前,硌得他生痛不已。
孕期里养出的微膘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宁却尘唇色脸色皆苍白,头发凌乱,眼神却是清明的。
“当真无事?”苍明曜犹疑不定道。
宁却尘摇了摇头,竟是垂下了目光,避开了苍明曜的手。
男人的手掌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有瞬息僵硬,刚想问宁却尘怎么了,就听对方轻声道:
“臣身子已无大碍,不劳陛下费心,不过是区区中毒而已,休息几日便好了。陛下……”宁却尘抿了抿唇,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方才见陛下正在逗弄小殿下,臣打扰了陛下兴头,还望陛下恕罪。”
“陛下还是去陪小皇子吧……”
苍明曜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却尘:“阿宁你……你说什么?……什么中毒?”
宁却尘见男人竟还要追问他,鼻头微酸,略微偏过头去,不肯看苍明曜,努力叫声音听不出端倪。
“幽篁村一事本不是陛下之错,是臣自己不自量力,非要逞能硬去的,中了毒也怪不得别人,陛下不必这般照顾臣,倒叫臣觉得……”
宁却尘话音中断,咬紧了唇,不敢去看面前人,眼睛却红了几分。
殊不知他面前之人闻言瞪大了眼睛,苍明曜如遭雷击,猛地看向一旁御医!
那御医见状也是一惊,连忙跪到床边,再度给宁却尘把了脉,掀了眼皮察看。
宁却尘不明所以,却是未有说话,侧过头的动作露出半截洁白的锁骨,乖顺的任太医将他看了看去……
苍明曜在一旁试探着开口:“阿宁……你告诉朕,你可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长睫微颤,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了几分红晕:“……陛下何苦还来问臣?臣已然咎由自取,难道陛下还不满意,还要叫臣难堪不成?”
苍明曜一怔,“阿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一听“阿宁”这个称呼, 宁却尘就笔尖更酸几分,眸中泪光氤氲,已是快要撑不住了。
见苍明曜是当真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了, 宁却尘竟是生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猛地抬起头, 梗着脖子对男人道:
“什么意思?臣下的意思难道还不清晰吗?是,是臣乘人之危,在陛下被人下|药时进了御书房,是臣坚定不肯离开, 非要自荐枕席为陛下抒解!是臣……!”一滴泪水自宁却尘脸颊滑落,“是臣恬不知耻、蛊惑君上……被陛下赶出殿来, 任陛下怎样惩罚都绝无怨言!”
男子的脸色虽白,眼神却是坚定的, 望着苍明曜的眼神不卑不亢,嘴上说着谢罪之言, 眼睛里却分明没有半分忏悔之意……
苍明曜却被这眼神灼烧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浸透, 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比之宁却尘曾自荐枕席,更让苍明曜震惊的是……他竟不记得了!
猛地张大嘴, 苍明曜一把攥住宁却尘的手腕!
用力之猛,失了分寸, 宁却尘一时刺痛,被拽得扑倒在苍明曜身前, 发出“嘶——”得一声痛呼。
细眉一蹙,到嘴叫痛的话还未说出, 宁却尘却倏然愣住。
不是因为被拽狠了,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自男人手掌传来的、几不可察的颤抖……
宁却尘猛地抬起头, 正对上男人惊憾震痛的眼神,男人似是年轻了许多,许是保养的好,眼角细纹都少了不少,可那种眼神,是宁却尘跟在男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未曾看过的……
“阿宁……”苍明曜的声音几近破碎,攥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似是心痛欲催般,“你……当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朕,不记得我们的过去欢好,也不记得……我们的孩儿?”
听到最后半句,宁却尘整个人僵了一瞬,不可置信抬头:“我们的……孩儿?什么孩儿……?臣与陛下怎么会有孩儿?”
“臣与陛下皆为男子,男子怎可孕育子嗣?”
话音刚落,宁却尘就似意识到什么,脸色倏然一白,喉咙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确信的颤抖:“就算……就算真有那般逆转阴阳之事……陛下,又怎会同意臣这般卑贱之躯……痴心妄想孕育皇嗣呢?”
苍明曜望着他的眼神里似有哀痛,仿若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余痛过后只余一片废墟……
苍明曜张嘴半晌,终是哽咽着问出一句:“阿宁,朕问你……朕是谁?”
宁却尘似觉疑惑,眉头蹙得更紧,却是挣不开男人的力气,挣扎半晌,只得无奈放弃。
抬眸正对上男人闪烁难定的目光,宁却尘呼吸一窒,一字一句道:“陛下是东昭国的帝王,是这天下所有臣民的君主……”
苍明曜听不进去他这些冠冕之词,手上猛地收紧!
宁却尘吃痛一下,眼底泪光更甚,咬了咬唇,声音带上几抹颤抖,道:“陛下是这天底下最英明神武之人,是东昭国的第三任帝王——苍凌渊 。”
苍明曜整个人瘫坐于榻。
长时间内,宫殿中如死一般的沉寂……殿内宫人太医皆死死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恨不得自己当下便变为瞎子聋子,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苍明曜愣坐半晌,拳头慢慢收紧了。
宁却尘在说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声音几乎颤抖到无法自抑,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回避他的目光。
那种状态,分明不是一个将近而立、历经过两代王朝之人的状态;那种眼神,也绝非是单纯看向一个“君主”的眼神……
隐忍克制,泪光闪烁……那分明……是看向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爱而不得的人的目光……
这种目光……他太懂了……
苍明曜与宁却尘一个靠坐在床头,一个瘫坐在床尾,心中是不一样的剧烈震撼,久久未有开口……
直到一道尖叫打破了室内平静——
“大人——!”锦絮尖叫着跑进殿来,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身后跟着郑德,跑得气喘吁吁,正撑着门框大口喘气。
锦絮四下环顾,视线最后落到榻上宁却尘身上时,眼中瞬间迸发出火山爆发般的光芒!
“大人!您醒了?!您终于醒了!奴婢等您好久了!”惊喜笼罩心头,锦絮立时连什么规矩礼仪都忘了,抬脚便往宁却尘床边冲去!
直到看见床另一边的苍明曜,锦絮才猛地顿住脚步,飞快地行了个宫礼,然后猛地扑倒在宁却尘身旁,手上还紧紧抱着那东西。
“大人!大人!”锦絮喜得眼睛都红了,“锦絮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到头从未有一日停止祈祷上苍神明,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盼得您醒了!”
宁却尘闻言,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一年?他昏迷了一年?
锦絮却是正在兴头上,只当是宁却尘刚醒来还有些懵,想起什么,赶紧将怀中的小包裹拉开了一些,递到宁却尘身前。
“大人,您快看看!这是小殿下,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儿啊!您那日生下小皇子便昏迷了过去,连一眼都未曾看过他!如今您终于醒了,快看看小皇子多像您!可爱极了!”
宁却尘整个人如遭重击,一下子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看向锦絮怀中。
只见那哪是一个小包裹?分明是一个襁褓婴儿!
说是婴儿其实也不准确,那孩子已然有了乳牙,小脸白净圆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胆子大得很,被举到宁却尘面前也不怕,反而伸出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似是想去摸宁却尘。
宁却尘怔在原地,望着那孩子模样,满脑子皆是锦絮方才那句:“这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儿啊!”
“你说……”宁却尘瞪大了眼,缓缓抬起手,却在即将碰到那孩子脸颊时又迅速收回!
“你说这孩子是……我的?”
锦絮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问,转念一想又道也对,宁却尘刚生下孩子便昏死过去,一年未曾苏醒,如今一醒来便发觉有了个如此大的孩子,宁却尘定是一时无法相信的。
那小家伙却是笑得开心,“咿咿呀呀”地不断挥舞着手,似是见总是碰不到宁却尘,一时气急败坏地踢蹬着小腿!
宁却尘也不知是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孩子给接了过来……手忙脚乱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借着锦絮的帮助将襁褓抱稳。
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一进入宁却尘的怀中,竟就真的安静了下来,乖顺地缩在宁却尘的颈窝处,闭着眼睛吃手手。
于是锦絮笑道:“大人,您看,小殿下知道您是他生父呢!”
宁却尘闻言猛地转头,望向床尾的男人!
她说“小殿下”!
所以这孩子,是他与……
“苍凌渊……?”
宁却尘心中的震惊太甚,以至于他一时都忘了尊称宫规,又加之是刚刚大病初愈的身子,一时激动,竟是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眼前也阵阵发黑。
他十根手指攥紧了身下床褥,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内不光是锦絮,就连郑德听到此称呼也是一愣,惊喜褪去,众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锦絮一时着急,脱口而出:“大人,您怎么……”
话音未落,就被苍明曜打断。
“锦絮,”苍明曜抬起头来,面色黑沉,声音却是平静,淡淡道:“你和郑德先下去。”
锦絮犹豫了一下,似是不放心宁却尘,嘴唇张了半晌,却终在看见苍明曜眼底那坚定却难辨的目光时,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郑德在宫中待得久,比锦絮的资历更深,故而虽隔得远,却也早已察觉到了殿内不对的气氛。
见几人之间互动,郑德心中已有了几分掂量,不免心下一沉。
此刻既见苍明曜发话了,郑德自是赶紧将犹豫不决的锦絮拽过,两人行了个大礼,郑德鞠躬哈腰道:“是,宁大人刚醒,此刻正该是好生歇息的时刻,奴才们便不打扰了陛下与大人了……”
仅几息之内,殿内宫人尽数退了个干净,一时之间,偌大的御书房之内,便只剩下了苍明曜和宁却尘……还有宁却尘怀中那个吃手指吃得陶醉的小孩子。
小家伙似是一个姿势睡久了,有些不舒服,小身子拱了两下,艰难地在宁却尘怀中转了个身,又继续睡……
宁却尘的大脑尚且无法思考,今日从他醒来开始所发生的一切不断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却是如同一团乱麻,如何都理不清思绪,反倒思虑过多,牵扯的头痛。
脸色越发苍白,脊背微微弓起颤抖,宁却尘终是将目光落到了那个人身上,如望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颤声道:“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未落,便听苍明曜平静道:“锦絮说的没错。”
宁却尘身子一僵,抱着怀中包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苍明曜抬起头,望向他的神色却是冷静的出奇,眼睛里的眸光宁却尘看不明白。
只听苍明曜轻声道:“阿宁,当年你生下阿梧便陷入了昏迷,如今刚刚醒来,记忆混乱也是难免……”
“阿宁,”苍明曜握紧了宁却尘颤抖的手,“这是你我的孩儿,你我亲生的孩儿,你不记得没关系,往后日子还长,朕陪着你慢慢会想就好……”
却是决口不提自己的名字。
宁却尘手指在微微发抖,“怎……怎么会?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怀孕生子?”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况且就算我真的可以, 我与陛下也从来没有……”
他说得艰难,似是如鲠在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更是声音细如蚊呐。
苍明曜却替他答了。
“有。”
苍明曜坚定到。
“你我有过。”
宁却尘倏然抬眸, 似是不可置信:“怎会有过?那时……那时你分明……!”
说到此处,宁却尘却骤然顿住, 不是因为记不清那时记忆了,而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
那时苍凌渊一时大意,遭人暗算,被下了催|情药, 一人蜷缩在宫中,宁却尘放心不下, 执意要进殿察看。
然后呢?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宁却尘开始头痛?
他记得当时苍凌渊赤红着眼将他推开,怒斥他怎能如此恬不知耻?!
可又记得男人那时丧失了理智, 忍得眼睛都红了,宁却尘主动去吻他, 男人便完全丢盔卸甲,将他按在了地上, 好一顿恩爱缠绵……
两段记忆交织缠乱,搅得宁却尘头痛如裂。
宁却尘一时手抖, 竟是抱不住手上襁褓,手一松, 怀中重量骤然一轻!
“阿宁!”
还是苍明曜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接住了孩子, 才未曾造成灾祸!
“哇——”地一声,凄厉哭喊穿透宫殿, 那孩子似被吓到了,张着大嘴嚎哭!手指在半空中抓了又抓, 抓到一片空,便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苍明曜惊魂未定,看向宁却尘的眼神中也带上几分震惊。
“阿宁!”
宁却尘如梦初醒,听见耳边孩子的哭喊声,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向前扑了一下,扑到苍明曜身前,抓住了那孩子襁褓!
“给我!我看看!快给我!”
男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真的将孩子从苍明曜怀中抢了过去,小心抱到怀中,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才把嚎哭不已的小家伙按入怀中!
孩子的额头贴着宁却尘心口,单薄的身子随着孩子哭声的震动一起抖如筛糠,宁却尘整个人惊魂未定,想起方才自己险些伤了这孩子,身后惊出了一片冷汗。
孩子的哭声如同利爪撕扯他的心脏,宁却尘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孩子抱紧几分,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孩子的脊背,颤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对不起……爹爹对不起你……”
他还如此疑心多虑,有何好纠结的,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孩子哭声未停,宁却尘后怕不已,到最后,竟是也落下两行泪来,将孩子死死护入怀中!
“阿宁……”苍明曜在背后唤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宁却尘的肩膀,轻声劝道:“你不必这般自责,你方才醒来,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受了惊吓,难免一时失态。刚才的事也并非你有意为之,你不必这般责怪自己……”
话未说完,却见宁却尘转过头来,一双原本淡薄如叶的眼睛,此刻却红成了一片,眼尾眉梢皆挂着泪水,鼻尖眉眼皆红润润的,神色间竟带上了几分嗔怒的意味……
哑声问他:“陛下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知道宁却尘是在问他方才说这孩子是他二人亲生一事,可他亦知道……宁却尘将他认成了苍凌渊。
苍明曜张了张嘴,望着宁却尘那张泪眼盈盈、湿润微红的脸。男子还是那样薄如残叶、身如细柳,可眼神间的光却是坚定欣喜的……
他是在喜,他多年夙愿终得偿所愿,他满心倾情终得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是在喜……他终于得到了苍凌渊的爱。
他以为眼前人是苍凌渊,以为怀中的孩子是他与苍凌渊的血脉。
苍明曜龙袍下的拳头攥紧了,可奇异的,他的心中没有撕心裂肺的刺痛,也没有翻江倒海的嫉妒,只有一种如重鼓敲击,一下一下的,沉闷而绵长的钝痛,砸得他呼吸都慢了几息……
不知何时,孩子的哭声已然平静了下来,宁却尘也停止了哽咽,没有得到答案,似是疑惑,转头望着他。
苍明曜再度张嘴,许久,嘴角才弯起一抹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的弧度,轻笑道:“自是真的……”
宁却尘眸中的光顿时更亮,那是苍明曜在他昏迷之前,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亮。他甚至看到宁却尘的嘴角微微弯起,将怀中孩子抱紧了几分,那抹笑意与他的苦笑不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的笑意。
宁却尘抚摸着孩子头顶上的胎毛,声音都不自觉轻盈了几分,转头问苍明曜:“他叫阿梧?”
“嗯。”苍明曜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苍梧,梧桐的‘梧’。”
“苍梧……”宁却尘喃喃念着,不知想到什么,摸孩子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他就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宁却尘犹豫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苍明曜放在床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苍明曜的掌心,长睫微颤,面上浮现了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说:“陛下,臣这一年……好似错过了许多。你行行好,与臣仔细说说,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流火孟商,七月时节,宁却尘的身体恢复得比苍明曜预想中的快。
短短一个月时间,宁却尘就已然可以下地行走自如,日日珍稀食材药材将养着,宁却尘整个人都红润了不少,面颊添了肉感,也不再凹陷了。
虽然还是瘦,却不再像是刚醒来时那样弱柳扶风,好似一阵风便可吹跑了。
除去身体,宁却尘对自己身份的转变也适应的极快。
平日里除却一日三餐和散步养身,宁却尘就喜欢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连林嬷嬷都凑不上手,锦絮更是只能在一旁看着。
锦絮心底自是欣慰欢喜的,却也难免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早在宁却尘醒来的第三日,他便收拾东西搬回了澜潇苑。一来,是为御书房中每日来往进出,群臣宫人络绎不绝,到底不是养身子的好地方。
二来……则是因为宁却尘不记得了。
不记得苍明曜,不记得过去十年发生的事情,更不记得……他与苍明曜之间的感情……
一开始锦絮是打死也不相信的,只盼着宁却尘是刚刚苏醒,难免记忆短缺,可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宁却尘从未提过半点这十年发生的事情,她便不得不信了……
宁却尘以为自己如今十五,刚刚与苍凌渊表明心意被拒,然后便是幽篁村落险,中毒又昏迷……
他将苍明曜当苍凌渊。
而对于此,苍明曜没有解释,而是下了令,任何人不得在宁却尘面前提及过往之事,以及皇子身世。
甚至编了一套说辞,弥补了宁却尘这昏迷一年中的空缺。
锦絮一开始不知苍明曜此举是何意,问郑德,郑德也只说是陛下担心太傅身体,怕他再受刺激。
可如今看来……怕是并没有那般简单。
而与行囊一起被宁却尘带走的,还有苍梧。
小家伙正是对万物好奇的年纪,往日里不是跟林嬷嬷住在暖阁,就是跟苍明曜住在御书房,从来不曾离开过御书房宫苑一圈。
如今乍然换了个新环境,阿梧兴奋的不得了!每日“咿咿呀呀”叫唤个不停,小手指了这个指那个,宁却尘就耐心的一一跟他解释。
说:“这是金镶玉竹。”
“这是荼蘼花苞。”
“这是你父皇……”
“呀!”苍梧小手打了一下,似是颇为不满男人挡了他看风景!
苍明曜:“……”
苍明曜黑着脸点了自己儿子的鼻子两下,似是故意气他道:“不是来看你的,朕是来看你父君的。”
“呀!呀!”苍梧又拍打了两下,宣泄不满!
宁却尘轻笑着将小家伙往上提了提,一岁龄的分量已是非常沉了,可见这一年里被喂养的好。
“陛下就别逗阿梧了,臣刚哄好的,别一会儿又要哭了……”
苍明曜见他抱得吃力,伸出一只手拖住了小家伙的屁股,无奈道:“他如今便这般重,长大可怎么得了?莫不是要成个小胖子不成?”
“只怕到时候,你我都要抱不住他了。”
苍明曜想把苍梧抱过来,宁却尘却后退两步避开了,手臂环得更紧,摇了摇头:“臣不累。”
“这小家伙是随了陛下的,重些也难免,以后能长成如陛下般魁梧高大的身材就好……”
“随朕?”苍明曜颇为不服,一挑眉:“朕身上的肌肉乃是长年累月操练所致,哪是这臭小子的肥肉可比?”
哪知小家伙听见了有人将他坏话,又开始鼓着小脸闹脾气!
宁却尘:“……”
“陛下您就别逗他了……”
宁却尘无奈看了苍明曜一眼,抱着苍梧坐到床榻上,把小家伙放到床褥上,自己拿着小老虎玩,他则边帮他换亵布边道:
“阿梧是小皇子,承陛下血脉,同陛下根骨,自是要比一般孩子身量重些的,以后定能长成为陛下一样的魁梧高大,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宁却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顿了一下。
“那位五皇子刚出生时,臣抱过他,就与阿梧差不多分量。”
五皇子?
苍明曜一僵,纵使心底知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期翼,问他:“哪个五皇子?”
宁却尘闻声抬头,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陛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
说完又垂了眉,专心帮苍梧提裤子道:“就是去岁云妃所生的,是个圆头圆脑的小婴儿,好像是叫……”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宁却尘顿了一下。
“好像是叫……明曜……”
说完, 宁却尘也是动作一顿。
不知为何,一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中便有一种微弱的电流, 自心底蹿起,蔓延至最深处的角落……
有种说不清的……心痛感……
宁却尘赶紧回了神, 强迫自己莫要多想,那孩子他曾亲眼见证他诞生,如今再听他名字心中震颤也是正常……
还未回神,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
宁却尘吓了一跳, 本能回头,却正对上男人微微发红的眼睛!
那眼神很奇怪, 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痛, 可若归根结底,又像是一种深埋于心底的、被强制压抑的许久不肯爆发的剧烈情感……
宁却尘从未见苍凌渊露出过如此表情, 像是一个受伤之人极力掩藏痛处,却被他人不经意的掀开, 暴露于众的震惊与痛苦,还有一丝丝……悲哀。
宁却尘还当是自己说错了话, 吓得手指蜷缩了一下,下意识想收回, 却被男人的大力禁锢着,动弹不得。
“陛下……”宁却尘忐忑道。
苍凌渊是个极擅隐忍压抑之人, 自他跟随苍凌渊以来,从未见过苍凌渊发过这么大脾气, 除却……他趁苍凌渊中药,自荐枕席那一天……
可那只是一场梦……
现实中苍凌渊接受了他, 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还有了阿梧这个承袭他们二人血脉的孩子……
宁却尘只当是苍凌渊觉得他身份卑微,公然直呼皇子正名不合规矩,这才生气了。
连忙抽出被男人紧握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俯身跪拜道:“陛下息怒!臣自知身份卑微,不该直呼皇子名讳,还望陛下恕罪!”
苍明曜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他:“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宁却尘敌不过男人的力量,被按住肩膀,硬生生拽起身来,却仍是不敢看苍明曜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般,颤声道:“臣……臣以后定会谨言慎行,再不会犯如此错误,还望陛下莫要责怪……不,至少不要迁怒阿梧……”
苍明曜听他这般说,差点气得两眼一黑,直接倒下去,咬牙切齿道:“朕何时说过朕生气了?”
莫非苍凌渊以前是个极爱生气之人?
宁却尘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声如蚊呐:“陛下……陛下方才表情……”
却是相反,苍凌渊自小在宫中摸爬滚打,未及冠便被授往封地,早在十几岁便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若是他面上显有怒意,那便说明心中怒火已然到滔天之地了。
苍明曜一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强忍着怒火把宁却尘按坐到榻上,捏紧了他的肩膀,俯身问他:“阿宁,我问你,朕是谁?”
宁却尘呆呆望着他。
隔着这般近的距离,宁却尘才惊然发现,短短一年未见,苍凌渊竟是容颜未变,甚至比从前更加年轻,皮肤之细腻,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倒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之人……
可眉眼还是相似的……
宁却尘摇摇头,甩去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下意识回道:“陛下……”
苍明曜立刻打断他。
“朕不要听陛下,朕要你喊朕的名字!”
宁却尘瞳孔微瞪,犹豫半晌,终是低声道:“……苍……苍凌渊……”
一瞬间,男人似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攥住宁却尘的手,整个人向后踉跄几分,单手抚着额,嘴角却是勾起的……
“哈……哈哈……苍凌渊……哈哈哈……”
“陛下!”宁却尘一惊,赶忙上前扶他!
“陛下你……你怎么了?!”
却不料猛地被男人拉进怀中!
浓烈的龙涎香味环绕在笔尖,熟悉又感觉有一些不同,宁却尘大脑一片空白,手臂因惯性抵在男人胸膛前,却忘了挣扎。
苍明曜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宁却尘的胳膊,男人声音喑哑,颤声叫他:“阿宁……”
宁却尘心如乱麻,此乃他醒来后第一次与男人有如此亲密接触,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闷闷回道:“嗯……臣在……”
犹豫半晌,他缓缓抬手回抱住了苍明曜。
他额头贴在男人胸膛前,听着男人挺动极快的心跳,不知为何竟有些小窃喜,像是小孩子心心念念许久,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忍不住轻微蹭了蹭,嘴角上扬几分……
这个姿势,他看不清身前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胳膊上男人越收越紧的手臂。
然后听见男人说:“阿宁……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怔了一下,不知男人为何会这样问?
他想告诉男人,他当然不会离开他,可是一抬头,就被男人吻住了唇……
此乃宁却尘清醒后,二人的第一次亲吻。
宁却尘整个人都僵硬了,手指还攥着苍明曜的胸前衣襟,一时不知是该放还是该攥紧。
他感受到男人的气息急切又浓烈,似是无比着急着闯入他的领域,可如今的宁却尘心智尚且不过十五岁,从前莫说亲吻,就是牵手都没有过,此时自然是呆若木鸡,不知该作何回应……
如今的宁却尘比之当初第一次与苍明曜欢好的宁却尘还要纯稚木讷,苍明曜感受到面前人微微发抖的身躯,和抵在他身前,不知是想推还是想拉的手臂,终于也意识到了宁却尘的不安。
怒意瞬间就消去了一大半,苍明曜松了吻他的力道,从原本的蛮横重砸,改成一点点如小鸡啄米的轻吮……
宁却尘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牙齿虽然还是闭着的,却不自觉地微微开了一条缝,眼神也逐渐迷离……
苍明曜找准时机,立时攻城掠地,彻底剥夺了宁却尘的呼吸空间!
“唔……!”
宁却尘何曾感受过如此激烈的亲吻?当即心跳都漏了一拍,竟就这么腿一软,坐倒在身后床榻上!
身子一歪,又险些压到睡得正酣的小苍梧身上!
苍明曜眼疾手快,赶紧把宁却尘的腰捞住!大力一带,两个人一起歪倒在软榻上,辗转厮磨……
正值夏日,宁却尘身上穿的本就是轻薄寝衣,衣带松松垮垮系在腰上,被这么大力一扯,顿时隐隐有松懈之势,两个人却无暇管他。
宁却尘不知不觉双臂揽住了苍明曜的脖子,过去的本能被唤醒几分,终于开始尝试着小心回应,如同喝水的小猫一般,怯怯伸出又收回……
苍明曜的动作顿了一瞬,转而猛地按住宁却尘的腰肢,将自己更贴近几分!
宁却尘感受到男人身上的变化,脸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能有阿梧,从前他们定然是有过亲密缠绵的,说不定还不只是御书房那一次,可没有记忆,宁却尘思想上还完完全全是个“雏”,一时又被吓得僵住了。
唇舌分开之时,宁却尘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瘫倒在男人身下,青丝扑散在床面上,衣襟半敞,露出白得透明的脖子与锁骨,眸光含泪,嘴唇微肿,胸膛还在急促起伏,像是被人欺负很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苍明曜当即眼神就暗了一拍。
他俯下身去,额头抵住宁却尘的额头,手掌抚上宁却尘的脸颊。一年多的昏迷消瘦了他的身躯,却未曾摧残他的皮肤,宁却尘的皮肤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光滑,虽因年纪算不得娇嫩,却也是极其难得流畅的……
“阿宁……”他唤。
声音还有些低沉……
宁却尘听见这个称呼,睫毛轻颤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去,轻轻“嗯……”了一声。
苍明曜只觉心如刀绞。
从前的宁却尘对着他,要么亲和随意,要么勾人摄魄,他竟从来不知,宁却尘还会有如此羞涩清纯的一面。
或者换句话说,是他的羞涩清纯,只对向那个人……
宁却尘见苍明曜迟迟未有动作,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秋眸微抬,眸子中还泛着盈盈水光,眼尾还是红的,他轻轻握住了苍明曜的手。
不知是不是宁却尘的错觉,他总觉得男人的手掌好像小了一些,掌心之间也不如从前粗糙多茧……可宁却尘没有多想,他只是缓缓张开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了对方指缝里……
十指相扣。
宁却尘的脸也红了一点,更不看苍明曜了……心中准备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向苍明曜的眼睛,低低点头道:“陛下,可以的……”
苍明曜未看懂他的意思,怔了一下。
“什么?”
宁却尘的脸顿时更红了,立刻将脸转了过去,臊得不行,却还是更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可以……可以做的……”
说罢,似是觉得这样还是无法让男人读懂意思,宁却尘咬了咬下唇,竟缓缓伸手覆到腰前,指尖碰到一柔软事物,屈指一勾,衣衫瞬间向两边滑落开来……
一时间,房屋之中寂静无比,宁却尘浑身燥热,仿佛度日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宁却尘都以为自己会错了苍明曜的意,男人并没想跟他……顿时更觉无地自容!
刚准备将衣衫裹起来,手却被另一只手给盖住了……
“阿宁。”
苍明曜更凑近几分,男人沉重的呼吸扑洒在宁却尘颈侧,似乎比方才还要燥热了几分。
“真的可以吗?”
苍明曜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宁却尘身上的,唯有两条手臂屈力撑在宁却尘两侧,宁却尘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和温度的升迁……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宁却尘浑身一抖, 转头嗔怒地瞪了苍明曜一眼,哑声道:“你……你都这样了……还问我可不可以?”
说完,却是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宁却尘努力舒展开身子, 叫自己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紧张,却还是忍不住按住了苍明曜的肩膀, 红霞满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阿梧睡在床榻里侧,一张小脸鼓得如同刚出炉的包子,脸颊的肥肉随着转身的动作微微颤动, 却是总觉今日的床格外晃人,比之他的摇摇床还要晃人, 怎么也睡不舒服……
直到深更半夜,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消退, 床上的动静也才慢慢停歇,被扰了大半宿的阿梧这才小脸一皱, 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自那夜之后,苍明曜与宁却尘之间的关系好了不少。
倒不是以前有多坏, 只是从前的宁却尘心智只有十五岁,又将苍明曜当成苍凌渊, 总还觉得面前之人是那个救他于水火,威严庄重的君主, 怎么也将他与那风月之事和“孩子他爹”的身份结合不起来。
平日里起卧行事带孩子,也总习惯性地偷偷打量男人的脸色, 有种不真实感……
可自从二人那次肌肤之亲之后,宁却尘才终于相信了, 男人是真的接受了他,二人之间是真的有过情爱, 阿梧也真的是他亲生的孩子,而不是苍明曜和锦絮为了骗他,不知从哪抱来的孤孩……
面对苍明曜,宁却尘也放开了许多,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
以至于从前苍明曜与宁却尘相处时,有好几次都忍不住问道:“朕从前对你有这般不好吗?你这般怕朕?”
宁却尘正在抱着孩子轻哄,闻言愣了一下,没敢抬头,只是轻声道:“不是不好,只是……陛下到底是天子,天子不怒自威,臣自幼在您身边,幼时习书,少时辅佐,自是难免要谨小慎微一些……”
苍明曜得到答案却更郁闷了,心道:那朕也是天子,你从前怎么不怕朕呢?
从前可都只有他怕宁却尘的份!
听到后半句,苍明曜眉头更蹙紧几分。
问道:“朕从前打你了?”
宁却尘动作一顿,猛然抬了头,脱口而出道:“自然没有!”
苍明曜又问:“那朕骂你了?”
“自然也没有!”
“那你为何这么怕朕?”
宁却尘一时怔住,似是没想到苍明曜会这般问,都不知该怎么答了,咬唇许久,才纠结着道:
“陛下……陛下是天下之主,主宰万物予夺生杀,您身边之人的去留……更是您一人便可轻易决定……”
说完,宁却尘立马低了头,似是不愿叫苍明曜看清表情。
苍明曜定了半晌,忽然上前一步,道:“你怕朕不要你?”
“你怕朕会赶你走,会不让你留在身边,对不对?”
宁却尘又开始咬嘴唇,下唇已然充血红肿,若是再咬便要咬破出血了。
苍明曜一把捏住宁却尘的下巴,让他被迫张开嘴,仰起头来。
“别咬了,朕从前怎么不知你这么爱咬自己?”
“真那么爱咬?那咬朕的。”
苍明曜竟真将自己的嘴送了上去。
宁却尘一下脸就红了,下意识扫了一眼门口,生怕锦絮或是郑德会在这时进来,又惊又怒道:“陛下你……你怎么……?!”
奈何他力气太小,手上又抱着孩子,处处受限,躲也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明曜的那张俊脸靠近……
苍明曜挑了挑眉,看了眼他怀里睡得香甜的阿梧,调侃道:“怎么?孩子都生了,太……阿宁还害羞这个?”
宁却尘瞪大了眼,似是不敢想信,道:“陛下你……你怎么能说出这般……”
瞥见男人眼底他从未见过的狡黠目光,宁却尘慌忙避开了视线,低下头,指尖不自觉轻拽着阿梧的襁褓,嘟囔道:“我……我又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苍明曜听见了,坏笑着更凑近几分。
两人这下子真是连呼吸心跳都能听得清晰无比了!
宁却尘呼吸骤然停滞,心跳好似要蹦出胸膛来,好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如同破罐破摔般转过头来,猛地对上苍明曜炽热的目光!
声音提高几分道:“我……我说失忆了!我又不记得……阿梧是怎么生的……”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宁却尘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苍明曜却觉得宁却尘这副羞恼炸毛的模样可爱极了,忍不住捏了捏宁却尘的脸,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宁却尘抱紧了怀中襁褓,脑袋撞到男人结实的胸膛上,脑子懵了一瞬。
还未回过神来,便听男人磁哑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道:
“那就再生一个……”
话虽这么说,苍明曜却是不敢真让宁却尘再生一个的。
他本就是病弱的身子,体有余毒,又强行逆转天命以男子之躯孕育子嗣,这才会在一年前被那么一激,怒急攻心,引得毒发,被迫失忆。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苦苦等待,苍明曜早已等伤了、等怕了,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这一年之中,他不知祈求过多少次上苍,忏悔过多少次罪行,甚至许下重誓,只要能让宁却尘醒过来,财富、皇位甚至是用他的性命去换都无怨无悔。
而如今,宁却尘终于醒来了,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记忆。
动情之时,苍明曜望着宁却尘柔情似水的眼眸,内心却是心如刀绞。
他想,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报应吧。
宁却尘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对他做过的伤害,甚至将他当作苍凌渊,一颦一笑皆是为了讨好他心中的那个人,而不是苍明曜。
一年多未曾有过的雨露的身躯,纵使万般怜惜小心,也难免是会痛的。
宁却尘细眉微蹙,朱唇微微张开,眼神有一瞬的失神,从喉咙深处流露出一丝破碎的轻哼……
“阿宁……”苍明曜在他耳边唤。
宁却尘顿时耳朵红了,迷离的眸中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转头看他时,眼神似羞还怯,尤像一个娇滴滴的未出阁的小女孩,光看面容,怎会有人知晓他已三十岁了呢?
苍明曜抚摸着他清透光滑的脸颊,简直不敢想宁却尘真正十五岁时该是如何娇嫩清澈?
他忽然无比的嫉妒苍凌渊。
与从前隐隐约约,参杂在二人相处缝隙中的醋意不同,这是一种浓烈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浓烈恨意!
他恨苍凌渊见证过宁却尘十几岁的风光,恨他毫无努力就得到了宁却尘真挚的爱,更恨他……以爱之名,伤了他的阿宁。
苍凌渊将他的阿宁养成了一个隐忍压抑、处处小心之人。
苍明曜记得他从前与宁却尘恩爱之时,宁却尘虽不至于张扬,却也总会在寒冷的冬夜与他依偎,酷热的夏暑为他摇扇,轻巧地与他调笑,瞧见他批奏折时写错了字,还能笑斥他几句。
可如今的宁却尘眉头紧蹙,明显是痛了,却一声不吭,除却刚开始的一声难以压抑的轻呼,便一直死死的咬住唇,未发出过一点声响。
苍明曜气急了,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逼他叫出声来,可当看见男人一双秋眸中红晕委屈的泪光时,却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伸手将宁却尘拉进怀里,无意识地喃喃:“……阿宁,朕要拿你怎么办?……朕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他怀中那具温软的身躯微微抖了一下,不消片刻,他就感到一只纤白长臂伸了过来,搂紧了他的脖颈。
宁却尘气息微喘,在他耳边叫他:“陛下……陛下……”
苍明曜顿时眼睛血红,几乎是在顷刻间失去了理智!
宁却尘抬头望着他,泪眼模糊,嘴唇已然被咬出了血痕,抬手缓缓抚上面前人的脸颊,喉咙中蹦出几个听不清晰的字眼:“苍……”
苍明曜顿了一下。
他颤声道:“苍什么?”
宁却尘对上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回避,怔愣半晌,才缓缓张开嘴……
苍明曜却是再等不下去了,心如刀割,他生怕从宁却尘口中听到的,会不是他所想的那几个字,所以没有等宁却尘叫出声,便俯下身去,堵住了他的唇!
这场如狂风骤雨般的情事持续了两个时辰,中途阿梧醒过一次,宁却尘没有力气动弹,苍明曜便亲自下床把苍梧抱了起来。
哄了一会儿,觉察是饿了,苍明曜回头看了床上的宁却尘一眼。
宁却尘与他对视,看懂了他眼里意思,顿时红霞满面。
昏迷一年,他自是没有奶的……
苍明曜也未有说什么,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衣,把苍梧交给了屋外郑德。
郑德与锦絮并排站着,垂着眼,谁也不敢往门缝里面望。
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宁却尘的心却没有落地。
到底是做爹爹的,放心不下孩儿。
苍明曜一回来,宁却尘就迫不及待的问:“他是饿了?”
“嗯。”
苍明曜点了点头,坐到床边,看了这一塌糊涂的床榻一眼,面无表情地拉过被子,遮到了宁却尘身上。
宁却尘却是还在兴头上,又拉着苍明曜问:“陛下,阿梧如今是和奶还是吃童食?他喜欢吃哪些食材?一吃要吃多少?”
真不怪他不知晓这些,他虽醒来一月,却到底还是虚弱的,每日里光是昏睡的时间就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也只能是抱着阿梧说说话,拿着小老虎赔他玩一玩。
一旦阿梧开始哭闹折腾了,锦絮和林嬷嬷就会迅速把孩子抱走,不叫宁却尘累着身子。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等锦絮给阿梧喂完饭, 换完了襁褓,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才会再送还给宁却尘。
这样省心归省心, 可宁却尘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陛下……”他喃喃道,“我昏迷了一年, 也少陪伴了阿梧一年,你说,他长大之后会不会怪我?会不会不亲我?”
苍明曜帮他整理被子的手一顿,末了, 回他一句:“你生了他。”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已然回答了所有问题。
你生了他, 所以一年未曾陪伴,你也依旧是他父君。你生了他, 他与你血脉相连,他也依旧会亲你……
宁却尘还是纠结:“可是我都不记得……我甚至不知是怎么怀的他?那十月怀胎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苍明曜难得的沉默了一下, 似是在回想些什么,半晌, 他声音有些奇怪:“那种事情……还是不记得的好。”
“为什么?”宁却尘一听这话却是起了奇,竟强撑着直起身子来, 结果牵扯到某处,顿时钻心蚀骨的疼, 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别乱动!”苍明曜赶紧接住身形不稳的他!
宁却尘红着脸,攥着苍明曜手臂的指节泛白发凉, 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那阵针扎般的疼痛过去, 却是没有起来,缓缓靠近了男人怀里……
肌肤相贴的黏腻感并不好受, 可男人身上的温度和气味却叫他无比心安。
苍明曜也任着宁却尘靠,他这点小身板本就没什么重量,苍明曜单手便能将他提出,调整了下坐姿,叫宁却尘靠得更舒服一些。
“陛下……”宁却尘忍不住戳了戳他,“你还未告诉我,那些事……为何不记得的好?”
宁却尘恩爱过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疲惫,配着他本就轻柔的嗓音,竟生出了几分软糯娇软的意味,听得苍明曜喉咙一紧。
宁却尘未有察觉到苍明曜的异样,仍在胡思乱想。
为何陛下不愿意告诉他?
为何陛下要瞒着他?
莫非他们当初的缠绵并不好?
还是说……
宁却尘在苍明曜胸前打转的手指倏然一顿。
还是说……陛下实则是后悔的?
他既然能怀子,便说明他已服过了孕子丹。
那服的是内务府的那颗,还是他自己藏的那颗?
宁却尘手指微微蜷紧……
莫非苍凌渊原本是根本不愿意让他怀上子嗣的,是他先斩后奏,非要吃下孕子丹,非要生米煮成熟饭,叫苍凌渊知道他怀孕后也无法决策,这才生下了阿梧?
宁却尘的脸完全白了,方才的情动红晕全都褪得一干二净,就连那骨子中的微微疲惫都顷刻间烟消云散!
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苍明曜把宁却尘从怀中捞出来,捧起他的脸,无奈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宁却尘吓得瞳孔一缩,支支吾吾开口:“臣……臣有罪……”
闻言,苍明曜眉毛一挑:“哦?何罪?”
“臣……臣……”宁却尘手指攥紧了身下被褥,结结巴巴道:“臣……臣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
“混淆皇室血脉?”苍明曜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怎么?莫非你生的那个孩子,不是我苍家的血统?”
“莫非……你还跟别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
“怎么会?!”宁却尘骇然瞪大眼!
纵使他不记得了当年所发生之事,他也是断不会做出如此淫.荡.下.贱、不知羞耻之事的!
说完,宁却尘却是眼睛忽然红了,似觉有些委屈,声音也带上些许哽咽:“臣……臣私藏赃物,违抗陛下口谕擅服丹药,还……还擅自怀上皇嗣……”
他垂下眼,长睫上已带了些许泪珠,摇摇欲坠……
“还请陛下责罚……”
说到最后这几个字时,宁却尘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怕死,更不怕罚,他只怕苍凌渊会为此鄙视于他,从此再也瞧不起他。
更怕他会蔑视他的爱,以至于蔑视他整个人,到了最后,甚至还要迁怒于阿梧……
想到阿梧,宁却尘的睫毛越发湿润了,攥着床褥的手指都泛白发抖。
他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再多看阿梧一眼,就那么叫人带走了……若那乃是他们父子二人的最后一面,宁却尘当真要痛彻心扉,死也难以瞑目!
他这边天人交战的争吵着,那边苍明曜看着他变幻莫测、丰富无比的表情,心里无奈是一波胜过一波……
苍明曜懂事之时,宁却尘已然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了,在风波诡谲中摸爬滚打,练就了好一副掩藏情绪的通天本领,喜怒皆不形于色。
他竟不知,在宁却尘那般平静冷淡,好似对什么都莫不甘心的表情下,竟埋藏着如此一颗多愁善感、激烈丰富的心……
“嗯,阿宁确实有罪。”
苍明曜一句话,宁却尘骤然睁开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
“陛下……?”
瞧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苍明曜忍不住唇角微勾,捏了捏宁却尘的脸蛋。
“蛊惑圣上,魅惑君心,确实罪不容诛,该重重责罚。”
宁却尘一下懵住了,亮亮的眼睛里皆是惊讶。
苍明曜将人往怀中搂紧几分,埋头靠近怀中人。
鼻尖点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宁却尘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出,感受着属于男人的炙热气息,长睫颤了又颤,扫的苍明曜眼皮一阵搔痒……
“阿宁……”
这已是今晚苍明曜不知道第几次叫他,宁却尘眼皮都不敢抬,闻言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等待着男人的下文。
“不要胡思乱想那些没有的事情,朕心中有你,你也从未做过什么欺君罔上、混淆血脉之事,阿梧是朕的儿子,你是朕的人,你只需记住这些便好。”
“至于朕为何不愿告诉你从前之事……”苍明曜眸光暗了暗,“是因为你当时本是不愿的。”
不愿的?
宁却尘怔了一下。
不愿什么?
不愿与陛下有肌肤之亲吗?
“怎么会……?”
宁却尘脱口而出。
他对苍凌渊之心,天地赤诚可见,苦苦单恋这么多年,如今苍凌渊终于接受他,要与他交欢,他怎会不愿?
看见宁却尘满眸的疑惑之色,苍明曜竟舍不得道出接下来的言语。
如今的宁却尘,世界中还未有“苍明曜”这个人物,便是有,也不过是个有过一面之缘,曾抱过一次的襁褓婴儿罢了。
可“苍凌渊”……
宁却尘痴痴爱了他那么多年,爱到苍凌渊死后还不惜留在他曾住过的地方,守着他的皇城,辅佐着他的儿子……如今又叫苍明曜怎能狠心告知他这残酷的真相呢?
纵使心如刀割,苍明曜也不得不承认,在宁却尘的爱情之上,他早已输给了苍凌渊无数次。
早在苍凌渊驾崩当晚,他偷偷跑去御书房偷看,看见尚且年轻的宁却尘一袭素白丧服跪坐在皇柩之前,手上的纸钱烧了一沓又一沓……
宫中烧钱乃是大罪,更何况是在皇柩之前?
可宁却尘好似全然不在乎,甚至殿门大开,似是巴不得有人瞧见一样。
直到最后一沓纸钱焚烧于灰烬,宁却尘缓缓站起身来,依旧是长身玉立、细腰长腿的身形,走路时宽大的衣袖带风,好似整个人都要被风吹倒。
男人的脸上平静无比,甚至没有悲伤,只是缓缓向着皇柩的方向走去,然后,做出了一个苍明曜至今都难以忘怀的举动!
宁却尘用力推开棺盖,长腿一迈,翻过木棺,躺到了棺椁之中,苍凌渊已然苍白的尸体身旁,闭上了眼。
他那时竟是想随苍凌渊殉情而去的!
苍明曜似是被回忆一灼,抱住宁却尘的手更收紧几分。
“阿宁,阿宁……”苍明曜双目空洞,嘴唇贴着宁却尘的发顶,不停喃喃:“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不知苍明曜为何突然这般说,却是感受到了男人的颤抖,犹豫片刻,抬手回抱住了男人的腰身,轻声道:
“我不会离开陛下的……”
“不。”苍明曜却是未收敛,而是再度把宁却尘抱紧,“不只是现在,还有以后、未来!阿宁,答应朕,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离开朕!绝对不要离开朕!”
宁却尘已感到微微无法呼吸,却是没有挣扎,闻言只是将抱着苍明曜的手更收紧几分,点头道:“好,我答应陛下,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离开陛下的。”
男人颤抖的身子这才平息下来。
宁却尘犹豫着要不要追问,可思索半晌,终是觉得,他一生所求不过苍凌渊之爱,如今他已然知晓苍凌渊心中有他,那么其余事情,又还有什么所谓?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宁却尘闭上眼,将脑袋紧紧贴到了男人结实的胸膛前……
本就是一夜劳累,宁却尘早已疲惫无比,不过是因太过好奇从前之事才一直强撑精神罢了。如今心结已解,困意立刻汹涌袭来,宁却尘没能挣扎半晌,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唯剩苍明曜一人彻夜难眠。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平静顺遂,宁却尘再没问过从前之事,每日专心在澜潇苑中疗养、带娃,偶尔再看看书……
这些日子宁却尘与阿梧关系熟络了不少,阿梧不再像一开始面对宁却尘时那般怯怯陌生了,甚至还会在锦絮喂他辅食时,主动对一旁坐着喝药的宁却尘伸手求抱。
宁却尘放下药碗,接过身量愈长的儿子,心中幸福而满足。
可最心底的疑虑终究是挥之不去的,在无数个深夜的睡梦之中,宁却尘都常常会梦到许多不属于他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嗷呜”也是个可爱的宝宝呀~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一开始他只当是梦, 可随着梦越来越多,越来越连贯,宁却尘也不禁有些恍惚, 觉得那梦怎能如此真实?
“呀!呀!”
见宁却尘不喂了,阿梧不高心地挥舞了两下小胖手!
宁却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察觉自己手上端着碗,而锦絮和阿梧正如出一辙地望着他。
原是他不知何时接过了碗,主动请缨要喂阿梧吃饭。
“大人,您怎么了?”锦絮神色有些担忧, “可是身体不舒服?”
宁却尘愣愣看了锦絮半晌,连忙摇头, 挖出一勺米糊糊,送到阿梧嘴边, “没事,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
他本是随口一说, 却见锦絮瞳孔骤缩,若非阿梧沉沉的重量还压在她身上, 锦絮怕是都要惊地站起来!
“大人,您想起从前的事了?!“
宁却尘被吓了一跳。
在他的记忆之中, 锦絮一向是谨慎稳重、心思缜密的,宁却尘从未见过她这般花容失色的模样。
“锦絮……?”宁却尘有些疑惑, “你怎么了?我想起从前的事,有什么不好吗?”
锦絮闻言僵住, 知晓自己失了言,忙牵出一抹微笑来, 道:“没有,奴婢只是……太高兴了……”
可宁却尘自小寄人篱下, 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他方才明明看的清楚,锦絮的眸中一闪而过的,绝非是喜悦之色,而是与“惊喜”截然不同的“惊吓”!
“锦絮,”宁却尘皱了眉,放下碗,“你是不是有何事在瞒我?”
锦絮一抖,似是想跪下,但碍于阿梧,只能坐在椅子上,身子却向前倾了几分,着急道:“大人,大人息怒!奴婢只是以为大人恢复了记忆,一时太过激动!绝非有事隐瞒大人!还请大人明鉴!”
宁却尘定定看了锦絮半晌,这孩子自幼就跟在他身边,头脑聪慧亦忠心耿耿,他自是不信她会是有加害之心的。
可这么一瞧,宁却尘却也瞧出几抹端倪。
他没眉头皱得更深,不自觉伸出手去,却在将要碰到女子眼角时停下,犹豫半晌,开口问她道:“锦絮,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锦絮蓦然僵住,竟半天未有作答。
不是她不记得,而是记得太清楚了。
她自九岁时被宁却尘从慎刑司救下,此后将近二十年,便一直跟在宁却尘身侧,历经两朝,从未分离。
可她不能说……
若是说了,宁却尘便定会发生端倪。
被问的突然,锦絮一时难以分辨今夕何夕,于她被宁却尘带在身边至今,又到底过了多少年?
大脑飞速运转,却终是叫宁却尘察觉出了不对劲。
此前苍明曜的态度和如今锦絮的神情来回交织到一处,疑窦丛生。
“锦絮,”宁却尘放下手,“你且实话告诉我,你们所隐瞒之事,可是与阿梧有关?”
宁却尘看了眼锦絮怀中的孩童,阿梧尚且听不懂人话,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气氛的突然变化,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他与锦絮之间来回看,口中发出“呀呀”抗议声,伸手要去抓锦絮的脸。
锦絮吓僵了,一双杏眼都失去了往日神采。
她嘴唇张了又张,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宁却尘紧紧盯着她,见逼问不成,缓缓拿起了手边茶杯,抿了一口。
他淡淡道:“陛下昨夜实则已经告诉我了,阿梧的来历……没有那么简单。”
锦絮顿时瞪大了眼,似是未曾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大胆坦言,一时声音都有些结巴。
“大……大人……”
停顿半晌,锦絮瞧宁却尘一副坦然,似是对一切早已了如指掌的模样,终是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
“大人,您与陛下那夜……实则并非是自愿的。”
并非自愿。
宁却尘眸光一沉。
苍明曜那时也是这般说。
宁却尘追问:“你的意思是……我那时与陛下行房,并非自愿?”
“不。”锦絮却否决了他。
“当初……”锦絮似觉有些难以启齿,“是您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催|情的药膏,下到了陛下的糕点之中,陛下吃了糕点,□□焚身,这才……”
锦絮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抖,等到了最后,她已完全说不下去了,匆忙低下头去!
宁却尘却是倏然瞪大了眼!
皓月当空,灯火通明。
苍明曜处理完朝事往澜潇苑走,郑德跟在他身后举灯笼,昏黄烛火照亮满地沾了水渍的青石。
苍明曜刚一入院门,就发觉不对劲。
院中的屋子大门紧闭着,屋中烛火却亮。
锦絮抱着阿梧站在院子中轻哄,看见他,连忙低下头来,向后退了几步,跪地行礼道:“参见陛下——”
苍明曜挥手道:“不必多礼。”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问道:“太傅睡下了?”
锦絮摇了摇头,薄唇轻抿,表情有些难看……
苍明曜心中起了疑窦,心道莫非是阿梧出了什么事情?
他拂开阿梧的襁褓,却见小家伙睡得酣甜,圆鼓鼓的小脸颊堆在脖子处,莫说不对劲了,就是比之前还圆润了几分。
苍明曜又看了一眼锦絮。
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竟是不自觉埋下头去。
苍明曜心里咯噔一声。
“郑德。”他喊道,“你就在这里候着,朕自己进去。”
“是——”郑德忙弯腰行礼。
苍明曜走到房门前,犹豫半晌,终是抬起手,轻扣了两下门扉。
“阿宁——”
“是朕,朕来看你了。”
“阿宁?”
久久未得到回应,苍明曜心下一沉,直接将门推了开来!
那门未锁,推起来并不费力。
苍明曜迫不及待闯入屋中,却见宁却尘正背对着他,静坐在桌前。
桌上烛影摇晃,照得宁却尘整个人影半实半虚,青衫夹着黄烟,面前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卷,上面未有笔墨,却照出宁却尘的半点神韵。
活像是画中仙鬼落入凡间。
“阿宁……”
苍明曜顿了一下,虚虚掩上门,放缓了步子,走到宁却尘身后,握住他清瘦的肩头。
“朕来看你了。”
宁却尘未理他,只是仍旧凝视着那幅画。
苍明曜也看了一眼,皱眉道:“这画上什么都没有,有何好看的?”
他握住宁却尘的手,“宫中有无数妙笔丹青,阿宁若是想看,朕叫人通通为你取来就是。”
“你若是不满意那现成画作,朕还可以为你召来宫廷画师,叫他们为你现场作画,直画到你满意为止!”
宁却尘仍是不回他,不挣脱也不发火,就这么垂着眸,静静由他握着。
他越是这样,苍明曜就越是害怕,无数可怕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猛地按住了宁却尘双肩,逼他转过身看着自己!
“阿宁!”苍明曜急道:“你到底怎么了?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都与我说呀!不要这般……不理朕……”
他此生唯一一次与宁却尘冷战,就是那次御书房引诱之后。那段日子于苍明曜而言,是砒霜、是毒药,折磨的他不胜其扰,没有哪一日不曾想冲去见宁却尘!
他那时就想,宁却尘若是生他的气,打也好、骂也罢,就是叫他剖心削骨他也绝无怨言!反正他的心早已是宁却尘了,痛苦也总比煎熬好!
可如今“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还要难以捉摸,苍明曜不知发生了什么,更害怕真的发生了什么,一颗心蹦到了嗓子眼,再迟片刻就要穿出喉去!
“唉……”宁却尘却在这时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看苍明曜,而是先将头移回了方才的画卷上。
“陛下,在那幅画上,你看见了什么?”
苍明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皱得更深了,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答案,只是语气更坚定。
“阿宁,那里什么都没有。”
宁却尘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落到苍明曜脸上。
男人英俊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分明是那般高大之人,弯下身来时,却好似比他高不了多少。
“是啊,什么都没有。“
他说。
“可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就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一语点醒梦中人,苍明曜猛地抬起眼,对上那双如明镜般的眼睛,心脏倏然被刺痛!
在宁却尘昏迷之前,澜潇苑内确是有不少字画的,只是在宁却尘失忆之后,苍明曜恐他看见字画,会想起些什么,就叫郑德将大部分都或清或换走了,只留下部分年代稍久的,应当不会被发现端倪的。
这幅画……他竟是大意了。
宁却尘观他神色,就知晓自己定是说重了,又是一声叹息。
“陛下……”他攥紧了苍明曜腰间衣料,“锦絮今日与我说了些……陈年往事……”
“一些……与陛下还有阿梧相关之事……”
“阿宁!”苍明曜瞳孔骤缩,猛地单膝跪地,“阿宁!你听朕说!”
“朕不是刻意要瞒你的,只是朕害怕,怕你想起之后会……会气朕,气朕对你的伤害,气朕一直欺骗于你!可是……可是朕只是太害怕了,怕你不再爱朕,会离开朕!朕只是!”
“陛下——”宁却尘眸光微动,竟是忽然紧紧抱住了他!
苍明曜顿时僵住!
“陛下……”宁却尘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你不该瞒我的,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的……”
“阿……阿宁?”苍明曜有些懵然。
宁却尘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苍明曜的目光已没有了方才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溢出水来的柔情。
“陛下,阿梧乃是我迫你与我交欢才有的孩子,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苍明曜:“?!”
宁却尘垂下眸去:“那一日我问你, 我可犯过欺君罔上之事?你说没有。可你骗了我。”
他攥着苍明曜衣料的手指微微蜷起,“当时我便想,陛下从前对我只有君臣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为何会突然与我交欢行事?”
“可陛下你说你我是两情相悦, 我这才放下心来。”
“可如今看来……”宁却尘咬了咬唇,眸光有些失落,“原当真是我犯下了这般滔天大罪。”
“给当今天子下药,损伤陛下龙体, 欺君罔上,秽乱宫廷……”宁却尘有些懊恼, “我真是……!”
“不是!”苍明曜猛地把宁却尘抱入怀中,“不是阿宁之错, 是朕情难自禁!”
宁却尘头顶靠在苍明曜肩窝,闻言竟有一瞬鼻酸。
他今日听锦絮说完前因后果时, 惊得神魂俱裂,愧得无地自容!
苍凌渊是什么人?
是幼时救他于水火, 少时授他以诗书,长时委他以权势之人!如兄如父如师父!更是天底之下最尊贵之人, 是他的君主!
而他做了什么?
他给苍凌渊下药,诱他跟自己上床, 偷偷怀上皇嗣,然后逼得苍凌渊就范, 不接受亦得接受!
宁却尘犹如五雷轰顶,羞愧得恨不得当场以死谢罪!
而今晚早在男人进来之前, 他便早已做好了要负荆请罪,任由陛下责罚他的准备。
可男人却将他搂入了怀里, 跟他说,是自己情难自禁……
宁却尘颤抖着环住男人的腰,恍惚间竟觉男人似是瘦弱了些许……莫非是为他忧劳而至?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他颤声问道。
宁却尘忽想起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天,殿中昏暗无人,唯有男人与阿梧守在他身边……
那时的男人满面胡茬血丝,脸颊凹陷,眼底乌青,哪里像个享尊处优的帝王?身上还穿着朝服,一看就是下了朝便匆匆赶来照顾他,彻夜都未曾合眼!
一朝一夕的劳累不会将人折磨至此,陛下定是日日夜夜都守在他身边,亲自照顾他、看护他,从不曾假手于人,才会落得如此身憔形悴的模样!
可男人搂紧他腰身的手却是有力,坚定在他耳边道:“朕之真心,天地可鉴!”
宁却尘喉头一哽,竟开始哽咽。
他自昏迷醒来这么久,纵使男人日日相伴,可他也从不敢真正放开自己的心。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信,不敢信。
苍凌渊那般英明神武、稳如泰山之人,从前不曾爱过他,又怎会在一年之后便突然爱他?
宁却尘只当男人是怜悯他、照顾他,恐他病弱之身再受刺激,才久久与他作戏,温言软语哄骗他……
可饶是知晓可能被骗,宁却尘也仍是舍不得拒绝那来之不易的温情。
纵使戏如鸳鸯,在床上鸾凤结合,宁却尘也只敢将这份感情偷偷按在心口,从未敢真的放入心底。
可如今,男人竟然跟他说……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心喜欢他,真心想要他,也是真心……想将他留在身边。
一滴泪水晶莹滑落,顺着宁却尘苍白的脸颊而下,有滴落在苍明曜的肩头……
“……不是出于怜悯?”宁却尘哽咽问道。
“不是出于怜悯。”苍明曜立刻收紧了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是出于真情……”
宁却尘立时呼吸混乱,再忍不住,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如珠走盘砸落在男人背上。
泪水濡湿了衣料,苍明曜的背后不一会儿就洇开了一大片。
怀中的宁却尘在抖,苍明曜也在抖,抖到一处,两人皆心痛无比。
身也抖,心也抖,抖到最后,都不知究竟是谁抖得更厉害一些。
苍明曜将脸死死埋入宁却尘颈侧,近乎疯狂的嗅闻着宁却尘身上那独属于他的清香,心脏好似裂了一个口子,血泪灌涌,痛近癫狂……
宁却尘那般纤弱的身躯,哭时脊背收缩,犹如蝴蝶轻扇,哭得几度哽咽,好似下一秒便要昏死在苍明曜的怀里去……
他攥紧了男人胸前的衣物,一遍一遍的喊:“苍凌渊……苍凌渊……”
苍明曜圈紧他的腰,牢牢将他桎梏在怀里,闻言,眸光震动许久,却终是闭上眼,轻声道:“我在。”
然后低下头去,猛地堵住了宁却尘的唇。
“降罪的圣旨已经下了,今晨去抄家的将士闯入正堂,发现尹太保已然自缢而亡了。”
御书房内,魏风来双手抱臂,向那坐堂之上的人汇报。
堂上人一袭龙袍静坐,明黄垂暗算衣色衣色硬是将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压沉几分,座上男人端的是一副面无表情的神态,可眸光却是掩不住的冷。
魏风来忍不住多看了男人几眼。
苍明曜这些年来性子变了很多,从前他性子直率,虽为天子,知晓需沉稳谨慎,却到底年轻,爱也狠,恨也烈,装不得多久就要图穷匕见。
宁却尘尚在他身边时,不知操了多少心,提书都不知写了多少版,就为了让苍明曜日日看着,克己守礼,孕期都不曾敢懈怠。
而苍明曜实则也做的还不错。
登基这些年来,虽不出彩,但到底没犯过大错。
肖想太傅,便是他十几年生涯中犯过最大的错了。
可自宁却尘昏迷之后,苍明曜就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不苟言笑,威严深沉,出手亦是狠厉决绝。
从前瞻前顾后几十年都未曾敢重罚的尹氏一族,苍明曜今朝一出手,便是满门抄家流放。
罪名,乃是谋害圣上。
朝堂中有尹氏交好之人,上折请奏,叫苍明曜:顾及血脉亲情,莫要犯下大义灭亲的罪行!
更有甚者,甚至脱帽示威,大言不惭地指责苍明曜冷血无情,言尹太保已古稀之年,纵使犯下再如何滔天大错,可毕竟是辅佐三代帝王的肱骨之臣!如今本已半个身子入土,怎能受那流放的苦罪?!
可苍明曜只是默默听着他们讲,讲完了,冷冷一句:
“诸位大夫竟如此心疼那尹氏罪党,既如此,那好,凡为其请罪者,其人与其族中者,便代为受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几个方才还大义凛然的朝臣顿时梗了言,面面相觑,皆不知陛下怎得忽然就硬气起来了?
直到苍明曜真的处置了一为尹氏求情的大夫,杀鸡儆猴,众臣这才终于信了,立时人人自危,再无一人敢多嘴半句。
那尹太保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半生,望着这些从前对他无比谄媚讨好的朝臣们,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当即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三日后,便是今日,魏风来领旨带兵扫荡尹府,不过半刻,便收到了手下将士传来的尹太保的死讯。
只是尹太保到底还有个头衔在身,魏风来不敢轻易处置他的尸体,便来请示苍明曜。
苍明曜批着奏折,头也未抬,冷冷丢下一句:“扔乱葬岗,任野狗食、万蚁蚀,冤魂缠身,永不超生。”
苏则以本在旁听着,闻言,忍不住抬头道:“陛下,这是否……”
他想说“太过残忍”。
倒不是心疼那老东西,只是怕这般残忍行径,会有损苍明曜的名声。
苍明曜笔一顿,冷哼一声:“如此还算便宜他了!”
他将笔一摔!
“尹天震那老东西,求荣献嫡妹,为官依外甥,仗着跟皇家的那点狗屁血缘关系,造了多少孽?!”
“当年若非他,我祖母又怎会被逼入宫,与亲梅竹马分散,最后落得个自焚宫殿而亡的凄惨下场?!”
“后来又何至于有幼帝苍凌源与奉王苍凌肇的那两桩惨案?”
苍凌渊亦本可以不被牵扯进皇室权谋之争!
苍明曜猛地一拍御案!
“皇室三代惨案皆拜他所赐!这般为兄不友,为舅不慈,为臣不忠之人,早该被千刀万剐了!怎能容他苟活至今?!”
此言一出,魏风来与苏则以皆是不约而同一惊!
此言太过大胆,太过直白,要知道,当年尹太妃与大皇子苍凌肇本有私情,却被迫入宫一事,乃是整个皇室至今都不敢提及的秘辛!如今却被苍明曜这般直白道破!
高台上,苍明曜按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握紧了,青筋暴起……
“朕只恨,恨从前没有早些杀了那老东西!本以为夺了他的权,容他留个虚职安享晚年,他便会知恩收敛!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掀不起风浪,朕也可以当做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倒好……”苍明曜眼睛红了,“竟然狗胆包天,胆敢把手伸到朕后宫里来!还……还伤了朕的阿宁!”
苍明曜深吸一口气,“这老东西倒是聪明,死的这般干脆,知晓若是落到朕的手中,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暴吼过后,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魏风来和苏则以低了头,明白苍明曜这是动了真怒了。
那尹太保落得如此下场,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当年秀女之中有尹家的族女,冠的不是尹氏姓,乃是旁支外女。
彼时苍明曜一门心思扑在宁却尘跟宁却尘腹中的孩子身上,无暇顾及选秀之事,全权交于手下人负责。
结果这倒好,叫尹太保钻了空子,收买了主事太监,把旁支族女塞了进去!
那催|情药和下药的方子,也皆是尹天震给她的。
谁知,族女未曾得手,倒害了宁却尘。
孕中大动胎气,早产血崩,险些一尸两命。
那小皇子方生下来,浑身红紫,又小又瘦,眼睛紧紧闭着,就连哭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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