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却尘一惊, 下意识想反驳:“这于礼不合,唯有帝后才可……”
话音未落,就见苍明曜摇头。
男人与他四目相对, 眸光坚定而认真道:“阿宁,你不想做朕的妃嫔, 朕不逼你。可如今朕已然有了心上人,已然有了你,那朕便绝不会再碰其他的女人,更别说纳什么妃嫔!”
“你虽不是皇后, 可于朕而言,朕心中认定的妻子, 只有你一人,能与朕合欢之好的, 为朕生儿育女的,也唯有你一人!阿宁, 朕心中只要你,你可明白?”
宁却尘怔怔看着苍明曜, 见男人神色着急,不似作伪, 却是本能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一下就皱了眉,“阿宁, 你休想再将我往其他人床上推!”
“你若执意逼我纳妃,那好, 朕就册封了那帮女人,但朕绝不会碰她们!叫她们困居深宫, 一辈子孤寡凄凉,可是你希望的?”
宁却尘一下哑然, 瞪大了眼睛。
他与苍明曜的情爱纠缠已是不对,若是再将其他之人牵扯进来,叫无辜女子孤苦受难,那他岂不是罪人一枚了?
他今生今世所作的恶,他死后自会去地狱阎罗那里磕头赎罪,对于苍明曜的情意,他身为师长,亦是纵使万劫不复也认了,可万不该再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宁却尘如遭雷击,一下按住苍明曜的手,脱口而出道:“不要!”
苍明曜目光沉沉,望着宁却尘许久,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好半晌,嘴唇张合好几次,宁却尘才眸光微动,红着脸,声如蚊呐的喊了一句:“……夫君。”
“什么?”苍明曜眉目轻佻:“这么小的声音朕如何听的见?”
见宁却尘咬着唇,似觉羞愧,眼尾已经染上了微红,苍明曜故意沉下脸色,作势要走:“好吧,阿宁既这般不情愿,那朕也不逼你,朕现在就去你下旨……”
“不要!”宁却尘连忙拉住欲走到男人!
明知男人是故意激他,可宁却尘还是赌不起,他是真信苍明曜会干的出这种事情……
可他一个男子,对着另一个男子叫“夫君”,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了那般多,自己从小养到大的男子……宁却尘实在是难以启齿……
嘴唇都险些要被咬破,为难许久,见苍明曜始终没有放弃之意,宁却尘才终于卸了气,叹了口气,瞪红了眼睛喊道:“夫君!”
苍明曜这才得逞一笑,立刻捏住宁却尘尖细的下巴,双唇吻了上去——
又是漫长的深吻,宁却尘气地锤他,苍明曜就笑着抓住他的手,按到胸膛动弹不得!
等到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宁却尘的秋眸里已经有了盈盈水意,苍明曜心一软,赶紧将人搂进怀里,揉了几下:“好了好了,好阿宁,朕是逗你玩的,怎的还要流泪了?皇儿还看着呢,小心叫孩子看笑话……”
说着,苍明曜大手还揉了揉宁却尘圆润的肚皮。
一说到这个,宁却尘更来气了,狠狠在苍明曜胸前捶了两下,低低骂道:“混蛋……!”
苍明曜笑着拉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亲:“是是是,朕是混蛋,可混蛋若能得到阿宁,那朕也不悔混蛋一场了。”
“你……!”宁却尘震惊于此人的没脸没皮,最后狠狠瞪了得意洋洋的男人一眼,把头一埋,缩在苍明曜的怀里不动了。
“阿宁,阿宁……”苍明曜觉得可爱,强忍住笑意,小心掂了宁却尘几下,轻声细语道:“好了好了,朕错了,朕向你道歉,别生气了……你如今还怀着身孕,生气对胎儿不好的……”
却见宁却尘将头埋得更深,嘟囔了两句。
“什么?”苍明曜没听清,侧耳去再听一遍。
宁却尘却突然从臂弯间抬起头来,双目润红地大喊道:“你们苍家的男人都是混蛋!”
苍明曜险些被吼穿耳膜,赶紧龇牙咧嘴地后仰身子,等反应过来后,揉了揉刺痛的耳朵,望向面前委屈巴巴的男人,忽然有些心虚……
知道将人逗狠了,苍明曜小心翼翼去拉宁却尘的手,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避开!
再去拉另一只手,也被宁却尘一个凌厉眼神瞪开!
苍明曜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只得放出了最后杀手锏……
小心翼翼挪动身子,苍明曜时刻观察着宁却尘脸色,男人眉头一紧,他便停下,眉头松懈,他便再蹑手蹑脚地靠近,终于靠到离男人咫尺之近的距离,苍明曜看了宁却尘一眼,见男人偏着头不愿看他,他便缓缓弯下腰来,轻声对着肚子道:
“好皇儿,你快醒醒,醒来帮帮父皇……”
苍明曜伸手想去摸,被宁却尘瞪着眼一巴掌拍下!
从前宁却尘对他,一向是儒雅随和、和颜悦色的模样,如今这还是第一次对他甩脸色,苍明曜有些忐忑棘手,只得悻悻然收回手,继续对着肚子讲话。
“好皇儿啊,你父皇说错了话,惹你父君不高兴了,你快醒来帮我劝劝他,说你父皇知道错了,不要再生父皇的气了……”
“只要你父君能不生气,想要怎么惩罚朕都行……”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原本平静无波的圆肚子上,却突然冒起了一个小凸点!
宁却尘身子一僵,苍明曜则是大喜过望道:“你看看,好阿宁,皇儿也在帮朕求你呢!”
宁却尘缓缓闭上眼,又再次挣开,心道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小伙子计较?
再回过头时,眸底却是已然没了怒意,望着苍明曜,一字一句平静道:“陛下说怎样‘惩罚’都可,可是当真?”
苍明曜眼睛都亮了,闻言忙不迭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然当真!”
却见宁却尘摸了摸下巴,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之光,道:“那好……”
知道夜晚,苍明曜处理完政务回来,刚一踏入房门就被一股红绳拴住了脖子,而绳子的另一头,则被对面拉在青衫薄衣的男人手里,他才意识到,所谓的“惩罚”是什么……
面前的宁却尘如鬼魅一般,挺着孕肚来回走动,一双狭长美眸上下扫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苍明曜,苍明曜半跪在地,艰难咽了一口口水,一声“阿宁”还未叫出口,就被男人猛地攥住了脖上绳索,狠狠一拽!
苍明曜立刻跪倒在地!
宁却尘的青薄衣摆轻轻划过苍明曜的脸颊,男人目瞪口呆地抬头,就见宁却尘单薄衣衫几乎掩不住衣下春光,撑着后腰艰难地蹲在他面前,眸有精光,面色却是带笑……
苍明曜忽然就理解了,世人为何会称呼宁却尘为“笑面鬼煞”了……
“阿……阿宁……”苍明曜忐忑道。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用食指抵住了嘴唇,如同两人初夜那般,宁却尘对着苍明曜“嘘”了一声。紧接着,沁凉指尖顺着衣襟而下,逐渐勾住苍明曜的朝服腰带,一个用劲,拉近几分!
宁却尘自上而下,俯视着苍明曜的眉眼,唇角带笑,语气温婉道:“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苍明曜立刻瞪大了眼睛!
屋中浓香弥漫,若非知道那是他亲自下令添的安胎安神的香药,他都要以为,是不是宁却尘又偷偷给他下了催情香了……
那次他被药效逼迫的几乎无法动弹,只能干瞪着宁却尘动作,直到后来药效过去些后,才可勉强找回主动权。
而这次……他分明手脚都自由,也不行动受限,却仍然只能忐忑不安的看着宁却尘,任他“搓揉捏扁”,舍不得推开,也舍不得反抗……
依然是一个雨打风吹的夜晚,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屋外多了许多青竹枝叶摇摆晃动的声音,还有院子守夜的两个人,悄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嘴窃笑……
自那次一遭后,宁却尘就留在了御书房里,面前的男人美其名曰:“皇嗣乃是国之根本,既为根本,那自是应当千百万般的小心照拂,容不得再生一点差池。纵观这举宫上下,又有何地比御书房更戒备森严呢?”
宁却尘抽了抽嘴角,硬是把卡在嗓子眼的那句“什么戒备森严,你就是想睡我!”给咽了下去。
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点头的苍明曜,宁却尘笑意不动道:“陛下说的在理……”
幸好天子寝居,除御前近侍以外无人能进,郑德又早知二人关系,时时周旋打掩护,宁却尘一连住了半个月,倒也未被发现。
许是得以日夜滋养的缘故,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发涨势惊人,宁却尘原本一手便可揽过的细瘦腰肢,此刻却要苍明曜两手同环才能覆盖。
苍明曜开心的紧,把宁却尘圈在怀里一个劲的喜悦:“阿宁,你快看!皇儿方才踢我了!”
宁却尘点了点头,勉强撑住沉重的腰肢,隐隐有摇摇晃晃之姿,“以他这个劲头长下去,迟早把我一把老骨头给压断……”
苍明曜这才发现他面色有些泛白,赶紧搂住宁却尘的腰,小心扶着大腹便便的男人坐下。
见宁却尘轻叹一声,苍明曜贴在男人腰后的手未松,缓缓施了力,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很痛吗?”
男人大手的温度顺着单薄的寝袍传入肌肤,渗入血管后直随着脊骨蔓延而上,直舒爽的宁却尘天灵盖都麻。
勉强扶着肚子稳住了身形,宁却尘靠在床头上,疲惫皱眉道:“……不是很痛,只是酸麻的很……”
“可要朕去叫廉叔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苍明曜闻言眉头紧蹙, 心疼不已,清亮的眸中瞳光闪烁,手下动作也更温柔几分。
“不必了。”宁却尘摇了摇头, 挣开疲惫的眼皮,摸着如小山丘般的肚子, 叹了一口气:“毕竟是怀胎生子,总会有这么一遭的……”
闻言,苍明曜动作一顿,瞳孔微闪, 眸光晦暗不明,沉默许久, 忽而抿了抿唇,声音也低下几分:“阿宁……对不起……”
宁却尘一愣, 一回头,看见低着头失魂落魄的男人, 讶然不解道:“为何突然道歉?”
哪知,此话一出, 苍明曜的头埋得更低了,连眼睛都不看直视宁却尘, 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嘟囔无措道:“若非朕当初苦苦相逼, 你本无需承担如今这孕子恶心的痛苦的……”
“现在说这个?”宁却尘挑了挑眉,一手撑在身后, 一手指了指浑圆的肚皮,“好像有些晚了……”
苍明曜身子一抖, 手指摩挲半晌,颤颤巍巍地抬头, 道:“太傅……”
“既叫太傅了,这回便听我的。”宁却尘勉强跪起身来,摸了摸苍明曜略显委屈的脸,“陛下,别多想,臣愿意的。”
“太傅……”
苍明曜还想说什么,却见宁却尘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摇了摇头:“你要想现在说后悔什么的,那便晚了。”
“如今孩子在我腹中都已七个多月了,根深蒂固,谁若是想把他从我腹中取出去,那必得先将我开膛破肚才可。”
见宁却尘如此说,苍明曜立时脸色就变了,拼命摇头道:“那怎么能行?!便是没有这个孩子,朕也不能失去你!”
“那便别说了。”
宁却尘撑着后腰坐稳身子,抬起苍明曜的头,见他眼底惊惶还未散去,声音也不免软了一点:“陛下且安心陪着臣与小皇子吧,再过不到三个月,他便要出生了……”
说着,宁却尘拉住苍明曜的手,放到自己高耸的腹上。
圆润的肚皮上暗潮涌动,苍明曜只此一摸,嘴巴立时张的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罢,宁却尘忽然望向苍明曜漆黑的双眼,眸光坚定无比道:“陛下,臣不后悔。”
苍明曜瞳孔大睁,太过震惊,嘴唇开合半晌都未说出话来。
见证,宁却尘唇角微勾,轻抚着肚子,继续道:“无论是那日在茯苓糕中下药,还是与陛下的雨水之欢,怀上这个孩子,臣都不后悔。”
看向依旧震惊的说不出话的苍明曜,宁却尘心头轻颤,声音却是波澜不惊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倘若陛下不想要这个孩子,臣可以带着这个孩子离开皇宫,甚至离开东昭,只要陛下不想,臣与孩子永远不会再出现在陛下面前,也不会再与皇室扯上半点瓜葛……”
面前的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姿态恭敬又谦卑,双眸微垂着,仿佛说出的,不过是一段无端紧要的闲事,可若仔细听去,便可听他这一番好似委曲求全的话语中,实则并无半点妥协的余地。
意思很明显:这个孩子,你不要,我要。
总而言之,是叫苍明曜打消了叫他落胎的念头。
被戳破了心思,苍明曜也是虎躯一震,心虚地瞟了宁却尘一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实则他也只是头脑一热,随口一说,七个月的孩子,莫说落掉,就是此刻剖出来,都能存活哭喊了,他自己也知定是不可能的。
再说了,这可是他与宁却尘的孩子,真叫宁却尘落了,他也定是舍不得的……
苍明曜一时有些结巴道:“可是怀孕那般辛苦,到了临产那天更是九死一生……”
男人眼中忽有些悲痛,声音也不免颤抖起来:“阿宁,朕不愿你出事……”
苍明曜自幼在深宫中长大,见过后宫太多的争宠夺势,许许多多的怀孕妃嫔,或是天灾,或是人活,原本安然无恙的,撑到生产那天却是胎大难产或是胎死腹中,一尸两命,被浑身是血的抬出宫去的多了去了……而他,不愿宁却尘变成那副模样。
比起一个尚且不知男女,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他自是更在乎宁却尘的安危。
思及此,苍明曜的手指已然握紧,用力到指甲都嵌入肉中,指节泛白颤抖……
“陛下!”宁却尘一惊,赶紧将苍明曜的手指用力扒开,看见他掌心四个红深深的血洞,眉头瞬间皱起!
“你……!”又是心疼又是责怪的抬头看了苍明曜一眼,到嘴的责备话终究是说不出口,宁却尘撑着孕肚便下了床,着急给苍明曜找来伤药!
细碎的白粉落到伤口纸上,顷刻便被染为血红,刺痛沿着掌心经脉而来,苍明曜神思微动,转头便看见正低头专心给自己上药的宁却尘。
男子长睫微颤,漂亮的眉头都拧作了一团,不断望他掌心吹气,问他:“痛吗?”
分明不过是几道细小的伤口,可落到宁却尘的眼中,却好似是苍明曜受了天大的伤痛一般,宁却尘握着他的手心翻来覆去的看,始终愁眉不展……
可他的这点伤痛,又怎能比得上宁却尘的十月怀胎之苦呢?
掌心温度瞬间变得温暖无比,苍明曜心一动,立刻反手握住宁却尘手腕,一用力,将他拉入怀中!
宁却尘未有防备,轻呼一声:“陛下——”
却听男人声音在耳边颤抖道:“自己都还是个孕夫,竟还来关心朕……”
宁却尘懵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苍明曜的意思,忍不住挣了挣,无奈道:“陛下与臣不一样……”
却被男人抱的更紧,几乎是将他钳制在怀中一般,倔强道:“都是人,会痛会哭,有何不一样?”
宁却尘无奈,只得放弃挣扎,艰难偏过头,柔声细语的劝道:“陛下是天子,天子龙体不可轻易损失,而臣不过一介废臣,本就是戴罪之身,自是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的……”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废臣”二字落到苍明曜的耳中,却是刺耳又灼人,扎的一颗心都开始剧痛无比。
苍明曜再听不下去了,一把将宁却尘的脑袋按入怀中,喃喃颤抖道:“别说了……别说了……”
“你总是这般,将自己放在无比卑微的境界之中,委屈自己,保全他人,受了伤含了苦皆不吭一声,总言自己并无大碍,实则伤口到底痛不痛,你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苍明曜与宁却尘相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宁却尘伤心落泪的模样,唯独一次失魂落魄,还是在先帝的葬礼之上。
苍明曜手都在发抖:“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人会心疼你,有人会想保护你……”
宁却尘怔住了,抬头道:“陛下……”
苍明曜却是松了手,低下头与他对视,眉宇微皱,眸光闪烁道:“阿宁,于朕而言,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是朕至珍至爱之人,与朕相比,你没有什么不一样!”
“若真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你若受了伤,朕之心痛,会比朕自己受伤要强上千万倍!你若出了事,那朕自然也不会苟活,定然要随你和孩子一起去的!”
宁却尘大惊,匆忙捂住苍明曜的嘴:“陛下,此话不可乱说!”
却被苍明曜一手按住双腕,强硬拉下,按到心口,望着他,继续一字一句道:“宁却尘,在朕的心中,你与皇儿便是朕最在意的人,这世间任何事物都没有你们重要,你可明白?”
男人眼中的情意浓烈而压抑,似是泰山将崩,千万条岩浆在眼底汇合,裂出一道道细碎裂痕,灼热滚烫,又痛彻心扉,深情之下,是更深的忐忑不安……
宁却尘望着男人的眼睛,就险些陷了进去……
怔愣半晌,连他自己都未想到,动作竟是比思考快了一步,抬手便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
“臣明白……”他听到自己都声音细碎的不成样子,“所以臣才不后悔……”
“何人怀胎生子不用历经千难万险,不必受尽痛楚折磨?”
“可是陛下……”宁却尘捧起苍明曜的脸,笑意温柔道:“能为陛下诞育子嗣,臣便是豁出性命,也心甘情愿……”
“你有几成把握?”
少年帝王站在荼蘼树下,微风拂过,洁白花瓣与明黄龙袍一同翻飞,一瓣落花垂垂飘落于苍明曜的面前,却在将要飘零之际,被男人伸手接入掌心。
后面人说了什么,少年帝王已不在乎,垂眸凝视那花瓣许久,他忽而摊开手心,将那花瓣归还于风中……
“无论如何,我只要阿宁。”
只留下这最后一句,男人转身便走。
廉长柏望着不远处男人毅然决然的背影,终究是无奈叹息一声,抬头望向天边的骄阳,似火阳光明媚刺眼,就连风中飘摇的荼蘼花都被强硬的镀上了一层暖光……
廉长柏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尚是少年的宁却尘也是这般着急忙慌地奔入院来,着急地拉住廉长柏,青涩的眉宇之间却是带着期冀,满眼期待的问他:“长柏,你说,这世上可当真有一物,可叫两个男人之间,也可诞育子嗣?”
那时的廉长柏只觉震惊,下意识道:“这怎么可能?”
直到不久后,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本该外出做任务的宁却尘却被先帝匆匆忙忙抱回宫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唯有断了指甲的手心之间死死握着一个瓷白药瓶……
少年眉心微蹙,死死攥着苍凌渊的衣襟,昏迷之中仍在轻声喃喃着:“陛下……”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而那时, 也是廉长柏第一次看见一向威严严肃的帝王,露出那般柔软温和的神情,轻轻将宁却尘放到床榻之上, 轻触他的额头,低声哄道:“朕在, 睡吧……”
那一夜,廉长柏眼睁睁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君王照顾了宁却尘一天一夜,直到宁却尘退了烧,才终于踉跄着离去。
临走前, 却只嘱咐了他一句话:“照顾好他。还有……不要告诉他朕来过。”
等到宁却尘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抓着廉长柏, 着急问他陛下有没有来过?望着得到答案后,宁却尘失望无比的眼睛, 廉长柏直到那时,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而那瓶药, 却始终无用武之地。
再后来,那瓶被搁置许久, 本以为再也派不上用处的药,却在一个夏夜被他的主人吃掉, 怀上的,却是那人儿子的孩子……
廉长柏望着风中摇摆的花枝, 枝杈上的洁白花朵被西风吹的凄惨,颤颤巍巍, 却始终倔强的不愿落下,直到西风骤停, 东风吹拂,却是停顿半晌, 竟是缓缓随风而下,在飘扬中零落成泥……
“唉……”廉长柏叹息道:“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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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
宁却尘正趴在窗前,指尖轻拂松风,阵阵清凉绕指,转瞬即逝……
忽然,腰间一紧,一道温热的身躯覆了上来。
下巴轻蹭宁却尘的发丝,苍明曜尚且带着沙哑的嗓音懒懒响起:“阿宁,怎么醒的这样早,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宁却尘垂了眸,收回指尖,在男人怀中转了个身,轻吻男人的下巴。
“这小家伙动的厉害,撞的我肋骨都疼……”
似抱怨,又似委屈……
苍明曜闻言皱眉,一把将宁却尘抱到身上,熟练地揉起腰来,“怎么不叫醒朕?”
宁却尘身子僵硬一瞬,便立刻放松下来,瘫软在苍明曜的怀中,轻蹭了蹭:“不忍心……想叫你多睡会儿……”
这般服软撒娇的语气,倒是叫苍明曜发不起火来了,只得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地搂紧宁却尘,轻吻了一下,低声道:“不必担心朕,朕又未怀孕,便是睡得时辰再少,精力也比你好得多。下回若是不舒服了,无论多小的事情,都必须将朕叫起来,坚决不准自己硬扛!”
“知道了……”宁却尘轻笑,搂住苍明曜的脖子,回应起他的吻来。
唇齿气息交缠,难免有些情动……
千钧一发之际,宁却尘却是忽然狡黠一笑,伸手推开了苍明曜,然后在男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之下,撑着孕肚站直身子,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龙袍,扔在了苍明曜的身上!
一本正经的挑眉道:“陛下现下可清醒了?上朝的时辰快到了,陛下赶紧洗漱更衣吧。”
“臣去叫郑公公进来,别耽误了陛下上朝的……”
“时辰”两字还未说出口,宁却尘就已被红了眼的男人冲过来,一把抱进了怀里!
知晓被捉弄,男人的这个吻又急又狠,带着些惩罚意味,亲的宁却尘腿脚都发软,连推拒都使不出力气!
他瑟缩着想躲,却叫生气的男人狠狠箍住了腰,轻咬了下嘴唇!
“唔……!”
宁却尘再不敢动了。
意乱情迷之际,宁却尘捧着肚子,腿脚发麻,实在是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跪倒在地,却叫男人将膝弯一抄,直接打横抱起,径直往龙床走去!
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明黄床帷,宁却尘因缺氧而昏涨的脑袋这才清醒几分,生出几分惊惶之意,连忙攥紧了男人胸前的衣襟,大惊失色道:“陛下!”
见他挣扎,男人唇角微勾,步伐却是不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转眼间便走到了龙床边!
甫一重心落地,宁却尘便着急地翻身想走!
却被男人眼疾手快地拉住脚踝,硬生生给脱力回来!
宁却尘一手护着肚子,一手匍匐在前,论力气,本就不是男人的对手,此刻又怎么可能逃得走?
眼睁睁看着苍明曜开始脱衣,本就宽敞的寝衣被褪下,一身肌理分明的结实肌肉显露无疑,宁却尘此时却无半点观赏之心,只能迅速捂着肚子缩到床角,惊恐不已道:“陛下!”
苍明曜此人行事不受规训,也不顾后果,他是真信苍明曜会现在把他给办了!
若换了平常,半推半就也就算了,可如今梳洗更衣的宫女太监就候在门口,他二人一旦发生什么,屋外必然会传出端倪!
男人一步步逼近,宁却尘却逃无可逃,被拉住了双手,他只能咬紧唇,秋眸含水,又红又清道:“苍明曜!”
这一吻,却只落在额头。
男人的轻笑声在耳边炸开,苍明曜倒在床上,捧腹大笑:“太傅在想什么?朕只是宽衣换服而已,太傅怎的脸都红了?”
宁却尘一僵,终于意识到苍明曜故意逗他,气的一个枕头便甩了过去:“苍明曜!!!”
苍明曜抬手接住,把枕头抱进怀里,见宁却尘又要扔,赶紧举手阻拦道:“唉唉唉,怎么这个时候不叫陛下了?”
宁却尘羞恼不已,又是一枕头砸去!
哪知这一下太过用力,惊扰了腹中活物,宁却尘一下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瘫倒在床!
“阿宁!”苍明曜这才发觉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玩笑神色,冲过来扶住宁却尘:“你怎么样?是不是撞到哪了?!”
那痛很快,冲入骨髓后便转瞬即逝,在苍明曜奔过来时,宁却尘实则已然不痛了,却觉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觉得丢脸,仍旧是白着脸。
苍明曜还满心沉浸于方才的惊吓当中,生怕宁却尘动了胎气!
一抬头,却对上宁却尘幽怨恼怒的目光,愣了半晌,这才意识到什么,试探着把人搂进怀里,叫了一声:“阿宁?”
孕中情绪本就不受控制,听这一声,宁却尘顿时更委屈了,抿紧了唇,偏头不愿去看苍明曜。
“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苍明曜见他没事,忐忑中松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肚子道:“阿宁你千万莫生气,如今孩子成了型,你若一生气,他必然也是要开始闹腾的!”
听到“孩子”,宁却尘才稍微冷静一些,却还是觉得委屈,抬手拍了苍明曜一下,狠狠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是是是,千错万错皆是朕的错!朕向你道歉!好阿宁,消消气,郑德他们可都在外面了,别被他们听到了……”
宁却尘瞪他一眼,又捶了他一下,却是压死了声音:“还不都怪你!”
苍明曜忙不迭点头应是。
又抱着人哄了一会儿,见宁却尘似是终于消了气,只是鼓着双腮不说话,苍明曜才忍俊不禁地捏了下男人的脸,轻笑道:“阿宁你也真是的,这么怕,还敢来撩拨朕?倘若朕今日当真无法自控,看你可怎么办?”
他这话说的轻松,带的是玩笑之意,宁却尘却是脸瞬间红了,又羞又恼道:“谁……谁知道你会真的当真?”
他抱着手,双眸薄红,上下扫了苍明曜一眼,不满道:“毕竟谁会对着一个七个月的孕夫发|情?”
说着,宁却尘还不动声色地挺了挺孕肚。
苍明曜一噎。
“得得得,都是朕的错。”苍明曜无奈道,“朕太喜欢你了,所以无论你是什么样,哪怕大腹便便的模样都喜欢!”
拉起宁却尘的双手亲了一下,苍明曜又去亲宁却尘的肚子:“乖皇儿,你快些出来,不然你日日在这听着,你父君都不好意思与你父皇亲热了——”
“诶!”宁却尘大惊失色,连忙拍了苍明曜一下:“你怎么在孩子也面前也没个正型,什么话都说与孩子听?!”
“那有什么?待他出生了朕也要这般,迟早他得习惯他父君们的浓情蜜意。”
苍明曜笑意灿烂,早已将宁却尘的性情摸了个透,此刻赶紧将他拉进怀里,又是好一阵讨好的猛亲。
直到宁却尘实在受不了了,不知从哪寻开的力气,终于把苍明曜推开,羞愤瞪他道:“行了,真不能再闹了!上朝的时辰快到了,你若迟了,那帮朝臣指不定怎么议论你呢!”
怕误了大事,宁却尘赶紧正了脸色。
苍明曜这才轻笑着最后落了一个吻在宁却尘唇瓣,随即绕出了里间,唤了门口等候许久的郑德进来。
到底是从前操心惯了,宁却尘就算是挺着个大肚子也闲不下来。
纵使出不去,也叫无影隔三差五的来,将前朝后朝发生之事一一告知给他。
听到尹氏因上回之事收敛锋芒,宁氏余党也因他的暗中敲打而不敢再轻举妄动,宁却尘还算是欣慰,心道他从前处心积虑为苍明曜立下的威望还是管用的,如今纵使那帮老臣再怎么嗤苍明曜年轻,势力不深,也不敢在摸清苍明曜真正势力前轻举妄动。
只是苍明曜不愿联姻,这外戚一法自是没法用了,宁却尘如今还得想着,该如何寻个其他法子,为苍明曜收敛势力……
听到蔺则桓回城一事,宁却尘有些讶异,忍不住问无影:“何日的事?只他一人回来,身边没有他人?”
无影半跪在地,抱拳回道:“回主子,乃是昨晚刚刚传来的消息!”
“只是……”
宁却尘神色不动,“你直说便是。”
无影连忙低头:“主子,您也知晓,这蔺将军武艺高强,又行事谨慎,此次行动许是不想引人注目,来往皆是一人,所到之处也鲜少留下踪迹,小的……小的无能!昨日竟给跟丢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诶, ”宁却尘轻叹一声,放下茶杯:“此事不怪你。”
“则桓的武艺,纵观二朝都无人能及, 他若有心摆脱你,你便是追到口吐苦胆都绝不可能追上。你若真追上了, 反倒可能有性命之虞。”
宁却尘摇了摇头,摸了摸肚子,似是自言自语道:“则桓此人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鲁莽冲动。我不担心他的安全, 只是担心……”
若是蔺则桓没寻到左空照倒好,皆大欢喜。
只是蔺则桓若寻到了左空照……二人自前朝便有矛盾, 如今再度聚首,不知又会磨出怎样的干柴烈火……
蔺则桓一向对左空照新帝一登基便离朝之事不满, 现下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想尽办法都要让左空照回朝。
宁却尘本以为蔺则桓性格暴躁, 左空照又是最吃软不吃硬的固执性子,两人见面必要起争执, 蔺则桓这一去,只怕是每个三五月的都回不来, 却不想竟如此之快?
也不知是蔺则桓没能劝动左空照,愤愤不平地回来了, 还是左空照实在受不了蔺则桓的纠缠,最终妥协了?
“唉, 罢了。”宁却尘坐的腰酸,索性站起身来, 撑了撑沉重的腰肢,“总归他俩平安就好。”
他找出一根细竹, 那是左空照临走时赠与他的东西。
宁却尘走到窗前,青绿竹枝递于薄唇,随着长指轻弹缓缓吐气,一曲悠扬小调轻巧流出,不一会儿,就见一通体雪白的鸟儿迎风飞来——
宁却尘唇角轻勾,伸出手,轻抚了抚鸟儿的柔顺毛发,见那鸟儿似觉舒服,“叽叽喳喳”的歪头轻叫,他才将一个提前写好的小纸筒系于它的脚踝。
系好,宁却尘又点了点小家伙的小脑袋,柔声轻笑道:“麻烦你了,替我给空照报个平安……”
小鸟又是叽叽喳喳蹦跳两声,这才挥展开翅膀,扑腾两下,念念不舍的离去——
转过头,宁却尘对无影道:“你今日且留心陛下身边动静,那帮老东西想要试探天子威严,定不会甘心轻易罢休的。不出一月,他们必有动作。”
“是!”无影抱拳领命,迅速闪身离开!
看了眼天色,离苍明曜下朝还有些时间,宁却尘竟难得生出几分无聊来。
正巧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躁动起来,宁却尘摸了两下肚子,又力道不重不轻地拍了拍,轻笑道:“别急,你父皇很快就回来了。”
安抚好躁动不安的小东西,宁却尘撑着后腰在御书房中转了转。
此地他几乎隔三岔五便要来,只是从前要么是俯身听苍凌渊命令,要么是低头辅导苍明曜功课,从未有像今日这般,肆无忌惮的仔细观察过。
殿中的陈饰并无多大变化,只是从前苍凌渊在时,行事狠厉决绝,治上理下从不心慈手软,御书房乃离天子最近之处,殿中人的行事风格也难免不苟言笑一些,连带着殿中氛围也变得沉重压抑……
宁却尘有时也想,若非他当初是自奉王府便跟随在苍凌渊身侧,或许他当日第一次见到身穿龙袍,威严肃穆的苍凌渊,定然也会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可偏偏那样严肃高贵,看起来不近人情之人,竟也会在看到他时展露笑颜,向他招手,拍着膝盖,柔声笑道:“来,却尘,到朕的身边来……”
到朕的身边来……
宁却尘的眸光落到龙椅之上,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就是在这张椅子上,那个如师如父的男人覆住他的手背,亲自教他认字习书,问他策论几何……
听到满意之处时,男人深邃锋利的眉目之中还会眸光闪烁,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笑道:“朕所见聪慧至极者,非却尘莫属也。”
那时的宁却尘喜悦之余又总觉压力备至,一心狂喜于苍凌渊对他的认可,又唯恐会叫天子失望,于是便更加晨钟暮鼓,每日天不亮便晨起看书,只盼在下一次再见天子时,能再得天子龙颜大悦。
当时就连尚且年轻的郑德也说,能在天子膝前伏案读书,此等待遇,只怕是宫中的小皇子们都得不到。陛下对他,当真是如亲子一般!
宁却尘当时也暗暗自喜于苍凌渊的“另眼相待”,只是私心之中,却偷偷忽略了“亲子”二字,任由内心底的情愫萌芽生根,直到有朝一日,他发现自己的情感已破轨离走,却再也难以拉回,亦不想拉回……
正想着,却忽感脚尖一重,宁却尘不知被何物绊住,险些摔了一跤!
心中大惊,几乎是本能地按住桌角,宁却尘才未有因重心偏移而摔倒在地!
捂着肚子稳住身型,宁却尘一手抚胸,仍觉惊魂未定!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受了惊吓,到处鼓动冲撞,如同一颗重石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肋骨阵阵生痛,痛的宁却尘眼前一片眩晕……
握着桌角的指尖都因用力而发白,宁却尘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气息已然乱了,有一种将要被破肚而出的恐惧感,终是咬唇压住了痛呼,强忍颤抖道:
“乖……乖孩子……你别动了……没事了……爹爹……爹爹痛的厉害……”
抚慰许久,许是终于感受到宁却尘的恳切不安,又许是再无危险的感觉袭来,肚子里的小家伙终于缓缓安定了下来,不再到处冲撞,而是泄了气般,委屈巴巴缩于一处,乖乖不动了。
宁却尘此刻的腰已然全弯了,屈膝跪在地上,被汗湿透了的脊背靠在桌角之上,森寒冰凉也在顾不上,只是不断张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锁骨处也尽是汗珠……
不知缓了多久,宁却尘才终于从脱力之中缓过神来,心脏却仍是跳动不安。
他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桌角歇息片刻,待再睁开眼时,却看清了绊倒他的罪魁祸首——一个镶了钻石的细长木箱。
这木箱看着有些许眼熟,应是他当才走动时,不小心从某处带出的。
宁却尘心中疑惑,一手拉住桌沿,一手撑着肚子艰难站了起来,腿脚还因方才剧痛有些酸软,他僵硬许久,才缓缓迈出腿去,弯腰将那木箱捡起。
那木箱外有镂花雕饰,纹样精致繁复,却是宫中物无疑,又被苍明曜如此宝贝的放在桌下,时时刻刻看着,应当是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
可宁却尘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有何物,能叫当朝天子如此宝贝?
犹豫许久,宁却尘本想秉持着非礼勿动,天子之物更不可随意翻看的心思,本想将箱子给放回去,当作无事发生的。
可无奈他如今怀着孕,弯腰俯身艰难无比,更别提还要钻到桌底。
可这箱子若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在桌面,等苍明曜回来,一看便知是有人翻动过。而自宁却尘住进来后,便除了他、郑德和锦絮以外,再无人能随意进出御书房了,哪怕是每日洒扫的宫女太监,那也是得先提前由郑德告知一声,再将宁却尘扶到里间休息才能进来的。
能给天子寝居打扫的,都是宫中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人,自是最懂得分寸的,明白深宫之中,多看一眼都是要掉脑袋的,便自然不会有熊心豹子胆去动天子之物。
再加之这箱子眼熟,宁却尘实在好奇……
犹豫许久,终是好奇占了上风,宁却尘心道:罢了,自己做事自己担,若是真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苍明曜回来真要怪罪他,那便叫他怪罪好了!
左右不过是一顿怒骂!虽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幼者骂有点丢脸……但到底是他有错在先。
这般想着,宁却尘的手终究是不受控制地挪到了那木盒之上,半是犹豫半是忐忑地缓缓按住了箱盖,打开了它……
看到盒中悉心用白绒包裹好好的东西,却是一愣。
苍明曜下了朝,归心似箭地回来时,看到的,便是那如青竹一般清幽之人,站在御案旁发呆的模样。
苍明曜解了外衣递给身后郑德,郑德看出主子心思,连忙接了衣服,带着身后下人匆忙行礼退下,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两人轻轻关上了殿门。
高大的男人缓步向屋中走去,正在专心致志看着什么都男子没有注意到身后动静,直到阴影笼罩头顶,腰间蓦然一紧,宁却尘才从入神中回过神来,惊地向后看去!
在看清是苍明曜时,僵硬的身子又蓦然放松下来。
宁却尘惊讶道:“陛下是何时回来的,怎的不出声?”
“朕看你方才那般专心,不忍打扰你。”苍明曜挑了挑眉,又向他身前望去:“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连朕回来了都不知道……”
这话稍微带上了点醋意,宁却尘怔了一下,转而低了头,将手上的画卷平铺开来,呈现给苍明曜看,笑意清浅道:“在看陛下的珍藏。”
“珍……?”藏字还未说出口,苍明曜正回忆他有何珍藏画卷,蓦然低头,瞧见那铺陈开来的烟雨画卷,到口的话一噎,转而便变了调。
“哦~确实是珍藏——”
苍明曜嘴角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伸出手,握住宁却尘覆在画轴上的手,轻轻摩挲,身子也俯近不少,贴在宁却尘耳边,低笑道:“当世大儒宁大师的作品,天地间仅此一副,可不是值得珍藏?”
这话说得暧昧,带着男人低哑的笑意,温热气息吹得宁却尘耳朵酥麻不已,难免有些耳红。
却到底是忍住了神色,宁却尘故作正经的偏眸:“既如陛下所言,那看来这‘宁大师’的画作,是极得天子青睐咯?”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那是自然。”对上宁却尘瞳光闪烁的眸子, 苍明曜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嘴角笑意也更甚。
男人的手已然按在了他身前御桌上,不知不觉将眼前人圈禁于自己这一方小天地中。
热气随着男人说话的动作不断铺洒在颈项间, 若从远方看来,人就如同紧密相贴般, 暧昧亲密至极……
宁却尘不动声色地躲了躲,立时便感到身后人更强硬地再靠近几分。
忍不住回眸瞪了苍明曜一眼,宁却尘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听不出端倪,故作平静道:“既得天子如此喜爱, 那看来这画作也算是不辱使命,价值千金了……”
“千金都不换。”
哪知他话音刚落, 身后男人就突然臂弯收紧,箍紧了宁却尘的腰, 强硬又霸道的在他耳边道:“比起这盒中话,朕更爱的……乃是这画中人。”
宁却尘惊喘一声, 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掰过了身,灼热的气息瞬间席卷, 后腰被男人大手桎梏着磕到桌沿上,一个吻深刻而又急切的落下——
他一时不察, 手中画卷摔落在地,圆鼓鼓的画轴骨碌碌滚落而去, 画卷瞬间平铺开来!
青绿竹楼、烟雨桥头,楼台烟雨之中, 有一青衫烟雨客,执伞听雨……这实则是一副极为普通的画卷, 只是画中之物灵动精妙,一笔一画皆精雕细琢, 可见作画人的细心……
此画,乃是宁却尘画的。
只是他将这画赠与苍明曜之时,上面只有风景长桥,还未有人影活物……
一吻闭,两人额头贴着额头,苍明曜细细抚摸着宁却尘的脸颊,宁却尘则垂了眸,不敢看他……
苍明曜却忽然笑了,挑起宁却尘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轻笑道:“阿宁为何害羞?”
宁却尘眸光潋滟,望着男人那近在咫尺的俊脸,从前八面玲珑之人,此刻却是张唇半晌未能说出话来……
许久,宁却尘才似下了决心,开了口,声音都在微颤:“……原来陛下一开始,竟是这个打算……”
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这么说,苍明曜笑意微愣。
宁却尘却是再度垂了眉,余光瞥他一样,小声嘟囔道:“早知你当日打得是这样的算盘……这画,我便是烧了也不送你……”
“阿宁?”苍明曜怔愣半晌,艰难思索许久,这才像是回味过些什么。
却是忽然拍腿大笑,捧起宁却尘的脸,猛亲了一口:“阿宁害羞了!”
宁却尘被亲的没办法,脸颊都红,许是羞窘到了极点,竟不知哪里寻来的力气,猛地将苍明曜一推!寻了空隙,拔腿就跑!
只是这说是“跑”,他捧着个大肚子,根本快不了脚步?再说这御书房本就是苍明曜的地盘,他又能跑到哪去?
没跑出几步,宁却尘就被男人按住肩膀,抓了回去!
宁却尘还想挣扎,却叫苍明曜直接打横抱起,不过转眼之间,就被抱到了男人身上!
苍明曜坐在龙座之上,叫宁却尘坐在他的左腿上,长臂揽住了宁却尘的腰,见男人不老实,苍明曜又不敢真跟一个孕夫较劲,只能按住了他的肚子,双膝夹住了男人的小腿,叫男人动弹不得,这才松下力来。
见宁却尘眸有水色,嗔怒瞪他,苍明曜赶紧抱住了人,又是亲又是哄,柔声细语道:“阿宁生气了?好了好了,朕没告诉你,是朕的错,朕再赔阿宁一副好不好?不,十副!一百副!只要阿宁能生气,好不好?”
宁却尘终于放弃了,无奈瞪他道:“陛下明知这不是一副画的事!”
宁却尘忽然有些脸红,终是咬了牙,沉声道:“你若只是改了画,我不会与你置气,只是你……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你将我加于画中的事情?”
这画是苍明曜十五岁之时,宁却尘问他想要何生辰礼,苍明曜所求的。
那时宁却尘还奇怪,苍明曜怎会只要一副听澜园中烟雨桥的风景画?
他只当是苍明曜出生皇家,什么金银珠宝都见的腻的,这才生了些文人墨客的雅兴,不求稀世珍宝,而求附庸风雅。
直至今日他看到这副画才想起,他与苍明曜的第一次见面,可不就是在听澜风雨桥吗?
青衫烟雨客,廊下小孩童,不就是他与苍明曜吗?
宁却尘表情忽有些怪异,摆弄着衣角好半晌,才艰难看了口:“你……你那时就对我……有这种想法了?”
别扭半天,原来是在纠结这个。
苍明曜却莫名心脏无比平静,眼睁睁看着面前三十岁的人,却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不断无措地揪弄着衣角,眼神逐渐暗了下来。
沉默半晌,苍明曜拉过了宁却尘的手,不顾男人本能地挣扎,牢牢握在掌心,声音深沉坚定:“阿宁。”
宁却尘心脏猛然颤动,掌心温度太过灼热,好似直接蔓延到心底一般,叫他忐忑不安,他慌张想去捂男人的嘴:“你……你现在先别叫我阿宁……”
却是被男人拦了下来,再度紧紧握住手。
宁却尘更觉心慌无比。
他是苍明曜的太傅,是东昭国的臣子,他们本该是最相敬如宾之人,可现在他们坐在龙椅上,宁却尘却被苍明曜按在了怀里,甚至他的肚子中……还怀着苍明曜的孩子……
宁却尘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无地自容过。
早在决定以己身为天子诞育龙嗣的那一刻,宁却尘就已然最好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准备,那么多次的水乳交融,那么多次的亲密无间……宁却尘从惊慌不安到眷恋沉沦,他本以为自己已然不再在意那些所谓的伦理戒律了!
可是直到今时今日他从明白,二人的错处,早在十年之前便已酿成了!
他的弟子,他的君王,在他们还未深入交往之时,就已然对他产生了遐念!
忽有无力感自心底猛窜而上,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拉扯着宁却尘的神经,叫他不受控制的颤抖颤栗……
这个姿势,他也曾这般坐在苍凌渊的怀里,向年长帝王诉说着自己青涩单纯的爱意。
而那时,苍凌渊的眼神,宁却尘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顿悟。
苍明曜在他耳边说话,宁却尘却已然听不进去了,用力捂住双脸,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我做错了什么……?”宁却尘已是失魂落魄。
为何事情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阿宁!”苍明曜一愣,连忙按住宁却尘摇晃的身躯,分明是身怀六甲之人,此刻的体重却仍是轻的离奇。
怀孕的这么多月以来,无论苍明曜怎样想尽办法喂宁却尘,却好似怎么样都喂不胖一般。
他知晓宁却尘心中一直煎熬忐忑,可苍明曜不后悔。
不后悔爱上宁却尘,更不后悔与他剖白心意。
若说唯一后悔的,便是他应当在叫宁却尘彻底消除心中顾虑,二人当真心无旁骛、真心相爱的那一日,再要了宁却尘,再叫宁却尘怀上他的孩子,这样便不必叫宁却尘怀孕痛苦之余,还要承担心底的折磨凌迟。
可是事已至此,苍明曜只能不断摇头,近乎蛮横地用力拉开宁却尘的手,强迫他抬起头!
宁却尘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模糊了眼底仓惶的神色,苍明曜轻柔地帮他将头发绾到耳后,捧住他的脸,深情款款道:
“阿宁,你看看朕。朕知道你是谁,你是朕亲选的太傅,是东昭国叱咤风云的一代权臣,是宁却尘,是朕深爱的人!”
“你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朕!”
“是朕对自己的夫子动了情,是朕对自己的相父苦苦相逼!那日的□□,朕若当真不愿意,阿宁你真当你能制的住朕吗?”
“我……”宁却尘愕然了。
“阿宁。”苍明曜似是急切,将宁却尘更拉进几分:“不是你刻意引诱,也不是你蓄意勾引!是朕!是朕图谋已久,是朕失了控制!”
“但是朕不后悔!”
苍明曜猛地将宁却尘拉入怀中,似害怕又似激动,好似唯恐下一秒宁却尘就会消失一般,语气竟然变得痛苦哀求:“阿宁,我求你了,爱上你的是朕,错的也是朕,你若真要怪罪,便来怪罪朕!朕就在这里,骂朕打朕,你想怎么都行!只求你千万不要惩罚自己,更不要牵连孩子,他是你我二人的骨肉,他是无辜的!你二人若是出了事,那朕便也活不下去了!”
“朕甚至都不求你爱朕,朕只求你陪着朕,永远也不要抛下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越说到后面,苍明曜的语气便越是颤抖气噎,抱着宁却尘的双臂也越发收紧,好似要将宁却尘的肩膀生生拧断似的。
宁却尘失了神,怔怔听着,腹中的活物再次开始辗转蠕动,扯着宁却尘的身子沉沉坠去,却不痛,只是犹如重石,压的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越发忐忑不安,宁却尘才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悬于身侧的长臂慢慢抬起,一点一点攀上了男人结实的脊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脊背已经宽阔到他快抱不住了……
许是感受到宁却尘的回应,苍明曜原本颤抖的身子虎躯一震,慢慢地,竟是平静了下来。
“苍明曜……”
宁却尘忽然开了口,声音飘忽而无力,分明近在咫尺,却像是天外来音般飘渺不定……
这是第一次宁却尘没有叫他陛下。
苍明曜一颗心立时又悬了起来,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一下,才敢小心翼翼回道:“怎…怎么了?”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VIP]
宁却尘沉默了半晌, 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下巴还抵在苍明曜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帝王的经络分明的脖颈就在他的面前, 不设丝毫防备的袒露在他眼前,倘若他有心, 只需眨眼间,便可取了眼前人性命……
苍明曜感到宁却尘修长沁凉的手指在他脖颈间不断游弋摩挲,力道不大,却带着磨人的痒意。
苍明曜不知宁却尘想干嘛, 却更不敢轻举妄动,僵硬着身子任宁却尘乱摸, 直到男人微凉的手按到他敏感的喉结,苍明曜才猛然一震, 赶紧拉住了宁却尘的手!
对上宁却尘茫然疑惑道眼睛,苍明曜咽下一口唾沫, 苦笑道:“太傅……”
“为什么不叫阿宁了?”宁却尘蓦然开口,望向苍明曜的眼神懵稚又无辜。
苍明曜一噎。
好半晌, 缓缓道:“阿宁……”
宁却尘终像是满意的笑了,只是莫名的, 苍明曜觉得他的那抹笑意中,还有一抹他捉摸不定的意味, 令他森寒在背……
宁却尘竟是忽然缓缓地坐起了身,主动抬起手, 缩进了苍明曜的怀中。
正当苍明曜一头雾水,手足无措之际, 却听怀中人的声音,阴冷无比道:“苍明曜, 我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狼狈地步,都是……拜你所赐……”
苍明曜心头大震,说话也开始结巴了起来:“阿宁,朕……朕……”
却见宁却尘忽然抬了头,与苍明曜对上的眼神里,却是柔和清浅的,未有半分寒意……
宁却尘竟是慢慢摸上了苍明曜的脸,轻柔而缱绻,像是对待挚爱的眷侣一般,声音亦是急转直下的温柔,唯有细细去听,才可听出他强硬语气背后的些许颤抖不安……
宁却尘秋眸之中似有泪光,抚上苍明曜的眉眼说:“我已然将我之一切奉献于皇家……奉献于你……滔天权势、金银财富,还有清白之身……我宁却尘如今,已然一无所有了……”
苍明曜心中震撼,嘴唇张了半晌也未说出话来。
宁却尘却是继续道:“苍明曜,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
苍明曜愕然半晌,点了点头。
宁却尘便笑了,笑的艳丽又凄凉,泪水也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那便这辈子……都不要负我……”
此话一出,原本惊愕的男人却是冷静了下来。
一把搂住男人纤细的腰肢,苍明曜一手捏起宁却尘清艳含泪的脸,深邃的眸中不知是心痛还是震撼,只是轻柔拂去他的泪水,声音坚定无比道:“我苍明曜发誓,凡我活着一日,便是抽筋剔骨、万劫不复,也定不会做一丝一毫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苍明曜这一生,唯你宁却尘一人。”
一世一人,此乃一个君王能给出的,最高的承诺。
宁却尘清眸闪烁,人还坐在苍明曜的大腿上,与苍明曜坚毅的目光相望许久。
终于,苍明曜伸出长臂,一把将宁却尘按入怀中!
两人胸腔相贴,彼此皆能听到对方震颤有力的心跳,在空旷的宫殿之中辗转回荡,仿佛此刻天地世俗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不知抱了多久,心跳声渐渐平静,宁却尘也终于冷静下来,却是眷恋着男人怀中的温度,许久都不肯脱离出来。
苍明曜轻吻着宁却尘清香的发顶,大手抚慰着宁却尘单薄的脊背,岁月静好,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陛下!”是郑德的声音。
明显感受到怀中人身子一僵,苍明曜轻笑了一下,故意手掌用力,压制住了怀中人想挣扎起身的举动,扬声道:“什么事?”
门外人停顿了半晌,这才支支吾吾的道:“陛下,苏公子求见——”
宁却尘似是着急了,更加大力的挣扎起来!
只是他的肚子压在身前,莫说就此起身,他便是想翻个身都难,更何况还有个苍明曜在作怪?宁却尘见挣不开,生怕下一秒郑德便要带着苏则以进来了!
若是叫苏则以也看到他这般模样,那宁却尘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一时急得眼睛都红了,气愤又委屈地瞪向苍明曜,又嘴型示意道:“陛下……!”
岂知下一秒,苍明曜就唇角玩味一勾,竟是忽然压制住了宁却尘的双手,猛地调转体位,将他压在了身下!
温软的唇瓣覆上来时,宁却尘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唔……唔……!”
宁却尘疯狂挣扎起来,双腿也拼命乱蹬,却叫苍明曜轻而易举地压制住,男人唯有腹部稍微弓起些许,为宁却尘的孕肚腾位置。
接着便是更猛烈的亲吻。
宁却尘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丝动作也不敢有,生怕被殿外人听去了动静,唯有一双红透了的眼睛灵活转动,羞恨嗔怒的瞪向苍明曜。
“陛下?”
郑德许久得不到回答,与在门外面露疑惑的苏则以对视一眼,已然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
身为这殿中为数不多知晓宁却尘与苍明曜关系的人,郑德此刻也知道殿中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敢多想,连连擦汗。
见状,苏则以清润的眉间似有担忧道:“公公,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可要进去看看?”
说罢,苏则以竟真的迈出一步,作势要推门。
郑德大惊,连忙双手大张,拦到殿门前:“诶诶诶苏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哇——!”
郑德故作镇定道:“陛下今日龙体不适,许是不宜见客,要不您先——”
“龙体不适?”苏则以惊讶道,“分明方才在大殿上朝时,陛下还好好的啊!”
“可还严重?可有查处是何物所致?”苏则以心下担忧,连连追问,“可有请御医前来把脉?”
“这……”
到底是宫里的老人,郑德反应极快,连忙一扫拂尘,赔笑道:“奴才这正要去呢……”
头脑一转,郑德做出个“请”的手势,试探道:“不如苏公子您……”
“苏公公快去吧!”苏则以两手一背,竟是大义凛然道:“本官帮公公在此处候着,以防陛下寻人时无人看守。”
郑德:“……”
“这……”郑德叫苦不迭,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苏则以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方才听陛下声音……似有些不对劲……”苏则以摸着下巴道。
半晌,苏则以猛地一拍手,眸中大骇:“不好,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苏则以就已冲到殿门前,作势要去推门!
“不可!苏公子!万万不可啊!!!”
郑德大惊失色,连忙张开双手去拦!
苏则以见己被拦,面露不悦:“为何不可?陛下许久皆不应答,若是进了刺客,受人挟持,抑或是病中昏厥,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越说越觉胆战心惊,无数危险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苏则以当即抬头,坚定道:“不行,我需得进去看看,确保陛下平安!”
郑德公公当即吓得魂飞天外,连连去拦:“不可啊!苏公子!当真不可啊!御书房乃天子寝居,旁人未有赦令,不可随意进入啊!”
两人正争执不休,却忽听门内苍明曜的声音懒懒传来:
“放他进来吧。”
宁却尘立时惊慌失措地望向苍明曜,握着男人手臂的手骤然收紧,染上绯红的眸光中满是惊惧泪色,不可置信道:“苍明曜……!”
却听“喀哒”一声,宁却尘立时噤了声,拼命向苍明曜摇头示意。
“臣苏则以,参见陛下——”
一抹屏风之外,传来苏则以跪拜的声音。
感受到握着手臂的力气更紧几分,还带了几许颤抖,苍明曜的眼里顿时划过一抹坏笑。
隔着那一抹水墨屏风,里面的人影摇摇晃晃,看不清晰,苏则以俯首许久都未曾听到天子的答复,难免有些担忧,忍不住微微扬起身来,关心道:
“陛下,听闻您今日身体不适,可是要紧?”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停滞了一瞬。
旋即,忽听一声似惊似咳的低喘。
“唔……!”
“陛下?”苏则以懵然抬头望去,屏风虽漏光,却到底不是皮影帘帐,只凭那微微弱弱的一点光影变化,他辨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着急地膝行几步道:“陛下,您还好吗?!可要臣去唤太医?!”
宁却尘也未曾想到苍明曜竟如此大胆,指甲都抠进了苍明曜的肉里,眼角泪水一下迸发开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而下,落入乌黑发鬓之间,薄唇却是死死抿住,再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苍明曜爱极了他这副羞愤模样,大手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撩过下巴,又抚过脸颊,最后揽住了他的后颈。
一用力,将人拉近些许,苍明曜与他脖颈相贴,凑在他的耳边,热气灼人,带着笑意,低声轻唤道:“太傅……”
宁却尘眼尾更红几分,狠狠瞪了苍明曜一眼,红唇半张,似是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是再度咬紧了唇。
他知晓苍明曜是刻意要他难堪,昔日学生就在屏风外,苍明曜何时唤他太傅不好,偏生要在这个时候……
他听见了苍明曜的轻笑,于是羞愤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苍明曜却是不满,故意捉弄他。
“唔……!”
宁却尘未有防备,一声急喘过后立时捂住了嘴,青黑瞳孔惊恐瞪大,立刻望向屏风方向。
却还是被听见了。
苏则以本就关心苍明曜身体,此刻又久久得不到回应,更是心急。
乍然一听这声响,只当是陛下竟难受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 三两下从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屏风后走——
“陛下!您可是难受的紧?让微臣帮您看看!”
“不必!”
苏则以行至屏风外,刚要伸手触及屏风时, 却忽然听到了男人的威严声音。
中气十足,不带有丝毫气虚之意, 仿若与刚才的喘息声判若两人。
苏则以脚步一顿,带着惊疑道:“陛下,您……您还好吗……?”
屏风后,宁却尘拼命捂着嘴, 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气,死死望着屏风的方向, 生怕苏则以真的下一秒便会推开屏风,瞧见他这副大腹便便、狼藉浪|荡的模样!
他想苍明曜即刻让苏则以出去, 可眼神示意许久,苍明曜仍是勾着唇,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如此坏心模样,宁却尘又怎能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羞愤欲死, 惊恐难当,宁却尘受不了这样的身心折磨, 终是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着拉住了苍明曜的衣襟, 气若游丝道:“求你……”
苍明曜俊朗眉眼染上些许笑意,俯身靠近他些许, 低声轻笑道:“嗯?太傅求朕什么?”
宁却尘闭上眼,脑中紧弦已隐隐有崩裂之势, 他拽着苍明曜衣襟的指尖都用力地泛白,终像是泄了气般, 松了力,纤长手臂垂落在龙椅上,无力轻喘道:
“求你……不要……”
“不要什么?”
宁却尘睁开眼,正对上苍明曜带着狡黠的眸光,红唇微张半晌,终是艰难道:“不要……让他进来……求你……让他走……”
苍明曜顿时嘴角咧起,揽着宁却尘肩膀的手也收紧几分,感受到怀中人的微微颤抖他,覆到宁却尘耳边,刚要开口,便听苏则以大声道:
“陛下!可要臣帮您去请太医?!”
苍明曜:“……”
“不用。”
苍明曜收敛了些许神色,直起精壮的上身,对这屏风外喊道:“朕无大碍,只是些许风寒罢了,你且先下去吧,有何事明日再说。”
闻言,宁却尘抓他衣襟的手这才松了些许,连带着身子也舒缓些许,似是松了一口气。
“这……”苏则以往屏风内看了几眼,试图透过这薄薄一层屏风,窥清里面发生的事情,却终是徒劳无功。
踌躇犹豫半晌,苏则以终是低了头,恭敬一礼道:是,那陛下保重身体,臣就先下去了……陛下您若是有事……尽管叫郑公公传信于臣。”
说罢,转身离开。
宁却尘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喉头梗塞敢散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料这口气还未呼出去,便听男人冷不丁的一声:“慢着。”
刚刚迈出门槛的脚步骤然收回,苏则以回过头来,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吗?”
宁却尘顿时转头,惊恐地望向苍明曜。
却见苍明曜眸中笑意闪烁,大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摸上了他的孕肚,对上宁却尘震惊的目光,他唇角微勾,一字一句问道:“你今日可是为了宁氏一事而来?”
“既如此,你便说说吧,朕好生听一听——”
话音刚落,便能感到身下躯体立时僵硬。
苏则以不明所以,忍不住犹豫道:“可是陛下您的身体……”
“无妨。”苍明曜反手扣住宁却尘要逃的身躯,整个人都覆了上去,皮肉贴着皮肉,不知是对苏则以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低沉平静道:“正好,我们都一起听一听……”
“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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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岁月慢长无边,苏则以才终于结束了汇报,行了一礼,安静地立在原地。
本以为苍明曜会给他些许指示,或是批驳他两句,可谁料,良久的沉默之后,却听男人慵懒的声音缓缓道:“哦,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低沉磁性之中,似还带了些许微弱的喑哑沉抑……
苏则以愣了半晌,还以为听错了,清秀眉头微皱些许,刚想追问,便听苍明曜又冷冷重复了一遍:“下去。”
这一次,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则以一哑,想着苍明曜许是身体不大舒服,如今听他讲了这么久的公事,确实难掩疲惫之态了……
便也没有怀疑,当即挺直了脊背,又是恭恭敬敬地一个深揖,郑重道:“是,那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就先该退了!”
苍明曜这一次未回答。
脚步声渐行渐远,随着最后一道关门声落下,宁却尘终是彻底软了身子,浑身瘫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身上青衫早已不知被扔到了何处,满身红痕难掩,腿间斑驳狼藉,尤其是那圆润白皙的肚子之上,全都是青紫泛红的爪印子,一看便知是刚刚添上去的。
男人的爪子还不老实,又开始在他的肚子上摸了摸又摸,双臂将他揽在怀中,在宁却尘的脸上亲了又亲。
宁却尘浑身都酸,无力抵抗,便干脆头一歪,瘫在苍明曜怀里,任他动作了。
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似是不满他的“装死”,咬了咬他的耳垂,哑声道:“太傅……”
宁却尘不禁一抖,半阖的眸子睁开些许,里面尽是疲惫情意。
他终是受不了了,一把握住苍明曜作乱的手,咬住红肿刺痛薄唇,艰难道:“你……别叫我太傅了……”
“为什么?”苍明曜眨巴着无辜的桃花眼,明知故问。
宁却尘咬牙切齿,秋眸含水,狠狠瞪了苍明曜一眼,只可惜这一眼带了情欲后的娇媚,没有丝毫威慑之意。
听着苍明曜的轻笑,宁却尘羞愤欲死,只恨自己现在又没力气打苍明曜,只得眼一闭,头一歪,再不愿看男人了。
苍明曜也知不得再闹了,否则宁却尘当真要生他气了,于是见好就收,在男人红润的唇上轻啄了一下,便把人抱起汤泉池中清洗了。
浴池中,宁却尘是当真累极,本就怀着孕的身子,又刚经了这样的身心折磨,肚子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搐酸痛,全程靠在男人身上,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苍明曜便任劳任怨地帮他清洗,托着他的肚子,怕他脚滑摔倒。
直到洗漱完,苍明曜抱着换好轻衫的宁却尘回到御书房中,将他轻柔放在榻上,宁却尘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睁开了眼。
睁眼看到苍明曜的第一眼,宁却尘就挥了一巴掌上去。
不带任何狠劲的一巴掌,甚至连力道都没注入多少,软绵绵的,还伴随着刚刚沐浴完的香气,落到男人的脸上,不像是打人,倒像是调情。
苍明曜自幼跟随朝中大将习武,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故而未躲未闪,生生挨下了这一巴掌。
然后在指尖滑落的那一刻牢牢接住,握紧了,放到嘴边虔诚轻吻。
这一觉睡得沉,宁却尘硬生生睡到晌午才醒。
苍明曜去里阁会见近臣,宁却尘便一人艰难坐起,半靠着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肚子。
他如今的肚子已是浑圆高挺,若是站起身来,一眼望下去,宁却尘都看不见自己双脚,走起路来也是沉甸甸的,孩子的重量压的盆骨生痛。
若说刚住进御书房事,他还有些许顾虑抗拒,可随着孕期的一点点推进,宁却尘每天都身子酸痛,做什么都不方便,对苍明曜的依赖也越发深厚。
宁却尘也不是矫情的人,心中虽难免还有些对自己一把年纪还会产生依赖情绪的别扭,但到底是习惯了。
虽说晚上偶尔有时要被折腾,但苍明曜到底是顾忌他的身子的,不会像怀孕之前那样,一做就折腾他大半宿,如今都是一次辄止,最多也不会超过两次,频率也随着他的孕期加深而逐渐减少。
宁却尘倒乐得轻松,每次放开了身子任苍明曜弄,弄完倒头就睡,任苍明曜抱着他去处理事后,处理完了再回龙床上接着睡,酣畅松弛得好似他才是这御书房的主人,东昭国的君主。
倒是可怜了苍明曜,堂堂天子,尽要任劳任怨地为他端茶倒水、揉腰搓背。
宁却尘也曾兴血来潮问过苍明曜一次,问他头顶如此尊贵身份,却要卑躬屈膝地伺候一个“废臣”,他可觉着委屈?
苍明曜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委屈。”
他的人,他伺候,他乐意!
只是唯有一事,着实有点“委屈”……
看着苍明曜捏着耳朵,不敢抬头直视他的模样,宁却尘便明白了。
刚刚年满十七,血气方刚的少年,与宁却尘这般而立之年,看淡红尘的年纪不同,正是在情|欲之事上兴趣鼎盛的时候,精力亦是好得不得了。
这不开荤还好,既开了这个头,这隔三差五的一场,一场还只有一次,怎么可能够?
宁却尘:“……”
他捧着肚子转了个身,闭上眼,装死。
苍明曜见状也不太好意思开口,帮宁却尘仔细盖好被子,自己转身去了汤泉池。
身后水声混乱,宁却尘不用想也知道苍明曜在里面干嘛,也忍不住有些脸红,刚有点浮想联翩的念头,就被他自己一巴掌该按回去了!
心中暗恼:宁却尘,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多大年纪了?苍明曜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
摇了摇头,宁却尘闭上眼,摸着圆润的肚子,逼自己赶紧睡觉。
真不是他不想,只是他这一大把年纪了,怀胎实属不易,处处皆得小心,若是因自己一时贪念,叫这孩子出了闪失,他得怪死自己!
更何况这还是皇嗣!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所幸这孩子倒是懂事的很, 当晚没有折腾宁却尘,叫他安心睡了一个好觉。
两人就这般心知肚明的捱日子,如今眼看离临盆的时间越来越近,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发活跃起来,时常踹的宁却尘大半夜惊醒, 连带着肋骨都疼。
苍明曜亦会被跟着惊醒,见他紧咬下唇、满头大汗的模样,心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一边帮宁却尘揉腰, 一边俯身贴着肚子,整宿整宿地跟孩子说话。
无外乎就是那几句:“好孩子, 你要乖,不要再乱动了, 叫你父君睡个好觉,很快便能出来见父皇和父君了……”翻来覆去的讲。
如今苍明曜不在身边, 宁却尘就自己摸着肚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孩子聊天。
他声音清润绵长, 幽幽回荡在空旷的秦殿中,许是带上了催眠之意, 孩子竟真的慢慢消停了下来……
直到讲到他十四岁随先帝领兵围剿奉王的故事时,锦絮却忽然在外面敲门。
“大人, 蔺将军回来了,如今正在澜潇苑外, 请求与您相见呢!”
自他住进御书房后,御书房伺候的人就都被换成了天子心腹, 平日里能接近寝殿的,也只有郑德和锦絮两人, 故而不怕被发现。
宁却尘摸肚子的动作一顿。
则桓?他何时回来了?莫非是已经找到空照了?
锦絮此刻又敲了两下殿门,请问自己可否进来?
宁却尘扬声应了,锦絮便赶快开了个小缝进来,待转身将殿门牢牢闭上,锦絮就赶紧小碎步跑到宁却尘跟前,担忧道:
“大人,您如今这个模样,怎能去见蔺将军?那蔺将军性子急,万一再伤了您与小主子可怎么好?奴婢去帮您回绝了他吧?”
宁却尘一垂眸便看到自己高耸的孕肚,摸着肚子半晌,终是问道:“他如今可是在院子中等着?你是怎么与他说的?”
锦絮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与那位将军说您身子抱恙,如今正在房中休息呢。”
宁却尘又沉默了半晌。
则桓此人,虽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到底是个武将,心直口快,年纪上涨,脑子也迂腐,年轻时就曾对军中男风一事嗤之以鼻。
如今若叫他知道当今天子断了袖,斩断这“袖”的还是他多年好友,只怕惊地要跳起来!更别说知道他怀孕一事了,只怕觉得匪夷所思!
他与蔺则桓毕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出生入死过,蔺则桓虽不至于出手打他,可脾气一上来,难免有些磕碰……
宁却尘望着自己的孕肚半晌,心道:快要生了,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便对锦絮道:“那你便以这个理由去回绝他吧,就说我重病卧床,实在起不了身。”
他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如今一切以皇嗣为重。
至于坦白一事……便等腹中这个孩子出生再说吧。
锦絮点了头,立刻行礼退下了。
锦絮聪明又懂分寸,宁却尘知晓她明白该怎么说,便悠然自得,自睡自的。
谁料,三天之后,蔺则桓再次递来了拜贴。
听到锦絮来报之时,宁却尘有些诧异,彼时苍明曜也在,正在给他喂药,当即就皱了眉。
“见什么见?你如今怀着身孕,还要舟车劳顿去见他?他当他是谁?”
宁却尘拍了拍苍明曜的手,抚慰道:“不必如此过激,则桓又不知我如今不在澜潇苑中,也不知我如今怀有身孕,突然来访或许只为叙旧,倒也怪不得他。”
“你一口一个则桓,叫的倒是亲切。”苍明曜当即便撇了嘴,心里不自在极了,“从前他便隔三差五便往你那里跑,说是叙旧,可你二人哪有那般多“旧”可叙?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宁却尘无奈歪头:“陛下,并非您想的那般……”
苍明曜脸色顿时更阴沉几分,把药碗往桌上狠狠一放,明显是听见他为蔺则桓,更吃醋了。
无奈,宁却尘只得摸上苍明曜的肩膀,靠近几分,声音也柔和几分道:“陛下,我与他真的没有什么。”
“就算是有……”宁却尘挺了挺高耸入云的肚子,“如今也都绝不可能了呀。”
温热肚皮碰到苍明曜的手肘,男人的表情松懈了几分,却还有几分不服气,梗着脖子不肯转,眼睛却控制不住瞟了过来,问宁却尘:
“你当真要去见他?”
宁却尘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则桓刚刚归京,恐会有什么急事。就算没有急事,我如今离生产还有些时日,去亮个相,编个理由叫他安心,在孩子出生之前少来找我,后面也可少些波折。”
苍明曜听到耳朵里,也觉有道理,心中醋意总算按下几分,终于把脑袋转了回来,一手重新端起了桌上药碗,递到宁却尘嘴边:
“那你先把安胎药喝了。”
自他步入孕晚期,原本一日一次都安胎药变成了一日三次,廉长柏来把脉也越发跑得勤。他生怕旁人见着了,还以为天子出了什么事,所以还特意叫苍明曜给开了个“后门”。
宁却尘点了点头,乖乖就着苍明曜的手,把药喝了。
浓苦药汁下肚,在嘴角残留下药渍,苍明曜取过手帕替宁却尘擦嘴,擦完连碗一起叫郑德端走。
“那我陪你一起去。”
宁却尘失笑:“我二人叙旧,哪有叙旧还带上第三人的?”
“那有什么不行?”苍明曜倔强性犯了,“朕可是天子,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什么,是天子不能听的吗?”
“莫非……”他眯起了眼,“你们想造反?”
宁却尘气笑了,点了苍明曜脑门一下:“我们造反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倒是不假,苍明曜无话可回。
最后好说歹说半晌,苍明曜才终于同意了让宁却尘一人回去。
把宁却尘扶上轿辇时,苍明曜还依依不舍地拉了他半晌,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万事小心,若是出了什么事,就立刻喊锦絮来报。
宁却尘无奈摇了摇头,轻笑抚慰道:“我是去与好友叙旧,又不是去与仇敌火拼?陛下大可放心便好。”
然后便抽回手,放下了轿帘。
轿辇抄着偏僻小路回苑,宁却尘自后院入了屋子,坐在软榻上,取了一方薄毯遮住肚子,确保看不出肚子弧度,才叫锦絮去将蔺则桓迎了进来。
蔺则桓一进来,便看见了半倚在软榻上的宁却尘,男人单薄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衫,眉眼间是一抹清浅的笑意。
宁却尘嘴角微挑,对着蔺则桓扬了扬下巴:“坐。”
蔺则桓扫了一眼宁却尘身上的毯子,如今秋末夏初的季节,那毯子几乎遮住了宁却尘的整个胸部以下,他视线停顿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说什么,掀衣坐下了。
“则桓,”宁却尘率先开口了,“你这般晚前来,所为何事?”
蔺则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来向你讨一样东西。”
“讨东西?”
宁却尘有些许诧异。
论官职品阶,蔺则桓不比他低,论金银珠宝,蔺则桓常年在外,征战沙场,见过的奇物自然也要比他多得多。
更何况他现在一介“废臣”,无论符实是否,蔺则桓都总归要比他富裕的多。
他有什么东西,是蔺则桓需要向他讨要的?还是这般深更半夜,急不可耐地来要。
宁却尘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眼睫垂了垂,思索半晌,,再抬眸时,问了蔺则桓另一个问题。
“你找到空照了吗?”
蔺则桓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了一些,刀削斧劈的两颊两侧,也有了明显突起。
他点了点头。
蔺则桓的声音很粗,音调却稳:“找到了。”
“在哪?”
“一个边陲小镇。”
顿了顿,蔺则桓又补充道:“他想离开东昭,去西域。”
宁却尘倒是不意外,以左空照那样七窍玲珑的性子,莫说皇宫,自是在哪都混的下去,西域语言虽与中原语言大相径庭,可左空照若真的有心要学,不出一年半载,也定能学出个模样来,至少与人日常交谈不成问题。
宁却尘又问:“你把他带回来了?”
蔺则桓这次垂了眼,声音更沉几分:“没有,让他跑了。”
“跑了?”宁却尘有些惊讶。
他倒不是惊讶于左空照能够在蔺则桓紧锣密鼓的搜寻下逃跑,而是惊讶于以蔺则桓这般“打破砂锅追到底”的性格,下定了决心追左空照,没有追到人,竟能甘心就这么自己回来?
蔺则桓抬起头,男人本就粗糙的脸上因好几月的风霜雨雪,有些微微起皮,脖颈脸颊出都添了几道红痕,像是被猫抓的,已经藏在浅毛之下,浅淡的快要看不出来了。
蔺则桓的眸子一向深沉,只是因着脾气暴,时常含着火气,反倒显得亮堂。
他看出了宁却尘的疑惑,所以主动开了口。
“没盘缠了,回来休整几日,再上路。”
宁却尘望着蔺则桓的眼睛,总感觉好友里面的光,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
一阵晚风吹来,宁却尘就坐在窗边,这般被风一吹,怀孕七个月的身子受不得风,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几声压抑地咳嗽从喉咙间灌出,却来不及捂嘴,而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身上将要滑落的薄毯……
指尖掠过肚子时,感受到了肚皮下那小东西一点微弱的动弹……
宁却尘动作微僵了一下。
却也只是一瞬,一瞬过后,宁却尘就立刻收敛了神色,放下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蔺则桓看他一眼,起了身,大步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呼呼风声被紧闭在窗门外, 而该回来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却尘。”蔺则桓突然唤他。
宁却尘心口一跳,声音却是平静,回道:“何事?”
“当年幽篁村一案, 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蔺则桓转过身,与宁却尘四目相对, 晦暗的目光里如同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为何突然问这个?”
宁却尘放在腹上的指尖微微蜷起,若是此刻仔细看,可以看出宁却尘指腹用力下微微凹陷的那个弧度,不是自然的弧度, 是像何物被鼓起,有被人强行按下去的弧度。
可蔺则桓没有注意。
他一向心大, 此刻的注意力又全在宁却尘的脸上,未有注意到他这好友身下的一点不自然。
两人对望许久, 蔺则桓这才神色微松片刻,声音也松缓几分, 道:“无事,只是我去西域路上正好要路过凉州, 想着既然顺路,不如去查探打听一番, 说不定……能找到解你体内余毒的方法。”
宁却尘眸光微动,半晌, 垂了眸,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当年之事已过去十年之久, 若真有方法,也不必拖到至今了。”
当年苍凌渊尚且在世之时, 宁却尘查出凉州旗下一地方官呈报账目异常,恐有贪污造假之嫌。那时蔺则桓在外领兵出征,宁却尘正是年轻气盛,渴望成事立功的年纪,便当即自告奋勇,请命于苍凌渊,领着一队亲兵北上查案去。
苍凌渊不放心,拨了左空照和阮风平给他做副手。
哪知,这一查,却是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那郡守哪里是贪污作假?分明是私藏暗庄,暗地里私造兵器!
不仅是兵器,宁却尘顺藤摸瓜,还查出那郡守手下有一看管的村庄,名为幽篁庄,庄中人人口不多,但无论男女老少,都只敢两件事。
采药,还要炼药。
也是在那里,宁却尘中了埋伏,一时误入了庄中密室,被密室中的毒气入体,险些性命堪忧。还是后来苍凌渊及时率兵赶到,烧了幽篁村几乎一半的村庄,才强行破了那密室,将宁却尘给救了出来。
宫中御医会聚一堂,在御书房里焦头烂额了三天三夜,使尽浑身解数,才把宁却尘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只是命虽保住了,却还是留下了病根,这么多年,都未能完全痊愈。
更可惜的是,那庄中村民精明的很,提前察觉到了不对劲,将药炉成药尽数藏进那密室之中,非强硬外力不可打开。那般烈火焚烧一番,便几乎全数陨毁了……
“再说了,”宁却尘叹气道,“那村子早已在当年被朝堂尽数踏平,你如今去,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地废墟罢了……”
蔺则桓这次没有反驳,却是又道:“阮风平自尽之前,我曾去看过他一次。他说你们当年从幽篁村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一味秘药,可否给我看看?”
宁却尘心一颤,手掌更贴薄毯几分。
“那药早已随先帝一并入葬,被封禁于皇陵之中了……”
“当真?”
“当真。”
屋中一下陷入沉默……
许久,蔺则桓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下。
“却尘,”他忽然叫道。
宁却尘指尖微顿,“嗯”了一声。
半开的门前,蔺则桓微侧过身来,眼神却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沉重道:“却尘,今日这般晚来打搅你,是我冒昧。我知我性子暴躁不讨喜,旁人不是惧怕我,就是瞧不起我,也就你还愿意与我说说话了。”
宁却尘未曾想蔺则桓会忽然说这些,愣了一下,开口道:“则桓,其实你不必……”
蔺则桓却是打断了他:“我此番一走,恐无三五年不会回来,却尘,万望你保重身体。”
宁却尘瞳孔骤然瞪大,下意识想要直起身来,却被腰腹间的重量拉扯住,脱口而出道:“你要辞官?!”
“嗯。”蔺则桓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脑袋低了些许,不知为何,分明是那般高大魁梧的一个人,宁却尘却莫名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落寞。
“当年你我四人,阮风平死了,左空照瞎了一只眼,你被废囚禁于深宫,前朝源源不断有新官员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军营之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了,只是我一直不肯信,也不愿意服老,可到了今时今日……”
他终于看了宁却尘一眼:“我该让位置了。”
宁却尘哑然。
自扶持凌渊登基开始,宁却尘步步为营,不服众者、强出头者、心有不轨者……尽数被他谋划,不是削官降级,就是抄家流放,曾一度有时,宁却尘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外界对他心狠手辣、残忍至极的言论愈演愈烈,偏宁却尘却还非要倔强地告诫自己:此乃不过夺嫡争首的必经之路罢了,过往皇权之争,哪次不曾血流成河?
他们挡了苍明曜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
可蔺则桓统统看在眼里,他未曾说,但他也逐渐发觉:如今的宁却尘,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宁却尘了。
他比当初跟随苍凌渊时更冷血、更残暴、更不顾一切,不仅是对他人,亦对宁却尘自己。
许是宁却尘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放权了、离朝了,甘愿缩在后宫,当一个甚至都算不上妃嫔的“娈|宠”。
宁却尘攥住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微颤,许久都未有说话。
直到他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响,脚步声越行越远,是蔺则桓离开了……
宁却尘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猛地跌坐回踏上,双腿微蜷,身子微弓,身上薄毯早已滑落到地上,如荼蘼花般堆积成一团……
宁却尘背后有冷汗冒出,修长手指捂着高耸的孕肚,肚皮下的小家伙今晚似乎格外活跃,来回鼓动瞪腿,他闭上眼,身子微微发抖……
步入仲夏时节,雨水也逐渐多起来。
澜潇苑本就是青石地板,被雨水浇透后夜夜泛着光亮,石缝中的积水扫都扫不完。
宁却尘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起立行走都需费不少功夫,夜里起夜也时常需有人搀扶,腹中小家伙也越来越闹腾,一夜里常常要闹醒三四次。
八个月后,苍明曜也不准再与宁却尘行房了,宁却尘怕扰了苍明曜睡觉,耽误了早朝,半个月前便要求搬回了澜潇苑。
苍明曜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百般劝阻,却终是被宁却尘一句:“臣如今肚子大了,夜里翻身恐与陛下相压,臣下倒是没什么,可若是伤了皇嗣,便是得不偿失了。”给压了回去。
苍明曜也知自己睡觉不老实,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宁却尘看着男人一脸窘迫心虚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一声,一手撑着肚子,一手摸了摸苍明曜的头,柔声抚慰道:“长柏说过,八个月后,这孩子随时都会出生,御书房中人多口杂,又是众矢之地,臣回澜潇苑住,也是为了小殿下能平安出生……”
苍明曜耳尖有些微红,一双桃花眼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脑袋在宁却尘手中蹭了蹭,又将他的掌心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口,答应将宁却尘送了回来。
今夜又是绵绵细雨,宁却尘扶着腰坐在窗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雨,每每窗外响起雨声,他便会动弹地格外厉害。
这不,宁却尘看着肚子上东一下西一下的鼓起,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那小东西,轻笑道:“你倒是欢腾……”
身后,忽有何物落地之声。
不重,声音也不大,迟钝的,像是一捧重棉砸落在地。
宁却尘动作一顿,笑容却没收敛,只一瞬,又重新开始抚摸起肚子,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声音严肃几分。
平静道:“何事?”
无影单膝跪在地,对宁却尘道:“主人,内务府那边出事了。”
内务府?
宁却尘眉头一皱。
“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是蔺将军,几日前他辞官离宫,从内务府带走了一样东西。”
宁却尘动作停住,终于抬了头,看向无影:“东西?”
“对。”无影点了点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瓶丹药。”
“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内务府那边昨日清查仓库清出来的,已经上报了陛下,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那边如何决定了。”
宁却尘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显,抚着后腰坐直了身子,对无影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领了命,无影顷刻间消失在房屋之中。
房屋内,宁却尘的眸光却是慢慢暗了下来,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心中有了几分忖度……
内务府的丹药……
宫中丹药尽数由太医院掌管,若宫中主子需要,或是陛下有令赏赐,也皆由太医院一并分派配送。
唯有一种可能,这丹药可能由内务府保管,那就是……这药一开始便不是宫中之物,且带这药回来的人,有意不想让他人知晓这药的用途……
宁却尘低头抚摸着圆润的肚皮,动作却缓慢了几分。
孕子丹……
当年从幽篁村回来,宁却尘醒来之时,已过去了将近半月有余,他在御书房中,郑德告诉他,幽篁村中的丹药已被烧毁的所剩无几,为数不多完好的丹药,也大多因高温烈火而丧失了药性。陛下与当时的太医院院正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找出一颗尚且有效的丹药……
那时他问郑德是什么药?可有何药效?郑德只是摇头,说陛下不肯告知。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而宁却尘之所以会知晓, 是因为……他私藏了一颗。
当年他只身潜入幽篁村,不深中险落入密室,原以为必死无疑, 却不想……看到了让他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被铁链囚锁于牢房之中, 一袭素麻白衣之上尽是脏污,满头墨发如杂草般堆于脸上,脏乱狼狈之下,却仍可看出男人原本清秀的面貌……
那男人看见他, 原本灰败空洞的眼神中顿时绽放出一缕精光来,却不是觉得有望获救的喜悦,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男人捂着肚子拼命向他爬来,许是许久不曾行走, 又常年被硬物拴住,四肢早已退化, 每爬一步,膝盖手肘的伤口旧痂便脱落几分, 鲜血脓水蹭了满地,沉甸甸的肚子更是让他寸步难行……
而他的身边, 是无数细小的白骨骷髅……
那男人死死盯着他,恐惧道:“你……你也是新来的……”
那时的宁却尘尚且不过十五岁, 无非是刚刚与苍凌渊表白心意被拒,一时赌气便非要请命前来, 想着立个大功叫苍凌渊对自己刮目相看,才一时急功近利, 误入陷阱的少年郎,何曾见过这般场景?
当即吓得退后两步, 直到撞到巨石板面上,退无可退,才惶恐的抬起头去——正对上男人哀如死灰的眼睛。
男人没有再前进,之时这么怔怔望着他,声音嘶哑颤抖:“走……快走……!他们……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不是东西!!!他们会喂你吃那个药丸,他们会把你变得跟我们一样!”
“他们会……”男人突然哏住,悲痛的目光扫过牢房中的皑皑骸骨,声音哽咽道,“你的孩子……会跟我的孩子们一样……”
宁却尘猛地捂住了嘴!
那些尸骨,竟都是他生下的孩子!
可悲可切,可当烈火焚来,黝黑密室皆被烈火焚烧,宁却尘身陷囹圄、意识迷离之际,竟不可控地生出了一点念想。
他想:若是我也能像女子那般,为苍凌渊承宠受孕,那是不是……苍凌渊便会多愿意接受他几分?
浴室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护住了滚落到自己怀中的一颗丹药。
迄今为止,除他以外,无人知晓那一日……其实留存下来了两颗丹药。
后来他再去寻过一次苍凌渊,问他找到的丹药下落,苍凌渊却始终不肯直言,只道丹药已经销毁。宁却尘虽有所怀疑,却终究抵不过苍凌渊的嘴硬。
宁却尘那时赌气了许久,道他是故意的,不肯与苍凌渊说话。
而那亦是苍凌渊唯二两次未有惯着他的小脾气,两人冷战了足足有半月有余,直到后来,宁却尘实在受不了了,却偏还要装作傲娇的,说是这几日新看的诗文有几处看不懂,来找苍凌渊请教,这才缓和了关系。
那日他如幼时一般,坐在苍凌渊的腿上,被苍凌渊握着笔一字一划写下注解,写到一半时,男人却忽然放开了他的手。
宁却尘心一跳,回头望他。只见男人仍旧是那派凌厉沉稳的模样,岁月虽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可避免的沟壑,却仍难掩男人俊毅的五官,只是他的瞳孔之中,多了一道更深沉晦暗的光。
他说:“却尘,从明日开始,你便不必每日来御书房了。”
宁却尘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转回身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尖利:“你要赶我?!”
苍凌渊很平静,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赶你,是已经没必要了。”
“你幼时在我身旁,我教你读书写字、赏文策论。可你天资聪颖,不过十五岁便已是当世大儒,才学策论京中无几人能赢你,哪怕是空照,在你这般年纪时都不如你。”
“朕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宁却尘抿紧了唇,忍了许久才未叫泪水落下,哽咽道:“你是故意的。”
他知道他的心思。
可就是知道他知道,宁却尘才悲痛万分。
倾天情意如山洪潮水般爆发,拦天大坝也难以阻拦,宁却尘嘴唇都已咬破,噙着泪,他问了一个足以叫他凌迟砍头的问题。
他说:“苍凌渊,你为何不肯爱我?”
男人默默看着他,没有回答,一如宁却尘初见他时的那般,冷静、沉稳……
可如今这份冷静叫他发狂,宁却尘很想拽着苍凌渊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他究竟哪里不好,是长得不够好看,是身世太过卑微,还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哪怕就一个理由就好,无论这个理由多么牵强,无论这个理由多么可笑,只要苍凌渊告诉他了,他也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
可苍凌渊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看着宁却尘,眼眸中的沉意更深刻几分。
宁却尘崩溃了,他大喊一声,猛地推开苍凌渊,跑出殿去!
郑德在门口看守,倏然见他满面泪痕的冲出来,被吓了一跳,刚想上去问怎么了,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宁却尘捂着脸逃跑了!
那一晚,宁却尘哭的眼睛都红了,把那瓶孕子丹拿在手上把玩了许久,却终是一咬牙,狠狠将药瓶扔入了自己的衣物箱中,压在了所有衣物的最底下!
宁却尘从来未曾想过,他有朝一日,竟会再次把那个药拿出来,却不是为了苍凌渊,而是为了苍明曜。
宁却尘未有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蔺则桓走后的第三天,宁却尘独自一日在屋中看书。
“大人,今日是端午节,明宸殿有宴席,陛下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了,叫奴婢看着您早日歇息,莫要等他。”
宁却尘翻书的手一顿,半晌,平静道:“知道了。”
手上的书却再看不下去半个字。
人便是这样,习惯久了一人的陪伴,如果哪日那人不在,便不可抑制地生长出些低落与不安来。
饶是宁却尘这般习惯了孤寂之人,也难免心中有些复杂滋味。
肚子忽然鼓动了两下,宁却尘长睫一颤,摸了摸高耸的肚子,转头对正在收拾被褥的锦絮道:“锦絮,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可是……”锦絮看了宁却尘的肚子一眼,有些不放心。
“无事的,你先下去吧,我不会看很久的,半个时辰就睡。”
“这……”锦絮终究是拗不过宁却尘,“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锦絮行了个礼,临关门前,还不忘最后看宁却尘一眼,这才将门关紧。
宁却尘静坐了片刻,想要起身,八个多月的重量坠得他几尽摔倒,宁却尘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椅背,指节都掐的泛白,才勉强站了起来。
刚刚站直身子,肚子便又鼓动了两下,这一次要比方才那次更加用力。
宁却尘挺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动到窗户前,借着窗檐靠稳了身子,屋外已经全黑了,月上中天,漆黑寂静,只余满院树动蝉鸣声……
他想起他与苍明曜的第一次鱼水之欢,也是在这么一个暑夏蝉鸣的夜晚,他给苍明曜下了药,然后将他拖上了床……
那时的苍明曜满面不可置信,未曾想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上了床,便又是另一幅面孔。
宁却尘静静望着窗外,他也不知他在看什么,但就是一直看着。
直到肚子里第三次传来“咚咚”声响,这一次不是简短的两下,而是持续用力的闷撞!
宁却尘吃痛了一下,脊背弓起,双手下意识捂住圆滚滚的肚子,颤声道:“别闹……”
半晌,动静稍微减弱,宁却尘抿了抿唇,又补上一句:“你父皇不在,你便欺负我……”
说完,他才发觉这句话带上了些许委屈意味,像是一深闺孤妻抱怨自己不着家的夫君,当着孩子的面哀哀切切,顿时哽了一下,将剩下半句话生生咽下肚子……
他摸了摸肚子,柔声抚慰道:“他很快就回来了……”
八个多月的肚子,孩子已然半个头坠入骨盆,是随时都可能临盆的状态,宁却尘稍微站久一点,便耻骨酸痛的厉害。
那肚皮像个圆滚滚的大气球一般,坠在他的身前,无奈,宁却尘只能捧住肚子,艰难挪步向屋内走去……
谁料他刚一侧身,余光便瞥见了院中的一个黑影!
宁却尘猛地顿住,抬头望去!
那院中黑影高大,衣衫被晚风吹得飞起,看得出大致轮廓,却看不清具体身形……
宁却尘心一颤,脱口而出:“陛下……”
院中那影子动了一下,好半晌,才迈开步子,向宁却尘屋中走来。
那人步伐不快,甚至似乎还有些瘸腿,宁却尘当即辨出那不是苍明曜,心头警铃大作护着肚子,下意识向身后退去!
许是退的太快,宁却尘长腿绊到了身后椅子,怀着身孕本就重心不稳,他一下重重跌坐在椅子上,肚子砸在他的腿上,宁却尘当即脸色一白,眸中泛起几缕泪光……
太痛了……
方才那一下,砸得虽不重,却惊扰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肚子里的活物一下子惊恐扭动起来,几脚踢的宁却尘肋骨都生疼……
“唔……”
宁却尘却只发出了一声痛呼,便立刻咬住下唇,一手死死按住肚子,另一手迅速绕到桌后,抓住了桌上的剪刀!
当初阮临那事叫他心有余悸,他怕这人也如阮临一般,是来向他寻仇的。
只是当初他还月份尚小,挺着微弱的肚子也能勉强周旋。可这人明显看着个头要比阮临高出不少,他如今又身怀六甲,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这人若来着不善,他绝不是他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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