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VIP]


    说着说着, 苍明曜突然抬头看了宁却尘一眼,“毕竟在你父皇心目中,最重要的……还是你父君。”


    宁却尘一愣, 竟是不自觉面色一热,头一回觉得不好意思, 匆忙低下头去,边摸肚子边道:“我又不在乎这些……”


    “朕知道,太傅不在乎,”苍明曜捏了捏宁却尘的脸, 浅笑道:“可是朕想让太傅知道。”


    宁却尘心神俱动,又觉有些丢脸, 他这般大的人了,竟还要一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人哄……


    还让他哄的如此小鹿乱撞……


    揉了揉脸, 宁却尘低低道:“我已然三十岁了……”


    “那又如何?”苍明曜装傻,“你就是三百岁也是朕的人。”


    “哪有人能活三百岁的?”宁却尘也被逗笑了, “那不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怎么了了?你就是牛鬼蛇神都是我苍明曜的人!”


    “咱俩在一起,再生个小妖怪, 一家三口一起长命百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宁却尘好笑不已,却也喜爱看到苍明曜开心的样子, 便也没有再反驳。


    抚着肚子,男人眼底的疑光渐渐消散, 缓缓变成柔和的清光,内心竟也不免生出几分向往来……


    半晌, 苍明曜却忽然道:“太傅,朕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宁却尘有些诧异, 苍明曜乃一国之君,自己虽明面上是他的“师父”, 但在话语权上,到底是苍明曜做的了主,他想做什么,大可不必与他“商量”,还是如此低三下气的态度……


    宁却尘怕出了什么大事,撑着腰身坐直了一点,也严肃了几分,“陛下直说便是……”


    苍明曜嘴唇微张,望他许久,道:“今年的祭祀祈福,朕想…太傅陪朕一起去。”


    宁却尘一愣,下意识道:“为何?”


    祭祀虽为一朝大事,礼法繁复,但并无多少变数,只管顺前朝规矩准备就行了,应该不算难事,苍明曜应当不至于应付不过来才对……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份……也不适合再出席这样的大型场合了……


    宁却尘忐忑道:“我不愿为妃……”


    “朕知道。”见宁却尘眸光闪烁,苍明曜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是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不是为妃。”


    “还是以你‘帝师’的身份,随朕一起,祭拜天地祖宗……”


    宁却尘心一震,慌忙抽回手,“不行!”


    “为何?!”苍明曜也急道!


    见宁却尘偏头,苍明曜就快速蹲到他面前,捧住他的脸道:“太傅,我知晓你心有顾忌,可就是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随朕一起去,光明正大的站在众人面前!”


    宁却尘心乱如麻,他知晓苍明曜的打算,是想为他“正名”。


    外面人皆道他宁却尘心狠手辣,为谋权势,不惜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师生反目,生死相杀,才会逼得新帝苍明曜将他幽禁深宫,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而苍明曜此番一举,便是向世人告知,他仍敬宁却尘为“帝师”,过往恩仇皆成过往云烟,若再有人敢对宁却尘不敬,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苍明曜是想护他,也是想帮他。


    他想着,倘若有朝一日,宁却尘想要再回前朝,那么这一步棋,是不得不走的。


    可宁却尘不愿拖累苍明曜,于是闭了眼,坚定的偏过头:“不行!”


    “太傅!你明知这是最好之局!”


    苍明曜却是冷静了一些,他早就预料到宁却尘会拒绝,所以深吸一口气,忽然冷不丁道:“你便是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当为你腹中的孩子考虑考虑!”


    宁却尘一愣,转头问道:“什么意思?”


    苍明曜眸光微闪,半晌,摸了摸鼻尖,低声道:“朕放出了消息,说后宫有孕之人,乃是‘宁氏’宗族之人……”


    “苍明曜!”宁却尘猛一拍桌面,“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朕若讲了,你便不会答应了!”苍明曜也是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喊!


    说不定还会暗地里派人来拦消息。


    宁却尘气急,腹中竟是一痛!猛地按住肚子,指着苍明曜的手都在颤抖:“你……!”


    苍明曜也吓到了,赶紧扶住他,“太傅,你先别生气!”


    “我如何不生气?!”宁却尘狠狠将苍明曜一推,指着肚子道:“你看我如今样子,如何能去参加祭祀?!”


    苍明曜还想扶宁却尘,却怕又惹他生气,只得讪讪收回手,低三下气道:“朕都想好了…到了山上,你只管躲在房中,祭祀只需出来走个形式便好,有人挡着你,不会叫人看出来的……”


    “你!”宁却尘作势要打,见苍明曜瑟缩了一下,却是站在原地未躲,终是心软了,只是拍了他肩膀一下,气急败坏道:“你分明都已决定好了,还来与我商量什么!”


    苍明曜也知理亏,眸光心虚闪了闪,半跪到宁却尘,却是握住了他的手。


    抬起头,男人眸光恳切,“太傅…算朕求你了,你不愿当朕的妃嫔,朕不逼你了,可是这个孩子…你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留在他身边吧?”


    被戳中心思,宁却尘心脏一痛,秋眸因方才气愤染上一层淡淡水光,竟是显得红润可怜,望着地上的男人,胸膛起伏平息……


    许久,宁却尘闭上眼,又睁开眼,眸底神情已恢复平静,终是轻叹一口气,盯着苍明曜道:“我只出来一刻钟,多一秒都不行……”


    男人一怔,木讷的神情顿时有了神采!一双星目璀璨如星,扒着宁却尘的膝盖,拼命点头道:


    “一言为定!”


    祭祀那日,晴空万里,孤鹜齐飞过湛蓝长天,皇室的车马浩浩荡荡往云顶山上驶去,光护行的兵队,就拖行了千里有余……


    宁却尘在轿中闭目养神,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秋眉微微蹙起,半晌,吐出一口气……


    扶住酸沉的腰身,山路崎岖、舟车劳顿,如今走了大半日,宁却尘已然感到腹中的小东西开始抗议了……


    “乖,快到了……”宁却尘睁开眼,强压下喉中呕意,轻轻摸了摸隆起的肚子,肚子底下的小家伙鼓了鼓,似是在回应他。


    宁却尘才叹一声,额头已然开始泛起冷汗,掀开骄帘看了一眼,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如今仅凭窗外风景便可辩出,应是过了半山腰了……


    宁却尘松了一口气,刚放下轿帘,却感屁股下一个重顶,轿外传来车夫“吁——”的一生,轿子竟是慢慢停下了。


    知晓这是中途休息,宁却尘便也不意外,只是在颠簸时迅速按住轿壁,兀自稳住身形!


    肚子中的小家伙也踢了一下。


    “别怕,没事的。”宁却尘勉强勾起一抹笑,又摸了摸小肚子,腹中的小家伙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笑容却没持续太久,不过一会儿,宁却尘便佝偻下了腰身,头颅无力靠在轿子上,胸膛起伏喘息……


    这晕车碰上孕吐,反应来的比宁却尘想象的还要猛烈。


    犹豫着要不要下车透透气,却想到车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许许多多的宫人重臣,宁却尘心道还是算了,他在朝堂中树敌无数,若是见到过往让他恶心之人,眼见心烦就罢了,就是恐怕得吐的更快了……


    正想着,却忽听轿外传来“叩叩”两声,一个声音拉长问道:“大人,前方还有一段路程,陛下恐随行贵人们路途不适,特意命廉太医制了些清肺润脑的汤药,您可以用些?”


    这声音听着有些奇怪,像是有人故意拉长了尾音,高昂又尖利。


    宁却尘眉头轻蹙,没有多想,只当是宫中太监大多净过身,算不得真正的男人,难免声音锐耳些,又因胃中呕意实在翻腾的难受,确实也需要些压呕的汤药,便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扯过一旁薄毯,盖住明显的孕肚,强压心中烦躁,“嗯”了一声。


    轿外人听见,立刻掀了轿帘来,“哒哒”两声,像是瓷碗木盘相撞的声音……


    “放在这里就好。”


    宁却尘胸中闷堵,头也疼的厉害,随便敷衍了两句。


    可是等了许久,却未闻有人出去的声音。


    宁却尘动作一顿,眼睛微睁,心道哪宫的太监如此没有规矩?


    一转头,却是心下一惊!


    “陛下!”宁却尘脱口而出!


    面前的男子一身暗蓝宫袍,头上还戴着顶三山冠,俨然一副太监打扮,可观那人长眉俊目,挺鼻薄唇,一双浓情眼勾魂又摄魄,嘴角噙着笑,不是苍明曜又是谁?!


    苍明曜连忙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这顶轿辇有点小,男人只能佝偻着腰身,眸光却是亮得吓人,多宁却尘笑道:“太傅。”


    “朕来看看你。”


    宁却尘却是大惊失色,想要惊呼,却强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陛下你…你怎么穿成这副样子?!”


    苍明曜一愣,低头看了看,讷讷道:“啊?不好看吗?没办法呀,只有这件最不引人注目了……”


    “你怎么能穿太监的衣服?!”


    宁却尘当即什么难受都抛之脑后了,气的上去就要扒苍明曜的衣服!


    “快脱下来!你乃堂堂一国之君,穿着阉人服饰,若叫他人看到了,成何体统?!你天子颜面还往哪……”


    苍明曜也是一惊,连忙按住宁却尘的手,却是知晓宁却尘为什么生气,只得无奈道:“太傅太傅,你先等一等,你先听朕说…!朕来时没带衣裳,你若是将这件扯坏了,朕可就没衣服再回去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闻言, 宁却尘这才停了下来,双目噙红的瞪着他,怒气冲冲许久, 忽然狠狠拍了他一下:“你明知此乃不合规矩之事!”


    苍明曜挨了一掌,却是不生气, 攥紧了宁却尘的手,揉了揉道:“朕知道,可若是不作这副打扮,朕怕是今日一整天都看不到你了……”


    宁却尘皱了眉, “那也不该……”


    苍明曜却是没给他说完的机会,长臂搂住了他的腰, 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柔声轻哄道:“不该穿太监服饰, 不该学太监举动……好了好了,朕知道错了…可是朕想你了, 也想咱们的孩儿了……”


    他大手摸了摸宁却尘的肚子,触感温热, 声音低哑在他耳边道:“难道太傅就不想我吗?”


    耳朵酥酥麻麻,宁却尘顿时身子一僵。


    对上男人殷殷恳切的目光, 宁却尘瞪苍明曜半晌,到底是敌不过男人这般委屈巴巴的模样, 只得轻叹一口气,愤愤道:“…你就知我会心软!”


    苍明曜早就将宁却尘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摸了个透, 闻言笑意更深几分,竟是将俊脸凑过来, 贴着宁却尘道:“小的知道错了,宁太傅就好心开开恩, 饶小的一次吧……”


    宁却尘受不了这般黏腻撒娇的嗓音,盯了苍明曜一会儿,脸就立刻红了,赶紧移开眼,咬牙切齿道:“…下不为例……”


    哪知男人闻言,却是眼睛瞪大几分,竟将宁却尘的脸扳回来,摇了摇头道:“太傅,不该是这样的!”


    宁却尘懵了,下意识道:“什么不该是这样?”


    苍明曜忽然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因刚才拉扯而半敞的衣领上,一脸认真道:“我如今是下人,犯了错,你身为主人,应当惩罚我才是!”


    “我想想…嗯…方才那样就不错!来,宁大人,你方才不是要脱小的衣服吗?来吧!小的准备好了!”


    苍明曜抓着宁却尘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触碰到男人滚烫的胸膛,宁却尘如被火灼,赶紧抽回手!


    生怕被轿外人听到声音,他一把捂住苍明曜的嘴巴,脸色已是完全红了,“陛下!”


    男人的眼眸弯弯望着他,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些什么,宁却尘掌心湿润发痒,终是忍不住收回了手,一瞥头,不肯去看苍明曜了!


    “好好好,朕不逗你了。”苍明曜也是见好就收,赶紧搂住气鼓鼓的人,摸了摸手臂道,“太傅别生气,生气多了对胎儿不好的……”


    “那你还来惹我?”宁却尘瞪苍明曜一眼,狠拍了他手一下!


    “朕错了,朕错了……”苍明曜摸着宁却尘的肚子,“乖皇儿,你父皇惹你父君生气了,你快帮我劝劝你父君……”


    不知是不是父子间的感应,宁却尘的肚子竟真的鼓了一下。


    苍明曜又抱着宁却尘哄了好半天,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尽了,宁却尘也道自己一大把年纪了,对着一个比自己小这般多的男子还耍脾气,实在是有些丢脸。


    便终是轻叹一声,宁却尘对着苍明曜道:“下不为例。”


    苍明曜这才笑了,将一旁的解腻汤药取过开,仔细吹凉了,讨好般递给宁却尘道:“来,小心点,慢慢喝……”


    宁却尘这才想起喝药的事,之前的不适已因二人方才的玩笑烟消云散了,但他恐下半程还会晕车,想了想,还是接过了碗……


    一饮而尽,放下碗,马车也再度缓缓启动……


    宁却尘靠在苍明曜怀里,有了个“人肉坐垫”当垫背,颠簸感小了不少,他如被重压的痛腰也有地方卸力了……


    他却有些不放心……


    “前面的龙轿……”


    “放心。”苍明曜知晓他的担忧,“郑德帮朕寻了个与朕身量体重都相仿的宫人,在轿中坐着了。”


    宁却尘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压下了满腹责备的话语,无奈道:“陛下不该如此任性妄为……”


    “朕没有任性妄为,”苍明曜轻柔将宁却尘的发丝撩至耳后,“朕说过了,如今对朕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比你们重要。”


    宁却尘怔了怔,终是什么也没说,垂下眸,安静地靠在苍明曜怀里了。


    算了,来日方才,等回宫了再找苍明曜算账……


    苍明曜却是摩挲着下巴,半晌道:“不过…朕方才的伪装应该挺高明的吧?”


    宁却尘:“……”


    他忍不住无语道:“宫中太监都是七八岁便入了宫的,受了刑,还得日夜操劳……”


    他看了苍明曜一眼:“哪有这么高大的太监?”


    苍明曜:“……”


    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苍明曜理亏,尴尬地揉了揉鼻尖,想找回几分面子:“那朕下回不扮太监了……”


    “还有下回?”宁却尘笑的阴森,“陛下……”


    苍明曜:“……”


    回程时,苍明曜果然没扮太监,扮成了侍卫。


    祭祀持续了一天一夜,过程倒是顺利无比,除却宁却尘出面祭拜时引起一番躁动,整个祭祀流畅无比。


    第二日一早,宁却尘上马车时,就感觉到了扶他之人的不对劲。


    跨步的动作一顿,宁却尘转头看了看那带着头盔的侍卫一眼,那侍卫顿时头低地更低了,可饶是如此,也没能躲过宁却尘的眼。


    宁却尘:“……”


    搭上那人青筋虬结的手,尺寸肤色都相差甚大的两只手覆在一起,宁却尘长指微蜷,故意用了点力。


    男人虎躯一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却是苍明曜无疑。


    见状,宁却尘唇角微勾,已是搭着男人的力气坐上了轿,收手时,却不动声色拍了拍。


    于是肉眼可见的,男人的脸变红了……


    车马一路缓缓向山下驶去,中途时不时停下休息,某一个休憩间隙,果不其然,宁却尘等到了偷偷摸摸钻进来的苍明曜。


    那时,宁却尘正在宽衣,青丝微垂,雪肩半露,黑白缠绕之间,更显肤白胜雪,宁却尘正低着头,专心解腹上勒地紧紧的腰带。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淡声道:“出去。”


    门口的男人一愣,半晌,却是放下了帘子,没有动作。


    宁却尘又道:“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介侍卫,竟敢偷窥当朝太傅更衣。”


    身后男人轻笑一声,却是缓缓靠了过来,指尖挑起宁却尘一缕青丝,放于鼻尖深嗅一口,随即长臂一伸,竟是穿过宁却尘的腰,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宁却尘低呼一声,苍明曜一个轻吻落到宁却尘光洁的背上,男人声音喑哑,覆在他耳边道:“当朝太傅?不过是一介废臣罢了……”


    “陛下早已不在乎你,叫你沦落到我们这些下人也可亵玩的地步……”


    温热气息缠绕,说话间,苍明曜的手还调玩般在宁却尘脖子上抚弄,本就是敏感地带,惹得男人一阵轻抖……


    “是吗?”宁却尘挑了挑眉,转过身来,长臂搂住了苍明曜的脖子,吐气如兰,媚眼如丝,几乎是贴着男人的唇瓣道:“可我也不是谁都能玩的……”


    葱白指尖在苍明曜胸前点了点,眼见男人眼睛都直了,宁却尘才轻笑道:“我这幅身子…只能给当朝天子,那位九五至尊玩……你嘛,还不够格……”


    刚要推开,抓住他的手腕却是忽然用力,有冰凉在身上一挑,宁却尘还未回过神来,惊讶低头,就见缠绕在他腹上许久的白布已经尽数叫匕首挑断了,浑圆的孕肚跳出来,本就洁白的肤色更被撑得透明,青筋血管都清晰无比……


    蓦地,那洁白的肚子上,却出现了一双小麦色的大手……


    苍明曜神采奕奕,故作惊讶道:“哦?这是什么?!”


    “当朝太傅怎的大了肚子?!是早膳用多了?还是……”他手上骤然用力,“被哪个野男人搞大了肚子?”


    宁却尘面露惊恐,本能去护肚子,却叫男人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只得清眸微抬,望向男人的眼睛里已然泛起了泪光,惊慌失措道:“别…别看!”


    他想去捂苍明曜的眼睛,却叫男人浅笑着拉开,在他手心里轻吻了一下,声音却是低沉带利道:“宁太傅…你好大的胆子!秽乱宫廷、珠胎暗结,此乃杀头的死罪!”


    “若叫陛下知道了……”苍明曜眉眼眯起,看了宁却尘一眼,“你说…他还会要不要你这个骚货?”


    宁却尘浑身一抖,连忙弯臂搂紧了男人的脖子,泫然欲泣,可怜兮兮道:“恩人…你行行好,莫要将这这件事告予陛下!”


    “只要你不告予陛下……”宁却尘忽然捧起了苍明曜的脸,双眸相对的一瞬间,清浅眸底如妖媚般摄人心魄,“我这副身子……就随便你享用……”


    未曾想到,竟能从宁却尘口中说出如此孟浪大胆的言语,苍明曜身下一紧,已是再装不下去了,狠狠捏起宁却尘的下巴,咬牙切齿骂出一句:“…骚货!”


    就猛地覆了上去!


    宁却尘闭了眼,也顺从的回应他,两个人在轿辇中吻得难舍难分,头颅砸在轿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苍明曜的头盔盔甲都已被卸在了一处,露出黑色的里衣来……


    直至似要擦枪走火,宁却尘才恢复一丝清明,赶紧按住苍明曜的手,挣开低喘道:“别…陛下…轿外还有其他人……”


    苍明曜已是动了情,黑亮眼底里的情欲毫不掩饰,闻言咬了一下宁却尘的红唇,压抑道:“怪太傅太过诱人……”


    他是不在意被他人知晓二人的关系的,哪怕是就此将所有朝臣下人都吸引来,围作一团,他也照干不误,甚至求之不得。


    却也终是顾及宁却尘的不愿,缓缓将他放开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怕宁却尘光着身子着凉, 苍明曜拿了外袍,仔细披到宁却尘的身上。


    系衣带时,苍明曜余光瞟到一旁被一刀两断的白布, 眼神一黯,低声问他:“怎么还缠?今日不是已没祭祀了?”


    宁却尘舒服地抻了一下本桎梏久了的腰, 闻言抚着肚子叹喟道:“可上车还需得一段路程……”


    昨日他那般出风头,已被冠以“死名”的奸臣突然出现在风雨祭祀上,还见当朝天子如此礼貌恭敬模样,任谁都难不瞠目结舌。


    于是从昨日开始, 宁却尘便能感觉到,只要他一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便有成百上千双眼睛落到他的身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许久不在高位、不见世人, 蓦然收到如此多的“关切”目光,宁却尘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


    许是察觉到他的烦躁,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不安分起来。


    昨夜睡至半夜突然痛醒,宁却尘本能地去找苍明曜, 蓦一伸手,才想起今晚苍明曜不在他身边。


    叫苍明曜今日莫要过来的想法, 还是他主动提出的。


    云顶行宫里住着许多群臣家眷,到处都是眼线, 天子出行,身边又必得跟着一大批的侍卫, 苍明曜没法像宫中那般自由肆意,未免不被看出端倪, 苍明曜只能忍气应下。


    本以为一夜无事的,却不想, 这还不过半夜,就起了事端。


    腹中血肉犹被刀绞,那团活物似是感到不安,四处撞击着宁却尘脆弱的肉壁,惹得男人清瘦的身子蜷作一团,额头已被冷汗尽数濡湿……


    修长十指紧攥着身下衣袍,指节都应用力而泛白,可剧痛之中,宁却尘竟忽觉有一丝好笑……


    想他这般人,长到如此年纪,竟还会依赖他人……


    依赖的,还是一个比他小如此多的男人……


    肚子中的疼痛愈发肆意强烈,宁却尘到了最后,几乎是衣衫尽数被汗浸湿,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打捞起来般,甚至都没有了力气叫喊,才终于脱力昏睡过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在锦絮的叫喊声中醒过神来……


    怕被看出异样,宁却尘早上都没吃多少,要了一桶热水,赶在下山前洗漱沐浴好,换上一身青素新衣,看着镜子中的人影宛若柳絮,映照出他再度平静的表情,宁却尘才松了一口气。


    如今苍明曜问起,宁却尘却是垂了眸,浅笑淡然道:“哦,挺好的。”


    却不想,不吃早膳也是会晕车的。


    方才一心捉弄苍明曜,一时遗忘了身上变化,如今重归平静,宁却尘才感到那一阵又一阵的恶心泛呕再度涌上喉来……


    忍不住细眉轻蹙,宁却尘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怎么了?”苍明曜一直注意着宁却尘,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又不舒服了?”


    知晓瞒也没用,宁却尘点了点头。


    苍明曜赶紧将轿帘拉开一条小缝,不知与轿外人低声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一碗小巧汤药就被递了进来。


    “是你身边心腹?”宁却尘接过苍明曜吹凉的药,忍不住腾出一抹空来盘问。


    郑德身为人尽皆知的天子近侍,自是不可能随意离开的,此刻肯定在前方配合着“假皇帝”做戏,那身边这个,定是不那般起眼之人了……


    “是。”苍明曜点了点头。


    待宁却尘喝完,他将白瓷碗又递出去,抚了抚宁却尘单薄的背,眉头轻蹙道:“朕来之前就这样?”


    宁却尘点了点头:“陛下若晚些来,你皇儿都要被我吐出去了……”


    苍明曜动作一顿,俊美的眉宇顿时皱的更紧了,“是朕不好……”


    他还记着是他把宁却尘逼来之事……


    宁却尘却摇了摇头,“本就是我自己的决定,陛下不必介怀。”


    他若真不想来,除非将他杀了,尸体拖来,否则谁也逼不了他。


    见轿中气氛有些沉重,宁却尘决定转移话题,刚想问苍明曜那轿外心腹是谁,他可认识?


    就忽感轿子一阵剧烈颠簸,轿外似有嘈杂混乱声响起——


    “太傅!”苍明曜一把搂住向前扑去的宁却尘,着急道:“你没事吧?“


    宁却尘脑子懵了半晌,摇了摇头。


    恢复冷静,宁却尘刚欲掀开帘子看看发生了什么,就听一声嘶哑凄厉的:“宁却尘——!你不得好死!!!”


    掀帘子的手一顿。


    身后的苍明曜也是一僵。


    却听那女声仍在继续嘶喊:“宁却尘!你这奸臣走狗!你助纣为虐、害人无数,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


    苍明曜皱了眉,抬手便想掀帘,却被宁却尘拦下。


    一转头,见宁却尘摇了摇头。


    苍明曜如今装扮,决不可被他人看到。


    “我下去看看……”


    宁却尘披了衣裳,刚要动作,却被苍明曜拉住。


    “别去,”苍明曜面色不好,“应该就是些流民闹事,你不用担心,郑德他们会处理好的。”


    宁却尘却摇头:“这人明显是冲着我来,我若不出去露个面,平息事端,恐叫他人说我胆小怕事。”


    他倒不担心别人瞧不起他,左右他也没啥好名声,只是他如今刚刚与苍明曜握手言和,若是他名誉有损,恐怕也有失天子颜面,故而此遭,他是必得出去看一看的。


    “没事的,你在车上等我,下面那么多侍卫,他们会护着我的。”回头看了苍明曜,宁却尘点了点头。


    苍明曜嘴唇微张,终是什么也没说。


    宁却尘搀着锦絮下了轿,刚一站稳,便听那嘶哑骂声更凄厉几分!


    “宁却尘,你人面兽心、蛇蝎心肠!你害的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我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宁却尘循声望去,便见一破布身影挣扎摇曳,女子满面泥土伤痕,头发乱糟糟糊了一脸,却遮不住狰狞的面色,看见宁却尘的那一瞬,更是张口厉声嘶喊,恨不得就此扑上来咬他!


    “宁却尘!!!”


    宁却尘皱了眉,将身上外袍拉紧几分,他下车时来不及裹肚子,叫孩子看到如此场面不好。


    “怎么回事?“他冷静问道。


    视线却掠过了那女子,转而落到这一圈群臣身上,人人脸色挂着笑,打定了主意要看他笑话,没有一个想要帮他。


    一个侍卫小步跑上前来,对宁却尘抱拳禀报道:“报!太傅!此女方才在马车旁鬼鬼祟祟,小的们发现,她便拔腿就跑,如今将其抓住,她便开始破口大骂!”


    鬼鬼祟祟?


    莫不是想寻机行刺?


    “就她一人?”


    “是!”


    这倒奇了,一介柔弱女子,竟敢孤身一人前来行刺。


    宁却尘皱眉道:“她身上可有发现武器?”


    “回太傅,小的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侍卫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恭敬举过头顶!


    宁却尘一眼便觉这匕首有些眼熟,拿起来观详片刻,指腹轻滑过刀鞘上的木刻纹路,灵光一闪,宁却尘转头问道:“你是阮家人?”


    “阮风平是你什么人?”


    “你没有资格提家父的名字!”那女子“呸”的一声,怒骂道,“宁却尘,你狼子野心,捧奸臣、压贤臣,诬陷忠良之士,卑鄙无耻!”


    周遭已传来窃窃私语之声,宁却尘表情不变,缓步走到那女子跟前……


    见状那女子挣扎地更厉害了,满头乌发随动作颤抖,眼神亦变得凶狠无比,身旁的两个侍卫都险些拉不住他!


    宁却尘高高在上望着她,许久,却是轻笑一声。


    “你说我诬陷他?”


    他记得阮风平此人,与他同年入朝,位至光禄大夫,人文质彬彬,本是个难得的儒雅贤臣,先帝在世时,曾对他多有赞誉。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是受何人挑拨,后来竟干起了中饱私囊的勾当……


    “徇私舞弊、贿赂行公,受百姓金银捧公却不尽忠职守,贪了临川赈灾银,导致无数贫苦百姓饿死街头……!”宁却尘冷笑着开口,“我问你,哪一桩诬陷了他?”


    女子似是被说懵了,一下哑口无言。


    宁却尘直起腰来,嘴角弧度仍在,眼底却没了笑意,声音也更冷几分:“我再问你,这其中又有哪一件……不是抄家杀头的死罪?”


    当年东窗事发之后,阮风平为保家人平安,自缢在了书房之中,桌子上还放了封“请罪书”。


    女子眸光闪烁,咬牙开口道:“你血口喷人!我父亲一生廉洁奉公、爱民如子,怎会干这般殃国害民的勾当?!分明…分明是你!是你们宁家人意图蒙蔽圣上,才推了我父亲出来顶罪!宁却尘,枉我父亲那么信任你,你好狠的心!!!”


    闻言,宁却尘宽袖下的手指微僵。


    阮风平于他而言,算是初来乍到的引路人,更是第一个言他有才,将他引荐至先帝面前的伯乐。两人也曾推心置腹,一度情同手足,在危难之际,更是携手共进,只可惜……


    “是真是假,都察院中自有卷宗记载,你自己去一查便知。”


    当年之事却与宁家有关,宁家那帮蠢货意图勾结当地地主,欺压百姓,却不想,先叫他人抢了先,气得直接告到了都察院处,私底下没少叫宁却尘给阮家人一点教训!


    宁却尘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听不做,统统打发走,等着都察院按国规戒律量刑,顺便偷偷提交了一分宁家的卷宗,叫宁家的几个爱赌小辈进去住上了个十天半个月,里头关的都是肥头大耳的恶匪,苦头自是也没少吃。


    却不想,这一查……却顺藤摸瓜查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那时宁却尘不解阮风平怎会如此糊涂,干出贪污受贿的勾当?还去天牢里看过他。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哪知阮风平铁了心, 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只是在宁却尘失望无比,转身欲离开之时, 才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说的却是:“却尘…不,宁大人, 阮某自知罪孽深重,犯下了哪怕豁掉性命也无法弥补的过错,待死后自会去地狱忏悔,只求……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竟是重重一头磕下。


    宁却尘叹了气, 一挥袖子,背过身去“陛下仁慈, 只要他一人性命,免你们一家连坐已是开恩!你如今若是再执迷不悟, 惊扰圣上车架,本大人定不会轻饶了你!”


    那女子闻言, 却是当场脸便白了,微微发起抖来。


    她当然知晓, 凡都察院中受刑官员,皆会有自调查到结案的无比详细的记载, 而那厚厚一卷卷宗,她也已翻过无数遍了……只是她不信……


    她不信她那般慈祥和蔼、光风霁月的父亲会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


    “我不信……我不信……”


    阮芷低头喃喃, 撑在地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里竟是黑深泥土, 手心被小石子划出血来,伤口却远不及她心中的痛……


    侍卫前来请命, 问是否要抓?


    宁却尘摇了摇头,却不欲再与那女子多辩驳, 此处人多眼杂,他怕自己的身形会被他人看出异样,已经抬步向马车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凄厉的:“你骗人——!!!”


    然后便听脚步飞来!


    “大人小心!”锦絮面露大骇,几乎是下意识护到宁却尘身前,却见那女子双目血红,竟是掠过了她与宁却尘,径直向车壁上撞去!”砰——!”的一声,血液迸溅,伴随着宫女的惊叫声,阮芷的身子缓缓从木头上滑下,所过之处,尽是血红……


    锦絮大惊失色,连忙护着宁却尘后退!


    那阮芷还未完全咽气,眼眸大张着,狰狞的吓人,手指上沾了血,颤抖着向宁却尘的方向伸去……


    苍白的嘴唇翳动半晌,却终是喉咙一哽,歪下了头去。


    周遭尖叫声此起彼伏,锦絮在拼命喊人,宁却尘却犹如隔了一层雾,耳边的声音皆听不真切,他怔怔盯着阮芷的尸体,女人的眼睛还未合上,仍然保持着大张的姿势,似在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清楚了。


    她说的是:宁却尘,你不得好死。


    蓦然肚子一痛,宁却尘闷哼一声,迅速捂住肚子,一手撑住身旁车檐!


    “大人!”锦絮也听见了,立刻回过头来,看见宁却尘惨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道:“您怎么样?!”


    “是不是……?!”到嘴的话却是一僵!


    宁却尘腹部肌肉痉挛高搅,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却是不敢弯下腰来,甚至不敢面露半点痛苦之色,只是轻轻“呃”了一声,撑在马车角上的指节颤抖泛白……


    借着锦絮的身子遮挡,宁却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待腹中痉挛好一点,他便挣开眼睛,恢复了之前若无其事的表情,缓缓直起身来……


    “走吧。”宁却尘平静道。


    他余光瞥见侍卫们正将阮芷的尸体拖走,不知会拖到哪去,也许是乱葬岗吧……


    锦絮心中担忧,一路不停询问宁却尘的状态,宁却尘面无表情的回应,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直到上马车之前,脚步再次踉跄一下……


    夜色深沉,苍明曜入殿时看到的,就是宁却尘脸色苍白,阖着双眸,靠在床边闭目小憩的样子,手旁小桌上,还放着一碗喝尽的药碗……


    苍明曜心头一颤,赶紧走上去,坐到宁却尘旁边,想伸手却又不敢触碰,男人的身形越发单薄憔悴,如今脆弱的好似一条柳絮,一碰便能烟消云散,唯有腹部不断高隆,却显得原本挺拔的身形越发诡异……


    自那日祭祀回来之后,宁却尘便是如此,整日蔫蔫提不起精神,就连苍明曜来了都只能浅淡笑笑,说不了几句话便又露出疲惫之色了……


    苍明曜担心的不行,宫中御医都叫来诊了个遍,却都诊不出什么毛病来,最后一帮老御医只能在苍明曜的威压下,颤颤巍巍地说:“…这位贵人…恐是心伤……”


    苍明曜面露惊愕,却只是一瞬,便迅速恢复平静,面无表情道:“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自此以后,苍明曜几乎每天都来陪着宁却尘,不为其他,就为唯有苍明曜在旁边时,宁却尘才会稍微吃下一点东西。


    可饭虽不照常吃,该喝的安胎药却是一碗都没落下。


    苍明曜小心将宁却尘身上的外袍脱下,膝弯一抄,轻松将人抱起,俊美的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不过区区几日,宁却尘竟又瘦了,后背的脊梁骨已是明显到硌手了……


    无奈叹气,苍明曜缓缓将宁却尘放到床上,动作轻柔的都怕把宁却尘骨头给抱散架了,刚盖上被子,男人秀气的眉头却微微一蹙,竟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苍明曜,宁却尘愣了一下,却不震惊,揉了揉眼睛,想坐起来道:“…陛下?”


    “是朕。”苍明曜连忙把宁却尘按住,帮他把被子盖好,“今日可用过晚膳了?”


    宁却尘点了点头,“用过了。”


    苍明曜这才满意,他今晚突有政务烦扰,没能来看着宁却尘吃饭,如今得到了肯定答复,这才放下心来。


    苍明曜也点点头,隔着被子拍了拍宁却尘的肩膀道:“你若是困就再睡吧,朕在这里陪着你。”


    宁却尘却摇了摇头,笑意有些勉强道:“臣不困了,今日已经睡得够多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盯着宁却尘半晌,见他眼底却无困倦之意,不是故意强撑,才终于点了点头,把宁却尘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起身时,宁却尘的肚子梗在胸前,腰身沉重的宛如灌铅,稍一动弹便是牵连着整个尾椎骨都疼,他抿紧唇,扶着肚子的手指都泛白,才能勉强借着苍明曜的力气坐直身来……


    待靠在男人怀里,宁却尘已是半点力气都无,气喘吁吁……


    苍明曜见他此状,心疼又气恼,忍不住责备道:“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小心连孩子也与你一起受罪!”


    宁却尘闻言却是勾起一抹浅笑,声音虚浮道:“陛下别担心,臣就是豁出了性命,也会为陛下诞下皇嗣的……”


    这话听得好听,却如同一根重刺扎在苍明曜的心底,伤口不显,却隐痛难忍。


    男人咬牙切齿道:“你分明知道朕不在乎这些!”


    不知是男人的胸膛太过温暖,还是方才起身耗费了太多力气,宁却尘竟又开始打起瞌睡来,迷糊中看着男人的侧颜,竟有一瞬间恍惚……


    脱口而出道:“是啊…陛下怎会在意一个不重要之人诞下的孩子?陛下…已有那么多孩子了,以后也还会有很多孩子……”


    苍明曜听着宁却尘这乱七八糟的话,忍不住皱了眉,“你在瞎说什么,朕哪来的‘那么多’孩子?”


    宁却尘却已是头脑混沌,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眼神朦胧的抬起头,望着男人俊美的容颜,竟是亲不自禁地摸了上去,声音轻颤道:“陛下…别不要臣……也别不要我们的孩子……”


    苍明曜终于意识到了宁却尘的不对劲,对上男人带水的秋眸,他轻叹一声,知晓宁却尘已是神志不清,拉下他的手,指尖冰凉,无奈叹气道:“太傅,你累了……”


    听到这个称呼,宁却尘眸中的泪水却是更莹润起几分,竟是强撑着沉重的腰直起身来,捧住了苍明曜的脸,眸光闪烁道:“陛下,旁人如何看臣臣都不在乎,只要能与陛下厮守终身,太傅已是心满意足……臣甚至不求名分,只要陛下愿意让臣诞下您的子嗣…哪怕您不愿忍下这个孩子也好,臣会帮您抚养他长大……”


    越说越近,到了最后,两人的唇已是几乎贴在一起……


    宁却尘眸光悲恸,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颜,最后声带颤抖地念上一句:“臣…愿意为了陛下而死……”别闭眸吻了上去。


    这一吻,混杂着咸涩泪水,苦涩又甜蜜,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吻,全权由宁却尘辗转主动,而被他亲吻的男人,连眼睛都没闭,只是默默盯着他,眸光晦暗不明……


    却未推开他。


    亲到最后,宁却尘已没力气,跪着太久,六个月的孕肚将沉沉他向下坠去,腰身酸痛不已。


    意识到男人的冷漠,他却是更加委屈,努力抱紧了男人的肩膀,咬着牙,倔犟地不肯放弃……


    他不明白,是他容颜不够好看吗?还是他身姿不够柔软?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始终不愿对他施舍一点怜悯?


    为什么他已然放下身段,卑微到如南风院的小倌一般,主动摇首乞怜、百般勾引,这个男人还是永远冷眼看他,起不了一丝情意?


    宁却尘越想越委屈,泪水顺着双颊而下,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滑至洁白的锁骨处,莹润成河,染湿了胸前衣襟,也染湿了男人的衣裳……


    他想到苍凌渊跟他说的那句:“却尘,你可知朕大你十六岁,是可做你父亲的年纪?你被朕一手带大,如儿子如弟子,朕若与你相爱……那是颠覆伦理纲常的。”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在乎!伦理纲常叫血脉亲缘之间不可相爱,可是陛下,你我并非亲父子!亦算不得什么“颠覆”!差十六岁又如何?您的后宫之中不也有比您小上十六、七岁的妃嫔?为何他们可以,我就不行?!”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那时的苍凌渊只是静静看着他, 男人深沉的眸中是难以分辨的情绪,眸光闪烁,望到最后, 只是轻叹一声,对他道:“却尘, 你先回去吧,你还太年轻,对长者产生误会之情乃是难免,倘若朕今日接受了你, 你日后必会后悔。却尘,你需冷静一下, 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哪知,这一去, 便再无以后……


    宁却尘的泪水越发肆意横流,吻着苍明曜的唇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最后,他腰肢一痛, 终是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才叫男人一把拉住了腰肢, 按回怀里。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清逸的面庞,原本的淡然自若早不知扔去了何处, 眼尾鼻尖皆被哭得泛起一片粉红,宛若争宠的猫儿一般, 楚楚可怜地往主人怀里钻,青丝缠了满脸也不管, 清透手指紧攥着苍明曜胸前的衣襟,好似生怕被他抛弃一般……


    苍明曜爱怜地抹去宁却尘脸颊上的眼泪, 缓缓将他鬓前青丝绾到耳后,一个轻吻落到宁却尘的眼睛上,他哀痛道:“太傅……你究竟何时才能睁开眼,看看朕呢?”


    又一个吻,落在宁却尘唇畔,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苍明曜苦笑道:“朕对你的爱……绝不比你对父皇的爱少半分……”


    宁却尘眸光噙泪,望着他的表情有些恍惚,不知有没有听进苍明曜说的话,却因着男人这主动的一个吻,再度焕发起光彩来,着急地贴上脸去,想要加深这个吻!


    苍明曜这次没有回避,也没有故作冷漠,低头啄上了宁却尘的红润的唇瓣,轻柔厮磨起来……


    感受到男人的主动,宁却尘欣喜若狂,此刻腰腹的酸痛也再顾及不上了,他已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主动抱住男人的脖子,越发欣喜回应起来!


    苍明曜顾及着宁却尘的身子,今夜本不愿碰他,可察觉到他的抗拒,宁却尘眸中的亮光竟顷刻间如潮水退去,再度变得灰暗一片,好似听到男人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般,失魂落魄起来……


    无奈,苍明曜只得耐心道:“乖,太傅,你腹中还有孩子……”


    宁却尘却是疯狂摇头,像是着急确定什么一般,拼命地搂着男人的脖子,主动摇腰肢求欢,咬唇蛊惑道:“陛下,臣想要……”


    看看窗外月色,知晓今日若是不顺了宁却尘的愿,恐他要这样失魂落魄一整夜了,哭久伤身,更何况宁却尘如今腹中还有孩子。


    苍明曜终是轻叹一声,按住了男人不安的细腰,无奈道:“就一次,多的朕不给了。”


    宁却尘这才眸光重亮,连忙点头答应!


    这一次,却比想象中的要漫长……


    两人皆若有所思,苍明曜又顾及着宁却尘身子,不敢用力,最后望着男人月光下昳丽的容颜,苍明曜竟是发起呆来……


    纵使身体再怎么亲密无间,两人的心脏却始终蒙着一层隔阂,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第二日醒来时,宁却尘还在苍明曜的怀里。


    感受到男人箍在自己身上的手,宁却尘身子一僵,昨日的回忆涌上心头……


    这几日他状态不好,寝食难安,唯恐伤了腹中的孩子,这才寻廉长柏往安胎药中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哪知这药效太浓烈了,竟叫他神思都恍惚起来……竟将苍明曜认成了苍凌渊……


    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宁却尘老脸一红,又羞恼又懊悔。


    身边苍明曜还在睡,恐惊扰了男人,宁却尘已将动作放得最缓最轻,只是他如今肚子太大,怎么动作都难免卡到苍明曜的手臂,无奈,他只得小心翼翼将苍明曜的手臂抬起……


    哪知,他刚坐直身子,就听男人冷不丁道:“你想去哪?”


    宁却尘浑身一僵。


    苍明曜撑起脑袋,望着宁却尘僵住的背影,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怎么?不想与你的‘陛下’你侬我侬了?”


    宁却尘心脏狂跳,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才小心地回过头,勉强笑道:“陛下……”


    苍明曜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平躺着睨他一眼:“谁知你心中是哪个‘陛下’?”


    宁却尘头上青筋突突直跳,闻言咽了口唾沫,托着肚子弯下身来,贴着苍明曜胸口哄道:“臣的心中…只有陛下一个人……”


    苍明曜面色微霁,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了宁却尘尖细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阿宁,叫朕的名字。”


    “苍明曜……”


    见苍明曜面色不善,宁却尘又改成了:“明曜……”


    “嗯……”苍明曜这才眉目舒展,捏着宁却尘的下巴亲了一下,“以后也要这般,时时刻刻记住,在你身边的人是谁,谁才是你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知道了吗?”


    宁却尘早已做好了苍明曜会大发雷霆的准备,却不想此事如此轻易的摘过,不免有些愣住。


    好半晌,他才讷讷地点了下头。


    苍明曜顿时笑意更深,又在宁却尘唇上轻吻了一下,这才把衣服给宁却尘披好,又叫郑德进来给自己更衣。


    龙袍加身,衬得苍明曜本就伟岸的身躯更显高挺,宁却尘有时候真的觉得上天很不公平,怎么他与苍明曜吃的是同样的膳食,睡得是同样的床榻,苍明曜便能长得如此高大呢?


    换好龙袍,苍明曜回头看见宁却尘望着自己发呆,模样可爱极了,上去又将宁却尘搂进了怀里,调笑道:“怎么?被你夫君的帅气迷得头晕目眩了?”


    宁却尘轻推了他一下,嗔怒道:“陛下不要瞎说……”


    唯有对皇后才可自称“夫君”……


    苍明曜却耸了耸肩,浑不在乎道:“朕走了,你记得按时用午膳,多吃一些,朕会叫郑德在一旁盯着你,把你吃过的东西都告诉朕,不可偷奸耍滑,胃口不好也要吃,知道吗?”


    宁却尘忽觉有些好笑,这些话,分明都是苍明曜儿时,他叮嘱苍明曜说的,怎的如今反了过来,全被苍明曜还给了他?


    苍明曜见他嬉皮笑脸,有些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脸,没多少肉,气道:“笑什么?朕是认真道。”


    宁却尘这才收敛了笑意,浅笑着点头道:“臣谨遵陛下谕旨……”


    苍明曜这才满意,临走前又亲了一下宁却尘的肚子,叮嘱道:“皇儿,你今日乖一些,叫你父君吃个好饭、睡个好觉,若是乖乖的,等父皇回来便给你带礼物的。若是不乖……”苍明曜板起脸道,“等你出来了,父皇定会好好给你个教训!”


    宁却尘笑着拍了拍苍明曜的手,“行了陛下,你就别吓唬他了。”


    苍明曜便又在宁却尘唇上轻啄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嘴上笑意,直到踏出澜潇苑的那一刻,才瞬间垮下来。


    暂时心中无他又如何?反正宁却尘此生此世,都只能留在他的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也不准离开他。


    待苍明曜走后,宁却尘却没有继续躺在床上,而是捧着孕肚艰难下了床,更了衣,缓缓推开了门……


    腹中的小家伙今日莫名的活跃,在肚子中鼓来鼓去,惹得宁却尘走路都难,忍不住撑住桌子,宁却尘无奈道:“你就知欺负我,怎的方才你父皇在时就那么乖?”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竟是慢慢安静了下来,许久,才蓦然又在肚子上踢出一个小鼓包来,力道也不大,似是委屈……


    宁却尘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肚子,安抚道:“别怕,你父皇不是真要打你,不过是吓唬一下你罢了,怎还当真了?”


    小家伙又鼓了一下,这下力道更小……


    “乖,若是父皇真要教训你,爹爹会帮你拦他的……”


    男人秋月映柳的眸子更显温柔,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圆润的肚子,唇角笑意清浅,竟是柔软之意……


    无影悄然落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的主子一袭青衣,身姿单薄高挺,从背后看,腰身依然劲瘦纤细,可但凡偏转一丝角度,便可看到他腹前毫无掩饰的隆起。男人漂亮的侧颜镀上一层午日暖光,更显母性柔软缱绻……


    “来了怎么不出声?”宁却尘头也不抬,声音却冷了一度。


    无影这才意识到失态,连忙跪地请罪道:“小的不敬!还请主子恕罪!”


    “罢了……”宁却尘抬起头,揉了揉泛酸的腰,向他伸出手:“我要的东西呢?”


    无影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漆黑卷轴,恭敬放入宁却尘手心。


    这卷轴,乃是当年都察院彻查阮风平受贿一事的卷宗,他叫无影誊抄了一份回来。


    细白手指翻开卷宗,宁却尘一目十行的看下,仍旧是十年前记载的内容,将阮风平主考那年科举的受贿名单,和后来治水赈灾的受害人名单一一列了个详细,所记假账也尽数收录,没有一丝错漏……


    毫无疑问,确是阮风平的字迹无疑。


    轻叹一声,宁却尘将卷宗重重合上!


    这卷宗他当年便已看过无数遍了,若是有错漏,当时便该发现了,可惜没有……


    可惜没有……


    “糊涂……”宁却尘闭眼抬起头,初春阳光映照于他脸上,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显透彻,好似一层云雾般,一触即散……


    再睁开眼时,眸底却是恢复了一片清明,宁却尘仍旧是那个淡然自处的一代帝师,低下头,声无波澜地问无影:“他可还有亲属在世?”


    无影道:“回主子,属下查过了,自阮风平自缢没多久,阮夫人便随他去了,一家仆役老小走的走、散的散,直系亲属之外,除却那日的大小姐,还剩一个稚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宁却尘终于回了头, “那稚子如今在何处?”


    “那稚子自小体弱多病,刚出生时便被寄名在一处山上道观中,随道长修行。”


    “道观?”宁却尘眉头轻蹙, “他得的是何病?”


    “这个……”无影结巴道,“属下不知……”


    “去查。”宁却尘把卷宗扔还给无影, “无论动用什么手段,必须查出来。”


    “是!”


    无影恭敬回命,刚欲转身,却听宁却尘道:“等一下!”


    无影脚步一顿, 回头有些懵然道:“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却尘眸光晦暗不明,犹豫半晌, 终是将腰间一块青绿玉佩扯下,扔给无影道:“将这玉佩给那孩子, 不必告诉他是何人所赠,也不必说为何所赠, 只告诉他……若有难,可来青阳山脚下的小屋求助。”


    “还有, ”宁却尘顿了一下,抬手抚上腹前的高隆, 眸光微黯,“帮我准备一个竹篮, 待此间事了,叫所有暗卫停下手中事物, 来宫中待命。”


    闻言,无影愕然抬头, 瞳孔骤缩道:“主子,您是想……?!”


    宁却尘垂了眸, 眼底渐暗……


    他如今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肚子里这个孩子打算打算……


    待孩子诞生之前,他需帮苍明曜将前朝异己处理干净,还得将之前欠下的“债”还上,苍明曜如今还是一意孤行地扑在他身上,之前的几位秀女也都进宫有些日子了,他需得寻个法子,叫男人改变心意……


    桩桩件件压在肩上,宁却尘精打细算都觉时间紧迫,他远远高估了苍明曜的执拗,如今还剩四个月,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宁却尘撑着肚子站起身,没看无影,缓缓转过身,叹了一口气:“尽快准备吧,这小家伙最近越发闹腾的很,只怕在肚子里待不了多久了……”


    “是!”


    无影低了头,终是什么也说,影卫的责任就是领命,如今得了主子口谕,立刻后退几步,足尖轻点地面,一个轻功飞得无影无踪!


    宁却尘一人站在院子中,摸了摸浑圆的孕肚,眸光温柔道:“…乖孩子,这宫中太憋闷了,随阿爹一起走……”


    宁却尘未有想到,他跟那孩子的见面,竟会来得这般快。


    月上中天,宫中四处皆静谧无比,除却夜晚巡逻的侍卫以外,宫廷夹道之中静谧无声……


    今夜苍明曜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宁却尘看了无影呈来地密保,道玉佩已经给到阮氏遗孤手上,宁氏余党吃了苦头,最近也安分不少……


    宁却尘点了点头,命无影安排人看紧宁、尹两氏,他不信那帮老东西会就此善罢甘休,若是再敢轻举妄动,便不必手下留情,定要叫他们吃些苦头。


    无影领命退下。


    用完晚膳后,宁却尘便觉得困倦,所以早早睡下。


    锦絮帮宁却尘熄灭了烛火,关好门窗,恭敬地伏礼离开。


    一时之间,屋中昏暗无比,静谧无声……


    宁却尘在床上辗转,漂亮的秋叶眉不自觉蹙起,如今孩子越发大,肚子的压迫感日益沉重,时常压迫到他的盆骨,叫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从睡梦中痛醒,习惯了苍明曜的陪伴,如今没有男人在身边,他总觉有些惴惴不安……


    腹中钝痛,又是被孩子踢醒的一夜,宁却尘艰难撑着肚子坐起身,背靠在冰凉的墙面,才勉强呼出一口气,指腹摩挲着肚子上的衣料,宁却尘虚弱道:“怎么了?可是爹爹压到你了?”


    腹中的小家伙自是不可能给他回应。


    宁却尘又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片刻,等腹中如流石击鼓般的动静慢慢停下,他才再度扶着肚子躺下,摸了摸小家伙,祈祷这一觉能安稳睡到天亮。


    可小家伙没动,其他东西倒是动了。


    宁却尘一向听力极好,几乎是在顷刻间,就听到了房顶上的窸窸窣窣之声,蓦然一僵,刚升起的一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屏息凝神,听着房顶上的动静也越加清晰,一手按住了肚子,另一手已缓缓伸到枕头下,握住了枕下匕首……


    倏然,脚步停,风声起,瞬息之内,宁却尘已翻身而起!


    “嘎吱”巨响,屋顶已被破开,瓦片扬沙坠落满屋,一道黑影席卷寒光飞身而至——!


    “咚”的一声!宁却尘方才睡的地方,寒匕入目三分!


    那黑衣人见刺了个空,也是一惊,瞬间转头,便见宁却尘利刃已逼至喉前!男人眸光清浅,寒目问他:“你是谁?”


    那黑衣人瞳光一闪,不欲言语,当即拍开他刀,一掌向他拍去!


    宁却尘迅速偏身躲开,迅速退后几步!


    只可惜他肚子太重,此刻重心一下偏移,竟是一时刹不住车,直到后背撞到冰凉地面,才堪堪停住脚步,宁却尘下意识捂住肚子。


    只是这一下的走神,就叫那黑衣人发现了不对劲,低头看见他腹前隆起,顿时目露震惊!


    “你……”


    趁其分身之际,宁却尘眸光一凛,瞥见身旁矮凳,迅速提脚踢去!


    黑衣人本能提肘去挡,却低估了这一脚的力道,木凳四分五裂,他手中匕首也被打落在地!


    “来人!”宁却尘喊道!


    腹中因方才动作而泛起密密麻麻钝痛,宁却尘咬牙按住肚子,此刻已顾不上被人看到此等样子了,若是再拖下去,恐他腹中孩子会不好。


    偏生天不凑巧,自他怀孕之后,院中伺候之人所剩无几,本该在他身边的暗卫也皆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如今连无影都不在他身边,宁却尘一时孤立无援,心中竟有一丝惶恐……


    倒不是恐这刺客对他怎么样,而是唯恐会伤了他腹中孩子。


    那刺客挨了一下,眸中却是泛起与他一样的茫然,竟一时呆愣在原地,开口道:“你…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宁却尘闻言一顿。


    这人声音清朗,听着分明是个少年之声。


    宁却尘心中有了主意,缓缓直起身来,未有再遮掩孕肚,反而故意将腰挺起,借助稀薄月光,叫那少年看了个清楚。


    宁却尘淡笑道:“你说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刺客愣住了,极缓极慢地后退了一步,眸光划过不可置信……


    他也不知道,这人听声音分明是个男人,可是…可是……男人怎么会怀孕?


    莫不是他刺杀错了人?


    他想起京中的传闻,说本不近女色的当朝天子忽然选了秀,择了几位秀女,甚至还有一位秀女已然怀上了龙嗣……


    “…莫不就是你?”少年愣愣道。


    宁却尘一挑眉:“什么?”


    那少年却是忽然双拳紧握,望向他的眼神再度染上凶狠,愤愤道:“哼,左右都是宁家人,那我便杀了你,再去杀了宁却尘!”


    说罢,一掌劲风席卷而至!


    宁却尘眸光一冷,迅速偏头,那少年一掌砸在墙上,宁却尘则迅速握住了他的手!


    对上少年漆黑染恨的眸,宁却尘道:“你连宁却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要来杀他?”


    “也不怕杀错了人!”


    那少年被他力度震惊到,想不到一个怀孕的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挣扎了半晌没抽出手,对他吼道:“与你何干?!”


    说罢,另一掌竟是直直朝宁却尘肚子拍去!


    宁却尘瞬间眼底一黯,避过那掌,手上用力,便听那少年凄惨尖叫声响起!


    他卸了少年的胳膊。


    见少年痛叫出声,宁却尘却是未放手,唇角笑意也不在了,冷声道:“年纪不大,心肠倒是歹毒。”


    “孤身一人就敢闯皇宫行刺,你倒是有胆量。”


    那少年咬了牙,气红了眼,却是不肯服输,痛骂出声:“你们宁家人作恶多端,与尹氏蛇鼠一窝,谋害皇室群臣,欺压平民百姓,还敢骂别人心肠歹毒?!”


    闻言,宁却尘却是神色不变,淡淡道:“宁氏如今已然倒台,如今人口不剩此前一半,再无翻身之地,宁却尘如今也大势已去,被囚禁深宫,永远不见天日,你与他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至他于死地?”


    那少年眸中恨意瞬间迸发,瞪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说罢,忽然双腿点地,腾空而起!


    这少年年纪不大,招式也生涩,宁却尘本早有防备,这一招躲过本是绰绰有余,可不知是不是方才折腾惊扰了腹中的小家伙,竟是猛地肌肉绞痛!宁却尘脸一白,只得生生挨下了这一脚!


    幸而这一脚踢得高,是落在他肩膀上的,宁却尘护着肚子迅速退后几步,撞到花架,花瓶“砰”的一声跌落摔碎!


    冷汗涔涔顺着额头流下,腹中活物翻腾滚搅,胃中亦是翻江倒海,血腥味翻上喉咙,被宁却尘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少年已然断了一条胳膊,行动不便,却是抱着誓死不休的决心,咬紧牙,再度运真气向他打来——!


    “阮临!”宁却尘厉声叫道!


    掌风瞬间停滞在他腹前,那少年似是没想到会被认出来,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认识我?”


    他自幼就被送往道观修行,除却爹娘姐姐,哪怕是阮氏旁亲都未曾见过他几面,旁人更是从来不知他真实面貌,怎的这人却能认出他?


    果然,见少年如此反应,宁却尘便认准了心中猜想。


    他前几日叫无影将玉佩和银两交给阮临,本想着叫这孩子莫要被朝中诡谲牵累,拿了钱财,留在道观也好、远走他乡也好,逍遥自在一生,也算是他对阮风平的最后一丝报答。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可谁曾想, 少年人未走,竟还主动踏入了诡谲风波之中,就为了来向他寻仇……


    宁却尘强压胸中梗意, 扶住坠痛的肚子,强忍悲痛道:“自然, 那不然你以为那翡翠玉佩是谁给你的?”


    少年一下愣住,提起的劲气也消散些许,:“你…你怎知……”


    话音一顿,却还是防备道:“我凭何信你!”


    宁却尘已是腹痛男人, 肚子里的活物牵扯着他的血肉,他此刻是绷着一根弦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面色虽不露痛楚之色,双腿却已然有些站不住了……


    他需得稳住这少年。


    一来, 他如今怀有身孕不可硬碰硬,二来……则是他私心并不不想真的伤了阮临, 毕竟是故友仅剩的血脉……


    思及此,宁却尘眸光软和一点, 再抬眼时,带着惋惜道:“我与你爹爹, 也算是多年至交……”


    那少年皱了眉,眸中却有些动容, 忐忑道:“不…不可能!我爹怎会跟宁家人是至交!宁家人都是狼心狗肺、恩将图报的东西!我爹一向不屑与他们为伍!”


    宁却尘垂了眸,长睫微颤, 心中已不知是酸涩还是痛楚,闻言苦笑一声, “是啊……他那般光明磊落的一个人,怎会糊涂到与奸佞为伍呢?”


    说完, 却是话锋突然一转,“可谁说我是宁家人?”


    那少年瞬间愣住,面露茫然道:“你…你不是苍明曜的妃嫔吗?”


    “你若不是他的妃嫔,怎么敢……”


    阮临的视线在宁却尘肚子上流连,眸中越发惊疑不定……


    在宫中,无论宫女侍卫,珠胎暗结乃是死罪……


    况且这不是宁却尘的寝殿吗?


    阮临皱了眉。


    莫非那人告知他的信息有误?


    还是说……这人肚子里的是宁却尘的种?


    思及此,阮临眸光一凛,看向男人肚子的眼神带上了几抹杀意……


    却见宁却尘极为慵懒地摸了摸肚子,秋眸一瞥,淡淡开口道:“我虽非天子妃嫔,但我肚子中的……却是龙嗣无疑。”


    阮临一怔,“你…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宁却尘无奈道:“我若再不与你说清楚,叫你继续瞎猜下去,恐怕下一秒就要将我开膛破肚了吧?”


    被戳破心思,少年一噎。


    半晌,宁却尘转过身,单薄的身形有些许落寞,伸手撑住桌面,声音却是平静道:“宁却尘不在这里,你走吧。”


    “你愿意放我走?”阮临似是不可置信,毕竟他方才差点杀了面前这个男人。


    “你到底是谁?为何愿意帮我?!”少年警惕道。


    “我已说过了,”宁却尘睁开眼,“我与你父亲曾是朋友。”


    “如今放你走,也不过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宁却尘收了刀,缓步越过少年,推开了门,径直往院子走去……


    少年犹豫半晌,也缓缓跟了出去。


    如今已是露天之地,宁却尘若想逃或是叫人皆是最好时机,可偏偏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岿然不动,晚风迎面拂来,挑起男人舒缓的墨发,一袭青衣蹁跹,撑着高耸的孕肚……


    男人平静地指了指不远处的漆黑竹林,平静道:“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往宫外,你顺着竹林穿过去,便能看到……”


    阮临大为震惊:“你到底是谁?!怎敢在宫中私挖地道?!”


    这人太奇怪,容似男子却怀有身孕,并非妃嫔却能久居宫中,院落偏僻竟胆敢在宫中私挖地道……!


    男人却未答他,一双眸子平静无波,恍如秋日微风般,掠过无痕,直是静静看着他,再度重复道:“你走吧,不要再来。今日你能闯进宫中不过是运气好,若是换了他日……你只怕早就被宫中锦衣卫抓住,或是被宁却尘的暗卫斩成肉段了。”


    阮临不甘心道:“你很了解宁却尘?”


    “那你可知他此刻在哪?”


    “不知。”宁却尘冷眼望他,“你日后也再找不到他。”


    “走吧。”男人忽似极为疲惫,“眼见不一定为实,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父辈的恩怨早已是过眼云烟,你如今唯有好好活着,才是对你爹娘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不要再报仇。”


    “凭什么!”少年不甘道:“那宁贼害人无数,我爹娘姐姐惨死皆拜他所赐!我阮家被他陷害至此,死的死、散的散,凭何他就可以逍遥法外、快活一生?!”


    “快活一生?”宁却尘冷笑道,“阮临,你还太年轻,不知很多事情并非非黑即白。”


    他一步一步走到少年跟前,少年被他眼中的寒意惊悚,缓缓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才见男人忽然停下脚步,水眸之中精光闪烁……


    他说:“相信我,在这独坐高位的十载岁月中,他活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比你要更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阮临震住了,被男人的一袭话说的僵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宁却尘刚要开口,却忽见阮临背后的院子外人影闪动,瞬间瞳孔一窒!


    还不及反应,苍明曜的身影已然行至院门口,看见对峙的两人,脱口而出道:“阿宁!”


    “阿宁?”阮临闻言大惊,循声望去,看见苍明曜也是一惊!


    “不!”电


    光火石间,宁却尘再想去拉已经来不及,少年的身影如黑夜闪电,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刀片,已经飞速向苍明曜袭去!


    苍明曜的注意力还全然在宁却尘身上,等再反应过来时,阮临的寒光已然闪至面前,高高在头顶举起,眼看便要落下——


    “住手!”


    “咻——”的一声,宁却尘动作已先于思考一步,迅速打翻手边花瓶,一片瓷片已如飞镖般破空打去!


    便听血肉破裂之声,伴随着一声闷哼,阮临刀锋一偏,划过苍明曜耳朵,斩断几缕青丝!瓷片深深钉入他的肩胛,斩断了胛骨!


    下一秒,却是更深的血肉声响起——


    阮临手中刀片滑落,染了血迹的刀片跌入泥土,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艰难看向身上穿膛而出的长剑,而剑的另一端……由苍明曜的侍卫握着。


    “不!!!”宁却尘尖叫道!


    却见那锦衣卫不由分说,利落将刀子抽出,白刀子已尽数被血染红,阮临“呃——”的一声,胸前血洞喷涌而出!


    少年的身子直直仰倒在地,贯穿了身躯的血液顷刻间染湿衣衫,在方寸之地氤氲开来……


    少年还未完全咽气,宁却尘扑过去,将阮临细瘦的身子抱起!少年瞳光闪烁,嘴唇翳张,怔然望他半晌,最终仍是喉咙一哽,头脑歪去。


    “不——!”


    宁却尘一袭青衣被血燃尽也顾不上,拼命去捂少年的伤口,却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阮临的瞳孔渐渐涣散……亦是死不瞑目。


    “阿宁!”


    苍明曜吓坏了,连忙将瘫在地上的宁却尘拉起来,搂入怀中!见他浑身血迹,惊慌失措道:“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


    却见宁却尘已然恍了神,如同被人抽走了神识一般,只是愣愣看着他……


    “阿宁?阿宁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朕,阿宁!”


    苍明曜是真的慌了,捧住宁却尘的脸,拼命摇晃,“阿宁,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宁你说句话啊,阿宁!!!”


    “太医,快宣太医!!!”


    宁却尘这才茫然回过一点神来,视线缓缓从地上阮临的尸体上转回来,定格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脸上,盯了许久,才似终于认出眼前人般,喃喃道:“陛下……”


    闻声,苍明曜立刻低头,将宁却尘抱的更紧,“对,是朕!朕就在这里!阿宁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宁却尘的青衣与血液交织,形成深浅不一的深褐,染湿了身前一大片,就连苍明曜的龙袍上也有所沾染……


    那鲜红的范围太大,苍明曜一时辨不清那到底是宁却尘血还是他人的血,急地拉着宁却尘到处看,而宁却尘则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任他拉来拉去……


    周遭的宫人已经乱了,喊叫的喊叫,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耳边嘈杂混乱一片,宁却尘却恍如隔了一层雾,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清晰看见男人的嘴唇张了张,可宁却尘不知苍明曜在说什么……


    他只觉天旋地转,腹中活物不断叫嚣着翻腾坠去,他的双腿腰腹皆酸痛到麻木,可是全身的伤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心中的刺痛剜心割肺……


    “陛下……”宁却尘面色煞白如纸,沾了血迹的手指攥住苍明曜的龙袍,口中喃喃,“臣……肚子好痛……”


    说罢,便是再也站不住了,两眼一黑,就此再无意识——


    待醒来时,宁却尘已在在御书房了。


    刚刚清醒,头脑还沉重不已,宁却尘一时茫然不知其所,看着明黄的祥龙床帷,脑袋艰难地转了许久,直到看见不远处一静坐的玄黄身影,才逐渐意识回笼……


    “陛下……”


    他下意识开口,一出口的声音却是沙哑难听,拉扯的嗓子也干涩刺痛……


    可饶是这般气若游丝道声音,苍明曜还是听见了。


    苍明曜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冲过来,抓住宁却尘的手欣喜道:“阿宁,你醒了!”


    倒了一杯温水,苍明曜轻柔地将宁却尘扶起,边喂边叮嘱道:“慢点喝,小心别呛到了……”


    湿润温水入喉,这才缓解了宁却尘的干哑。


    思绪渐渐理清,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宁却尘猛地一僵,却是迅速拉开被子,摸向自己的肚子:“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苍明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 手中茶杯都险些被打掉,连忙把杯子放下,搂住宁却尘道:“放心, 孩子没事!不过是动了点胎气,廉叔已经为你施过针了!”


    看到洁白里衣下的明显隆起, 宁却尘心中的大石头才缓缓落地,抚上圆润的肚子,神情却是依然惊魂未定……


    见宁却尘发呆,苍明曜怕他着凉, 赶紧把被子给他拉好,刚要开口抚慰几句, 却听宁却尘冷不丁问道:


    “阮临呢?”


    苍明曜薄唇微张半晌,漆黑瞳孔中似有一丝犹豫, 停顿半晌,终是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死了。”


    闻言, 宁却尘垂着眸,半天没有说话, 浓睫微颤,盖住男人眼底的神情却遮不住毫无血色的唇……


    半晌, 宁却尘轻叹一口气,闭上眼无力靠上了床头。


    苍明曜心中一紧, 生怕宁却尘想不开,慌张劝他:“阿宁, 阮临的死不是你的错,他擅闯皇宫, 本就是死路一条!还有阮芷和阮风平,那皆是他们自作自受, 与你无关!”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私下资助阮氏族人,处处帮衬,你已然对他们仁至义尽了!偏他们还恩将仇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行刺于你,还…还险些害了你我的孩子,走到今日这般地步,本是他们咎由自取,你不必……”


    “陛下……”


    宁却尘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眸中是掩不住的疲倦之色,声音虚弱道:“臣累了……”


    苍明曜的话戛然而止,男人盯着宁却尘苍白如纸的面色,眉宇间的难耐不似作假,这才滚了下喉结,将未说完的话吞下喉去,犹豫道:“那…那好吧……”


    “阿宁你先好好休息,朕就在旁边,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朕……”


    这一次,宁却尘没有回应,双眸紧阖,头脑微歪,似是已然沉入了梦乡……


    苍明曜犹豫半晌,终是将锦被为宁却尘小心盖好,手指拉紧衣领被褥时,指节不小心碰到宁却尘光滑的皮肤,帝王手一顿,终是忍不住抬了眼……


    昏睡中的宁却尘衣领微敞,露出修长漂亮的脖颈,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因着虚弱更显透明,就连皮肤下的青紫血管都能看的清晰无比,好似一尊脆弱的白瓷,随时便会破碎崩裂,惨白漂亮的无与伦比……


    苍明曜颤抖着伸手,在覆上男人微凉的皮肤时,不禁一抖,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却尘柔软的脸颊,小心在他苍白的唇上覆上一吻,心痛道:“太傅,你无需什么都责怪自己……”


    世人评价宁却尘,皆离不开三个词:“青衣、笑面、多智近妖”,言他似林中深蛇,黑了心肝肠,是最最冷血无情之人……


    唯有苍明曜会说宁却尘:“脆弱、隐忍、一片冰心”,言他是雨中白莲,历经飘摇而毅然不动,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宁却尘此人,外表随意豁达,实则是最最心思细腻、珍重感情之人,不然也不会在阮风平死后五年,还在偷偷照顾他的家人……


    也不会仅为前心上人的一句话,就鞠躬尽瘁,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誉为代价,自己成了坏人,担尽所有骂名,只为保得苍明曜英明贤名,让他的儿子坐稳皇位……


    更不会只因怕苍明曜被群臣刁难,便主动献了身、服了药,不惜自降身价、甘为玩物,主动帮苍明曜怀上皇嗣……


    苍明曜知道,宁却尘对他,一半为当初未能及时察觉先帝病情的愧疚,另一半……则为他身为太傅,却引得弟子对自己起了私情的赎罪。


    宁却尘将自己作践至此,不过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未能早些察觉苍明曜的不对劲,拉他迷途知返的罪过……


    “可是……”苍明曜额头贴上宁却尘的额头,眷恋至极,却也痛彻心扉道:“太傅…朕是真的爱你……你无错,朕亦无错,错的是固执伦理,是流言蜚语!宁却尘…算朕求你了,你也爱一爱朕吧……”


    待男人失魂落魄地走后,宁却尘在昏暗之中,缓缓睁开了眼,深沉眸中却无半点光亮,只余风波过后的疲惫……


    半晌,宁却尘捂着肚子,蜷紧了单薄的身躯……


    ——————————————————


    宫中传出苍明曜被人刺杀的流言,一时人人自危,闹得满城风雨。


    苍明曜上朝时只淡淡道不过是一小贼,早已被宫中侍卫斩杀,可石落水池,终究是激起了一片水花,朝臣竞相以“天子安危,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上奏请求苍明曜再幸妃嫔,争取早日喜得龙子!


    气的苍明曜又在宫中发了好大火,怒骂他后宫孕者还未生产,这帮老东西就敢上奏送女,可是诅咒他此遭无法一举得男?!


    而自上次意外之后,宁却尘便一直被苍明曜留在御书房中养身子,时刻被苍明曜监督盯梢。宁却尘自己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觉得于礼不合,到了后来的无奈接受。


    在御书房中,和无影的传递消息虽艰难了许多,却也总有办法。


    宁却尘前几日吩咐无影把阮临的尸体带出宫去,交给阮氏族人,今日一早无影前来复命,就顺便告诉了他今早朝堂上发生的风波。


    无影愤愤道:“这帮重臣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当堂置喙皇嗣,对着天子后宫指指点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就这么怕有人率先诞下皇嗣?!”


    宁却尘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也有些烦躁,“他们不是怕有人率先诞下皇嗣,而是怕天子的心偏了……”


    无影冷峻的面上流露出一抹茫然。


    宁却尘理了下衣衫,慢慢撑着酸痛的后腰站起来,走到香盏之前,抬手加了一勺香进去,顿时,御书房内的龙涎香味便更浓烈馥郁几分……


    金勺搅了搅盏中残香,宁却尘眼睁睁看着那焦粉隐没于新粉之中,眸光微黯,缓缓道:“天子抗拒纳妃,却突然同意选秀。许久不进后宫,却只几次便叫一人有了喜,自‘那人’有孕之后,更是再没踏入过后宫半步……天子如此看重一人,你说他们该不该慌?”


    闻言,无影瞳孔微动,立刻低了头,抱拳道:“主人英明!”


    宁却尘动作停顿,捂着肚子叹了口气。


    不是他英明,实在是苍明曜的心意从始至终,却从未有过半点收敛之意。


    莫说隐瞒,恐怕若不是宁却尘一直抗拒不愿,苍明曜早在二人有肌肤之亲的那一晚便立刻下旨昭告天下了!


    少年帝王的爱意浓烈而炽热,不惧一丝后果,却叫长者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忧虑不已……


    “这……”无影犹豫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宁却尘面不改色,“陛下虽偶尔任性妄为了一些,却也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性。若他对那帮群臣言听事从,任他们搓圆捏扁,我还反倒会头痛的紧。”


    他撑着后腰转过身来,“有我在他身边,总有一日,我会叫苍明曜再也无需看那帮重臣的脸色,独揽霸权,唯我独尊。”


    宁却尘的语气分明平和无比,好似在与好友闲趣谈话,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杀意戾气的,清浅的眸光更是一瞬间沉静无比,好似深潭泉水吸人溺亡……


    无影被那眼神看的脊背发凉连忙低头道:“主子圣明!”


    半晌,无影却是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主子,你……!”


    宁却尘面不改色,抚着近日涨势越发好的肚子,眉目柔和道:“他还离不开我……”


    “主子…!”


    无影还想再劝,却听殿外传来脚步急促声!


    看了宁却尘一眼,无影欲言又止,终究是飞速运功而起,跳窗后瞬间消失在日色中——


    苍明曜怒气冲冲地冲进来,在看到宁却尘的那一刻,满目恨光却是迅速消减,咬牙切齿道:“…阿宁!”


    宁却尘早有准备,闻言眸光流转,展出清浅笑意来,主动上前拉住了苍明曜的手,抽出洁白手帕,为男人擦汗,柔声道:“嗯,臣在。”


    “何事令陛下如此龙颜大怒?”


    苍明曜胸前几乎奔腾而出的怒气这才堪堪压下,似乎也有些惊讶于宁却尘今日的主动,顿了半晌,才胸膛起伏道:“他们…你可知他们今天有多令朕生气?!”


    宁却尘收了手帕,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拉着苍明曜在床上坐下,沁凉的指尖抒解了男人手上的灼烫,宁却尘给苍明曜倒了一杯清茶,轻轻吹了吹,递到苍明曜身前,眉目清浅道:“陛下可以慢慢说,臣洗耳恭听……”


    苍明曜一噎,看了两人相握的手一眼,清透的瞳孔微闪,嘴唇张合了半晌,才缓缓发出了声音……


    待苍明曜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宁却尘听,发泄完心中愤懑之后,却一时有些忐忑。


    甚至顾不上口干舌燥,苍明曜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宁却尘,有些忐忑道:“太傅……你怎么看?”


    苍明曜一向如此,平日里倔强的非要喊宁却尘“阿宁”,可一旦发生心慌意乱之事,便会下意识喊宁却尘“太傅”。


    可这一次,宁却尘却只是揉搓了苍明曜的手指半晌,半晌抬起头,眸光清澈染笑道:“陛下若不想做,便不必做。”


    未曾想到宁却尘会这么说,苍明曜怔了一下。


    若换做以前,听见他这么说,宁却尘定会顺应朝臣的建议,顺水行舟劝苍明曜选秀纳妃了,可今日,他竟答应的这般爽快……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苍明曜俊眸愕然, 嘴唇张合半晌,才终于不可置信道:“太傅,你怎么……”


    宁却尘眸光未动, 缓缓垂眸低头,抚了抚肚子, 如今他的孕肚已然大到从此角度看,看不见他大腿双足的地步。


    宁却尘唇角笑意微弱,轻声道:“臣如今已然想明白了,陛下虽为天下之主, 却也因着身居高位而不可恣意妄为,许多事都难以顺己心意, 那在择枕边人一事上,又何必再逼迫于己, 不若便遂了陛下心意……”


    他忽然抬起眸,望向苍明曜的眸光中忽带上了一抹柔情, 轻笑道:“臣不会再逼陛下了,陛下想要谁…便要谁……”


    苍明曜心神俱动, 巨大的喜悦忽如排江倒海而来,打得他四处找不着北, 说话都开始结巴:“那……那太傅不担心开枝散叶……繁衍立储一事了吗?!”


    宁却尘眼波微转,眸光深沉而难以捉摸, 缓缓摸着肚子道:“陛下的龙嗣……不就在臣的肚子里吗?”


    宁却尘眉目间忽然染上一抹愁绪:“倘若陛下不愿认下这个孩子,不愿为他上玉碟认祖归宗, 那臣也可……”


    “谁说朕不认这个孩子了?!”苍明曜激动地跳起来,“这…这是朕的孩子!朕与太傅的孩子!朕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怎么可能不要他?!”


    苍明曜又单膝跪倒在地,一抬头, 视线掠过圆润弧度望向宁却尘温柔含笑的脸,按住宁却尘膝盖,眸光熠熠道:“太傅,除了你,朕谁都不要。除了你我的孩子,其他人生的朕也统统不要!”


    “在朕的心中……”苍明曜握紧宁却尘沁凉的手,覆在自己温热的面上,深情款款道,“从始至终,都唯有太傅一个人……”


    男人的目光诚挚而深邃,深潭下的翻腾暗流是掩都掩不住的喜悦,脉脉浓情似香浓醇酒,只此一眼,宁却尘都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无意识指节轻动,宁却尘缓缓抚上苍明曜星俊轻挑的眉眼,指腹掠过睫毛,带起一阵酥麻,连带着心脏也一起震颤……


    他从前都不知,苍明曜竟生了好一双风流含情眼……


    而如今这双眼中……只有他一人……


    心一定,弯唇轻笑一声,宁却尘缓缓将苍明曜拉起来,手却不松,十指紧握着叫男人坐到自己身边,声音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臣知道。”


    “臣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从前被情所伤,再不敢轻易敞开心扉,面对着一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情意,他身为年长者,却不敢轻易相信承诺……


    如今想来,是他辜负了苍明曜太多,辜负了男人的情意,一次一次叫男人伤心,直到如今……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陛下……”宁却尘看向苍明曜,秋眸之中是难得的不知所措,犹豫半晌,才讷讷说出一句:“臣…甘愿为陛下诞育皇嗣……”


    身为男子,却愿意雌伏于另一个男人身下,辗转承欢,甚至为他大了肚子,生儿育女……


    宁却尘不善言辞,此一番话,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承诺了。


    苍明曜也明白,看着宁却尘绞尽脑汁却只纠结出这么一句情话的模样,只觉可爱极了,大笑几声,已忍不住把宁却尘抱入怀中!


    宁却尘顺从地趴在苍明曜的胸膛,感受着男人胸腔的起伏跳动,心脏平静如雨后汪洋,风过水动,渐渐泛起些许涟漪……


    半晌,宁却尘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眉头轻蹙,忽然挣扎了一下道:“可是臣腹中这个若是个公主,恐怕前朝又要少不得一番风波了……”


    “不管!”苍明曜却是把宁却尘抱得更紧,强硬按下,“他们要说归他们说去,朕才是天子,左右看他们也蹦不出天去!不过麻烦一些,阿宁你放心,朕定会叫他们心甘情愿的闭嘴!”


    宁却尘心头柔和,却还是本能想劝道:“可是……”


    “没有可是!”苍明曜忽然将宁却尘抬起,按住他的肩膀,双目认真道:“朕说过了,朕只要跟你在一起!朕的皇嗣,也非你肚子所出不可!”


    “阿宁,你方才答应朕的!”


    见男人闪光的眸中染上几抹委屈,宁却尘才轻笑道:“好——陛下想如何就如何。”


    男人这才笑意灿烂,再度把宁却尘拉入怀中!


    下巴在宁却尘柔顺的发顶轻蹭,苍明曜欣喜道:“阿宁,你知道吗,朕这辈子都未曾有今日这般开心!”


    “嗯……”宁却尘笑意盈盈,往男人温暖结实的怀中缩了缩,想了想,主动抬起双臂,搂紧了苍明曜的腰。


    两人这个姿势实则有些别扭,六个月的孕肚横亘在二人跟前,像一堵巨石般隔开二人的距离,可宁却尘和苍明曜就是留恋着不愿放手,手臂肩胛被转道生痛也不肯放手。


    直到宁却尘忽然“唔”的一声,微微微弯下了腰,苍明曜也感到腹部一阵震动,两人这才不约而同的一僵,赶紧分开!


    刚一松手,肚子里又传来“咚咚”两下!


    这些,宁却尘和苍明曜皆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觉被嘲笑,又是毫不客气的“咚咚”两下!


    苍明曜生怕他踢多了宁却尘会难受,连忙收敛了笑意,弯腰捧住孕肚,柔声细语的哄:“哦好好好,乖皇儿,父皇在跟你父君说话呢~你乖乖的,小些力气动,不然你父君难受,你父皇要生气了——”


    小家伙安静了片刻,忽然是更重的两声!


    苍明曜一惊,瞪大了眼睛!


    指着宁却尘肚子,苍明曜不可置信道:“他他他这么小就敢忤逆父皇了!都说孩儿是爹爹上一辈的冤家,朕今日才是真的相信了!”


    宁却尘看着这一大一小互动,肚子痛又忍俊不禁,笑得腹部肌肉都抽搐,忍不住笑道:“这叫因果循环,来世报应,叫你从前对先帝不敬,如今也被自己皇儿嫌弃,可知道教训了?”


    一提到苍凌渊,苍明曜的嘴角就下来了,却又是真的理亏,忍不住嘟囔赌气道:“阿宁你怎么又提他?!”


    宁却尘一挑眉,摸了摸肚子,表情很明显:我说的有错吗?


    苍明曜这才泄了气,自知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对,若叫前朝那帮老顽固听到了,恐怕早唾沫星子将他淹死了,只得讪讪低了头,缓缓覆到宁却尘肚子上,轻拍了两下肚皮,轻声细语道:


    “乖皇儿,从前是朕不对,对你皇爷爷不敬,你莫要学你父皇,你父皇可爱可爱你了,不会像你皇爷爷那般,皇子公主满地跑的,朕只要你与你父君!”


    小家伙又踢了两脚!


    宁却尘“嘶——”的一声,连忙按住了苍明曜的手,艰难道:“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这孩子一听到你的声音就激动……”


    苍明曜看了他一眼,委屈地收回手,一双俊目都耷拉了下来,愁云满面道:“朕看小家伙就是个小皇子,只有父子才会相看两厌呢,小公主可乖多了,定不会这般欺负朕的……”


    宁却尘又疼又好笑:“怎的?陛下从前还说小皇子小公主都好呢,怎么这才几个月,便改了主意?”


    苍明曜愤愤抱手道:“谁叫他欺负朕?”


    “不过…”苍明曜忽然余光瞥了宁却尘一眼,眸光闪烁,摸了摸鼻尖,有些许心虚道:“若是有男有女便更好了,儿女双全,龙凤呈祥,此乃大吉之……”


    话音未落,便听宁却尘轻笑一声,男人竟是主动拉起了他的手掌,放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笑道:“好,陛下若想要小皇子小公主,臣都给陛下生。”


    “反正……”宁却尘眸光婉转,忽然贴到苍明曜耳边道:“臣永远也不会离开陛下……”


    只一瞬间,苍明曜的眼睛便亮了,立刻望向他,大喜过望道:“当真?!”


    “当真。”宁却尘浅笑着点了点头。


    半晌,似是品味出这句话的意味,苍明曜忽然一噎,望着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哽了下喉咙,声音飘忽道:“阿宁……”


    宁却尘也是笑容一顿,视线缓缓下移……


    男人一张俊脸上通红无比,低着头回避着宁却尘的视线,挠了挠脑袋,似觉有些羞窘,小心翼翼看宁却尘一眼,又迅速低下,咬唇红霞再浓几分……


    半晌,宁却尘叹了口气,竟是主动推翻了男人,撑着沉重的后腰坐到他身上,抬手轻取青簪,发丝倾落……


    肚子碍事,宁却尘只能艰难贴了贴苍明曜的额头,对他轻声柔语道:“只准一次,知道吗?”


    男人艰难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望向宁却尘的眸中已是□□中烧……


    这一次比宁却尘想象中的还要漫长。


    苍明曜似是开心极了,嘴角是垮不下的笑意,眼睛亦是亮得吓人,望着宁却尘,还似要就此将他看进心里去。


    动作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大手支撑着宁却尘沉重纤细的腰身,覆身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落下黏腻温热的吻,惹得宁却尘一次次的颤栗,转回头时,眸光都氲红带水……


    一出声,是忍不住的颤抖沙哑:“……陛下……”


    苍明曜被这眼神看的心一颤,于是又低下头去,叼住宁却尘绯红湿润的唇……


    等到漫长的云雨初歇,苍明曜仍旧眸光晶亮,似是主动讨好般,主动抱着宁却尘去洗漱。


    而宁却尘这也是第一次在情事过后还能保持清醒,里间水雾氤氲,他看着苍明曜专心朦胧的俊脸,起了坏心,主动搂着男人的脖子说话。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其实他说的, 都是些不咸不淡,甚至有些严肃的事情,可偏生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清烟迷眼,水声拨心, 宁却尘的声音又带了些事后的沙哑,便说什么都带上了一股暧昧之意。


    果不其然,苍明曜一开始还能硬着头皮应答,可随着宁却尘的动作越来越不老实, 冷玉一般的白臂在他脖颈上蹭了又蹭,温热的呼吸随着吐出的语句一股一股打在他的耳旁, 男人的动作几不可察的一顿……


    终于,男人直起了身, 望着宁却尘狡黠带笑的眼,似无奈又似苦笑道:“太傅……”


    宁却尘终于大笑起来, 趴在苍明曜肩头笑的直不起腰!


    大肚子顶在男人腹前,生怕宁却尘笑猛了, 身子不稳,一个脚滑便要摔出盆去, 苍明曜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腰。


    见男人忍俊不禁,苍明曜终于忍不住了, 将宁却尘拉起来,捏了捏男人的脸, 可能是孕至中后期,男人的胃口终于变好了一点, 脸上的肉终于多了一点,手感也好了一些。


    “你啊……”苍明曜摇头道, “如今怎的不拿出从前的‘长者’架势了?就知道欺负朕……”


    宁却尘笑的更是开心,搂着男人脖子的手臂紧了一点,贴近苍明曜道:“我怎有资格做陛下的‘长者’?”


    他眼波流转,潋滟缠绵道:“我不过是一介‘费臣’,陛下的脔宠罢了……”


    听到“脔宠”二字,苍明曜眉宇一蹙,似有些不满道:“阿宁……”


    话音未落,宁却尘就覆了上来,主动在苍明曜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又将脑袋埋在苍明曜的颈项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抖,似眷恋又似撒娇道:“臣子也好,脔宠也罢,臣都是愿意的,只要能一直留在陛下身边……”


    “臣这一生,爹娘亡顾,亲朋离散,早已受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如今只求能留在皇宫之中,无论为何,只要陛下未来肯不厌弃臣,不赶臣离开……


    苍明曜一噎,怔愣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拍了拍男人细瘦的背,想了想,软声抚慰道:“朕怎会厌弃阿宁?”


    那般骄傲一人,如今竟主动向他示软讨好,苍明曜心疼不已,只得将宁却尘再抱紧几分,轻蹭他的鬓角道:“放心,就算以后是阿宁主动想要离开朕,朕也绝不会放阿宁离开的。”


    男人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间,苍明曜看不见宁却尘的表情。


    等了许久,才听到男人闷闷的一声:“嗯……”


    竟是没有反驳。


    宁却尘靠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两人肌肤相贴,体温与心跳都几近同频,孕肚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甚至都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家伙,正在肚子里喜悦的蠕动,似乎也在为他的两位血亲“冰释前嫌”而开心……


    他应当是幸运的……


    宁却尘想。


    如他这般命如草芥、甚至是戴罪之身之人,本该在徭役摧残中死去,可偏偏天有怜见,叫他得到皇室垂青,得以保全性命,甚至平步青云……


    在情窦初开却遭逢爱人离世之际,他本以为自己从此心思神伤,再也与情爱无缘,可他却偏偏遇到了苍明曜……


    十几岁的少年帝王一片赤忱爱意,不惜毁名抗议也要与他在一起,甚至本不该有子嗣的两人,也因机缘巧合得来的奇药而能逆天改命……


    他如今已然三十岁,容颜衰老,心思也不如年轻之人活络,可偏偏苍明曜就是非他不可,视他如珍宝。


    能得一人真心至此,宁却尘想,他应当知足了。


    纵使少年将来心意有变,或许有朝一日会背信弃义,然就冲此时的浓情蜜意,宁却尘也狠不下心抽离……


    “苍明曜……”心脏剧烈跳动,宁却尘搂紧了男人脖子……


    男人轻声回应他:“嗯,我在。”


    氤氲热气之中,宁却尘的眸光微闪,逐渐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求一生一世的承诺,可就是片刻风月,他也认了……


    再醒来时,宁却尘正睡在苍明曜的臂弯里,宁却尘尚且睡眼惺忪,一转头,却见男人精神头极好,似是一点都不觉疲倦般,盯着宁却尘傻笑。


    宁却尘被这灼热的眼光看的脸红,睡意也醒了大半,忍不住避开目光,低低问他:“陛下怎么不睡觉,一直盯着臣看?”


    “阿宁好看呗。”苍明曜见他醒了也不收敛,笑意更灿烂几分,将宁却尘搂紧怀里,“可还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宁却尘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应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于是摇了摇头,主动往苍明曜身前缩了缩,靠在男人肩头道:“不困了……我这几日已经睡的够多了……”


    他自从怀孕六个月后,便几乎每天一般大时间都在睡觉,早便睡够了……


    “再睡便耽误事了……”宁却尘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见他如此,苍明曜主动替换他的手,边揉边笑道:“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你如今是两个人,孩子也越发大了,吃饭睡觉都得是两个人的份,不要担心朕,前朝的事朕自己便能处理好,你只管安心养胎,有什么短缺的直接跟朕说,朕叫郑德给你送来……”


    宁却尘心中甜蜜,乖顺地点了点头。


    半晌,宁却尘却忽然问:“陛下是何时开始监视我的?”


    苍明曜手一顿,笑容也僵住,好半晌才讷讷道:“……啊?”


    宁却尘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望着苍明曜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陛下是从何时开始,知道无影会出入澜潇苑的?”


    他私下偷偷接济阮家一事,除却他自己,应当就只有无影一人知道。


    苍明曜脸色大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了宁却尘的手臂,慌张解释道:“阿宁,你听朕说,朕不是故意想……”


    “臣知道。”宁却尘却是面色不变,反而用力握紧了苍明曜的手,随即在男人惊慌失措的表情下,继续柔声道:“陛下是担心臣与皇儿的安危……”


    宫中人多眼杂,势力繁复错杂,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难免有有心之人会将主意打到后宫中来。


    虽说宁却尘会主动筛查身边之人,可为求万无一失,苍明曜还是派遣了暗卫偷偷在暗中保护宁却尘,也正是因此,上次阮临行刺一事,消息才会那么快的传到苍明曜那边……


    闻言,苍明曜结结巴巴道:“阿宁,朕……朕是一心为你好,绝无害你之心!朕那时只是有些不开心,怎的别的男人可以随意进你寝殿,你却要对着朕百般推拒?所以……所以……若是你不喜欢,朕就立刻叫暗卫们全都撤走,你别生朕的气,朕是真心想对你好的,是真心想保护你的!……”


    听着苍明曜语无伦次的解释,那般高大的一个男人,此刻俊脸上却是忐忑害怕之意,宁却尘却觉好笑……


    他们二人,一个是“废臣”,一个是“皇帝”,无论怎么看,都该是苍明曜的安危更值得担心吧?


    可直到宁却尘有眼线埋于宫中,甚至为其通风报信,苍明曜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怒,而是吃醋,但却没有问罪其责,甚至没有把无影赶走,反而是默默派了暗卫前来,既保护宁却尘,也确保无影与宁却尘之前确无“奸情”……


    难怪之前无影说他寝殿周围有些异常,恐怕就是发现了苍明曜派来的暗卫,只是碍于天子威严,又是同样为宁却尘安危所置,所以未有点明……


    苍明曜和无影这两个男人,竟在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共谋”。


    宁却尘忍俊不禁,却是抱起手,故作伤心之态,还假模假样地抹了两下眼泪,道:“臣只是没想到……跟了我十几年的影卫,不过区区几天,就被陛下策了反,反帮陛下一起瞒着臣……”


    “下属谋反,爱人背叛,臣如今真的不知……到底还能相信谁了?”


    苍明曜闻言立刻慌了神,赶紧摆手否认道:“朕没有!朕那般爱你,怎会背叛你?!阿宁,阿宁!你看着朕,朕真的只是出于你的安危考量,绝没有想要监视你之心!”


    解释到一半,苍明曜却是忽然反应过来,如被巨石卡喉,一下瞪大了眼睛:“阿…阿宁你刚才说什么?”


    “说……说朕是什么?”


    见苍明曜如此震惊的模样,宁却尘只是坐起了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懒懒瞥了他一眼,“唉……陛下愚钝的很,为师当真是伤心……”


    敢骂当今圣上“愚钝”的,恐怕也就宁却尘这位“前帝师”了。


    被骂的男人却是瞬间大喜,毫无被骂的羞愤,“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把宁却尘狠狠按在怀里,狂风骤雨般地吻落下!


    宁却尘惊了一下,下意识护住肚子,挣扎了两下,见男人如泰山压顶般纹丝不动就放弃了,瘫软着身子任苍明曜亲。


    “阿宁阿宁!”苍明曜兴奋的喊!


    宁却尘红了脸,垂下眸,长睫微颤,缓缓从鼻音间应了一声:“嗯……”


    这是宁却尘第一次回应他的爱意,苍明曜一颗心兴奋地简直要跳出来,前所未有的甜蜜感在顷刻间将他包裹,浓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裹化了!


    男人更加兴奋的吻他,只将宁却尘吻的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抵在胸前,轻轻推了他几下……


    “陛下……”


    唇齿分开,两人都有些微喘,苍明曜的眼睛却是晶亮无比,忽然捧起宁却尘的脸,低沉哄道:“好阿宁,别叫我陛下,叫我夫君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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